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之死

阿嬌躲在家的這幾天,謝家變得格外熱鬧。

大概是因為前幾天阿嬌給黃大人做的那份從容雞湯效果太好了,黃大人轉頭就興致勃勃地和身邊眾人分享了司天監門口藥膳攤子的靈性。

黃大人身為內閣閣老,帶貨能力一流,於是朝內眾多患有頑疾的官員紛紛擁到了司天監門口,想要吃一次南真子大師的徒弟親手做的藥膳。

可誰知他們過來一看,才發現攤子已經人走茶涼,隻剩下紀九司一個算卦攤子孤零零地支著。

眾人上前問:“藥膳攤子呢?”

紀九司非常傷感:“走了。”

眾人:“走哪兒了?”

紀九司:“在謝府。”

眾人:“哪個謝府?”

紀九司:“刑部侍郎謝府。”

眾人一聽,於是紛紛擁入了謝府,一個兩個都向謝華打聽南真子的徒弟是不是住在謝家。

謝華被同僚們問得不勝其煩:“不在不在,快走快走!”

同僚甲:“我覺得謝大人您不誠實。”

同僚乙:“好東西要一起分享,謝大人您獨享藥膳,未免不講武德。”

一時之間眾人嘰嘰喳喳,差點掀翻了謝府的天花板。

最後還是閣老黃大人走上來,拉過謝華的手低聲道:“謝大人,您不是一直想要烏蓮居士的《春曉圖》嗎?”

謝華沉下了臉:“黃大人,你看我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嗎?”

謝華:“你放心,我絕不會獨享南真子徒弟的藥膳,明日我就勸她回去擺攤,您且放心。”

黃大人非常感動:“謝大人,您果然廉潔正義!”

兩位大人商業互吹後,黃大人帶著別的官員離開了。

謝華一想到那幅《春曉圖》,就忍不住一陣心動,轉身就飛奔入了阿嬌的院子,一邊大聲呼喚:“我的乖女兒!”

阿嬌正在院子裏看話本,一邊品茶,享受難得的夕陽。聽到呼喚後,她從話本中抬起頭來,看向老爹。

謝華先是關心了一通阿嬌:“最近吃得好嗎?睡得香嗎?我的女兒有沒有不開心?”

阿嬌打斷他的絮絮叨叨:“說重點。”

謝華非常真誠地給出了自己的建議:“我這乖乖女兒的藥膳攤子,人氣很旺盛啊,不如請繼續營業吧?”

阿嬌當場拒絕:“想都別想!我不會再去司天監了!”

謝華:“為父隻是覺得助人為樂是一件很積陰德的事,女兒你不是最喜歡積陰德嗎?”

阿嬌嘴角一抽。

謝華見狀,微微歎氣:“罷了,女兒開心才是最重要的,別的都不及我的女兒重要。”

謝華轉身就要走,背影莫名孤獨。

阿嬌忍不住道:“這次是能升官還是能賺錢?”

謝華下意識地道:“不是升官也不能賺錢,是烏蓮居士的《春曉圖》哦!”

阿嬌嘴角抽了下。

謝華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阿嬌歎口氣:“罷了,我知道了。”

謝華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阿嬌轉身回屋,默默地看著牆壁上的《春曉圖》贗品發呆。

他父親是烏蓮居士的狂熱追隨者,所以家中的字畫,幾乎都是烏蓮居士的。當然了,大半是贗品。

謝華走到阿嬌身邊,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道:“這幾天我的圓圓不是在發呆,就是在發呆。”

謝華:“為父隻是跟你開個小玩笑,希望你開心一點。”

阿嬌的聲音有些低落:“父親,我怕我控製不住自己的心,覆水難收。”

謝華拍了拍她的肩膀:“為父支持你勇敢追愛。”

阿嬌不說話了。她父親不知道紀九司的身份,所以可以毫無負擔地這樣說。

可她不行,她做不到自己騙自己。

阿嬌:“我……我再想想。”

謝華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人。

等到了晚上,師父南真子竟然也來了。

南真子先是親切慰問了阿嬌一番,緊接著話鋒一轉,也轉到了藥膳攤子上,讓阿嬌繼續做藥膳。

阿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師父您不是說您做的藥都是極其珍貴的,讓我省著點花別浪費嗎?”

南真子:“做人要能屈能伸,該出手時就出手,你將藥膳發揚光大,有助於咱們南真派的口碑。”

阿嬌:“可是藥丸已經不多了……”

南真子順勢就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大包,扔到阿嬌麵前。

南真子:“盡管用,不用跟為師客氣。”

阿嬌將袋子打開,發現裏頭裝滿了各種藥丸,甚至就連之前南真子視若珍寶的粉黛丸都有一大盒。

她連忙不動聲色地將袋子收下:“行吧,那我就勉強收下了。”

南真子這才滿意地走了。

等南真子走後,阿嬌連忙從袋中取出裝粉黛丸的瓷瓶,打開一看——確實是粉黛丸沒錯!足足一大瓶!

粉黛丸,內服外敷,麵若粉黛,白裏透紅,是保養上品。阿嬌高興得在**打滾,這下真的賺到了!

打完滾後,阿嬌冷靜下來,又變得心情很沉重。

她看著牆壁上的贗品《春曉圖》,沉聲道:“罷了,那我就再營業幾日,等父親拿到了《春曉圖》的真跡再說。”

又是被自己“孝”到的一天。

南真子從謝家出來後,腳下一拐就拐到了紀府。

南真子駕輕就熟地走入了紀九司的院子,對紀九司表示任務已完成,阿嬌會繼續擺攤的。

紀九司很高興,一旁的秦公公也很高興,將南真子一通誇,哄得南真子笑眯眯的。

然後,秦公公就和南真子一起走密道回了皇宮,並允諾這條密道讓南真子大師盡管使用,不用客氣。

也是因為南真子的人氣太旺,追堵他的人一直都很多,他平日在後宮,百官們進不來,那還好些,可隻要他一走出後宮,那追堵他的人就跟小蜜蜂似的,嗡嗡個沒完。

為了躲開人,原本他出宮都是爬狗洞。後來某一天,他剛鑽過狗洞,一抬頭就看到前頭站著兩位大人,用一種很震驚的眼神看著他。

南真子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還拍了拍身上的泥灰,這才問他們:“兩位大人有事?”

