司天監
由於張思竹擅自和阿嬌定親,張岐山在麵對紀九司時,格外心虛。
等到司考放榜這一日,張岐山親自去了紀九司府上報喜,恭喜他奪得魁首。
可紀九司滿臉的似笑非笑,看上去陰森森的,搞得張岐山心理壓力很大。
報完喜後,張岐山灰溜溜地離開了紀府,隻覺得自己這麽多年首輔的傲氣,在這一刻都被粉碎了個幹淨。
於是,他對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的怒氣更上一層樓,回府後又對著張思竹發了好一通脾氣。
而紀九司這邊,張岐山前腳剛走,秦公公後腳就來了,擦著眼淚對紀九司表示了感動,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末了又道:“五日後便要入宮進行封賞,還請小殿下繼續努力,爭取在聖上麵前留下個好印象。”
紀九司自是應好。
秦公公這才滿足地走了。
大考結束了,紀九司難得空了下來,不用再看書,也不用再去國子監上學,總算有機會做點其他的事。
他走出門,直接就去了斜對麵的謝府,熟門熟路地入了阿嬌的院子,就看到阿嬌在院子裏發呆。
他閃身到她麵前,笑吟吟地看著她。
阿嬌嚇了一跳,幹巴巴道:“你又來做什麽?”
阿嬌又皺起眉:“你總是這樣直接闖進來,真的很沒禮貌。”
紀九司點頭:“我確實不是一個有禮貌的人。”
阿嬌抽了抽嘴角:“你倒是很誠實。”
紀九司抬頭看了眼天色,今日日光很好,寒冬臘月天,難得出了大太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提議道:“隨我去一趟什刹廟。”
阿嬌疑惑極了:“去什刹廟做什麽?”
紀九司:“還願。”
阿嬌:“紀公子自己去吧,我……”
紀九司從懷中掏出一袋銀子:“我要算卦。”
“我一定跟上,”阿嬌不動聲色地將銀子收了,臉上揚起了熱情的笑容,“您要算什麽?”
紀九司轉身朝門口走去:“算前程。”
阿嬌提著裙子快步跟上。
一刻鍾後,二人已經坐上了前往什刹廟的馬車。
今日是放榜日,整個京城都在談論榜上的名次。紀九司奪得魁首一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之前那些質疑紀九司作弊的人,倒是都消失不見了。
阿嬌道:“恭喜你摘得榜首,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
紀九司眸光溫溫地看著她:“隻是這樣恭喜嗎,是不是太敷衍了?”
阿嬌一愣,隨即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去:“你想要什麽?”
紀九司的眼神莫名讓她臉頰發燙,使她不敢再看。
紀九司輕笑:“我想要什麽,你就給什麽?”
阿嬌:“隻要在能力範圍內。”
紀九司:“那就和張思竹退婚吧。”
阿嬌怔住,心跳如擂,臉逐漸漲得通紅。
她啞聲道:“日後還請不要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了。”
她別開身,伸手拉開窗簾,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一路上,二人誰都沒再說話。一直到了什刹廟,二人下了馬車,並肩入了廟內。上香,還願,燒經。
末了,阿嬌讓紀九司寫下生辰八字,又讓他抽了簽,再一齊遞給她。
阿嬌接過簽文,又看了眼生辰八字,半晌,臉色越來越怔。
之前在什刹湖邊,張思竹就和她提起過紀九司的身份。如今再看他的生辰八字,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紀九司在她身邊負手而立,微微眯眼:“怎麽了?”
阿嬌愣了半晌,才低聲道:“沒、沒什麽。”
她轉身率先上了馬車,可依舊有些發呆。
等紀九司也上了車,阿嬌才意味深長道:“紫微帝相,百年難遇。紀公子何必再算前程,你的前程,你不是早就運籌帷幄了嗎?”
紀九司嗤笑一聲,不置可否。
張思竹說得對,她和紀九司是不可能的。她根本就不適合紀九司,她過不了那種生活。
而他,也給不了她想要的。
阿嬌深呼吸,努力壓下心底湧出的苦澀,嘴邊卻露出了釋懷的笑意。
沒關係,她已經和張思竹定親了,來日方長,時間一定能慢慢撫平一切。
阿嬌倚靠在座位上胡思亂想,紀九司卻突然讓馬車停下,非要拉著阿嬌去什刹山的半山腰看蠟梅。
今日日頭好,可迎麵吹來的風還是冷寒無比。他們二人走在蠟梅樹下,看著在寒風中簌簌搖擺的豔色梅花,倒也別有風情。
阿嬌抬頭看著蠟梅,卻沒注意到紀九司在溫柔地看著她。
風很大,她的臉頰被凍得微紅,比蠟梅還要好看。
紀九司陡然道:“我說過,等考試結束,我會送你一件禮物。”
阿嬌這才回過神來:“你要送我什麽?”
紀九司閃身到她身邊,伸手摘下落在她發髻上的一瓣花瓣。
他身上的氣息又將她完全籠罩,阿嬌的臉色又開始發紅。
她緊急後退一步,佯怒道:“紀公子是不是忘了我已經定親了?日後你我還是別靠得這麽近,像什麽樣子……”
可話音未落,紀九司突然就伸手摟過阿嬌,帶著她飛身上了身旁的一棵樹幹。
阿嬌正要發出驚呼聲,就被紀九司眼疾手快捂住了嘴,將她嘴中的聲音遮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將她摟在懷中,姿態曖昧。阿嬌瞪他一眼,正待掙紮,可紀九司卻無聲地指了指地麵方向。
阿嬌一愣,才聽到遠處似是有幾道腳步聲傳來。
阿嬌臉色猛地漲紅了,心道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們是在**嗎,所以見不得人?有人來了又怎麽樣,他們又沒做什麽虧心事,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啊!
阿嬌又想說話,可紀九司又指了指地麵。
她一眼掃過去,便見……便見一對男女正朝著樹下走來。
最重要的是,這對男女可真是,眼熟。
正是張思竹……和喬巧。
隻是張思竹的眼神很複雜,而喬巧則嬌嬌地看著他。
喬巧的聲音透著淡淡的悲切:“可是思竹,你已經和圓圓定親了,那我呢,我該怎麽辦才好?”
