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為己有
在聖上的壽宴上,發生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
誰都沒有想到,一隻仙鶴的暴斃,能牽連出一樁十七年前的皇室秘辛。
當時王貴妃和皇後同時有孕,生產僅差兩天。
王貴妃先一步生了小公主,兩日後皇後也誕下了小皇子。
可沒想到王貴妃竟陰險至此,竟將皇後誕下的小皇子,和紀府剛出生的嬰兒來了個狸貓換太子。
也就是說,紀九司才是真正的太子,而臨沛,則是紀府的公子。
怪不得太子臨沛和王貴妃走得這樣近,甚至比皇後這個生母的關係都要好,敢情這裏頭竟有這麽大的隱情。
也怪不得太子臨沛之前總想置紀九司於死地,據說之前紀九司“弑父殺母”的冤案,就是臨沛嫁禍給他的。
事情敗露後,聖上震怒,當場下旨將王貴妃關入死牢,淩遲處死,誅王氏一脈九族;而太子臨沛也被軟禁在了冷宮,沒有聖上吩咐誰都不能見他。
就連跟了聖上好多年的秦公公都受了牽連,據說當年那件事秦公公不但參與了,還是主謀。聖上體恤他跟了自己好多年,沒有辛勞也有苦勞,特賜鴆酒一杯,讓他幹脆利落地上路。
這件事不但震驚了文武百官,聖上也是氣得快要暈厥了,等他處置完眾人後,龍體便不太好了,將暈未暈的,當場就被攙回了寢殿,直到現在都還罷著早朝。
整個京州最近都熱鬧極了,所有人都在討論此事,有的在討論那隻神奇的仙鶴,有的在討論紀九司跌宕起伏的命運,還有的則在咒罵王貴妃禍國殃民,一代妖妃,竟作出此等大孽,實在是讓人可恨!
在這一片吵吵嚷嚷中,誰都沒有注意到,阿嬌早就已經被聖上送出宮了,而她的師父也已經恢複了國師職位,繼續幫聖上調理身體。
阿嬌回想著這幾天在皇宮內親眼見證到的一切,還是覺得有些暈乎乎的。
她曾設想過無數次,紀九司該如何恢複他的太子之位,可沒想到聖上他老人家早就有了自己的計劃,並且執行得幹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養在膝下十八年的臨沛,說打入冷宮就打入冷宮,說話時連眼皮子都沒有多抬一下,又果決,又無情。
也許這就是帝王之道。
如今紀九司已經入主東宮,這段時間“聖上身子不好”,所以一直都是紀九司隨侍在一旁,伺候聖上。
朝野上下對紀九司這位新太子也是相當可憐見的,心疼他一個人被臨沛汙蔑“殺父弑母”而背負了罵名,到處逃竄成了見不得光的渣滓,明明他才應該是萬眾矚目的那一個。
文武百官對紀九司這個太子都抱有一種愧疚感,愧疚於天之驕子卻成了過街老鼠,惹人哀憐。
再加上之前紀九司在司天監當值時,和文武百官的關係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大家都把他當朋友,如今紀九司搖身一變成了太子,大家是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紛紛自豪於自己竟然和太子做了好朋友,與有榮焉的錯覺油然而生。
阿嬌坐在自己的院子裏,看著頭頂淅淅瀝瀝落下的秋雨,忍不住有些愣神。
紀九司已經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上,他和她之間,是真的越來越遠了。
她心底有些空****的,可半晌,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別胡思亂想啦,你也很好啊。你馬上就要和張思竹成親了,新婚快樂,謝圓圓。”
隻是說著說著,她的眼睛便有些泛酸。
她迷茫地看著不斷落下的雨簾,不確定自己選擇和張思竹成親,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還有五日,便是他們的大婚日。
已經是近在咫尺了。
今日的雨越下越大,等到傍晚時,已變成了滂沱大雨,雨霧彌漫。
阿嬌隻讓小阮將晚膳端到房間來,她隨意用了些便讓小阮撤下了。
阿嬌大婚近在眼前,整個謝府都貼滿了大紅雙喜字,掛上了紅披帛,隻是今日雨大,柱子上的紅喜字被雨打濕,莫名顯出蕭索。
阿嬌獨自坐在回廊下看書,雨滴濺落在她裙擺上,很快就打濕了一片。小阮讓她回房,她也不聽,反而拉著裙擺,微微露出兩隻腳踝,去接著雨水玩。
張思竹站在遠處,眸光柔柔地看著她。
她的腳踝白淨圓潤,就像白玉一般,雨水“滴答滴答”落在腳踝上,然後又順著腳踝一路滑落,很旖旎。
這雨似乎也一路滑到了張思竹的心裏,讓他的心忍不住跳慢半拍。
過了半晌,他才走上前去,彎著眼道:“夜裏風涼,你也不怕病了。”
阿嬌有些驚訝地抬頭看去,就看到雨幕裏,張思竹打著一把竹骨傘,穿著墨色錦衫,正眉目溫軟地看著自己。
阿嬌這才收回了腳踝,又放下了裙擺,道:“你怎麽來了”
“我來找嶽父大人商談大婚的一些細節,”張思竹說,“那日的秤砣,你喜歡金製的,還是用夜明珠的?”