大人甲瞪大了眼睛:“大師為何要爬狗洞啊?”

大人乙也驚呆了:“有、有、有傷風化……”

南真子一眨不眨地淡淡說道:“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大人甲恍然:“大師的意思是您畢生研究道學,富貴與您就如虛幻的假象,所以就算爬狗洞也無所謂嗎?”

大人乙豎起了大拇指:“大師果然境界很高。”

南真子:“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兩位大人頻頻點頭。

下一秒,南真子已經順著狗洞又爬了回去。

隻留下兩位大人在風中淩亂。

這件事後,南真子不敢再爬狗洞了,與此同時到底怎麽才能自由自在地出宮,就成了困擾他的難題。

後來秦公公無意中得知了此事,由秦公公親自派人挖的密道適時派上了用場,二人一拍即合,相互合作,徹底給了南真子出宮自由。

南真子也允諾秦公公,可滿足秦公公一個願望,有什麽幫得上忙的,可以盡管找他。

直到今日,這個願望總算派上了用場,那就是讓南真子勸說阿嬌繼續擺攤,這才有了今日這一幕。

翌日,紀九司剛坐在自己的算卦攤子上沒多久,阿嬌就浩浩****地來了。

她帶了好多小廝丫鬟打下手,還有許多的爐子和食材。

下人們勤快地將各種爐子和食材、大鍋擺在攤位上,生火的生火,打下手的打下手,格外忙碌。

阿嬌親自製作了藥膳麵的菜單,招牌正是補脾益氣牛肉麵和補陽補血黃鱔麵。

她在高湯內添加了南真子親手做的補藥,一碗喝下去,確實大補!

這邊阿嬌浩浩****地經營著藥膳,隔壁的紀九司則兢兢業業地擺攤算卦,莫名和諧。

在內閣黃大人的宣傳下,各位大人逐漸養成了每日來阿嬌這兒吃上一碗麵,再去隔壁紀九司那兒爻上一卦,最後再去司天監看一眼明日的天氣預報,三點一線一條龍下來,美滋滋。

畢竟自從紀九司來了司天監後,天氣預報幾乎未出過差錯,且他批的八字也是十分靈驗,讓人不服不行。

於是幾番積累下來,紀九司解鎖了“料事如神”成就,聲名遠播。

不過短短月餘時間,在張岐山明裏暗裏的推波助瀾下,竟有幾乎大半朝堂官員,都成了紀九司和阿嬌的熟客,眾人提起紀九司,都是好評滿滿。

隻是司天監的風頭太盛,樹大招風,很快就引起了太子的注意。

太子臨沛在東宮內發了好一通脾氣,砸了好幾個花瓶,又咒罵身邊人都是一堆不成器的廢物。他發泄完畢後,坐在書桌後直喘氣。

許久,太子才沉著臉道:“將本宮的太傅叫來!”

下人們戰戰兢兢地應了“是”,轉身就去喊人。

一刻鍾後,太子太傅王淳豐緩緩地踏入了太子的書房。

王淳豐乃是王貴妃的父親,十年前還是內閣一把手,隻是樹大招風被聖上削弱了權力,成了太子太傅,如今更是年事已高,手中基本已經沒有多少實權了。

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淳豐雖然沒有什麽實權,可腦子是一等一的靈活,是詭計多端本人。

王淳豐走入臨沛書房後,正要作揖,太子急忙迎上去,溫聲道:“太傅無須多禮。”

王淳豐笑道:“殿下找下官,是有急事相商?”

太子咬牙道:“正是為了紀九司一事!太傅,你可有何高招?”

王淳豐道:“我也聽聞了,據說司天監的紀九司十分厲害,又會藥膳又會算命卜卦,還會預測天氣,十分靈驗。”

太子沉著臉道:“本宮本想將他調去司天監,再等父皇生辰時,略施小計,便可讓他身敗名裂。”

太子:“可這才短短兩個月,他竟收買了這麽多的人心!太傅,朝堂上下都在誇讚紀九司,誰都吃過他的藥膳,在他那兒卜過卦,斷過命。”

太子語氣中透出陰鷙:“所以,本宮有一計,還需太傅配合。”

王淳豐眯著眼睛隱約點了點頭。

隻是太子自顧自地說著,並沒有注意到王淳豐的狀態。

王淳豐今年已經年近七十,按道理早就應該致仕,可太子一直不肯放人,王淳豐也樂得再多當幾年太傅,因此一把年紀了,還活躍在朝堂之上。

這幾日乍暖還寒,王淳豐染了風寒才好,大概是還沒完全恢複,因此有些不在狀態。

隻見他眯著一雙略顯混濁的眼睛,半晌,突然又對著太子道:“殿下找下官,可是有急事相商啊?”

太子嚇了一跳,這才正眼看他:“太傅,你怎麽了?”

他急忙將王淳豐扶到椅子上坐好,皺眉道:“太傅,剛才本宮說的話,你都不記得了?”

王淳豐揉了揉太陽穴:“染了風寒久病初愈,有些不在狀態,還請殿下再說一遍。”

太子有些驚懼不定地將剛剛的話再說了一遍,這才道:“太傅可記下了?”

王淳豐點頭:“此事交給我,我來負責。”

太子看著王淳豐,嘴角逐漸挑起一絲笑意:“好,那此事就交給太傅您去做。”

等太傅走後,太子眯起眼,淡淡道:“來人。”

太子在暗衛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暗衛應了聲是,然後轉身退去。

三日後,阿嬌的麵攤來了個高齡老頭,正是王淳豐。

此時已經過了飯點,所以麵攤上的客人所剩無幾,隻有翰林院的幾位管事還在埋頭吃著麵。

阿嬌認出太傅,親自將他攙扶到座位,柔聲詢問:“王大人,您想要點什麽?”

王淳豐眯著眼看向牆壁上貼著的菜單:“都有什麽好吃的啊?”