張思竹走到她麵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安慰道:“喬巧,你爹可不會允許你做妾,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另覓良緣,忘了我吧。”
喬巧卻一頭紮進了張思竹的懷裏,聲音已然帶上了哭腔:“倘若我能輕易忘了你,我又何須活得如此痛苦?”
喬巧一邊說,一邊悲傷地落著眼淚,精致漂亮的麵容就像易碎的琉璃:“張思竹,你說過不會傷害我的,你明明說過的!”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幾分歇斯底裏。
張思竹顯然也很痛苦:“可我從小就喜歡阿嬌,我也沒辦法。”
喬巧突然又抓住了他的手,悲傷的眼神中彌漫出了一絲希望:“不如你娶了我,讓我和圓圓妹妹做平妻好不好?我不介意和圓圓妹妹共同服侍你……”
張思竹嚇了一大跳:“啊?這不太好吧?”
躲在樹幹上的阿嬌也嚇了一大跳,差點摔下去,幸好身邊的紀九司抓得夠牢。
樹下還在繼續。
喬巧擦掉眼淚,突然又破涕為笑起來:“張思竹,你從小就事事都依順我,這件事你也會順著我的,對不對?”
她抓住了張思竹的手:“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我的,對不對?”
張思竹一臉吃癟的表情,嘴唇緊抿,並沒有反駁。
喬巧這下是徹底開心了,她笑吟吟地拉住張思竹的手,朝前走去:“走吧,我們回京。”
喬巧拉著張思竹緩慢走遠。
等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了,紀九司才帶著阿嬌從樹上飛身下來,落回地上。
紀九司淡淡地道:“天色不早,咱們也該回京了。”
阿嬌現在的心情相當複雜,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腦袋上突然多了一頂綠油油的大帽子。她沉默不語地跟在紀九司身邊。
紀九司安慰她:“看來張思竹確實是個好人,對喜歡他的女人做不到完全拒絕,不忍心傷害對方。”
紀九司:“你倒是有福氣。”
阿嬌翻了個白眼:“謝謝誇讚。”
哼,這話越聽越像是在諷刺。
紀九司嘴角泛著低笑:“恭喜你了。”
阿嬌:“閉嘴吧你。”
紀九司彎著眼,似乎心情很好。
等回到家後,阿嬌前腳才踏入院中,後腳張思竹就來了,手中還提著阿嬌最最喜歡吃的桂花糕。
阿嬌看著他的眼神格外複雜。
張思竹抬手在她麵前揮了揮:“怎麽了,為何傻乎乎地看著我?”
猶豫半晌,阿嬌問他:“下午你去哪兒了?”
張思竹微微停頓,才笑道:“我在家看書呢。”
阿嬌默然。
張思竹作勢要拉阿嬌的手朝屋內走去,卻被阿嬌不動聲色地躲了過去,讓張思竹撲了個空。
他感覺阿嬌今天怪怪的,但也沒多想,依舊和她說著今日自己看書如何如何枯燥,如何如何無聊,要不是隻有讀完兩本書才能出門,他鐵定堅持不下去,吧啦吧啦地說了一大堆。
阿嬌靜靜聽著,無波無瀾。
然後,張思竹又帶阿嬌出門,去城西一家新開的牛肉館用晚膳。
說來也巧,等用完了晚膳,二人在街邊逛街時,就撞見了喬巧。
喬巧又變成了嬌媚溫柔的樣子,穿著霧紫色煙羅裙,絲毫不見下午時的悲傷脆弱。
阿嬌和喬巧四目相對一眼,就很快別開眼去。
張思竹皺皺眉,也不和喬巧打招呼,直接拉著阿嬌的手就繞過喬巧往前走。喬巧卻陡然道:“謝姑娘,前頭新開了一家水粉店,可要一起去逛逛?”
阿嬌連忙從張思竹手中抽出手來:“好啊,一起去看看!”
於是,阿嬌和喬巧並肩在前麵走著,張思竹在後頭跟著,大冬天的,額頭竟然隱約冒出了汗。
阿嬌和喬巧在新開的這家水粉店內相互分享著流行的色號,阿嬌誇喬巧臉色紅潤有光澤,喬巧誇阿嬌唇紅齒白貌如花,竟然相當和諧。
以至於張思竹一時之間恍惚生出一種錯覺,這是他的後宮在團建嗎?
兩位小姐一通大掃**,將店內新品都拿了個遍,後頭的張思竹頭皮發麻地結了賬。
店門口有好幾級台階,等兩人下台階的時候,突然間喬巧一個不穩,整個人滑下了台階。
事情發生得太快,等阿嬌和張思竹回過神來時,喬巧已經身形狼狽地摔在地上,發髻散了,步搖也歪了。
可就算是這樣狼狽的喬巧,依舊美得驚人。
一時間現場氣氛非常尷尬,喬巧雙眸含水,悲情又憂愁地從地上作勢站起身來,輕聲道:“我真是太笨了對不對?竟連走樓梯都會摔倒呢。”
張思竹愣著發呆,阿嬌則快步走上前將她扶起,一邊道:“一定是我的裙擺不小心絆到了你,才讓你摔倒的。喬姑娘,真是抱歉。”
喬巧連連搖頭:“怎麽會呢,明明是我自己不小心。”
阿嬌非常內疚:“不,是我的錯。”
喬巧:“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我真是太笨了。”
阿嬌有些生氣:“明明就是我絆到你了。”
喬巧臉色漲紅:“我說了不關你的事!”
兩位姑娘爭著爭著就要罵起來,圍觀的路人都用探究八卦的眼神偷偷瞥過來。
張思竹弱弱地插嘴道:“別別……別爭了,都都……都是我的錯行了吧?”
