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壽辰

謝家和張家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婚事時,紀九司則依舊在司天監門口擺攤算命,悠閑自得。

轉眼便過了五日,紀九司這日剛回了家中,就見秦公公又在院中等著自己。

秦公公三兩步對著紀九司走上來,躬身道:“小殿下,出、出事了!”

紀九司眸光微閃:“發生何事了?”

秦公公的臉色不太好,眼中透著惶恐,顫聲道:“南真子大師出了點事……”

事情還要從昨天下午說起。

昨日下午,南真子從密道偷溜出宮買零嘴吃,又聽了小半個時辰的評書,這才又通過密道回了後宮。

可誰知今天清晨寅時,南真子發現自己的**多了一個女人。

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

而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女人叫容兒,是聖上的後宮妃子之一,才二十多歲,長得嬌滴滴的。

榮貴人對於自己莫名其妙出現在南真子大師的**這件事,顯然也嚇壞了,當場就嚇得尖叫一聲,一個爆哭出聲。由於動靜太大,很快就引來了好多侍衛擁入了南真道觀,將這一幕抓了個現行。

茲事體大,大內侍衛很快就將此事上報給了聖上。

聖上一聽,前一刻還昏昏沉沉的腦袋瞬間就清醒了,他沉著臉走入了南真道觀,想要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問個清楚。

當時,聖上讓侍衛們將榮貴人帶了下去,打入了冷宮,又屏退了所有下人,單獨盤問南真子,就連秦公公,都沒有聽到一絲談話的內容。

這一談就足足談了一個多時辰。

等聖上再從南真道觀走出來時,整個人的臉色差極了,一副快要栽倒的樣子,嚇得秦公公臉色立即就變了,急忙走上前扶住他。

聖上當場冷著聲下旨,將南真子軟禁在南真道觀,誰都不準見他。

大概是這件事對聖上的衝擊太大,以至於聖上在今日早朝時,狀態很不好,早朝也是匆匆散了。

秦公公說完後,忍不住抹起了眼淚:“這可如何是好,眼看著聖上的身子才剛好些,怎麽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紀九司的臉色亦是冷凝,他陡然道:“接下去便這般……”

他附在秦公公耳邊低語了幾句:“知道了嗎?”

秦公公連連點頭:“好,好,奴才這就去試試!”

紀九司又叫住他:“如若不放心,可與張岐山一齊諫言。”

秦公公應了聲“是”,轉身就回宮去了。

南真子出事的消息已經被聖上刻意封鎖,當時在場的侍衛也都不敢亂說。

可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這件事還是隱約傳入了謝華的耳中。

謝華心底無比驚懼,下值後第一時間回了家,將此事告訴了阿嬌。

阿嬌一聽,哪裏還坐得住,當場站起身來更衣,換上了一身男子裝扮,要求謝華帶她入宮覲見聖上。

阿嬌氣得不行:“師父一生光明磊落,修無情道,別說是和女子有染,便是和女子走得稍微近些,他都會主動避讓。”

一想到南真子半生榮譽,如今竟在陰溝內翻船,便讓她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立馬衝進宮去,向聖上辯解。

可聖上豈是說見就能見的?謝華勸阿嬌冷靜,還是先等等看聖上到底會怎麽選擇。

可阿嬌哪裏聽得進去,就在父女二人正討論此事時,皇宮內突然就傳來了聖旨。

管事來報的時候,謝華嚇了一跳,連忙和阿嬌一起迎了出去接旨。

來頒聖旨的正是秦公公,秦公公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臉色相當嚴肅地念著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久聞南真子之徒藥膳一絕,調養身體甚有奇效,朕龍體困乏,甚疲,特命汝即刻入宮為朕調養,欽此。”

聽完後,謝華和阿嬌都愣了,還是阿嬌先回過神來,有些緊張道:“草民領旨。”

秦公公將聖旨遞到阿嬌手中,臉色總算不再嚴肅,而是對她柔聲道:“菜菜子小師父,咱們這就走吧?”

阿嬌定了定神,將聖旨交給一旁滿臉擔憂的謝華,低聲道:“不用擔心我,我知道分寸。”

她一邊說,一邊投去一個讓謝華安心的眼神,這才跟著秦公公離開了謝家。

去皇宮的路上,秦公公對阿嬌柔聲道:“別怕,您隻要每日給聖上燒製藥膳,替聖上調養龍體便可。”

阿嬌點了點頭,深呼吸,這才道:“不知我師父的事,聖上是如何看待的?”

秦公公卻對著阿嬌做了個“噓”的手勢,有些恐慌道:“可不敢再提,聖上這幾日因為你師父的事,可是日日都睡不好覺,人都瘦了一圈了。”

秦公公擔憂極了:“還有十日便是聖上壽辰,如今來看,也不知龍體能否支撐壽誕。”

阿嬌正色道:“公公別急,一切有我,我定會竭盡全力。”

秦公公連連點頭,表示一切就都拜托小師父了。

阿嬌走入禦書房的時候,看到禦書房內除了高座上的聖上,竟然還有底下站著的紀九司。

阿嬌微微一怔,隨後回過神來,對著聖上行了禮。

聖上果然精神很不好,眯著眼睛,看上去沒什麽力氣,臉色也有些蠟黃,眼神有些混濁,透著幾分濡濕。

紀九司則筆直站著,不卑不亢。

阿嬌行完禮後,聖上看著她,緩緩道:“聽說你的藥膳甚有奇效,可是當真?”

阿嬌垂首作揖:“隻是略有功效罷了,草民惶恐。”

聖上揮揮手:“罷了,你就住進南真道觀內,從明日開始,由你為朕調理身體。”

阿嬌連連應好。

想了想,阿嬌突然又跪了下來,對著聖上重重叩首,十分沉重道:“草民的師父南真子修的乃是無情道,半生光明磊落,絕做不出那等汙穢之事……”

不等阿嬌說完,身側的紀九司已經冷漠打斷了她:“此事聖上自有分寸,菜菜子小師父且跪安吧,此事無須再多說。”

阿嬌抿著嘴,明顯不甘心,可到底還是又對著聖上跪了跪,這才起身退下了。

等阿嬌退下後,一時間,又隻剩下聖上和紀九司麵麵相覷。

聖上甚是嚴肅:“倘若你說的事並未發生,該當如何?”

紀九司微微垂首:“臣自行辭官。”

聖上卻哼了一聲,冷冷道:“辭官,你說這種話,是為了氣誰?”