紀九司自然也遠遠看到了,他微微眯眼,便走到了阿嬌的麵攤,親自招待王淳豐。

這一個月來,阿嬌一直主動避嫌,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和紀九司獨處。

眼下紀九司走到她身邊,她便下意識想避開,可紀九司已徑直拉過她的手,對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王淳豐正眯著眼睛看菜單,最後點了碗牛肉麵,又點了個雞蛋羹。

紀九司則坐在王淳豐麵前,看了眼他的麵相,低笑道:“王大人身上有瘢,怕是不適合吃牛肉和雞蛋這等發物。”

王淳豐一愣,他確實不適合吃,他是故意這麽點的。

他幹咳一聲:“那就黃鱔麵。”

紀九司:“那就更不能吃了。”

王淳豐有些生氣了:“就沒有我能吃的嗎?”

紀九司:“沒有。”

王淳豐大概是氣過頭了,腦子又開始發暈了。他突然又看了眼紀九司,又看了眼阿嬌,最後把目光鎖定在牆壁上貼著的菜單上:“你這店裏都有什麽好吃的啊?”

阿嬌微震,下意識地看向紀九司。

紀九司低笑道:“王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您不是剛剛才吃完嗎?”

阿嬌眸光微閃,瞬間就明白了紀九司的意思。

紀九司則麵不改色地伸手指著放在一旁的殘羹冷炙,那是上一桌客人吃剩的,還沒來得及收拾。

王淳豐也愣了:“本官已經吃過了?”

紀九司:“吃過了。”

王淳豐蒙了:“本官怎麽完全沒印象?”

紀九司微歎:“您說實在太難吃了,剛剛還在發脾氣呢。”

紀九司拉了拉身側的阿嬌。

阿嬌連連點頭。

王淳豐摸了摸肚子,確實很飽。但是又覺得不對,他出門時好像用過膳,吃的還是他最喜歡吃的鮑魚粥,但是又好像不太對,好像不是鮑魚粥,是瘦肉粥,又或者是魚翅粥?

又或者是烤雞還是片皮烤鴨來著?

王淳豐努力回想著,越想腦子越混沌,他開始喃喃自語:“我吃了嗎?好像是吃了,又好像沒吃。”

紀九司在一旁低聲道:“吃了,吃的牛肉麵。”

牛肉麵。

好像是牛肉麵來著,牛肉切成薄薄一片,麵條根根分明,好一碗奪命鎖魂牛肉麵!

王淳豐站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紀九司:“結賬。”

這笑陰森森的,讓阿嬌莫名不舒服。

王淳豐扔下一錠銀子轉身就走。

等他走遠後,坐在角落的那幾位翰林院管事看向紀九司,嘰嘰喳喳地問道:“王大人明明沒吃,為何和他說已經吃了?”

阿嬌也看向紀九司。

紀九司淡聲解釋道:“這些藥膳並不適合他,倘若真讓他吃了,隻怕會適得其反。”他微歎,“可看老人家的架勢,似乎很想品嚐一次,這才撒了這個慌。”

紀九司柔聲道:“也請各位大人幫忙保密。今日的麵錢便免了,記我的賬上。再另送各位免費爻卦一次。”

幾位管事都很高興,非常樂意做這個順水人情。

等客人們都走完,下人們開始收拾攤子,準備收攤。

阿嬌又打算走,可紀九司叫住了她。

紀九司溫聲道:“阿嬌留步。”

阿嬌看向他:“紀大人有事?”

紀九司垂眸:“有一卦不知該如何解。”

阿嬌聞言,果然朝他走去,在他身邊彎著腰,看著桌子上的卦象:“哪一卦不會解?”

紀九司指著桌子上的銅錢:“山風蠱六四之卦。”

山風蠱六四之卦。

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

典型的下下簽。

意思是再努力下去也不會有收獲,趁早放手吧。

阿嬌嘴唇微抿:“你卜的什麽?”

紀九司:“姻緣。”

阿嬌:“大凶,婚後多舛,對方流連花叢,四處留情,怕是不太妙。”

阿嬌:“這個卦象你為何不會解?難道不是很一目了然嗎?”

紀九司:“我卜的是張思竹的姻緣。”

阿嬌瞬間看向他。

紀九司伸手支著下巴:“看卦象我當然會解。可我卜的是張思竹的姻緣,所以很疑惑。”

紀九司繼續道:“畢竟張思竹看上去似乎對你很鍾情,他怎麽會這樣對你呢?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阿嬌抹了把臉:“紀大人,操心得太多容易變老。”

紀九司低笑道:“為了阿嬌,我甘之如飴。”

阿嬌直起身就要走,可突然間隻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突然就毫無防備地朝後倒去。

幸得紀九司眼疾手快,順勢摟住了她,才免得她摔倒在地。

他身上的氣味將阿嬌籠罩,讓她忍不住漲紅了臉。

她怔怔半晌,隨即慌張地掙紮,想要離開他的懷抱。

紀九司低笑道:“我救了你,你竟連聲謝謝都沒有。”

阿嬌紅著臉道:“謝、謝謝!”

她從紀九司懷中站起身來,可誰知一抬頭,就看到張思竹站在前方,正目光猩紅地看著他們。

阿嬌心底一緊:“張思竹。”

張思竹對著阿嬌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意,聲音透著沙啞:“我被我爹關在家裏一個多月,直到昨天晚上我求了我爹好久,我爹才鬆口,願意放我出來。”

張思竹啞聲道:“阿嬌,我很想你。”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你呢,你想不想我?”

阿嬌心底一酸,可她動了動嘴唇,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張思竹走到她麵前,作勢要擁抱她,可一旁的紀九司突然道:“張公子,好久不見。”

張思竹冷冷地看著他,半晌,才牽住了阿嬌的手朝前走去:“阿嬌,我們走。”

紀九司看著他們二人相牽的手,如此刺眼,讓他眯起眼來。

翌日,京城又出了件大事。

太子太傅病了。

一個高齡老頭兒,生病本是常事,可問題就在於,據太傅自己說,他是吃了阿嬌的藥膳後才生病的。

太子對此事非常重視,親自帶著禦醫去了太傅的病榻前,給太傅看病。

最後太醫給出的診斷是中毒了,且毒素蔓延得十分迅猛,要是不好好調理,隻怕太傅要挨不過去。

消息傳來的時候,阿嬌正在忙著給各位客人炒澆頭。聽完小阮說的話後,阿嬌嚇得手裏的鍋鏟都掉在了地上。

阿嬌震驚地看著小阮:“你確定沒聽錯?”