阿嬌道:“都可以的,我都可以。”
張思竹更柔和地彎起眼:“我就知道圓圓最是好商量的,不像別的貴女那麽難伺候。”
阿嬌道:“還有別的事嗎?”
張思竹有些委屈:“我想多看看你。”
阿嬌站起身來,轉身朝自己的閨房走去:“進來吧。”
張思竹這才喜不自勝地跟了進去。
阿嬌的閨房裝扮得非常文雅,就和阿嬌的氣質一樣。牆壁上掛著古畫,壁櫥上擺放著古董花瓶,還有一些女兒家喜歡的玩偶,憨態可掬。
張思竹又纏著阿嬌問她喜歡哪家的點心,喜歡哪家的戲台子,喜歡喝什麽茶,喜歡吃川菜、粵菜,還是蘇菜、浙菜,吧啦吧啦的,問了一堆。
阿嬌一一說了都好,都愛吃,張思竹這才滿意地站起身來,拉著阿嬌就朝外走去。
阿嬌蒙了:“這麽大的雨呢,你要帶我去哪兒?”
張思竹笑道:“下雨天才好看呢,我帶你去個地方。”
張思竹一手撐開竹骨傘,一手摟著她,紮入了雨幕裏。
此時已是酉時。由於下了大雨,大街上並沒有什麽人,隻有撐著傘埋頭走路的過客們,來來回回行色匆匆。
張思竹緊緊摟著阿嬌,一邊朝前走去:“很快就能到。”
暴雨的夜晚,二人緊緊相擁,大步朝前走去,漫天的雨水淋落在他們身上,早已打濕了他們的衣襟。
遠處一輛掛著絳紫色流蘇的馬車緩緩駛過,紀九司正坐在馬車內掀開車簾打量外麵的大雨。陡然間,大街上的那二人映入了他的眼簾。
紀九司眸光微深,看著竹骨傘下的張思竹和阿嬌,張思竹不知和阿嬌說了些什麽,引得她咯咯輕笑,嘴角彌漫出漂亮的弧度。
紀九司眸光沉沉,好半晌才收回眼來,嘴邊浮起一絲冷笑。
很快,便見一輛馬車陡然經過他們身邊,飛濺起來的積水濺了他們一身,汙水弄髒了阿嬌的白玉蘭裙擺。
張思竹有些惱怒地看著那輛馬車,忍不住咒罵起來,阿嬌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別說了。
有個穿著暗色對襟的侍女一路小跑著朝他們走來,對阿嬌躬身道:“這位姑娘,我家主子請您上車一趟。”
阿嬌皺起眉來:“你家主子是誰?”