紀九司麵無表情地看著高座上的聖上:“聖上對太子果然感情深厚,父子情深。聖上既然一心偏袒殿下,緣何還要麵見下臣。”

聖上深深地看著他,看著這長得和自己頗為相似的眉眼,心底卻變得更加堅冷。

聖上忍不住別開眼去,語氣也心虛地緩和下來:“朕隻是一時無法接受……”

紀九司對著聖上拱了拱手,也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退了下去。

等紀九司走後,聖上又坐在高位上發愣。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回憶起十幾年前自己和皇後,還有王貴妃的青蔥歲月;一會兒又想起自己將幼時的太子抱在懷裏的畫麵。

他的子嗣甚少,隻有一兒一女。

皇後為他誕下了太子,王貴妃為他誕下了安寧。也是因為子嗣少,所以這兩個孩子的成長,他也是充分參與了的。

他至今還記得太子幼時白白淨淨粉雕玉琢,蹣跚學步朝他走來一邊喊他“父皇”的樣子。

也記得太子五歲那年第一次默寫出了一整首古詩,他龍心大悅,當場就命人將那首古詩裝裱起來收在了藏書閣內,至今還掛在那兒。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發人深省。

聖上越想越悲痛,混濁的眼中落下眼淚,甚至忍不住埋頭在了桌上,痛哭失聲。

一旁的秦公公見狀,更是無比悲痛,眼含熱淚道:“聖上,保重龍體啊!”

聖上哭得更大聲了。

秦公公不忍再看,默默後退,也忍不住抹起了自己眼角的殘淚。

而在紀九司走後不久,太子臨沛也來了。

他看上去有些急切,還有些緊張,眉眼之間隱約有戾氣浮現,似乎在強壓情緒。

他冷冷地看著秦公公,讓秦公公通報一聲,表示自己要見聖上。

秦公公讓太子少安毋躁,自己則轉身回了禦書房,小心翼翼地對依舊在哭泣的聖上道:“聖上,殿下在門外求見。”

聖上卻揮了揮手,聲音透著十分的傷心和憔悴:“不見,滾。”

秦公公急忙滾了出去,對太子道:“稟殿下,聖上身子不適,已睡下了,您看……”

太子臉上的焦慮快要壓不住,冷聲道:“那本宮就在這兒候著,直到父皇休息好為止!”

太子要等,秦公公也不能攔著,於是秦公公應了聲“是”,自己先撤一步。

可這一日,太子一直等到天黑了,也沒見聖上說要召見他。

四月份的天,本就多雷雨。

眼看傍晚時分,天幕陡然發黑,有雷聲滾滾奔騰而來,緊接著便是越來越湍急的大雨傾瀉而來。

聖上依舊坐在高座上,聽著外頭的暴雨聲,臉上到底浮現出了一絲不忍。

他有些猶豫,手中的筆拿起又放下,顯然很焦慮。

秦公公適時道:“太子殿下應該還在外頭站著呢,眼看這暴雨滂沱,聖上,您看是不是……”

聖上責備地看向秦公公:“你真是太多嘴了,你這麽多嘴,真是擾得朕心不安!”

秦公公彎著身:“老奴該死!”

聖上:“不過既然你提了,那朕好像也是該見一見太子,那孩子站了大半天了,實在是冥頑不靈。”

秦公公立馬道:“老奴這就去通傳!”

可很快,秦公公去而複返了,臉色有些尷尬。

聖上:“太子呢?”

秦公公:“好像已經、已經回了。”

聖上怒,冷聲道:“這個臨沛,從小到大真是做什麽都一副資質平平的樣子,東宮內什麽都不缺,唯獨缺了他的腦子!”

秦公公縮著腦袋。

聖上又冷冷道:“算了,朕以後都不想再見到他,你說把他分配到邊疆怎麽樣,或者派他去和突厥打一仗,又或者去對抗海寇也不錯。”

聖上喝了一口又一口的茶,顯然被氣得不輕。

秦公公怕聖上真的被氣出什麽好歹,連忙攙著他回了寢宮,一邊勸他別再為這些瑣事煩憂。

隻是秦公公扶著聖上前腳剛走,後腳太子就回來了。

他就這麽百折不撓地站在禦書房門口,眼睛直直地看著禦書房內透亮的蠟燭,渾身直挺挺地站著。

他想,他是父皇唯一的兒子,從小到大父皇都最寵愛他,一定不會舍得看他淋雨的。

他剛剛還特意去禦膳房親手給父皇燒了碗父皇最愛吃的鱔絲麵,好給父皇一個驚喜。他就不信父皇不感動。

太子這般想著,臉上忍不住彌漫出了自信的光。

另一邊,回到寢宮後,秦公公低聲道:“聖上,招膳吧?”

可聖上躺在**長籲短歎,有氣無力道:“不想吃,不招了。”

秦公公擔憂極了:“還是多少吃點吧,聖上,保重龍體啊!”

聖上沉聲道:“不吃,滾!”

秦公公又差點嚇尿了,當場就又滾遠了。

不過菜菜子小師父親自送了一碗清淡的陽春麵過來,滑溜的軟麵條搭配一個色澤金黃的荷包蛋,上麵還撒著蔥花,細細聞去,隱約可聞到一絲淡淡的藥味。

阿嬌將食盒遞給秦公公後,秦公公想了想,還是將麵端了進去。

一刻鍾後,秦公公喜不自勝地走了出來,說是聖上將麵吃了個幹淨,還說了兩個字:尚可。

阿嬌這才滿意地退下了。

禦膳房內,眼看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一眾禦廚全都圍著這碗太子親手做的鱔絲麵發呆。

麵已經糊成了一團,鱔絲也變得黏糊糊的。

聖上一直沒招膳,眾位禦廚很苦惱,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碗麵。

其中有一位禦廚機智地說:“解鈴還須係鈴人,那就把麵條送去東宮,太子做的麵,既然聖上不吃,那必然還是得自己吃。”

其餘眾人紛紛響應,覺得這個點子妙極。

於是,這碗麵就被禦膳房的人送去了東宮,最後擺放進了太子的寢宮。

而太子依舊在禦書房前淋著雨。

太子渾身濕透,卻依舊固執地站在原地,有冷冷的春雨在他臉上胡亂地拍。

他穿著暗色的衣衫,站在黑暗裏,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太出有個人影站在那兒。

直到將近亥時,才有侍衛突然發現,遠處好像有個人。

侍衛再走近一看……竟然是太子。

侍衛嚇壞了,急忙也衝到雨中,稟告太子,聖上早就回寢宮了,讓太子趕緊回了吧!