小阮:“當然沒有!”

小阮附在阿嬌耳邊:“太子的人馬上就要到了,小姐您看……”

阿嬌很快沉靜下來:“無妨,兵來將擋,先看看情況再說。”

小阮擔憂地點了點頭。

果不其然,兩刻鍾後,太子的侍衛來了,將阿嬌和紀九司的攤子團團圍住,二話不說就將他們拿下。

嚇得一眾食客紛紛掉了筷子,不明白好端端發生了什麽。

直到侍衛說出來意,眾人的臉色變得相當精彩,有震驚有疑惑,一時之間,眾人百態。

反正手裏的藥膳是絕對不敢再吃了,眾人全都從位置上站起身來,做圍觀狀。

阿嬌有些恐慌地看了紀九司一眼,可紀九司向她投來一個溫和的眼神,仿佛是在讓她放心。阿嬌見他這般淡定,也稍微放下心,任由侍衛們將他們壓入了刑部的大牢。

阿嬌穿著男裝,所以知道阿嬌是謝華女兒身份的寥寥無幾,眾人隻是大概知道這個看上去細皮嫩肉的娘娘腔和刑部侍郎謝華有點關聯,別的也就不太清楚了。

所以在紀九司和阿嬌被關入大牢後,立馬就有人去和謝華說起了此事,謝華原本還在處理公務,一聽這話嚇得連忙從位置上彈跳起來,直直地朝著大牢飛奔而去。

牢房很暗,空氣潮濕,還彌漫著一股腐爛的氣息。阿嬌和紀九司站在牢房內大眼瞪小眼,此時無聲勝有聲。

過了半晌,阿嬌才道:“看來太子果然很厭惡你。太傅明明就什麽都沒吃,如今生病了竟怪罪到你我頭上來。”

紀九司低笑:“阿嬌也覺得太子太過心急了,對不對?”

阿嬌點頭:“不先徹查清楚,就擅自用兵,還真是和當初汙蔑你的手法一模一樣。”

紀九司彎起眼來:“阿嬌說的是。”

這種案件處理起來應該是很簡單的,當時王淳豐來攤子上時,有好幾個翰林院的管事大人都看到了,他們都能做證,證明太傅根本就沒有吃阿嬌的藥膳。

所以阿嬌將心放回了肚子裏,老老實實坐在大牢裏等調查。

很快,走廊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正是謝華趕來了。

謝華急得額頭上都是冷汗,他看了眼阿嬌,又看了眼紀九司,這才喘著粗氣道:“我的乖女兒,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何事啊?”

阿嬌將太子太傅來麵攤的整個經過仔仔細細地和謝華說了一遍。

謝華聽罷,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如此一來,這案子便簡單多了。”

謝華叫來獄卒,讓他們好好善待這兩位,又細細密密地吩咐了許多,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而外頭,紀九司和阿嬌的藥膳有毒的事,很快就傳遍了大半個京都。

眾人對此議論紛紛,分為兩派。

一派是內閣為首的支持派,說阿嬌的藥膳明明就很有效,太傅到底年事已高,鬼知道他是怎麽中毒的,沒準是他自己亂吃東西造成的呢?

另一派是太子黨的擁戴者,主要是以太子太傅為首的一些官員。他們則表示太子太傅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去吃了藥膳就病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反正兩派就這麽吵起來了。

甚至是在朝議殿內吵起來的。

群臣在朝議殿內為了一個紀九司吵架,這件事真是有夠荒誕的,也是因為動靜太大,很快就傳到了聖上的耳中。

聖上最近在南真子的調理下,身體其實已經康複了許多,隻是依舊容易疲勞。調理龍體一事,依舊任重道遠。

早朝上,聖上坐在高座上,眯著略顯昏花的眼睛看著底下的群臣,說道:“愛卿們是因為何事爭執啊?”

此話一出,太子連忙站出一步,沉聲道:“回稟父皇,前日太傅去司天監前的藥膳攤用了膳,誰知到了晚上就腹痛難忍,如今已是生命垂危,隻怕——”

說到後麵,語氣悲痛。

聖上微微皺眉:“竟有此事,太醫如何說?”

太子有些哽咽:“太醫說權看天意,不知太傅如今高齡,能否挨過去。”

大概是自己也年紀大了,因此聖上難得共情起來,嚴厲道:“那藥膳攤子的老板是誰?”

太子正要說話,一旁的張岐山已經走出一步,回稟道:“正是南真子大師的親傳弟子,菜菜子。”

菜菜子是南真子給阿嬌取的花名,說是行走江湖必須得取一個聽上去很別致的名字。

聖上一聽,語氣瞬間就柔和了下來:“竟是南真子的弟子?這其中可是有誤會啊?”

張岐山道:“確實有誤會。”

一旁的謝華也連忙站出來一步,將阿嬌所說的當時太傅來用膳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並著重強調了太傅其實壓根兒就沒有吃攤子內的任何東西。

所以太傅吃了菜菜子的藥膳而生重病,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太子一聽,當場臉色就不太好了,他凝聲道:“謝大人如何敢肯定太傅沒有吃菜菜子……攤子上的東西?難道你親眼見到了?又或者這隻是那菜菜子……的一麵之詞?”

呃,這是什麽奇葩名字,光是說出來都讓太子有一種很羞恥的感覺。

謝大人沉聲道:“當時攤子內有好幾位翰林院的管事在場,他們都可以做證。”

太子冷笑道:“謝大人似乎很在意那位菜菜子,難道那位和謝大人有什麽關聯嗎?”

謝大人昂首挺胸,沒在怕的:“本官幫理不幫親。”

張岐山適時道:“請那幾位管事前來對質,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

太子冷冷地道:“如今太傅臥病在床,無法對質,誰知道是否是有人故意買通了那幾位管事,以此來給那紀九司洗白?”