張思竹連忙將阿嬌攔在身後:“不管你家主子是誰,她都不會去的。”
不等阿嬌回過神來,他拉著阿嬌繞過這侍女就走。
張思竹的臉色始終不好看,他沉默地帶著阿嬌出了城門,徑直上了郊外護城河上的喜花橋。
喜花橋的附近有一座明月樓,這明月樓並不對外開放,乃是私人所屬。占著護城河邊的好位置,平日裏也幾乎看不到明月樓開門,就像是一處荒廢的樓閣,因此坊間對這明月樓議論紛紛,甚是不滿。
張思竹徑直帶著阿嬌走到明月樓前,報上了一句“投我以桃”,很快門就被打開了。
他帶著阿嬌直奔頂樓,在此處眺望,竟是能將整個京州都收入眼底。
大雨打入護城河,煙波縹緲,朦朧蔓延,美得驚人。
阿嬌睜大眼睛看著眼前一幕,隻覺得心曠神怡,就連心中煩憂都一掃而空。
張思竹見她這般模樣,便知她一定喜歡。他笑道:“這樓其實是我父親建的,明月是我母親的名字,隻是我父親很少來此,我平日也不願想起我母親,也不願多來。”
阿嬌恍然,柔聲道:“為何不願想起你母親?”
張思竹有些恍惚:“我母親去世得早,在我印象中,她總是過得很苦,整日唉聲歎氣,說父親對她不好,說家中有幹不完的活。”
張思竹:“幼時家中淒苦,我母親為村上鄉紳當浣衣女,賺束脩供父親讀書,誰知後來等我父親中了科舉,她卻病逝了。”
張思竹苦笑:“大概是太沉重,所以不願想起她。”
太沉重,太淒楚,也太內疚。
張思竹從恍惚中收回眼來,他緊緊握住阿嬌的手,鄭重道:“圓圓,我此生定會好好對你,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阿嬌眸光微閃:“好,謝謝……”
張思竹揉了揉她的腦袋:“謝什麽,夫妻之間無須客氣。”
阿嬌下意識別開眼,不說話了。
二人便這般沉默地站在登頂台上,誰都沒有再說話。張思竹靜靜地摟著她,隻剩下漫天遍地的雨水劈啪聲,在天地之間,**氣回腸。
半晌,阿嬌突然就聽到身後像是傳來了一道瓷器破裂聲。
阿嬌下意識回頭望去,疑惑道:“好像有人來了。”
張思竹也回頭望去,身後依舊靜悄悄的,隻有每一層的樓梯口點燃著兩盞紅燈籠。
他輕笑道:“怎麽會呢,定是你聽錯了。”
他又補充:“這裏鮮會有人來,除了我,不會有別人了。下人們不小心打碎了什麽,倒是有可能。”
阿嬌點點頭,隻當是自己聽錯了。
眼看夜色漸深,大雨卻沒有變小的趨勢,張思竹帶著阿嬌下了登高台,朝著樓下走去。
隻是等走到第七層的樓梯口時,就見地上有一堆破裂的瓷瓶,四分五裂。
阿嬌停下腳步,張思竹的臉色也有些微變,但很快就恢複如常。
張思竹道:“定是哪個下人笨手笨腳,摔碎了東西。”
阿嬌不說話,鼻尖輕嗅,倒是聞到了一股很獨特的脂粉香。
這個香味已經變得很淡,但阿嬌常年需要聞草藥,所以她對氣味很敏感。
隻是阿嬌總覺得這個味道她在哪裏聞到過,可她一時半會兒卻記不清了。
張思竹帶著阿嬌離開了明月樓,正待送她回去,可門口卻又停著那輛絳紫色流蘇馬車。
大雨傾盆,車夫戴著蓑笠,坐在車頭。
車簾被修長的手指掀開,露出紀九司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阿嬌微怔,原來剛才那個請自己上車的主子,是紀九司啊。
張思竹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一把抓住阿嬌的手,沉聲道:“圓圓,我們走。”
他一手舉著傘,一手拉著她就往前走去,可馬車卻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邊,一副跟定他們的樣子。
張思竹忍無可忍,停下腳步看向紀九司:“太子殿下,您一路跟著我們做什麽?”