喬巧和阿嬌齊刷刷地瞪了張思竹一眼,隨即各自朝著街道兩邊走去。
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隻留下張思竹站在原地幹瞪著眼。
他看看這頭,又看看那頭,到底是朝著阿嬌的方向追了上去。
另一頭的喬巧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就看到張思竹朝著阿嬌追上去的樣子。
她眼中湧出淚水,抿緊嘴唇,已然心碎。
入夜後,阿嬌躺在**,眼前不斷浮過喬巧撲到張思竹懷中悲切哭泣的樣子。
她不明白,倘若喬巧喜歡的是張思竹,為什麽當初會和紀九司定親?
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幹脆又起身坐在院子裏發呆。
等到了後半夜,氣溫驟然下降,夜空中又開始洋洋灑灑地飄落雪花。
即使今日撞見了張思竹和喬巧幽會,她也連一絲生氣都沒有,隻有對喬巧的感同身受。
她看到喬巧,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當初她就是這樣卑微渺小地追隨著紀九司,在感情中迷失了自我,毫無尊嚴。
不過沒關係,她想,時間能撫平一切,比如現在,她已經可以不動聲色地控製自己的情感,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犯傻的少女了。
三日後。
這日清晨,本次大考中金榜題名的考生們全都入了朝議殿,開始殿試。
殿內早就擺設成考場模樣,眾人魚貫而入,按照考試名次坐在各自的桌前開始奮筆疾書。殿試由聖上親自主監考,內閣各位大人輔助監考。
兩個時辰後,由內閣的喬其宗大人親自收卷,上交批閱,而考生們則在殿外焦灼等候。
禦書房內,聖上坐在龍椅上眯著眼打盹,內閣眾位則分秒不停地批閱考卷,氣氛非常緊張。
又過了兩個時辰,首輔張岐山將考卷按照商議好的名次依次排好序號,放在了聖上麵前,讓聖上定奪。
當然了,聖上身體不好,所謂的定奪也就是大概看一眼,走走過場。
果然,聖上眯著眼大概翻了翻,點頭道:“好,不錯。”
擺在最上麵的卷子乃是紀九司的,這卷子的文章寫得好,文風犀利,說治國得改革,得知賢,還得內檢廉潔,明裏暗裏諷刺了一通朝內官僚主義盛行,到處都有蛀蟲,得抓貪官。
聖上很欣慰:“我大周江山代有才人出,未來可期。”
說完後,聖上又覺得紀九司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又問了一句:“紀九司是何背景,為何朕覺得有點耳熟?”
張岐山非常公正地說:“紀九司正是之前被太子殿下冤枉他弑父殺母的可憐孩子,前禮部侍郎紀康的獨子。他在國子監常年第一,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啊。”
聖上深受震撼:“不錯,此子可堪大用!”
張岐山:“聖上英名。”
這一日,聖上當眾公布了殿試成績,紀九司又奪魁首,一時風頭無兩。
等到出宮的時候,紀九司和太子臨沛在漢白玉廣場碰了個正麵。
臨沛穿著絳紫色的東宮朝服,上麵繡著精致威風的麒麟,氣勢洶洶。他負手而立,眸光深深地看著紀九司,嘴角的笑意怎麽看都透著挑釁。
紀九司十分鎮定,麵不改色地對他行了一禮,末了,便要繞過他往前走。
可臨沛卻腳下一拐,又攔在紀九司麵前。
臨沛似笑非笑:“恭喜紀公子奪得魁首,張大人似乎格外欣賞你。”
紀九司不卑不亢:“能得張大人喜歡,是草民榮幸。”
臨沛走近他一步,壓低聲音道:“就是不知道父皇會不會喜歡你,你說,父皇會給你安排什麽職位?”
紀九司麵色依舊平靜:“聖心難測,不敢妄自猜測。”
臨沛眸光陰鷙地看著紀九司,過了半晌,才發出了一陣低笑,繞過他大步走了。
紀九司也無聲譏笑一聲,甩甩袖子走人。
翌日早朝,新科進士們跟隨著文武百官入宮上早朝,浩浩****。
等百官們說完正事,便開始給新科進士們安排職位。
第一個就輪到紀九司。
聖上眯著眼睛,有些昏昏沉沉地說:“張愛卿,私以為給紀九司安排何職為妥啊?”
張岐山走出一步,稟道:“回聖上,紀九司身為魁首,才華無可限量,不如入翰林做個學士,下官可親自帶他。”
聖上點點頭,正待說話,就見站在一旁的臨沛突然走出來一步,躬身說道:“且慢。”
張岐山微微眯眼,看向臨沛。
臨沛對著聖上作揖,說道:“紀九司確實才高八鬥沒錯,隻是他的父母才逝不到一年,按照道理,本該要滿孝期一年,才可參加大考。”
張岐山眸光愈深。
臨沛:“是張大人給他開了先例,免了他的守孝期限,可論說起來,此舉是不是太過不孝了?”
果然,這話一出,高座上的聖上頓時就皺了皺眉。
文武百官也開始頻頻低聲議論。
支持張岐山的官員們,上前一步,表示支持張岐山的決定,不用那麽死板,畢竟規矩是人定的。
也有幾個支持太子的,也站出來一步,表示忠孝禮義,要講廉恥,規矩怎能說破就破,吧啦吧啦。
倒是紀九司本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整個朝議殿吵得嗡嗡響,就跟一群蒼蠅到處飛一樣,讓聖上煩得不行,他皺著眉頭道:“別吵了。”
眾人瞬間噤聲。
聖上看向臨沛:“那太子有何高見啊?”
臨沛:“雖說紀九司此舉略有不孝,可到底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依兒臣看,不如就先讓紀九司去司天監當個監丞,既能為亡父亡母祈福,又能磨煉自己,豈不是一舉兩得。”
聖上眯著眼點了點頭,顯然非常認可自己兒子說的話。
張岐山在一旁沉聲道:“讓一介書生去司天監觀察天氣研究氣象,像什麽樣子!”
臨沛笑眯眯的:“南真子不是在宮中嗎?南真子是大師,讓南真子教教他不就是了?”