張岐山突然彎腰對聖上凝聲道:“聖上,太子此話怕是話中有話,怕是在暗示臣等為了偏頗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七品小官,而不惜得罪太子殿下。”

張岐山的臉色已頗為冷肅:“殿下一葉障目,偏要如此打壓臣等,拒絕查清真相,似乎隻想置紀九司於死地。下官倒要問上一句,從當初粗暴判定紀九司殺父弑母開始,到如今又汙蔑他有意要害太傅,不知太子到底是安的什麽心思,為何如此厭惡紀九司?”

這一番質問太過沉重,就像一枚大錘直直地落在了太子的腦袋上,直砸得太子背後驚出一身冷汗,更砸得整個朝議殿內都分外安靜,落針可聞!

張岐山又看向聖上,冷冷道:“請聖上明鑒。”

大周的文官一向敢說,特別頭鐵,一個比一個有“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的覺悟。

除了內閣的一幫大臣,還有翰林院的預備役們,每一個都不是好糊弄的。

高座上的聖上也有些緊張起來。

他幹咳一聲,開始緩和氣氛:“張愛卿別急,此事會仔細調查,定不會偏袒誰。”

話及此,聖上當場就指派了大理寺卿黃大人來全權負責此案,並表示有任何進度第一時間上報,聖上要親自追蹤此案。

黃大人當場應下。

這場早朝就這麽劍拔弩張地結束了。

下朝後,太子越想越驚懼,總覺得張岐山如此偏袒紀九司,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又或者是發現了什麽疑點,所以提前倒戈紀九司了?

太子在書房書桌前驚坐起,陡然如坐針氈,背著手在書房內走來走去,一邊沉聲道:“去將張岐山給本宮請來!”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森——不行,絕對不行。他必須提前試探一番。

可他心底到底還是逐漸湧出了濃濃的恐懼,他有些慌亂地轉身,將書桌上的茶杯捏在手裏喝了一口,可他的手終是不可避免地抖得越來越厲害。

半個時辰後,張岐山終於姍姍來遲。

他背著手十分沉著地走入太子書房,對著太子微微作揖,然後沉聲道:“殿下召臣,不知是為何事?”

太子對著張岐山露出暖暖的笑意,語氣也溫和極了:“張大人,本宮今日尋你,主要是為了紀九司一事。”

張岐山又露出冷意:“此案聖上已交給黃大人解決,太子何必再找下官商談。”

太子微歎:“本宮對張大人始終尊敬,張大人亦是本宮良師益友般的存在。”

太子:“本宮隻是想不通,為何大人偏偏選擇幫助紀九司?”

他語氣溫和地說著,可眼底深處彌漫過一陣難以掩飾的陰鷙。

張岐山始終昂首挺胸,眉眼正直得不像話:“下官並非幫紀九司,而是幫助正義。”

啥,正義?

這意思是他臨沛是邪惡的?紀九司才是正義的?

太子在心底將張岐山罵了個遍,麵上則露出假笑:“張大人不愧是國之棟梁,果然富貴不能**。”

他又低笑一聲,走近張岐山一步,眯起眼來,壓低聲音道:“隻是張大人,父皇年事已高,待日後本宮獨掌大權,必是少不得張大人多多扶持……”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日後可是老子當皇帝,你最好有點眼力見兒。

張岐山淡漠地瞥他一眼:“那就等殿下您獨掌大權了再說吧。”

張岐山轉身就要走,卻又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轉頭看向太子:“本官也年事已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殿下您獨攬大權的那一天。”

扔下這句話,張岐山甩袖就走。

太子被氣得麵容扭曲,漲紅了臉。

他猛地摔碎了書桌上的茶杯,好半晌,才喘著粗氣冷靜下來。

好啊,既然等不到他獨攬大權那一天,那不如早點去死吧你!

太子陰沉著臉,轉頭就出了東宮,朝著後宮而去。

太子在後宮找到聖上的時候,聖上正和南真子在禦花園內練太極。

日光下,聖上的精神很不錯,臉色白裏透紅,眼中閃爍著光芒,看上去很健康。

太子心底一驚,有些慌亂。

倒是聖上率先看到了他,笑眯眯地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太子揚起一個笑意,走上前去,對著父皇作揖。

聖上顯然心情很好,樂滋滋地和南真子分享著身體的感受,太極的益處,以及自己的心境。

太子聽得有點昏昏欲睡。

聖上又話鋒一轉,拉過太子讓南真子看麵相。

南真子看著太子,半晌,笑得有些高深莫測:“有福之人。”

太子卻很心虛,幹笑兩聲。

聖上很開心,當場賞了南真子一把金瓜子。

聖上又拉著太子,跟著南真子一起練太極。太子隻好耐著性子陪著練,練了一個下午,曬得臉通紅。

聖上非常滿意:“太極果然益處頗多,不過一個下午,太子的臉色如此紅潤,氣血充盈。”

太子:謝謝南真子全家。

眼看日落西山,聖上終於告別了南真子,回了寢殿。

太子則跟著聖上入了寢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聖上練了一下午的太極,此時有些乏累,隻眯著眼看向太子:“太子想說什麽,盡管說。”

太子抿嘴半晌,才委屈道:“父皇,您也看到張首輔今日在殿內是如何咄咄逼人,您不覺得張首輔權勢滔天,竟敢當著父皇的麵如此——”

話及此,戛然而止。

聖上低笑起來:“太子,張岐山此人,是個書生。”

聖上略顯混濁的眼中,有精光一閃而過:“他從最底層一路摸爬滾打,浸**朝堂半生,朕才給了他這個位置。毫無背景,卻又知識淵博,滿腹經綸。眾觀朝堂上下,還有比他更適合當首輔的人選嗎?”

太子微怔,依舊不甘心道:“可他未免太目中無人,隻怕是父皇將他捧得太高了……”

聖上卻擺擺手:“太子又錯了,朕非常樂意捧著他,捧著文官。日後太子自會明白,此乃用人之道。”

太子抿起了嘴。

聖上突然又道:“太傅如何了?”

太子急忙拱手:“太傅至今昏迷不醒,情況不容樂觀!”