紀九司伸手支著下頜,臉上的笑意透著苦惱:“倒不是本宮想跟著你們,而是本宮身邊的美人,想要欣賞今夜的雨景。”
說話間,阿嬌果然看到有一道紫粉色的身影,坐在紀九司身邊。雖然隻露出短短一角,可還是讓阿嬌看到了。
紀九司對著身邊的紫衣女子伸出手去,阿嬌雖然看不到,可也該知道他是在撫摸她的臉頰。
阿嬌怔怔地看著,心底猝不及防蔓延過苦澀,讓她有些眩暈。
張思竹注意到了阿嬌的臉色,他下意識將阿嬌的手握緊,似乎在提醒阿嬌自己的存在。
阿嬌回過神來,看了張思竹一眼,對他投去苦澀一笑。
張思竹將阿嬌攔在身後,愈加防備地看向馬車內的紀九司:“太子殿下想要欣賞雨景,何必跟著我們同行?您這樣跟著我們,反倒讓我們惶恐極了。”
紀九司低笑,他伸出手將麵前女子一摟,帶入了自己的懷中。
一瞬間,張思竹和阿嬌都看清了女子的長相。弱柳扶風,美不勝收,眉目透著淡柔的淒楚,正是喬巧。
喬巧穿著紫粉色的衣裙,一小片瓷白的肌膚**在外頭,莫名風情。
張思竹和阿嬌的臉色都變了變。
紀九司摟著喬巧,修長手指輕佻地撫過她的下頜,可一對眉眼卻是看向張思竹。紀九司彎眼低笑,聲音陰柔:“美人在懷,本宮當然要滿足美人的小心思。”
張思竹怔怔地看著紀九司懷中的喬巧,有一瞬間的狼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緊緊捏著阿嬌的手,啞聲道:“阿嬌,我們走。”
他拉著阿嬌一頭紮到了雨夜裏,就連手中的傘都被扔到了一邊。
偌大的雨很快將阿嬌渾身打濕,長發濕漉漉地黏在額頭上,她忍不住側頭又看了眼身後的馬車。
馬車上,紀九司和喬巧相互依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恍惚間,她又想起當初她護送紀九司回京時的情景,也是這樣的雨夜,他溫柔地摟著她,對她說著溫柔的話。
現在再想起,卻像是多年前的事了。
轉眼便過了五日。
整個謝府上下一片張燈結彩,放眼望去,到處張貼著大紅喜字。
謝華和胡氏換上了專門定製的暗紅錦服,顯得精神抖擻。下人們也都穿得喜氣洋洋的。
天還未亮,阿嬌就被一群喜娘和奴婢們簇擁著起床,沐浴更衣打扮。
鳳冠霞帔是張思竹親自選的,天閣坊獨家定製,鳳冠上鑲嵌了數顆碩大的珍珠,霞帔上繡著美妙的雲霞鴛鴦紋,精致漂亮。
喜娘們給阿嬌化上了明豔的妝,將她的長發高高盤起,盤成婦人發髻,最後再將鳳冠霞帔穿戴上,新婦初長成。
小阮喜滋滋地看著銅鏡中的阿嬌,笑得合不攏嘴:“小姐真是好漂亮呀。”
阿嬌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看著自己成熟的裝扮,顯得格外陌生。
周圍眾人每一個都在對她說著吉利話,阿嬌坐在凳子上,頭頂著極重的鳳冠,隻覺得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呼嘯而過的風聲,似乎什麽都入了耳中,可卻什麽都沒聽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喧囂聲,有人闖了進來,熱情洋溢地說著吉時已到,然後圍在阿嬌身邊的眾人連忙將阿嬌攙扶起身,帶著她走出了房門。
謝府大門外,張思竹正騎在高頭大馬上,身著喜服,襯得他麵色俊美,滿麵春風。