張岐山陰沉著臉還想反駁,就聽高座上的聖上說道:“不錯,此法甚妥。”
聖上眯著眼道:“紀九司。”
紀九司這才從百官中走出一步。
聖上:“朕就封你暫去司天監任監丞一職,你可願意?”
紀九司淡定極了:“微臣領旨。”
聖上:“若有不懂的,可隨時去向南真子請教。”
紀九司陡然道:“南真子大師要幫聖上調理,微臣不敢叨擾大師。”話及此,話鋒一轉,“據微臣所知,南真子有個徒弟,亦是擅長天象玄學,不知微臣可否向南真子的徒弟取經?”
聖上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準奏。”
一旁的謝華臉色一驚,正待走出來稟明聖上萬萬不可,就見聖上已經打了個哈欠:“好了,朕乏了。餘下進士們,且聽張愛卿安排就是。”
話及此,聖上已經在旁邊秦公公的攙扶下,晃晃****地起身走人。
就此退朝。
謝華一臉菜色。
廣場上,謝華抹了把臉,急忙衝到紀九司麵前去,質問他為何莫名要將自己的女兒拉扯進來。
可紀九司的臉皮顯然比他想象的要厚多了,隻聽紀九司回:“因為我是故意的。”
謝華氣得夠嗆:“紀九司!你竟是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紀九司點點頭:“我就是。”
謝華更無語了,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張岐山也走上來了,沉著臉壓低聲音道:“紀大人,且暫時在司天監待著,本官會想辦法。”
紀九司點頭:“好。”
謝華依舊很生氣,對張岐山道:“張大人,阿嬌乃是思竹的未婚妻,怎能整日和外男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啊?”
張岐山看了謝華一眼:“無妨,九司不是外人。”
謝華瞳孔震驚。
張岐山走在紀九司身邊,甚至還貼心地幫他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然後,二人並肩走了,好像他們才是親父子一般。
謝華瞳孔再次震驚——敢情小醜是我自己。
後宮。
臨沛又去了王貴妃的景陽宮。
他今日心情好,進入殿內時也是笑眯眯的,讓王貴妃忍不住提了提眉。
王貴妃是個年近四十的女人,保養得當所以並不顯年紀,反而透出熟女的氣息。
王貴妃道:“今日太子似乎很開心。”
臨沛低笑著走到她身邊:“當然開心。”
他抬起王貴妃的下巴,一張娃娃臉笑得陰森森的:“本宮成功讓紀九司去司天監數星星去了,你說本宮開不開心?”
王貴妃嗔怪地捏住了他搗亂的手,一邊嬌柔道:“太子開心就好。”
臨沛彎腰,對著王貴妃的耳邊吹了口曖昧的氣息,壓低聲音道:“後續本宮的計劃,便可派上用場。”
他眯起眼:“貴妃,等紀九司死了,你我總算能去塊心病。”
王貴妃臉色紅紅,眉眼嬌滴滴的:“誰說不是呢,本宮可是日日盼著那一天,還請太子別讓本宮失望……”
臨沛彎腰就將王貴妃打橫抱起,低笑道:“失望?自然不會讓貴妃失望……”
王貴妃故作掙紮:“等會兒安寧要過來的,可不能這樣。”
臨沛:“那就讓嬤嬤陪安寧出宮玩去。”
說話間,臨沛已經帶著王貴妃上了床榻,床幔之下,滿床春光。
另一邊,紀九司出宮之後,直接就去了謝府找阿嬌。
紀九司來的時候,阿嬌正在院子裏為自己算卦,隻是說來也奇怪,連搖了三個卦象,都是怪異的上上簽。
難道她今日足不出戶,還會有好事發生不成?
就在阿嬌疑惑時,一抬頭就看到紀九司如鬼魅般站在了她麵前,嚇得她差點栽倒在地。
紀九司開門見山:“聖上親令,讓南真子的徒弟輔助我入司天監當值。”
阿嬌怔怔地看著他,久久不能回神。
當然也是因為這句話中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
南真子的徒弟,輔助,司天監當值。
阿嬌猛地回過神來,皺眉道:“你入了司天監?”
阿嬌:“你一個書生,去司天監?”
紀九司點頭:“司天監監丞。”
七品芝麻官本官。
阿嬌“撲哧”笑出了聲,隻是笑著笑著,是再也笑不出來了:“你去司天監,為何要我輔助?”
紀九司:“聖上親令,不如阿嬌去宮中問問聖上?”
阿嬌氣得不行,什麽上上簽?這是好事嗎?這難道不應該是下下簽嗎?
她半信半疑,幹脆親自去刑部找謝華確認。
謝華放下公務來見她,心情也很沉重:“女兒,為父已經盡力了,可實在是無力回天……”
阿嬌的心情瞬間也沉重起來,抹起了眼淚:“罷了,女兒明白了,是女兒命苦……”
此時路過一位大人,他震驚且小心翼翼地問道:“謝大人喪偶了?”
謝華:“滾。”
阿嬌徹底認命了,滿懷心事地回了府。
隻是她嘴角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可理智又告訴自己不能笑,於是隻見她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看上去就跟瘋了一樣,讓小阮非常擔心她的精神狀態。
翌日一大早,紀九司果然來接阿嬌去司天監當值。
一刻鍾後,紀九司和穿著男裝的阿嬌正式踏入了司天監的大門。
司天監位於皇宮不遠處,前有水後有樹,乃是風水寶地。
二人入門後,先後參見了總監少監,又分別見過春夏秋冬四正官,這才開始一天的工作。
總監雲伯仲是個很和藹的老頭,留著長長的山羊胡。他眯著眼睛打量著紀九司和阿嬌,小小的眼睛裏是大大的好奇。
雲伯仲道:“謝公子當真是南真子的徒弟?”