聖上低低道:“太傅如今年近七十,活得也足夠久了……”

太子心底一緊,忍不住抬頭看向聖上。

可聖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依舊淡淡地道:“太傅年輕時沉迷權政,女兒又是貴妃,做了許多錯事。朕念在他一生功大於過,才讓他做你的老師。”

聖上:“隻是如今老都老了,卻還要折騰這樣一出,憑白給年輕人添堵,真是晦氣。”

太子更怔地看著聖上。

聖上的語氣中已經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他若挨不過去,便厚葬了;若是挨過來了,也該致仕了,一把年紀還占著太傅的位置,不肯退位讓賢,真是厚臉皮。”

聖上又瞥了太子一眼,意有所指道:“朕還得給你重新物色個良師才行。太子,好好學,否則日後如何能壓製住群臣?”

太子心底陣陣發涼,對著聖上鄭重作了個揖:“兒臣領旨。”

聖上的臉色又柔和下來,溫聲道:“你母後說你已經許久沒去看她,有時間還是要多去看看你母後,她甚是記掛你。”

太子又應了是,這才退下了。

等太子退下後,一直守在一旁的秦公公走上前來,給聖上布置晚膳。

聖上低歎:“太子的慧根太淺,朕著實憂心。”

秦公公意有所指道:“聖上您如此優秀,您所生的孩子,不應該差到哪兒去呀。”

聖上非常讚同:“一定是皇後太笨了,太子可真是一點都不像朕,光顧著像皇後了啊。”

秦公公抽了抽嘴角。

秦公公想了想,又道:“說起皇後,最近後宮多了許多傳言……”

聖上眉頭一皺:“什麽傳言?”

秦公公裝作不經意地笑道:“大概是太子太喜歡安寧公主,所以三天兩頭往景陽宮跑,因此後宮都在說,說太子對王貴妃,比對皇後還要親呢。”

聖上皺了皺眉,眼中極快地閃過了一抹厲色。

他又感慨道:“朕已經許久沒去後宮,倒是冷落了朕的嬪妃們。”

秦公公躬身道:“聖上如今龍體已康複了許多,精力也日漸充盈,也是時候重新翻牌了。”

聖上搖搖頭:“老咯。”

秦公公:“下月便是聖上六十五歲壽辰,聖上尚且龍虎之年,怎麽會老呢。”

聖上低笑兩聲,不置可否。

翌日。

大理寺查案效率高,很快就弄清楚了真相。

翰林院的那幾位管事都可以證明太傅並沒有吃下阿嬌的藥膳。

那麽問題來了,太傅既然沒有吃藥膳,那麽到底是什麽原因導致了中毒呢?

抱著這樣的調查方向,大理寺的大人們進了太傅府,開始在府內盡力調查。

隻是大理寺一群粗人,動靜鬧得很響,在太傅的病房前喧鬧不止,以至於太傅的病情又加重了不少。

後來太傅的家人實在堅持不住了,幹脆推了個下人出來頂罪,說那毒是這刁奴下的,簡直狼心狗肺、狼子野心。

於是,大理寺拎著那個下人回去交差去了。

等大理寺的人走後,太傅府的眾人這才鬆了口氣,一個個開始抱怨起這次的事件來,偷雞不成蝕把米,對方沒傷到分毫,反而差點把太傅栽進去。

其實這個毒確實是自己人下的,就是為了汙蔑阿嬌而已。原本讓太傅以身試毒,本身就是很鋌而走險的事。

可耐不住太傅非要嚐試,說自己身體絕對沒問題,態度堅決。沒人拗得過他,隻能由著他服了毒。

等大理寺的人走後,他們第一時間給太傅喂了解藥,可誰知太傅醒來後,竟偏癱了,眼歪嘴斜,話也說不清楚,還一個勁地流口水。

府內眾人全都傷心地哭了,當即就去稟告了宮中的王貴妃和太子殿下。

王貴妃立刻趕回府,見自己父親成了這樣,哭得梨花帶雨。太子見狀,也非常難受,沉聲道:“娘娘保重身體。”

王貴妃突然就止住了哭泣,冷冷地看著太子。

太子被貴妃的眼神嚇了一跳,不由得幹笑道:“貴妃為何如此看本宮?”

王貴妃突然譏笑道:“太子殿下,您可別忘了,您能走到今日,能穩穩當當地當這個太子這麽多年,都是托了誰的福。”

王貴妃的聲音柔軟又媚,可眼神陰森森的,就像一條黏膩的毒蛇。

太子將她摟在懷裏,柔聲道:“本宮當然不會忘。你且放心,等本宮日後繼承了大統,貴妃便是太妃,屆時以太後之禮待你,絕不會虧待你。”

王貴妃幽冷道:“那就請太子先將本宮的父親治好吧,記住,還請太子不惜一切代價!”

太子連連點頭:“好,本宮答應你就是。”

王貴妃這才又變成一副委屈樣子,淒淒楚楚地抹著眼淚,為自己的父親而悲傷。

太子瞥了眼懷中的王貴妃,臉上露出了一絲厭惡,但很快就控製住了自己的神情。

而當日夜裏,太傅府就傳出了太傅暴斃的消息。

消息一出,整個朝堂上下都去了太傅府吊唁,聖上也親手寫了吊唁詩,以慰太傅在天之靈。

司天監也送上了自己的一份心意,但是太傅府明顯並不歡迎司天監,一直在催著雲伯仲趕緊走。

死者為大,雲伯仲看了眼太傅府,非常好心地提醒他們:“貴府發陰,鬼氣森森,接下去估計會倒大黴。”

太傅府的人當場就把雲伯仲和紀九司趕了出去。

雲伯仲看了眼身側的紀九司:“難道我說錯了嗎?”

紀九司眉眼溫潤:“大人確實沒說錯。”

雲伯仲哼了聲:“不知好歹。”

二人大步離開。

太傅去世的消息很快就被群臣拋之腦後,生活還在繼續。

眾位大臣依舊繼續自己的生活,每日閑暇之餘都會到阿嬌這兒吃碗麵,有事無事去紀九司那兒測算一卦,權當生活消遣。

阿嬌的藥膳確實有用,大臣們都表示自己的精力更充沛了,氣血也更足了,加班當值也不費勁,不愧是南真子的弟子,果然有兩把刷子。

隻有張思竹的心情並不好,他隻要一想到阿嬌整日都和紀九司待在一起,他就覺得格外心痛。

他幹脆去了阿嬌的攤子上打下手,幫忙端盤洗碗,不怕苦也不怕累,隻要能時刻看到阿嬌,他甘之如飴。

時間不慌不忙就到了三月,春暖花開,萬物生長,天氣也逐漸開始炎熱。

張思竹依舊非常辛勞地在攤子內忙前忙後。

一個好好的貴公子,平日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如今竟然能非常利落熟練地刷碗,可見他對阿嬌的愛到底有多深!