他顯然心情大好,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此時騎在馬兒上,也笑得像朵盛開的花。
張思竹翻身下馬,朝著阿嬌走來,他挽住了她的手,將她打橫抱起,跨過火盆,將她抱上迎親花轎。
周圍眾人不斷發出喝彩聲,嘴中說著各種吉利話,熱鬧又喧囂。
隻有阿嬌心如止水,睜大眼睛看著頭頂的紅蓋頭,靜靜數著蓋頭上繡了幾朵小紅花。
喜轎起轎,迎親隊伍一路喇叭嗩呐,浩浩****地將阿嬌抬入了張府。
張府亦是滿目喜慶,以往冷清肅穆的宅子,今日倒是被滿目的喜字沾染上了幾分人氣。
張岐山身著錦服站在門前迎賓,隻是臉色卻頗為肅穆,並無笑意。
張府之內早已設宴,此時人聲鼎沸,賓客滿盈。明明張岐山說了,犬子成親不願大擺宴席,可等到了今日,不知怎的就鑽出了好多客人來。
人家都準備好賀禮笑吟吟地上門來了,他也不好趕人,於是隻好臨時通知廚房趕緊多準備幾桌飯菜,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事。
眼看迎親隊伍到了,張岐山這才揮手通知下人們不再接客,把門一關破罐子破摔。
張思竹牽著阿嬌緩緩走入大廳行婚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禮成之後,幾位喜婆簇擁著阿嬌入了張思竹的瀾院。
房間之內滿目通紅,大紅的被褥,大紅的桌布,就連桌子上的水果,都貼著紅彤彤的雙喜字。
**鋪滿了花生桂圓,寓意早生貴子。
喜婆們就在房間內陪著她,一直等到天色漸暗,才逐漸離開。
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隻剩下小阮在身側陪著她。
小阮在阿嬌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問她餓不餓,一會兒問她渴不渴,一會兒又問她累不累,要不要偷偷地把喜冠先摘下來。
小丫頭的語氣中透著幾分小心翼翼,還透著幾分討好,似乎她也感受到了阿嬌今日太過沉默。
倒是不知何時,隱約聽到窗外響起了悶雷聲,似乎又要下雨了。
阿嬌伸手掀開蓋頭,朝著窗外看去,果然就見窗外天色發暗,已是雷雨之勢。
她有些出神:“要下雨了。”
小阮連忙道:“有雨是好事,哈哈……秋雨代表大秋收,多好啊。”
阿嬌低聲道:“是啊,下點雨也好,總比旱著好。”
小阮連忙削了個蘋果遞給阿嬌,轉移話題道:“這蘋果可甜了,小姐你嚐嚐!”
可阿嬌一點胃口都沒有,她拒絕了小阮,獨自坐在**看著窗外,靜靜地發呆。
時間依舊不疾不徐地過去,轉眼間已到酉時三刻。
窗外早已下起了漫天大雨,阿嬌坐在房間內,已經聽不到別的聲音,隻剩下雨打芭蕉時的劈啪聲,縈繞在耳邊。
阿嬌麵色始終淡淡,小阮卻有些緊張,她時不時就出門去看看動靜,可始終不見有人來。
方才傍晚之前,房前都還有好幾個下人守在門前待命,可不知何時,連那幾個下人都走光了,整個院子仿佛隻剩下她們主仆二人。
小阮站在廊下朝著雨簾中探頭看去,可始終沒看到第三個人。
眼看天越來越黑,雨卻越下越大,不知怎的,她無端緊張了起來。
大概是小阮在房內走來走去,看上去焦慮極了,阿嬌看向她,柔聲道:“怎麽了,為何這般心神不寧的?”