這一晚,太子怔怔地看著這漫天大雨,看著依舊燈火通明的禦書房,瘋了般地哭著質問侍衛,為何父皇走了,燭光還亮著。

可不等侍衛回複,太子已跌跌撞撞地轉身,回了東宮。

他臉色差極了,任由下人們給他洗了熱水澡,全程一言不發。

他洗完澡後,走入寢殿,看到了放在自己寢殿內的食盒。

他緩緩走上前去,將食盒打開,隻見裏頭是一碗糊成麵餅的,由他親手做的鱔絲麵。

他站在原地,捧出麵碗,一口一口吃著,有眼淚大顆大顆沿著他的臉頰落下,“啪嗒啪嗒”,全都打在這碗鱔絲麵裏。如此苦澀。

他的父皇一定知道了真相,所以不要他了。

他終究淪落成了一枚棄子,昔日的父慈子孝、骨肉情深,不過是一場盛大的騙局。

可他卻不服!

當初他和紀九司的身份對調,明明他也是受害者不是嗎?他做錯了什麽,要對他如此殘忍,給了他一切卻又要剝奪!

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臨沛眼底彌漫著濃重的戾氣,他轉身就出了寢殿,直奔書房。

南真道觀內,阿嬌總算見到了師父南真子。

師父的狀態挺不錯的,麵色紅潤有光澤,甚至每頓還能吃兩碗飯,胃口極好。

阿嬌讓南真子別急,他很快就能恢複自由,南真子則擺擺手:“有順境必有逆境,勇敢麵對。”

阿嬌欽佩極了:“師父果然豁達。”

聖上的一日三餐則全都被阿嬌給承包了,阿嬌還承擔起教聖上練八段錦的責任,監督聖上鍛煉身體。

聖上看著阿嬌,點頭道:“不錯,年少有為,未來可期。”

阿嬌謝聖上謬讚。

紀九司開始三不五時地被召入宮,聖上大多是問他一些有關天氣的問題。

比如明天會下雨嗎、是晴天嗎、會不會很熱之類的,紀九司則總是依言回答,非常恭敬客套。

東宮那邊則傳出消息,說是太子發燒了,好像是淋了好久的雨。

聖上聞言,十分不屑,罵道:“淋點雨就發燒,這身子真是比朕還孱弱。”

聖上又當場下了口諭送到東宮去:“太子身體太弱,還是專心在東宮養病,不必再去上早朝了。”

阿嬌在一旁拍馬屁:“聖上果然關懷太子殿下,是該讓殿下好好休息。”

聖上負手而立:“不,朕主要是怕被他傳染了病氣。”

阿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再說話了。

眼看這日子一天天過去,聖上的壽辰越來越近了,整個皇宮都開始忙碌起來,為聖上的壽宴做準備。

而東宮又傳出消息,說是太子殿下已經病愈了,可以恢複上早朝了。

收到這個消息後,聖上隻是冷冷一哼,什麽話都沒有多說。

轉眼,距離聖上壽辰隻剩五日。

這日上早朝時,太子臨沛在聖上麵前展現了異常充沛的精神麵貌,並向聖上諫言道:“父皇,還有五日便是您的壽誕,兒臣特意在行宮為您準備了一份大禮。父皇,今年的壽誕,去行宮舉辦可好?”

聖上一聽,微微皺眉。

行宮倒是不遠,就在京郊三十裏處,半日就能到。

主要是聖上的身子不太好,總覺得去行宮過壽誕,多少有些疲累。因此聖上有些猶豫。

太子再接再厲,繼續道:“父皇,兒臣已經在行宮安排好了一切,是兒臣花了許多精力準備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聖上,眼中彌漫著亮晶晶的光。

但聖上不為所動,依舊猶豫不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在人群中掃了眼,也不知道是在找誰。

聖上這才突然想起來紀九司不過是個司天監的七品小官,還輪不到每日來上早朝。

這一刻,聖上心底突然湧現出一陣濃濃的愧疚。

但他麵上不顯,隻是語氣明顯敷衍了很多:“行了,容朕考慮考慮。”

扔下這句話,聖上就將這話題結束了,讓眾愛卿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太子垂下雙眸,掩蓋了眼中的冷色。

聖上回到禦書房後,轉頭就讓秦公公去將紀九司叫來。

秦公公連忙喜不自勝地去叫人,而等紀九司走入禦書房後,聖上當即就對他揚起了一個溫柔的笑意,對他噓寒問暖,各種關懷,誇他長得俊,誇他個子高,還誇他司天監的活完成得真棒啊,真是天才。

紀九司始終平靜淡漠,打斷了聖上的神神道道:“謝謝聖上。”

聖上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尖,又笑道:“小司最擅長預測天氣,你覺得後日的天氣如何?是晴天嗎,還是會下雨呢?”

紀九司當即走出禦書房看了眼頭頂天空,好久才又走回禦書房,說道:“怕是會有大雨。”

聖上笑道:“好,朕知道了。”

原來聖上找他就是為了讓他做天氣預報,紀九司揮揮手,轉身走了。

等紀九司退下後,聖上又陷入了懊惱。

他看向秦公公:“方才朕的表現如何?”

秦公公連忙道:“聖上表現得非常好!”

聖上有些失落:“可小司看上去並不高興。”

秦公公:“來日方長,小殿下遲早會明白聖上的苦心的。”

聖上微歎:“是啊,這件事得慢慢來才行。”

十幾年前的皇室醜聞秘辛,自然不能輕易昭告天下。隻有慢慢操刀,才不顯突兀。

聖上又低聲道:“一切都安排好了?”

秦公公垂眸:“已安排妥了。”

聖上嘴角的笑意透著慈祥的殺氣:“可別出什麽岔子。”

頓了頓,聖上又輕飄飄地道:“幫朕傳道旨吧。”

半個時辰後,一道聖旨傳入了司天監內,正式任命紀九司為司天監少卿,官拜正四品。

秦公公頒完聖旨後,整個司天監的人都向紀九司連連道賀,慶祝他升職。

隻是紀九司看上去並不是很開心,始終淡淡笑著,笑不達眼底。

當日傍晚,太子又來禦書房見聖上,又提了去行宮給聖上過壽誕的事。

聖上看著太子,淡淡道:“倘若要去行宮給朕祝壽,那最慢後日便要啟程。”

太子點頭笑著,恭聲道:“正是,今日父皇便讓內務府準備,咱們後日啟程去行宮。行宮的大片玉蘭花全都開了,甚美,兒臣想陪父皇去看看。

“還有行宮的後山上野生動物眾多,還能在野郊狩獵,為父皇祝壽,”太子眼睛亮晶晶的,“衝衝喜氣。”

聖上:“後日要下暴雨。”

太子一愣,隨即眉頭微皺:“日後有暴雨?父皇是聽誰說的,難道是司天監嗎?”