阿嬌點頭:“正是。”
阿嬌拜了南真子當師父,這件事並沒有多少人知曉,隻有和她親近些的人才知道。在外人眼裏,身為南真子的徒弟那必然是很厲害的存在。
雲伯仲眼睛發光,坐在雲伯仲身邊的少監雲鬆泉也開始眼睛發光。
二人走到阿嬌麵前,非常真摯地邀請阿嬌給他們看看手相,斷斷八字。
阿嬌非常熱情地應好,同時又看向身側的紀九司,語重心長道:“看好了,多學著點。”
紀九司饒有興致地點頭應好。
首先是雲伯仲,阿嬌拿過他的生辰八字,再結合他的麵相,沉吟半晌說道:“雲大人額寬豐隆,眉下眼順,胸有才能。劍眉腥鼻,為人宅厚;早年辛,中年起運。”
雲伯仲連連點頭:“大師說得好,說得好啊!”
阿嬌又瞥了眼他的八字,略沉吟道:“隻是刑克子女,隻怕子女不順,還需雲大人對子女多多上心。”
雲伯仲當場就給跪了:“大師厲害啊!”
雲伯仲確實有個不爭氣的兒子,整日隻知混跡賭場,一攤爛泥扶不上牆。
阿嬌安慰道:“不過雲大人放心,接下去會越來越好的。”
一旁的雲鬆泉躍躍欲試:“大師!那我呢?”
雲鬆泉是個中年大叔,四十多歲,下巴留著一圈小胡子,眉毛短鼻子小,不聚財富,日子一定過得不寬裕。
阿嬌微微一笑:“雲大人身體很好,以後會很長壽的。”
雲鬆泉很開心,笑得合不攏嘴。
兩位大人都很滿意,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阿嬌則帶著紀九司去了司天監內的藏書閣,一邊道:“你要算命,就不能真的隻算命。咱們命理師除了玄學算卦,分析八字,也充當一個心理安慰的作用。”
阿嬌:“畢竟說話是一門藝術,咱們得好好說話,說好話,這樣客人開心,咱們也開心。”
紀九司點頭:“阿嬌說得在理。”
阿嬌在藏書閣內抽出了《淵海子平》《三命通會》等幾本古書,以及解卦的幾本,厚厚一摞扔給紀九司,這才道:“將這些書都背下來。”
紀九司瞥了眼擺在最上頭的《易經》,應了聲好。
其實這一行,入門是極不容易的,還得有慧根才行。否則再怎麽努力鑽研,也隻是個門外漢,一知半解,反而貽笑大方。
想了想,阿嬌又補充道:“反正你在司天監也隻是暫時罷了,你做做樣子就是了,若是學不進也無妨。”
紀九司又應了聲“好”,老神在在地坐在位置上看書。
司天監內的這群人,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大自然和看古書,研究天氣、玄學;有盛大節日時,就需要配合內務府準備祭祀用品之類的。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監內的眾人都比較優雅,做什麽事都慢吞吞的。
而且也是真的熱愛這個職業,天黑了也不下值,一個兩個都抬著腦袋夜觀星象,然後對著夜空中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探討一番,像極了後宮選美。
比如今夜,月暈礎潤,可見是快要變天了,地上的基石都濕了,大概明天要下雨。
雲伯仲摸著下巴道:“明日要下雨。”
雲鬆泉點頭:“刮西北風,極寒,或是雨夾雪也未可知。”
雲伯仲看向阿嬌:“謝公子以為如何?”
阿嬌:“那就雨夾雪。”
雲鬆泉:“行,出公告吧。”
眾人皆應是。
等弄完了明天的天氣預報,大家這才慢悠悠地準備下值了。
紀九司和阿嬌並肩走在回府的路上,迎麵吹來濃烈的寒風,確實是快要下雪了。
紀九司不動聲色地靠近她,默默替她擋風,這才道:“命理很有趣。”
阿嬌有些感慨:“隻是越鑽研就越覺得人生無趣。”
紀九司看向她:“何出此言?”
阿嬌指了指前方蹲在路邊的乞兒。
寒冬臘月天,他身上緊裹著一件薄薄單衣,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一張臉透出腐爛的卑色。
她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從懷中掏出一錠碎銀扔到他碗中,這才重新走到紀九司身邊。
她淡淡地道:“你看,人生百態,有的人天生高人一等,有的人從出生就卑賤似泥。”
阿嬌的眉眼透出憐憫:“人生短短百年,誰都有自己的劫要渡,誰都逃不走。”
迎麵吹來的風更大了,微微吹動她的衣擺,隱約透出她瘦削的身姿。
紀九司自嘲一笑:“誰說不是。人卑賤如螻蟻,天地間的蜉蝣罷了,卻各個都看不清,狂妄自大,以為眼前的利益就是一切。”
阿嬌道:“命理不可全信,可也不能全盤否定,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
紀九司揉了揉她的腦袋:“下雪了,回家吧。”
放眼望去,此時此刻的蒼茫夜空中,又不斷有雪花簌簌落下,透著繾綣的淒美。
他將她護在懷裏,大步朝著遠處走去。二人個子一高一矮,模樣一個俊美一個清秀,在街上格外引人注目。
路旁的客棧上,張思竹站在二樓眸光深深地看著他們,將手中的酒壺捏得死緊。
阿嬌就這麽去司天監當起了值,雲伯仲格外喜歡她,還特意讓她做了主簿,也能領一份俸祿。
轉眼便是十日過去,可這短短十日,卻刷新了阿嬌的認知。隻因紀九司的學習能力實在是太強悍了,前幾日她拿給他的那麽多本書,竟然一轉眼就全都記下了!