小阮連忙擺手否認,可阿嬌卻察覺到了不對勁,站起身來就朝著門外走去。
門外漫天大雨,走廊下都已被水汽打濕,阿嬌環視一圈,發現整個院子內再沒有第三人,整個世界隻剩下漫天遍地的雨水聲,再無別的聲音,透著別樣的詭異。
小阮緊張地看向阿嬌,神色有些慌張:“小姐,您且再等等,我去前廳看看。”
阿嬌沉聲道:“不用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一頭紮進了雨簾裏。
雨很大,伴隨著大風,很快就將阿嬌渾身上下都淋了個透。
頭頂的喜冠歪了,發髻淩亂,可她的眉眼太好看了,不顯狼狽,反而橫生出淒美的破碎感。
小阮緊跟在她身後,主仆二人一起朝著前院而去。
可誰知哪怕到了前院,依舊毫無動靜。
原先喧鬧的賓客,往來忙碌的下人,都不見了。本該熱鬧非凡的偌大前廳,隻剩下一片狼藉的殘羹冷炙,和空****的淩亂桌椅。
人全都消失了,無影無蹤。
阿嬌怔怔地看著,半晌,她又猛地轉身,一頭紮入了前院的雨簾裏。
小阮在背後大叫她的名字,可阿嬌依舊沒理,她想跑出張府,去外頭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所有人都不見了。
張思竹去哪兒了,張岐山去哪兒了,滿座的賓客又去哪兒了。
阿嬌腦子一片空白,無悲無喜,她隻是覺得茫然極了,茫然於自己的大婚之日,為何好端端變成了這樣。
夜色已是漆黑一片,隻剩下廊下的幾盞大紅燈籠,在雨夜中發出微弱的光,莫名顯出幾分陰森。
不斷有大顆大顆的雨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的小臉煞白,臉上的妝容快要融化,更襯得她的嘴唇嬌豔,透出脆弱的淒冷。
陡然間,在前方朦朧的雨霧中,她終於看到有人撐著傘站在前方,仿佛在等待她。
這一刻,她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
她停下腳步,看著前方在雨簾中等待的人,深呼吸。半晌,她才緩緩朝對方走去。
一把二十四竹節骨大傘,傘麵上畫著雙龍爭珠,栩栩如生。
傘被抬高,隻見大傘之下,站著兩人。
站在前頭的是個年輕的大太監,長得標致,穿著太監總管的服飾,正對著阿嬌露著略顯諂媚的笑意。
而他身後則是一個小太監在為他撐傘。
這大太監她認識,是小海。他本是秦公公的幹兒子,隻是秦公公因當年那件事被處置後,曾經在秦公公麵前做小伏低的年輕小太監,如今搖身一變,成功踏著秦公公的屍骨上了位。
海公公對著阿嬌躬身賠笑道:“殿下叫奴才來請您去趟東宮,說是有要事要對您說。”
他一邊說話,一邊從身後的小太監手中搶過了雨傘,躬著身走到阿嬌麵前,為阿嬌撐傘,順便諷刺了一通張府的下人忒不長眼,這麽大的雨,竟讓主子就這麽淋著雨,真是罪該萬死!
阿嬌不吃這一套,隻沉聲問道:“張思竹呢?張首輔呢?他們去哪兒了?”
海公公笑道:“朝堂上臨時有急事,所以聖上將張首輔召回內閣處理公務去了。”
阿嬌的眼神有些幽深:“張思竹也去了?”
海公公依舊笑:“張公子大概是有急事外出了。”
急事?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張思竹心心念念了這麽久,難道還有什麽事,比大婚還重要?
阿嬌不信。
她的臉色冷了下來:“太子讓我去東宮做什麽?我若不去呢?”
海公公臉上諂媚的笑意,逐漸變得有些陰柔:“這是殿下的意思,咱家隻是個奴才,謝姑娘,您可別怪罪咱家。”
話及此,海公公拍了拍手,瞬間便有好多侍衛衝了上來,齊刷刷跪在了阿嬌對麵。
這就是不得不去的意思了。
一刻鍾後,阿嬌已經上了前往東宮的馬車。
這馬車她認得,正是前幾日紀九司和喬巧夜遊賞雨景的那一輛。
阿嬌沉默不語地坐在馬車上,小阮則瑟瑟發抖地陪在一旁,主仆二人緊緊倚靠著對方,誰都沒有說話。
又過了兩刻鍾,馬車停下。
阿嬌被請下了馬車,入了東宮。
東宮之內,前院種滿了魏紫牡丹,牡丹神秘高雅,被雨水劈啪衝刷,透出傲色的淒豔。旁邊還有許多海棠樹,海棠花散落一地,彌漫出悲涼秋色。
阿嬌茫然地跟著宮人的指引,朝著後宅一路而去,最終被引入了太子寢殿。
寢殿名為太倉殿,巍峨肅穆,占地極廣。院子內種著一整片鬼蘭,軟白花苞,神秘極了。
宮人將她引到廊下,對著大門做了個“請”的手勢,阿嬌望著明亮的殿內,心跳得越來越快,好半晌才緩步踏了進去。
身後的門應聲緊閉。
殿內明亮溫暖,腳下鋪著柔軟的波斯紋地毯,全套金絲楠木家具,牆壁上掛著的竟全是烏蓮居士的真跡。
放眼望去,就見紀九司正站在書桌後,持著狼毫筆在紙上寫著什麽。
他穿著幽紫色的錦服,衣擺上繡著大朵的牡丹,很豔麗,可他的容貌更絕色,反被牡丹襯得俊美無雙。
阿嬌渾身濕透,頭頂的喜冠都未曾摘掉,臉上的妝容大概也花了,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無比難堪。
過了半晌,紀九司才放下筆,抬頭看向她。
他打量著她,低笑道:“穿上了鳳冠霞帔,倒是漂亮。”
阿嬌啞聲道:“謝謝。”
微微一頓,她對著紀九司補了個太子禮,請了安。
紀九司語氣柔柔:“先去沐浴更衣,你渾身都濕透了,別過了病氣。”
阿嬌不為所動,始終眉目沉沉地看著他:“殿下將我請到東宮做什麽?海公公說您有要事要同臣女說,不知是何要事?”