太子:“司天監的人神神道道,一個比一個迷惑,難道他說下就一定會下嗎?兒臣就不信後日會下雨!”

他嘴唇微抿著,眼中充滿了渴求:“父皇,兒臣為了您的壽誕,當真準備了許多。還請父皇能給兒臣一個機會!”

話及此,太子對著聖上重重跪了下去。

聖上皺眉:“起來再說。”

太子卑微極了:“父皇答應了,兒臣便起來!”

聖上內心:年紀二十了,還是這麽幼稚。

聖上麵上卻說:“行吧,朕考慮考慮。”

太子喜不自勝,這才願意站起身來,跪安了。

離開禦書房後,太子直接就去了內務府,讓內務府準備後日父皇和後宮妃嬪們的出行事宜。

吩咐妥當後,太子想了想,腳下一拐就直接去了南真道觀。

才剛踏入大門,他就見一個細皮嫩肉的少年正坐在院子裏曬藥草,想必這就是南真子的徒弟菜菜子。

阿嬌一抬頭就看到太子站在自己麵前,正待行禮,可太子已經忽略了她,直接轉身朝著軟禁南真子的院子而去。

南真子就軟禁在了南真道觀最裏頭的小院子裏,有人看守著。

阿嬌每日都可以在去給南真子送一日三餐的時候見到他。

太子走入房內,便見南真子依舊光風霽月,幹淨溫和,他穿著素白的衣衫坐在**打坐,看上去心情很平靜。

太子負手而立在南真子麵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南真子也睜開了眼,和太子四目相對。

太子道:“你倒是命大,竟然連毒都毒不死你。”

南真子道:“我略懂醫術,對藥草亦有涉獵,所以尋常的毒藥毒不死我。”

南真子:“我的武藝也尚可,所以尋常殺手也傷不到我。”

太子低笑:“既然毒不死你,派出去的人也殺不死你,那就隻有劍走偏鋒了。”

太子:“你如今被軟禁在這一隅之地,真是怪可憐的。”

南真子:“我心中有天地。”

太子:“自欺欺人罷了。”

南真子不置可否。

太子看著他的眼神愈加淩厲:“南真子,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太子:“倘若你能幫助本宮,等本宮日後繼承大統,可繼續欽封你為國師。”

太子:“所以你真的想好了,要和本宮站在對立麵嗎?”

南真子說:“殿下是怕我將撞見你和王貴妃在後宮偏殿**的事,告訴聖上嗎?”

太子的臉色猛地變了,他幾乎是一個健步衝到了南真子麵前,伸手緊緊捂住南真子的嘴巴,一邊壓著聲音咬牙道:“你瘋了!”

太子慌亂極了,還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

這還得從南真子從秦公公挖的密道鑽回皇宮開始說起——

當時,南真子通過密道偷溜出宮買了零嘴,又聽了評書,非常滿足,這才又順著密道回了皇宮。

這條密道連通著後宮的柳安殿和紀九司府上的後院,柳安殿是整個後宮最偏僻的宮殿之一,就在冷宮的隔壁,是一個將近廢棄的宮殿,隻有兩個老嬤嬤時不時會來打掃,平時是沒有什麽人的。

也確實,那日南真子回宮的時間是晚了點,等他鑽出柳安殿的時候,已經是戌時三刻了。

隻是那夜的柳安殿似乎格外不同,不但門窗緊閉,殿內甚至還點著一盞紅燭,顯得昏昏黃黃,莫名曖昧。

更重要的是,耳邊竟然還有男女曖昧的喘息聲。

南真子雖然是高齡童子,可沒吃過豬肉也隱約見過豬跑。他不過是眼角餘光一瞥,就看到角落裏有兩副白花花的身體糾纏在一起。

南真子看著他們。

他們像是感受到了什麽,也下意識地看向南真子。

一時之間,六目相對。

氣氛格外詭異。

過了半晌,他們才慌張拎起附近的衣衫想遮住身體,南真子急忙別開眼,一邊朝外走去,一邊掐指一算快速念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卦象下下簽,此乃大凶之兆啊,大凶!”

誰知一聽這話,王貴妃當場就哭了,厲聲道:“太子,他如此侮辱我!”

太子手忙腳亂披了件衣衫鬆鬆垮垮掛在身上,這才急忙衝到了南真子麵前,眯著眼冷聲道:“大師,你都看到了?”

南真子抬頭看天:“我什麽都沒看到,也什麽都沒聽到。”

太子眼中滿是殺氣,他上下看著南真子,又看向南真子的背後,愈加質疑:“你是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

南真子微微沉默,才說:“從天上。”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西北角。

確實,柳安殿年久失修,西北角的屋簷確實破了個洞,是兩年前被雷給劈壞的,這麽久了一直沒人修。

太子眸光更沉:“你在天上幹什麽?”

南真子:“練氣功。”

太子:“所以你早就已經看到了?”

南真子:“我練氣功的時候有個習慣,喜歡閉上眼睛。”

太子:“就算剛才沒看到,現在也已經看到了。”

南真子:“其實我眼睛不好。”

太子低笑:“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嗎?”

南真子:“太子且放心,今日之事,您知我知王貴妃知,本道自會保守秘密。”

扔下這句話,南真子腳下運著輕功一溜煙跑遠了。

而等南真子回到道觀後,驚猶未定,下人們適時端上了一盞茶,南真子不過是拿起茶杯聞了聞,就聞到了杯內濃烈的毒藥味。

一旁的太監還用一種陰森森的目光看著他。

南真子假裝“失手”打翻了茶盞。

這太監對著南真子發動了攻擊,不過兩招,他就被南真子踩在了腳底。南真子慈悲為懷,順手捏斷了他的雙手就放他走了。

一個時辰後,不斷有殺手來對南真子發動攻擊,可南真子武功高強,根本就沒人能傷得了他。

一直折騰到寅時,南真子折騰得太累,不過是去了一趟廁所,誰知一回來就看到自己的**多了一個女人。

…………

南真子被聖上下令軟禁後,聖上親自過來質問他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南真子修道多年,從不打誑語,他隻好從十幾年前紀九司和臨沛被狸貓換太子開始講起,細述了紀九司、臨沛,還有王貴妃三人的淵源,並著重說明了自己撞見的那一幕畫麵。

可在狸貓換太子這個驚天的真相麵前,太子和王貴妃的苟且秘辛,反而被襯托得沒那麽讓人震驚。

聖上聽完後,久久無言,瞳孔震**,過了許久才顫聲質問他:“證據呢?”