阿嬌不信邪,又拿了幾個八字讓他批命,沒想到紀九司已經能批得七七八八,實力相當之強……
時光飛逝,二人就在司天監的當值中,不疾不徐地迎來了年關。
除夕前夕,整個京城都熱鬧極了,大街上到處都是燈會和夜市,商戶們各個鉚足了勁兒努力吆喝,招攬生意。
朝廷也給官員們放了年假,讓各位大人過個開心年。
隻是開心都是別人的,阿嬌想偷懶幾日,卻每日都被紀九司拎到紀府,讓她教他算卦。
張思竹來找阿嬌好幾次,卻連她的人影都沒見到,隻因他壓根兒就進不去紀府的大門。
眼看年假就這麽過去了,張思竹卻連和阿嬌獨處的時間都沒有,氣得他在家裏發瘋,咒罵紀九司。
張岐山好言好語地勸慰他:“你和阿嬌是不可能的,你非上趕著找虐,真是病得不清。”
張思竹表示“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氣得張岐山又把張思竹軟禁在院子裏,讓他閉門思過。
時間匆匆,轉眼就過了大半月。
正月內的天氣依舊凜冽,阿嬌不但圍上了大氅,脖子上還圍著厚厚的一圈狐皮圍巾。
而這段時間內,紀九司不但學會了批命,而且連大小六壬和六爻都學了個徹底,竟然馬上就可以從阿嬌這兒結業了!
阿嬌心底震撼不已,麵上人淡如菊:“很好,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小師父了,可以自己接客鞏固訓練了,加油,我看好你。”
紀九司笑吟吟地應了聲好。
翌日,阿嬌已經在司天監的門口擺好了攤,正是之前她在國子監斜對麵擺過的那個算卦攤子。
老長的一麵條幅,上麵還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十卦九不準,算卦結果僅供參考。
攤子支好後沒多久,紀九司就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正是在暗中觀察許久的張思竹。
這段時間,張思竹對於紀九司讓阿嬌做輔助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懷恨在心。他甚至也想潛入司天監找份職位入職,可他爹卻怎麽也不肯為他引薦,說是丟不起那人。
張思竹對此一度很傷心,大概也是看他太傷心了,張岐山這才鬆了口,說是隻要張思竹能考上舉人,他就能將張思竹引薦入司天監。
眼下張思竹衝到了攤子前,對著阿嬌悲切道:“阿嬌等我,三年後我一定能考上舉人,入司天監陪你!”
阿嬌一臉不解。
紀九司點了點桌麵:“卜卦還是算命?”
張思竹抹了把臉,坐在他麵前沉聲道:“算姻緣!”
紀九司撿起毛筆:“八字?”
張思竹報上自己的八字,一邊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紀九司看著八字,“嘖”了一聲。
張思竹眯起眼:“你這是什麽意思?”
紀九司:“桃花旺盛,一妻多妾。”
張思竹臉色漲得通紅,連忙看向一旁的阿嬌:“他、他胡說,我才不會一妻多妾,我此生隻會娶你一人!”
阿嬌也是怔怔,她看著紀九司寫在紙上的八字——他沒說錯,張思竹的桃花確實很旺盛。
張思竹當場翻臉:“果然算得不準,就這樣的水平,你還出來支攤?”
紀九司低笑:“張公子反應這麽大,似乎很心虛的樣子。”
張思竹的臉瞬間更紅:“你才心虛!”
紀九司挑著眉毛好整以暇地看著張思竹:“你該不會是外頭已經有人了吧?”
張思竹氣炸了:“不知紀大人有沒有給自己算一卦?我猜你今天犯太歲,‘流日不利’!”
紀九司隨意掐指一算:“我今日是大吉,倒是張公子你今日有血光之災。”
張思竹更氣了,朝著紀九司就衝了上去。
下一秒,他被紀九司掃在了地上,手掌在地上磕出了血,流血不止。
紀九司負手而立:“看看,血光之災這不就來了嗎?”
阿嬌默默地將張思竹扶起,張思竹轉頭抱著阿嬌哭,哭得可憐巴巴。
張思竹非常悲傷:“阿嬌,他打我。”
阿嬌:“你要堅強。”
張思竹無語。
張思竹摟著阿嬌,一副虛弱模樣,可眼睛卻對著紀九司投去了挑釁的眼神,仿佛在說“嘻嘻,我能抱媳婦兒,你能嗎你能嗎”,很欠揍。
紀九司眸色眯起,陡然道:“阿嬌,去將《窮通寶鑒》拿來。”
阿嬌又拍了拍張思竹的脊背,這才鬆開他,轉身回司天監拿書去了。
張思竹猛地看向紀九司,冷笑道:“就算你再怎麽耍花招,阿嬌都是我的未婚妻,你永遠得不到她——”
下一秒,紀九司閃身到他麵前,點了他的啞穴,將他扔到了身旁的梧桐樹上,就跟扔麻袋似的。
紀九司揉了揉耳朵:“真吵。”
半炷香後,阿嬌拿著《窮通寶鑒》重新走出來,發現隻剩紀九司還在,已經不見張思竹身影。
阿嬌疑惑道:“他走了?”
紀九司頭也不抬:“大概是心虛,所以無顏見你,先走一步。”
阿嬌微歎,也坐在紀九司身邊,望著前方愣神。
紀九司陡然靠近她,然後緩緩伸出手,捋順了她耳畔的一縷亂發。
遠遠看去,就像二人在親密親吻。
掛在樹幹上的張思竹臉色鐵青,用盡全力發出了一絲嗚咽聲。
阿嬌臉色通紅想要避開,紀九司卻適時地收回了手,身體退開了些,柔柔道:“有髒東西。”
阿嬌愣愣地點了點頭。
隻是,阿嬌忍不住抬頭看天:“什麽聲音,是烏鴉在叫嗎?”
她四處看了看,可什麽都沒看到。
紀九司站起身來:“烏鴉叫,不吉利,走吧,我們回了。明日再支攤。”
阿嬌應了聲“好”,就這麽跟著紀九司轉身回了司天監內。
掛在高樹上的張思竹嗚咽得更大聲了。
阿嬌:“奇怪,烏鴉叫得好響。”
紀九司:“大凶之兆,趕緊撤吧。”
這一天,張思竹在樹上掛了整整一夜,直到後半夜啞穴解開了,才終於呼喚來了打更人將他救了下來。
他凍得渾身發麻,差點人都沒了。以至於多年後他回憶起這一天,依舊忍不住一陣瑟縮,發抖不止。
紀九司在命理玄學領域顯然極具天賦,就連天氣預報都匯報得十分準確,不曾出錯。
大概是最近半個多月以來,司天監發布的氣象預告實在是太準了,以至於朝堂內有不少官員都注意到了這一點,紛紛開始討論起司天監來。
討論的點就在於最近司天監怎麽突然開掛了,最近的天氣竟然基本都被測中了,是不是來了什麽高人啊?