紀九司道:“先更衣。”
阿嬌嘴角抿得更緊:“還是殿下先說吧!”
紀九司:“乖,聽話。”
他朝她走來,一直走到她麵前才停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可她渾身水汽濕重,一身冰冷,紀九司忍不住皺了皺眉。
下一秒,他拍了拍手,很快便有兩個丫鬟進來,將阿嬌一路帶了下去。阿嬌根本反抗不得。
丫鬟們給阿嬌泡了個熱水澡,換上了幹淨的衫裙,這些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足足半個時辰後,她才又被重新帶到了紀九司麵前。
阿嬌很生氣,也顧不上君臣之禮,沉著臉坐在椅子上,防備地看著他。
紀九司倒是心情很好,他彎著眼看著她,眼底透著悅色:“我有一卦不知何解,所以才請你來看看。”
阿嬌站起身來:“就為了這個?”
她是真的生氣了:“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你為了一個卦象,如此強勢將我請來,你如今恢複了太子之位,倒是專橫了許多!”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紀九司語氣放柔:“解不出卦象,本宮今晚定要夜不能寐,這難道不是大事嗎?”
阿嬌強壓下不耐煩:“卦在何處?”
紀九司立馬帶著阿嬌去桌前,果然看到桌上三枚龜幣陳列著一道卦象,卻看得阿嬌一怔。
阿嬌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別開眼冷聲道:“屯卦很難懂嗎?這不是一眼就能辨別的卦象嗎?”
紀九司依舊柔聲道:“煩請阿嬌說給我聽。”
阿嬌又看了眼卦象,臉色難看地轉身就走:“我不說,殿下若是還不懂,盡管去翻閱古籍。”
紀九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可本宮非要聽你說。”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可在阿嬌聽來,充斥著無理取鬧。
阿嬌一點都不想理會他,直接朝著大門走去。這時,紀九司又陰柔地道:“阿嬌不想見到張思竹了?”
她的腳步猛地停下。
她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他:“你把張思竹帶走了?”
紀九司微眯著眼:“本宮要聽解卦。”
阿嬌又急又氣:“你把張思竹帶到哪兒去了?”
紀九司:“解卦。”
阿嬌:“你——”
紀九司低聲道:“本宮不想說第三遍。”
阿嬌氣得夠嗆,掩在袖下的手緊了又緊,可到底還是又走到書桌邊,冷著聲音將這卦解了一遍。
屯卦,代表囤聚。主卦為震,客卦為坎。
震卦卦象為雷,春雷驚萬物,萬物表新生。
屯卦六四,書雲: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
得此卦者,某事可成,百事和合,貴人相助,大吉大利。
阿嬌冷冰冰地說完,這才忍怒看向他:“殿下滿意了嗎?”
紀九司低笑:“看來本宮的姻緣,定會一切順利。”
阿嬌沒有耐心聽他說這些,不耐煩道:“張思竹到底在哪兒?”
紀九司對著她眨了眨眼:“他在忙著處理私事,阿嬌想去看看嗎?”
阿嬌又是一愣:“什麽私事?”