南真子指了指跟在聖上背後的秦公公。

秦公公淚流滿麵,將當初發生的事細細說給了聖上聽。

這麽多年下來,秦公公不知遭到了多少攻擊,太子想殺他卻又舍不得殺他,他是聖上最信任的太監,從小就陪在聖上身邊,已經陪了聖上大半輩子,輕易不敢動,卻又不得不動,所以很矛盾。

秦公公哭著說:“聖上,您知道老奴這些年是怎麽過的嗎?待他日小殿下回歸,老奴便以死謝罪,彌補當年的滔天大罪!”

秦公公:“當年老奴親手狸貓換太子,便偷摸留了證據在老奴寢房,正是紀府那孩子的貼身玉佩,上頭還刻著一個‘紀’字。”

紀家孩子的貼身玉佩出現在秦公公手裏,這足夠證明孩子掉包了。

秦公公:“倘若聖上還是不信,可和小殿下滴血認親!”

聖上聽罷也哭了,整個人都摔在了地上,差點就要暈過去。

聖上含淚道:“紀康和太子都長著娃娃臉,朕還因此覺得紀康挺順眼,沒想到——”

怪不得會那麽像,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所以聖上離開南真道觀的時候,整個人都一副虛脫了的憤怒樣子。

…………

再回眼下,太子捂住了南真子的嘴鼻,又厲聲道:“再敢亂說一個字,本宮現在就殺了你!”

南真子眨了眨眼。

太子這才鬆開了他,咬牙道:“所以你究竟有沒有和父皇胡言亂語什麽?”

南真子搖頭:“當然沒有胡言亂語。”

太子非常懷疑:“當真?”

南真子:“本道從不打誑語。”

他的眉眼澄澈,毫無心虛,應該是真的。

太子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臉色又變得溫潤起來:“大師,本宮日後定會好好待你。“

南真子:“謝謝。”

太子又對他敲打了一番,畫了些等他繼承大統後就如何如何的餅,這才話鋒一轉:“外頭那個是你徒弟?倘若你不想失去你徒弟的話,最好乖乖聽本宮的話。”

南真子:“她的武功比我高。”

太子眼角一抽,沉著臉甩袖走了。

道觀前院,阿嬌依舊在擺弄藥草,一邊自言自語:“這才八百多種藥,真是太少了。”

太子內心:瞧把你能的!

阿嬌抬頭看去,見太子又出來了,連忙又要對著太子請安,可太子冷著臉大步離去,看都不看她一眼。

轉眼就到了後日。

這日一大早,天氣就陰沉沉的,很悶很不舒服,壓得人透不過氣。

內務府已經充分做好了出行的準備。

早朝後,聖上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遠方的天幕,非常猶豫。

太子當即走出一步,依舊興致勃勃的:“父皇,現在出發去行宮最當時!”

眾位大臣都忍不住看向朝議殿外的天空。

紀九司則走出一步,諫言道:“稟聖上,今日恐有暴雨。”

眾位大臣連連附和,畢竟今天的天色一看就是要下暴雨的樣子。

太子卻分外激動,看著紀九司的眼神透著難以掩飾的厭惡:“今日絕不會下雨!”

紀九司:“烏雲攔東,暴雨之勢。”

太子:“本宮說不會下就不會下,紀大人真是迷信迂腐。”

紀九司:“烏雲攔東,確實是暴雨之勢。”

太子:“紀大人神神道道的,是在司天監待久了所以才變得如此瘋癲嗎?”

一旁的雲伯仲臉色發青,很不好看。

紀九司不再多說了,對著聖上拱手作揖,退回群臣隊列裏。

太子對著聖上又揚起恭敬的笑意:“父皇,咱們何時出發?”

聖上覺得太子……覺得臨沛這樣真是丟臉,不愧是紀康的種,長著一張娃娃臉,內心也長不大的樣子,真是幼稚得很啊!

他心底分外嫌棄,可麵上還是得忍著厭惡偏袒皇家顏麵,他不耐煩道:“走吧,走,現在就走。”

聖上:“等半途下雨了,朕就冒雨前行。反正朕一把老骨頭,染點風寒也無所謂,又或者變成肺癆,成日纏綿病榻,吃點生活的苦。”

扔下這句話,聖上站起身就甩袖離開。

群臣一聽,嚇得都跪在了地上。

隻有太子獨自站在那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底濡濕,心底悲切極了。

他本以為經過上次那碗冷的鱔絲麵後,他的心就不會再痛了,可如今卻還是痛得很啊……太子紅著眼,久久不言。

半個時辰後,群臣還是跟著聖上一起出發了。

群臣先去,他們各自的女眷們則晚一天出發,百官一齊為聖上慶祝壽誕。

坐在龍輦上的聖上沉著張臉,百官們則全都跟在太子後頭,非常認命地跟隨著。

長隊緩慢行進,逐漸出了城門,上了官道。

天色始終陰沉沉的,沒有下雨也沒有變化,太子很高興,小跑到聖上的龍輦邊,對聖上柔聲道:“父皇,您看這天並沒有下雨,您要相信兒臣。”

聖上依舊用鼻孔看他,從鼻尖發出了陰陽怪氣的一聲“哼”。

太子緊了緊藏在衣袖裏的拳頭。

一行人繼續往前行去,一直等到了官道半途時,頭頂天幕突然就有豆大的雨珠落了下來。

一開始隻是零星幾顆,群臣紛紛相互對視,竊竊私語,隻有太子臉色難看極了。

太子高聲道:“各位大人少安毋躁,隻是小雨罷了……”

話及此,這雨猛地就變成了滂沱大雨,來勢洶洶,如銀河倒瀉。

各位大臣瞬間淋成了落湯雞。

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地方,所有人都狼狽極了,匆匆掉轉方向往回京的方向而去。

幸好聖上坐在龍輦裏,早就做了準備,裹上了薄被,否則染了風寒就是大大的不妙。

等到一行人艱難地冒雨回了宮中後,百官們已經徹底變成落湯雞。

那些上了年紀的文官莫名其妙淋了一場雨,一個個都很生氣,將太子明裏暗裏貶了一頓,直說得太子拳頭發硬,心道等本宮日後繼承了大統,就把你們這些討人厭的文官全都流放到極北之地做苦力,苦死你們!

而他麵上則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字不言。

於是,聖上的壽誕還是在宮中舉行。

太子又和聖上說,已經命人將那些準備好的驚喜,從行宮移過來了,相信一定能讓聖上看到他的真心。

聖上敷衍地應了聲,轉身就走,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太子鬧了這麽大一場笑話,以至於文武百官都在明裏暗裏地嘲笑他。

當日回到東宮後,太子又在書房發瘋,將書房內的瓷器和書籍都扔到了地上。幾個心腹全都站在一旁,垂眸不語。

太子發泄完畢後,又冷眼看著他們,惡狠狠地道:“你們也在心底嘲笑我,是不是?”