這時就有大人及時跳了出來,滿臉八卦地說道:“你們忘啦?紀九司入了司天監啊!還有南真子大師的弟子在輔助他,這可不得了,你想想,南真子大師哎!南真子大師是何許人也?那可是大師啊!大師!”
一連多個“大師”砸得眾人有些眼花。
別的大人接上話茬:“大師就是大師!比普通的算命師父能力強上很多!”
大人甲:“據說紀九司前幾日幫張首輔的兒子算了一卦。”
此話一出,剩下的人紛紛圍了上來,異口同聲:“當真?算得如何?”
大人甲繼續:“紀九司當場斷定他有血光之災,這話還沒說完,他就真的摔了一跤,手上流血了!”
大人乙丙丁同時發出驚歎。
大人甲:“你就說絕不絕?絕不絕?”
“太絕了!”
“回頭都可找他去算上一算,據說除了算卦,還會看病!”
“還會看病?”
“當然,據說專治疑難雜症!”
各位大人更震驚了,一個個都忍不住轉起了眼,不知在盤算什麽小九九。
等散朝後,大人甲溜進了張岐山的內閣書房。
大人甲對張岐山躬身道:“大人,您讓我說的,我全都已經說了。”
大人甲:“用最誇張的修辭手法,極具渲染紀大人的厲害之處。”
張岐山點點頭:“做得好。”
張岐山看向他:“去吧,內閣的位置,未來肯定有你一份。”
大人甲吃了張岐山畫的餅,笑得合不攏嘴地告退了。
張岐山斜倚在位置上,也低低笑了,自言自語道:“好好和百官打好交道,小殿下,這可是重中之重啊。”
翌日,在司天監門前擺攤的紀九司,突然發現自己的攤子前熱鬧了很多。
時不時就有人來卜個卦,算個命,更奇怪的是竟然還有找他看疑難雜症的。
比如說眼前這一位中年男人,他走到紀九司的攤子前壓低聲音道:“都說你靈得很,不知你可能幫忙看看我的身體可康健啊?”
紀九司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的麵相,很快收回眼來,低笑道:“怕是不太康健。”
中年男人很是悲切,急忙道:“可有補救辦法?”
紀九司緩緩道:“辦法自然有。”
中年男人:“快快道來。”
紀九司:“明日你再來,我給你辦法。”
竟然還賣了個關子。
中年男人被勾起了好奇,也不急了,連連應是,這才轉身走了。
男人走後不久,阿嬌從司天監內走了出來,站在紀九司身邊道:“這兩天的客人多了不少呢。”
紀九司看向她:“阿嬌。”
阿嬌歪著腦袋:“嗯?”
紀九司眸光泛柔:“你不是說,你擅長藥膳嗎?”
阿嬌點頭:“對啊。”
紀九司對著她笑而不語,阿嬌猛地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你擺攤算命,我支攤賣藥膳麵?”
紀九司:“閣老黃大人似乎有些難言之隱,幫他一把。”
阿嬌有些迷茫:“什麽難言之隱?”
紀九司:“男人怎麽能說不行呢?大概就是讓他行吧。”
該死,她竟然聽懂了!
她漲紅了臉,幹聲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她轉過身,咬著嘴唇大步回了司天監。
等到第二日,阿嬌果然在紀九司的旁邊支了個麵攤。
依舊是那口熟悉的鐵鍋,依舊是熟悉的拉麵,南真子大師……的徒弟所開的藥膳麵館,就這麽簡單粗暴地開始營業。
大概是麵攤飄出了香味,這一片乃是朝堂辦公區,等到飯點,有好多大人和侍衛們都放棄了吃飯堂,跑來找阿嬌下麵吃。
阿嬌最擅長做的就是紅燒牛肉麵,麵一拉一甩往鍋裏一放,再爆炒一份紅燒牛肉,往煮熟的麵上淋上牛肉澆頭,別提有多鮮美。
但凡來吃麵的人都吃得滿足極了。
隻是阿嬌今日隻準備了三十碗份量的牛肉,沒一會兒就賣了個精光。
沒有排到隊的食客很是失望,紛紛要求阿嬌明日加量,多做些。
最忙碌的時候,紀九司一直在她身邊幫著打下手,遠遠看去,仿佛婦唱夫隨,好一對般配的小夫妻!
張思竹躲在暗處,咬著牙手不斷摳著樹皮,差點把樹幹摳出一個大洞。
張思竹在樹下看了許久,直到飯點過去,麵攤子前沒人了,他才走上前去。
他看也不看紀九司,直直地走到阿嬌麵前,柔聲道:“忙了這麽久,一定累了吧?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吃的糕點,都是在張記買的。”
他一邊說,一邊擦了擦阿嬌額頭上的薄汗,姿態曖昧,末了,還對著她的額頭親了一口。
紀九司站在一旁看到,忍不住眯了眯眼。
阿嬌紅了臉,小聲道:“我、我自己擦就好。”
張思竹將阿嬌摟在懷裏,軟軟道:“我的阿嬌害羞了,真可愛呢。”
阿嬌臉色漲得通紅:“光天化日的,張思竹你……”
張思竹卻打斷了她,低笑道:“光天化日又如何,你我是定過親的未婚夫妻,沒人敢說什麽。”
“不像有些人,明知你已經定了親了,還一個勁地往你身邊湊,”張思竹笑眯眯地陰陽怪氣,“是誰我不說。”
阿嬌連忙拉了拉張思竹的衣袖,尷尬極了。
紀九司:你直接報我名得了。
紀九司淡淡道:“阿嬌。”
阿嬌下意識看向他。
紀九司:“去將《梅花易數》取來。”
阿嬌應了聲“好”,正要轉身去司天監取,可張思竹卻重重拉住了她的手,沉聲道:“不準去!”