阿嬌有些不忍心:“張思竹,你不用這樣的……”

張思竹卻非常深情地看著她:“不,我一定要這樣。圓圓,隻要能陪在你身邊,再苦再累我也願意。”

一旁的紀九司神清氣爽地喝著果汁,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張思竹。

張思竹冷聲:“你看我做什麽?滾!”

紀九司:“在下對張公子非常敬佩,所以忍不住多看兩眼。”

張思竹哼了一聲,又看向阿嬌:“阿嬌,等會兒我們去郊外賞花,郊外的蝴蝶蘭都開了,可美了。”

阿嬌還沒來得及說話,紀九司已經閃身到了張思竹的背後:“我也去。”

張思竹:“滾!滾遠點!”

紀九司微歎:“張公子似乎對我很有敵意。”

紀九司無辜極了:“不知我做了什麽得罪張公子的事,張公子不妨說給我聽聽。”

張思竹:“那可真是太多了。首先你能不能別整天出現在阿嬌麵前,你可真是放浪形骸,不守男德。”

紀九司非常低落:“原來如此,讓張公子不開心了,我很抱歉。”

一旁的阿嬌扯了扯張思竹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別說了。

張思竹反手握住阿嬌的手,激動極了:“你千萬別被他的假象蒙蔽了圓圓,他最擅長裝可憐,在你麵前他就擺出一副孱弱的樣子,你不在的時候他比誰都凶殘,他就是一隻變色龍!”

紀九司眸光暗淡了下去:“原來我在你心裏,竟然是這樣的人。”

他垂眸道:“我這就走,不給張公子添堵。”

張思竹厭惡地揮手:“趕緊滾,滾!”

這時,身後陡然傳來陰森森的聲音:“張思竹,你就是這樣苦讀聖賢書的?你還配當個讀書人嗎?”

說到最後,語氣已然厲色。

張思竹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看去,就看到張岐山又站在了他們背後,臉色冷厲得可怕。

張思竹的頭發都豎起來了:“爹,我、我,我不是,我沒有,你聽我解釋……”

張岐山重重甩袖:“我沒你這樣丟人現眼的兒子!”

扔下這句話,張岐山大步就走入了司天監內。

張思竹猛地看向紀九司,咬牙道:“你這個小人!”

紀九司:“小人難養,張公子可得小心啊。”

扔下這句話,紀九司輕飄飄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阿嬌忍不住扶額,頭疼得快炸了。

傍晚,張思竹不敢回家,獨自在客棧內喝酒。

誰知喝著喝著,就見對麵多了個人,正是紀九司。

張思竹瞬間酒醒了大半,他眯著眼道:“你來做什麽?”

紀九司低笑道:“當然是來看看你的慘樣。”

張思竹自嘲低笑:“看到我有家不敢回,你滿意了?”

紀九司點點頭:“非常滿意。”

張思竹咬緊牙關,厭惡地看著他。

紀九司為自己倒了杯茶,綠茶龍井,茶香四溢。

他捧起綠茶喝了一口,唇齒留香。

張思竹定定地看著他,眼底隱約發紅:“紀九司,你日後位高權重,定不可能一生隻有謝圓圓一個女人。你就不能成全了我嗎?”

紀九司:“不能。”

張思竹:“你——”

張思竹心底有怒火燃燒:“你不是一直都喜歡喬巧嗎?你真的喜歡阿嬌嗎?還是隻是一時貪圖新鮮罷了?”

紀九司看著他:“我當然喜歡阿嬌。她很好,我很喜歡。”

紀九司又笑道:“我看中的人,就算短暫地屬於別人也無妨,我遲早會把她搶過來。”

他明明是笑著在說話,可語氣卻莫名陰冷。

張思竹有些發慌:“我、我明日就去謝府,和阿嬌提成親的事。”

不知怎的,他渾身發冷,有些控製不住地顫抖:“下個月,下個月就成親,下個月我們就成親。”

他有些慌亂地站起身來,走出了廂房。

紀九司卻一個閃身就到了他麵前,將他攔在了走廊上。

紀九司走近他一步,彎眼道:“無妨,就算你們成了親,洞房花燭,我也會把她搶過來。”

紀九司言笑晏晏,莫名陰冷:“我從不在乎什麽世俗虛禮,也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張思竹被紀九司嚇得渾身發毛,他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戾氣,快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在憤怒的驅使之下,他抬手對著紀九司的臉頰就揮出了一拳,紀九司竟不躲不避,硬是挨下了這一拳。

俊美的臉頰上瞬間就多了一道深紫色的瘀青。

張思竹憤怒地衝上去捏住了紀九司的衣領,厲喝道:“我打死你個賤——”

可誰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又震驚的少女聲音:“張思竹,你在幹什麽啊!”

張思竹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看去,就看到阿嬌竟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用一種不可思議又失望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猛地清醒過來,迅速鬆開了抓著紀九司衣領的手,一邊後退兩步,幹巴巴道:“圓圓,我、我……你聽我解釋……”

可阿嬌已經迅速衝了上來,直接繞過他對著紀九司而去。

她扶住紀九司,沉聲道:“你沒事吧?”

紀九司捂著自己的臉,眸光沉寂地看向張思竹:“張公子就算再厭惡我,也不該動手打人。”

他的語氣透著莫名的孤獨:“我到底做了什麽錯事,竟讓張公子對我如此厭惡。”

張思竹目瞪口呆地看向紀九司,漲紅了臉:“你、你剛剛明明不是的,你剛剛對我說了那樣的話,我——”

阿嬌眸光沉沉地看著張思竹,打斷了他的話:“夠了,張思竹。”

她低聲道:“別再說了。”

張思竹怔在原地,然後眼睜睜看著阿嬌扶著紀九司越走越遠,最終下了樓。

隻是離去前,紀九司突然側頭,對著張思竹露出了一道淺淺笑意。

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又輸了一次,被自己玩弄在股掌之間。

阿嬌扶著紀九司走出客棧後,一直到了沒人的弄堂口,她才離開他兩步,眸光沉沉地看向他。

紀九司依舊溫聲道:“阿嬌,這是怎麽了,為何這樣看著我?”