幾個心腹紛紛說不敢不敢。

太子深呼吸,情緒總算冷靜下來了不少,他恨聲道:“待日後本宮繼承大統,定要他們好看!”

心腹們又紛紛應是。

其中心腹嶽肖算是對太子最忠心的,他垂眸低聲道:“殿下,今日確實有雨,您為何還非要讓聖上啟程去行宮?”

太子瞬間用陰冷的眼神掃向他:“你也覺得紀九司料事如神,他說下雨就一定會下?”

嶽肖連忙搖頭:“屬下不敢,屬下隻是……”

太子又發瘋了:“滾!滾出去!”

幾個心腹嚇得爭先恐後地滾了出去。

太子猛地抬眼看向窗外,一字一句道:“紀九司,等壽誕那日,本宮定要你身敗名裂!”

另一邊。

聖上和百官匆忙回宮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南真道觀。

阿嬌若有所思地給聖上繼續做藥膳。

等藥膳做好時,正好是酉時一刻,阿嬌提著藥膳親自送到聖上寢宮,將膳盒交給了秦公公。

隻是沒想到紀九司也在聖上的寢殿內,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麽,聖上看上去很高興,眼睛裏還發著亮晶晶的光。

紀九司的神情則顯得稍微平靜,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流露。

阿嬌交上藥膳後,按照流程當著聖上的麵試了毒,便請安告退。

聖上對阿嬌很滿意,當即揮揮手允了。

而等阿嬌走出後不久,紀九司也出來了,在背後叫住了她:“阿嬌。”

阿嬌腳步驟停,不情不願地對著紀九司作揖:“紀大人。”

紀九司溫聲道:“最近可好?”

阿嬌:“挺好的,一切都很適應。”

紀九司低笑:“那就最好了。”

就是張思竹每日都要給她送好幾封信,信的內容絮絮叨叨,通篇都在擔憂她能否準時出宮和他成親。

算算日子,她和張思竹的婚禮隻剩十七天。

確實沒多少日子了。

阿嬌有心事,藏不住,紀九司非常好心地關心她:“阿嬌看上去好像有點悶悶不樂。”

阿嬌擺擺手:“沒什麽,是我的私事罷了。”

紀九司道:“是因為和張公子的婚事?”

阿嬌看向他。

紀九司道:“大婚將至,阿嬌是不是在擔心該如何出宮成親?”

阿嬌小聲道:“屆時我向聖上請假兩日就是了……”

紀九司:“祝你成功。”

阿嬌:“謝謝。”

紀九司大步朝前走了。

阿嬌也回了道觀,趁著天色還早,給張思竹寫了回信,然後將信交給了大內侍衛,塞了點銀子讓侍衛幫忙送出去。

那侍衛收下銀子,連連應是,可轉頭就將阿嬌的信件交給了一個小太監。

小太監是秦公公的幹兒子,叫小海。小海捏著信件,轉頭就將信件交給了秦公公。

秦公公對紀九司一向言聽計從,他當天就順著密道摸到了紀九司的家中,將信交給了紀九司。

紀九司捏著信封,看向秦公公:“這信不是我要看,而是為了宮闈安全,所以不得不看。”

秦公公連連應是:“小殿下辛苦了。”

紀九司將信打開,看了眼裏頭的內容,沉默半晌,才說道:“這信從宮闈流出,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難免會借此大做文章,燒了吧。”

秦公公又應了聲好,轉身便將這信一把火燒了。

薄薄的信紙,頃刻間就化為了灰燼。

而宮外的張思竹則在焦灼等待,等待著從宮中能送出阿嬌的信來,畢竟他給阿嬌前前後後寫了十幾二十封信,卻從未收到過阿嬌的回信,這就讓他忍不住有點傷心。

他也曾拜托自己父親,讓張岐山去宮內上朝的時候順道去看看阿嬌,看看阿嬌在宮中過得好不好。

可張岐山隻回複了三個字,沒得空。

張岐山不幫他,他隻有繼續期盼老天開眼,讓阿嬌能給他回封信,哪怕隻有隻言片語也好。

這邊張思竹守成了盼妻石,宮內的生活則一切如常。

轉眼就到了聖上壽誕這一日。

百官們都攜著家眷入宮來參加壽誕,給聖上祝壽。

整個皇宮早就被內務府布置得喜氣洋洋,到處都貼著壽字,禦花園的大樹和花卉上,全都披上了紅絲帶,看上去張燈結彩,格外喜慶。

壽宴設在禦花園,從下午申時開始,百官們不斷入場,在禦花園內三三兩兩站在一塊,相互說著官場恭維話。

阿嬌當然也要參加壽宴,隻是她的作用是幫聖上做藥膳,所以今日她也會親手做一桌藥膳,權當給聖上的壽誕賀禮。

張思竹自然也跟著張岐山來了,才剛進入禦花園,張思竹就左顧右盼,到處張望,努力在人群中搜尋阿嬌的身影。

可惜阿嬌沒看到,紀九司倒是一眼就看了個清楚。他就站在一棵海棠樹下,斜倚著身體靠在樹幹上,看上去慵慵懶懶的,對著麵前的幾位大人露出客套的笑意,說著場麵話。

張思竹翻了個白眼,別開眼去,隻當自己沒看到他。

張岐山則扔下張思竹,直接走到了紀九司麵前,和他攀談起來。二人談笑風生,滿麵春風,十分愉快。

張思竹站在角落,看著自家老爹對著紀九司時如此歡喜的模樣,又想起這段時日父親對著自己時,總是陰沉地冷著臉,對他非打即罵,滿目鄙夷。

張思竹心底拔涼拔涼的,隻身坐在角落,靜靜地看著前方害相思。

一直等到酉時,來參加壽誕的人越來越多,文武百官幾乎已經到齊。眾人紛紛相互打著招呼,然後依次入座。

太子和安寧公主也已經到了,安寧公主是個小姑娘,還未及笄,一雙眼睛大大的,特別靈動,非常漂亮。她今日穿著漂亮的襖裙,頭上別著嬌粉色的木棉花步搖,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很好看。

太子則看上去像是不太開心,臉色微沉,眉目透著絲絲的涼,渾身都透著生人勿近。自然,眾人也非常有眼力見兒地沒去打擾他,免得惹禍上身。

等到酉時一刻,秦公公尖細的聲音老遠傳來,正是聖上駕到。

而跟著聖上一起來的,有皇後、王貴妃和別的幾位宮妃,還有阿嬌也跟隨在人群角落裏。

各位大人紛紛離座,跪在地上山呼萬歲。

聖上入座後喚眾愛卿平身。

眾人開始向聖上獻上自己精心準備的祝壽賀禮,一眾官員按級別從高到低,依次報上,一時間整個禦花園都響徹著官員們此起彼伏的報禮聲。

最後,聖上自己也不耐煩了,等從三品以上的官員們報完後,就揮了揮手打斷了報禮,表示心意已經收到了,愛卿們無須再報。

當然了,這是場麵話,主要也是因為三品以下的官員們愛送什麽送什麽,無所謂,他壓根兒不在乎。

而就在這時,太子走出一步,一改下午的不開心,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意:“父皇,兒臣為您準備的賀禮,您一定會喜歡!”