阿嬌哄道:“我隻是去取本書而已,很快就回來。”
可張思竹卻破防地站起身來,一下子就從背後抱住了她,啞聲道:“不準去,我不準你去!”
阿嬌抽了抽嘴角,擱這兒演話本呢?
紀九司歎道:“阿嬌,你的未婚夫如此幹涉你的工作,你一定很苦惱吧。”
他的聲音透出濃濃的不解,又說:“張公子,我隻是讓阿嬌幫我取本書而已,你為何如此反應?”
阿嬌作勢要掙開張思竹的懷抱,可張思竹卻雙眼含淚更緊地抱住她,深情道:“我是不會放開你的,阿嬌,我此生都不會放開你!”
身後陡然傳來一陣陰冷的聲音:“有病就去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張思竹見鬼似的猛地鬆開了阿嬌,側頭一看就看到了張岐山正臉色十分陰沉地站在自己背後不遠處。
最重要的是,張岐山身後還站著足足六位內閣閣老。
此時內閣閣老們正全都眯著眼睛用一種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就像在打量一個傻子。
張思竹漲紅了臉:“我沒有,我、我隻是……”
張岐山的老臉都被張思竹給丟盡了,他猛一甩袖,轉身就走,臉色格外可怕。
張思竹連忙朝著自己老爹追了上去,一邊回頭對阿嬌道:“我晚上去找你,記得等我!”
伴隨著他的聲音,張思竹逐漸跑遠。
紀九司則對著這六位閣老露出了溫和的笑意,示意他們坐下,又讓阿嬌拉麵給他們吃。
一刻鍾後,幾個閣老吃著清水掛麵,一邊在紀九司的命理推算裏,紛紛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紀九司把閣老們哄得高興極了,一個個都付了銀子,滿足離去。
很快,眾人都離開了,隻剩下昨日來過的閣老黃大人依舊沒走,正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著紀九司。
黃大人有些緊張:“紀大人,你昨日說讓我今日來找你,你會給我解決辦法,不知到底是何辦法?”
紀九司看了眼阿嬌。
阿嬌連忙從爐子上取下一盅燉湯,擺在黃大人麵前。
黃大人看了眼,這燉湯散發著藥味,嫩黃的雞肉在湯內沉沉浮浮,不斷散發出鮮美的香氣。
紀九司指了指燉湯:“這是從容雞湯,黃大人喝下,可藥到病除。”
黃大人一聽,很是激動,連忙一口一口將燉湯喝了個幹淨。
紀九司問:“感到身體有什麽異樣嗎?”
黃大人站起來走了兩步:“好像沒什麽不一樣。”
紀九司:“你得用心感受。”頓了頓,“比如說,有沒有覺得身體內部在燃燒?”
黃大人果然用心感受了一番,眯著眼睛道:“別說,丹田深處好像確實有些火燙。”
紀九司笑眯眯的:“這就對了。”
黃大人支付了豐厚的報酬,非常滿意地走了。
阿嬌在一旁默默地想,她在這個燉湯裏放了三顆師父秘製的補陽藥,身體不火燙才怪。
這種大補的補陽藥,是南真子專門針對中年男性設計的,平日裏他專門用來賣給有錢的鄉紳地主補貼點家用。
一個月最多也就隻能吃三顆。
如今黃大人一口氣就吃了三顆,想必他這個月一定能在床笫之間生龍活虎,耀武揚威。
至於過了這個月該怎麽辦,那就繼續服用唄,是肉眼可見的未來長線老顧客一枚呀。
等黃大人走後,阿嬌沉默無言地收拾碗筷,一句話都沒有和紀九司說。
紀九司和她說話,她也愛搭不理的,肉眼可見地不開心。
等到了下午時分,紀九司到底是將她攔在了梧桐樹下,柔聲道:“阿嬌怎麽不開心?”
阿嬌定定地看向他:“你不該讓張思竹在那麽多人麵前出醜的。”
紀九司低笑道:“原來是心疼未婚夫了。”
阿嬌認真道:“張思竹沒做錯什麽不是嗎?紀九司,是你非要讓我輔佐你的,所以張思竹才會生氣,會吃你的醋。”
她繼續說:“就好比張思竹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我也會不高興,是一樣的道理。”
紀九司點點頭:“你說得很對。”
阿嬌深呼吸:“你如今已經將功課都學得七七八八,於我已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已經沒什麽能再教你的了。”
她對著紀九司深深作了個揖:“從明日開始,我不會再來司天監當值,願紀大人前程似錦,一切順利。”
話及此,她繞過紀九司,轉身就要走。
可紀九司卻陡然道:“慢著。”
阿嬌停下腳步:“紀大人還有何吩咐?”
紀九司依舊低笑著:“也願阿嬌能幸福。”
阿嬌腳步不再停頓,大步朝前走去。
紀九司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邊的笑意愈加幽深,直到阿嬌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了,這才也轉身離開。
當天夜裏,阿嬌又開始失眠。
她起身,也不點蠟,在黑暗裏呆呆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洶湧刮著的涼風。
二月天,乍暖還寒,最難將息。
張思竹晚上並沒有來找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爹給扣下了。
阿嬌蜷縮在椅子上,腦子裏亂糟糟的。
大概是這段時間和紀九司待得太久,幾乎整日都和他待在一處,以至於隻要她一閉上眼,滿腦子浮現的都是他的身影。
笑著的他,看書的他,專注的他,給人斷命時的他……
各種各樣,交織在她的腦海裏,快要把她逼瘋。
她甚至開始懷疑,她當初答應和張思竹定親的做法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當初在什刹湖邊,張思竹告訴她紀九司的身份後,說願意和她結成契約婚姻。
張思竹讓她給他三年時間,倘若三年後她還是沒有愛上他,那他便放她離開,與她和離。她一時腦熱,當場就答應了下來。
她心底沉甸甸的,自言自語道:“阿嬌,別胡思亂想啦。”
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不切實際的夢,也該早點醒啦。”
是啊,清醒一點,別再沉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