阿嬌眸光依舊幽深:“他打你,為什麽不躲開?”

阿嬌:“你會武功,且武藝高強,你明明可以躲開的不是嗎?”

紀九司低笑道:“我為何要躲開,他想打我,那就讓他得逞好了。”

阿嬌深呼吸:“剛剛那個客棧,會有很多朝廷中人路過。所以你故意激怒他,對不對?”

紀九司嘴角微挑:“阿嬌為何會這樣看我,你如此汙蔑我,我會傷心的。”

可他臉上哪有傷心的樣子。

阿嬌道:“夠了,紀九司。”

她抿緊唇:“這段時間經營藥膳,我已經足夠幫忙了。從明日開始,藥膳攤子我會停掉,我和張思竹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了,也求你高抬貴手,”她看著他,緩緩道,“別再針對他了。”

阿嬌低聲道:“求你。”

紀九司逐漸收了笑,沉靜地看著她。

紀九司道:“你不喜歡他,為何要嫁給他?”

阿嬌轉過身去:“我隻是選了一段,最適合我的姻緣。何況張思竹比起你,要單純得多。”

說完這句話,阿嬌大步離開。

紀九司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走遠,半晌,才低笑著收回眼來,自言自語道:“阿嬌果然人美心善,我果然沒喜歡錯人。”

另一邊,客棧內。

張思竹徹底蒙了,他傻傻地回到雅間內坐下,怔怔地看著窗外。此時已是傍晚,空中的雲被夕陽染紅了大片,就像燃燒的火焰。

他腦子空****的,不明白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他果然不是紀九司的對手,輕而易舉就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就像個蠢貨。他整個人呆滯著,眼睛也紅彤彤的,仿佛被奪舍。

可就在此時,張思竹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腳步聲。

他有些慌亂地擦掉臉上的眼淚,啞聲道:“不用招待我了,我馬上就走。”

下一秒,一隻白淨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張思竹一愣,順著手看去,就看到阿嬌正眸光深深地看著自己。

他更愣了,語氣已經帶上了濃烈的委屈:“圓圓,你不是走了嗎?”

阿嬌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半晌,露出一個笑來:“哭什麽?”

張思竹更慌亂地別開眼,擦幹了臉上的淚痕,這才道:“我哭了嗎?我沒哭,隻是有沙子吹進我眼睛了。”

阿嬌彎眼看著他,跟著他一起無聲地笑。

阿嬌道:“以後離他遠點吧,你玩不過他的。”

張思竹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凝聲道:“阿嬌也覺得他非常擅長玩弄心計吧?他的心眼太多了,不是好人——”

阿嬌打斷他的話:“好了,走吧。”

阿嬌率先走出包廂,張思竹則在後頭追上她。

二人沿著街道往回走,莫名和諧。

張思竹將阿嬌送回謝府,也不走,而是留下用膳。

謝華忙完一整天的公務回到家後,張思竹非常熱情地走上前,向嶽父大人請安。

用晚膳時,張思竹給謝華夾了隻雞腿,然後笑吟吟道:“嶽父大人,我和阿嬌已經老大不小,您看是不是盡快商議下成親事宜啊?”

謝華吃雞腿的動作行雲流水,一雙眼睛則看向阿嬌:“阿嬌以為如何?”

阿嬌麵不改色,眸光隻顧著看手中的筷子:“全憑父親做主。”

謝華放下雞腿,有些感慨道:“自從上次張府悔婚,整個京城都在傳圓圓克夫,從那之後再也沒人來給圓圓說親了,就連媒婆都不再登門。”

謝華看向張思竹:“思竹,你能堅持和圓圓定親,老朽心甚慰之。”

胡氏在一旁也笑吟吟的:“好好好,明日我就去找大師算個好日子,將大婚之日定下來。”

話音未落,張思竹就從懷中抽出了一張紅紙,遞給胡氏。

張思竹:“算好了,已經算好了。”

胡氏接過一看,寫著五月初三。

現在是四月初五,算起來一個月都沒有。

胡氏有些擔心:“會不會太趕了,要做很多準備呢。”

張思竹:“已經準備好了,小婿早就準備好了,嶽母大人,您就放寬心吧!”

胡氏:“呃……”

不得不說張思竹有點恨娶,也許“戀愛腦”都是這樣的。

謝華又問:“你父親那邊……”

張思竹笑得很靦腆:“我父親說了,婚事我自己做主就可以。”

當然了,原話不是這麽說的。

張岐山的原話是:“你想娶誰就娶誰,娶頭豬都行。”

原話多少有點直白,所以張思竹做了點小小的潤色。

謝華又點了點頭:“行吧,既然如此,那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三?”

張思竹連連點頭。

阿嬌始終隻顧用膳,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商議好婚事後,張思竹十分愉快地走了。

而等張思竹走後,謝華又看向阿嬌,猶豫道:“為父再問你一遍,你已經確定好要嫁給張思竹了對不對?”

阿嬌這才看向父親,緩緩點頭:“女兒很確定。”

謝華道:“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那就最好了。”他的眼神有點嚴肅,“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隻要你考慮清楚了,為父就支持你的決定。”

阿嬌揚起一個淺淺笑意:“謝謝父親。”

而從第二日開始,阿嬌果然不再經營藥膳攤子,就連自己院子前都特意增派了小廝,就是為了防止紀九司又擅自溜進來。

張府和謝府都開始為準備婚事而忙碌起來。

成親的消息傳出去後,有大人向張首輔表示了祝賀:“恭喜張大人,令公子終於要大婚了,想必張大人此時一定心情很複雜吧?”

張岐山眉目沉沉:“是很複雜,百感交集,有一種快玩完了的悲愴感。”

這位大人聽得滿頭霧水:“悲愴感,具體是一種什麽感覺?”

張岐山:“死到臨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