話及此,他拍了拍手。

很快就見幾個宮人推著推車走入了堂內。

這推車造型很別致,是個大圓球,整體紅彤彤的,就像是一顆非常喜慶的南瓜。

這南瓜推車一上場,眾人紛紛低頭竊竊私語,不明白太子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太子顯然很自信,他昂首挺胸,毫不畏懼眾人的眼神。

緊接著,他拍了拍手,很快這顆大南瓜就裂成了四瓣。有無數花瓣從南瓜裏頭散了出來,將站在南瓜中央的一個窈窕女子襯托得美若天仙。

這女子穿著異域風情的裙裝,露著白花花的大腿和窄窄的腰肢,臉上還戴著珍珠臉簾,頭發高高盤起,眉眼魅惑如絲,正不斷對著高座上的聖上拋著媚眼。

緊接著,絲竹聲響起,美女瞬間開始跳起熱辣的舞蹈。疆域之舞格外熱情奔放,在場眾位大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高座上的聖上表情更是耐人尋味,他眯著略顯混濁的眼睛,看著這美女跳舞,臉色相當之冷漠。

一直等到一曲跳罷,太子才走出一步,對聖上躬身道:“父皇,這乃是南疆小公主,亦是南疆的第一舞姬,乃是兒臣為父皇搜尋到的賀禮。父皇您不是最愛賞舞嗎?”

聖上年輕時確實很喜歡看美女跳舞,但少說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聖上別說是看美女跳舞,就連看美女都已經不再有興趣,早就改喜歡下棋了。

聖上心底對臨沛非常鄙視,但是麵上依舊笑道:“你有心了。”

太子很高興:“隻要父皇喜歡,兒臣的付出就是值得的。”

“朕喜歡,朕很喜歡。”聖上始終笑眯眯的,將眼神掃向南疆小公主,用一種非常和藹的語氣問她,“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

南疆小公主對著聖上跪了下去,聲音嬌嬌的:“妾叫溫蠻兒,今年已十六了。”

聖上摸了摸下巴處的山羊胡:“不錯,十六,已經及笄了。”

眾位大臣的臉色各有各的複雜,有的滿是嫌棄,有的權當看熱鬧,更多的則是好奇地看著這個南疆小公主,畢竟美色當前,秀色可餐。

阿嬌始終站在聖駕旁,她看著這貌美的溫蠻兒,又忍不住看了眼站在人群裏的紀九司,沒想到卻不小心和紀九司看了個對視,紀九司還對著她露出一個溫溫的笑意。

阿嬌臉色一紅,慌忙別開眼去。

而坐在張岐山身邊的張思竹見狀,則相當生氣。他恨恨地瞥了眼紀九司,又不甘心地看向阿嬌,委屈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滿腦子想的都是阿嬌為何不看我?為何不看我??

明明聖上壽誕如此熱鬧,可他們三個卻硬是在這麽多人中達成了一種非常奇特的微妙感。

就在阿嬌還在平複自己發燙的臉頰時,就聽聖上又道:“這個小姑娘不錯,秀外慧中,舞技出眾,不知朝中誰未曾婚配啊?朕便將她指給誰。”

這話一出,瞬間就有好幾個剛入朝為官沒幾年的青年才俊走出一步,向聖上表示自己還未曾嫁娶。

聖上輕飄飄掃了他們一眼,突然就道:“紀愛卿,朕沒記錯的話,你也未曾定親,可對啊?”

紀九司微微皺了皺眉,到底是從位置上走出一步,躬身道:“回聖上,微臣確實未曾定親。”

可緊接著,他又說道:“但是微臣已有心儀之人。”

聖上臉上的笑意陡然就消失了,他低低地哼了一聲,大概也覺得很掃興。

站在一旁的臨沛在心底將紀九司罵了無數遍,麵上皮笑肉不笑地插話:“紀大人都快二十了,也是該成家了,耽誤了可不好。”

紀九司對著臨沛略一拱手:“殿下說得是。”

聖上看著紀九司對臨沛作揖的樣子,越看越不舒服。他揮揮手讓紀九司回座位上,然後隨手就將這個南疆小公主指給了太子,一邊不耐煩道:“這小公主還是太子你自己收了,我看你們挺配。”

臨沛怔住,下意識道:“父皇,小公主是兒臣專門為您準備的……”

聖上擺擺手,顯然不想多說,又看了眼一旁的秦公公,秦公公心領神會,宣布宴會繼續。

臨沛臉色隱隱又有些不好看了,他沉默地坐在位置上悶頭喝酒,將酒杯捏得死緊。

這時,一直坐在聖上右邊的王貴妃柔聲道:“聖上,臣妾也為您精心準備了壽禮,還請聖上賞臉一看。”

王貴妃今日穿得珠光寶氣,釵環琳琅,臉上的妝容精致極了,絲毫看不出年紀,隻覺得是個保養得當的婦人。

原先王貴妃是很得聖心的,年輕時候也是跳舞的好手,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讓人驚豔。

所以這麽多年,就算是聖上前兩年身體最虛弱時,他也偶爾會召王貴妃過來陪陪他,當然了也僅限於陪一陪,別的事早就已經有心無力。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自從聖上得知她和臨沛的奸情後,他就已經無法直視她了,怎麽看都覺得這廝就是披著層人皮的怪物,肮髒透頂。

聖上麵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看。”

王貴妃因聖上冷淡的態度愣了一下,臉色一瞬間不太好看了,但也很快就收起了情緒,笑著鼓了鼓掌。

於是,很快又見幾個宮人將一個巨大的四方體押運進場。

這四方體上還蓋著一塊深紅的布。

眾人又開始議論紛紛,不明白王貴妃這葫蘆裏又是賣的什麽藥。

王貴妃從位置上起身,緩緩走下高台,走到那四方體邊,親自將那四方體上掩蓋著的紅布拉扯了下來。

瞬間,一個偌大的鐵籠子暴露在眾人麵前。

而在鐵籠內關著的,竟是一隻好大的仙鶴。

這鶴渾身羽毛雪白,流光溢彩,脖頸修長,頭頂還有一撮紅毛,十分優雅。

這鶴一亮相,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驚歎聲。

“是仙鶴!”

“仙鶴乃是祥瑞之兆啊!”

眾人一個個都交頭接耳,議論聲不斷。

王貴妃柔聲道:“此乃極南之地的仙鶴,機緣巧合下被父親所得……”頓了頓,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悲切的落寞,但嘴邊依舊強顏歡笑,“這仙鶴還能演一段‘紫氣東來、仙鶴南飛’。”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應好鼓掌,讓王貴妃趕緊放出仙鶴秀一段。

王貴妃自是應好,當即就打開了鐵籠,將仙鶴放了出來。

隻見這仙鶴出了籠後,果然振翅高飛,嘴中還發出悠遠的鶴鳴聲,好聽極了。

這仙鶴直直地朝著高座上的聖上飛去,繞著他轉了兩圈,嘴中的鶴鳴聲更高昂了,引得文武百官紛紛拍手叫好。

而仙鶴從聖上腦袋上空飛走後,竟然直直地朝著百官之中的紀九司飛去,然後直接停飛在紀九司的前麵,兩隻鶴眼和紀九司大眼瞪小眼。

眾人全都怔了,不明白仙鶴怎麽會突然停在紀九司麵前。

隨即,隻見這仙鶴竟腳下一軟,還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緊接著就倒在了地上。

現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沉默了許久,還是王貴妃率先回過神來,大驚失色地衝了上去,摟起倒在地上的仙鶴淒聲道:“阿鶴!我的阿鶴,你這是怎麽了?”

太子臨沛也衝了上去,蹲下身去稍一探查,驚疑道:“這鶴竟突然暴斃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好端端的仙鶴怎麽突然就死了呢?今日還是聖上的壽宴,想也知道這是大凶之兆啊!

臨沛猛地看向紀九司:“你對仙鶴做了什麽?為何仙鶴突然暴斃?”

紀九司麵色沉寂,嘴角挑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下官什麽也沒做。”

王貴妃訥訥道:“除非是……”

臨沛看向王貴妃:“貴妃娘娘,除非什麽?”

王貴妃:“除非仙鶴是看到了不吉之物,所以才用自己的命,來抵抗陰煞之氣,保全聖上的龍體啊!”

臨沛震驚:“難道這個不吉之物,是指紀大人嗎?”

人群之中一片恍然,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對著紀九司指指點點。

高座上的聖上眉眼中的寒氣已經掩飾不住,他冷笑道:“王貴妃,照你這麽說,沒有這仙鶴,朕就要被紀九司克死了?”

王貴妃臉色猛變,嚇得連忙跪在了地上:“臣妾、臣妾不是這個意思……臣妾的意思是、是——”

聖上冷漠地打斷她的話,高聲道:“紀九司。”

紀九司從位置上站起身來,聽聖上吩咐。

聖上:“這仙鶴說你是不吉之物,你有什麽想說的?”

紀九司:“當然是無稽之談,封建迷信不可取。”

聖上:“朕也這麽覺得。治國豈能依賴迷信,那這天下還不亂套了!”

臨沛和王貴妃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了很多。

聖上側頭看了眼身側的秦公公。

秦公公當即悄無聲息地退下去了。

聖上冷笑道:“朕可不信什麽抵抗陰煞之氣,既然這仙鶴死了,那就請獸醫來看個究竟,看看到底是什麽原因引起的暴斃。”

王貴妃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極快的慌亂。她有些緊張道:“聖上,這怕是不妥,仙鶴乃是祥瑞之物,這……”

聖上:“再怎麽祥瑞之物,那也是隻鳥,死了就得看獸醫。”

王貴妃懨懨然,不說話了。

獸醫很快就來了,他仔細查看了這死去的仙鶴後,突然臉色大變,震驚道:“這仙鶴竟有話要說!”

這話一出,文武百官又沸騰了!這什麽鳥啊,死了還能說話?

聖上也震驚了:“哦?它要說什麽,快說給朕聽聽!”

獸醫又趴在仙鶴屍體邊,附耳上前仔細聽著,末了,對著聖上叩首道:“茲事體大,卑職惶恐!”

聖上:“盡管說,朕不怪你就是。”

獸醫這才小聲地道:“這仙鶴說、說王貴妃的寢宮內,藏了些髒東西……”

這話一出,文武百官一個個都目瞪口呆,瞳孔地震,驚掉下巴!

啥?這、這怎麽還牽扯到王貴妃了?

聖上厲喝:“竟有此事!給朕查!仔細地搜查!”

腦子發昏的王貴妃被聖上的這句話給吼清醒了,她泫然欲泣地慌張道:“聖上,切不可聽信這狗奴才的一麵之詞啊!”

王貴妃擦著眼淚哽咽道:“死去的仙鶴怎麽會說話,這不是封建迷信嗎?”

聖上看向紀九司:“你說,這算是封建迷信嗎?”

紀九司:“張獸醫乃是大夫,大夫說的話,怎麽能算是封建迷信?”

聖上:“紀大人說得在理。”

聖上陡然站起身來,陰沉著臉道:“那就且去景陽宮搜上一搜,看看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張獸醫在信口雌黃。”

文武百官一個個都怔得像蠟像,不明白怎麽好端端的,竟然都開始移步景陽宮了。

於是一時間,聖上走在最前頭,眾人依次跟在後頭,就這麽浩浩****地朝著景陽宮而去。

景陽宮是王貴妃的寢殿。王貴妃自進入後宮開始,就一直住在景陽宮,從不曾換住處。

大內侍衛們搜查得非常賣力,王貴妃一臉蒙,臨沛臉色也很是難看,二人就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侍衛們搜查景陽宮。

沒一會兒,竟然真的搜查出了東西來。

大內侍衛舉著一個包裹走了出來,說是在屋簷處搜到的,放得非常隱蔽。

聖上立即命人打開,就見這包裹內放著的,竟是孩子的衣物。

以及一塊刻著“紀”字的玉佩。

一時之間,王貴妃和臨沛的臉色大變,聖上的臉色也陰鷙得可怕。

在場的文武百官,似乎都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沉默得震耳欲聾。

浩浩****在場百餘人,硬是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