紀九司似乎心情很好,他伸手牽住阿嬌的手,意味深長道:“走,我帶你去。”
阿嬌就這麽被紀九司牽出了房門,上了馬車。
夜幕裏,大雨依舊傾盆,紀九司和阿嬌已經坐在了馬車內,直奔宮牆之外。
阿嬌隻覺得整個人都有些發暈,她迷茫極了:“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紀九司輕飄飄地說:“待會兒你就會知道。”
阿嬌看著愈加貴氣的紀九司,隻覺得這樣的他熟悉卻又陌生。
她心底疼得厲害,恍惚間,她又想起前幾日他將喬巧摟在懷中的樣子,如此般配,天作之合。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道:“你不去陪喬巧,來尋我的麻煩做什麽?”
紀九司嘴角的笑意更深:“怎麽,吃醋了?”
阿嬌臉色猛地漲紅,故作厭惡:“我是張思竹的新婦,為何會吃醋?殿下慎言。”
紀九司但笑不語。
一時間,車廂內再無聲音,隻剩下漫天雨聲在耳邊縈繞不絕。
片刻後,馬車停下,紀九司一手撐傘,一手扶著阿嬌下了馬車。阿嬌抬頭看去,卻見馬車竟是停在了……喬府的門口。
阿嬌更怔,看向紀九司,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紀九司也不多說,徑直帶著阿嬌朝著喬府大門走去。
早已有宮人上前推門,喬府的門竟是虛掩著的,並未關上。
紀九司帶著阿嬌站在喬府大門廊下,便見前院內,張思竹竟跪在雨幕裏,而喬府之內,喬其宗和夫人沈氏,以及喬巧和喬巧的幾位哥哥,全都站在正廳之下,冷眼瞪著張思竹。
唯一不同的是,喬巧的臉上滿是淚痕,而其餘的喬府眾人,則皆是一臉憤懣。
張思竹渾身早已濕透,他身上大紅色的喜服如此刺眼,直看得阿嬌心底發寒。
阿嬌的臉色難看極了,她眼眶發燙,幹啞道:“張思竹,你……在幹什麽?”
聽到聲音,張思竹像是猛地回過神來,他狼狽地從地上站起,轉身看向背後的阿嬌。他神情悲愴,雙眼通紅:“圓圓,沒事,什麽事都沒發生,你……你回府等我好不好?等我處理完,我就回去找你……”
可張思竹的話音未落,喬巧的哥哥喬子安就衝到了雨幕裏,對著張思竹揮出了重重一拳!
喬子安打了一拳還不解氣,揮著拳頭對著張思竹不斷落下,一邊暴怒道:“你這奸詐小人!竟還說這樣的話!巧兒都孕三月有餘了,你卻敢做不敢當,你這懦夫!**賊!”
喬子安的話就像一道道雷刑劈在了阿嬌身上,讓她整個人都蒙了。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被打出滿臉血的張思竹,不明白好端端的大喜之日,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張思竹一個字都沒有辯駁,任由喬子安打著自己,他的眼角潮濕,不知是雨還是淚。
阿嬌臉上浮出冷笑來。
這就是他口口聲聲的喜歡和深愛,如此令人作嘔。
阿嬌猛地轉身,大步離開,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身後響起張思竹嘶啞的叫喚聲,可阿嬌走得更快了,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喬府。
身側的紀九司嘴角微挑,快步跟上。
二人重新上了馬車,阿嬌整個人蜷縮在角落,出神地望著角落發呆。
她眼睛紅紅的,安靜極了,就連呼吸都輕得幾不可聞。
紀九司道:“很傷心?”
阿嬌並不理他。
紀九司坐在她身旁:“為了他流眼淚,值嗎?”
阿嬌有些狼狽地別開眼,胡亂抹掉自己眼角的眼淚,冷冷道:“我才不是為他落淚。”
她隻是在為自己落淚。
她和張思竹的婚事已經禮成,倘若此時悔婚,那便需要和離。還真是可笑,她才出嫁第一日,便要和離,成為整個京州的笑話。
還有她爹娘,整個謝家,都會被人指指點點,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阿嬌又看向他:“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紀九司點頭,幹脆地承認。
阿嬌自嘲道:“紀九司,我一直將你當作朋友,你我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盡管一直是我在暗中默默注視著你……可這麽大的事,你為何不跟我說?”
紀九司眸光深深:“說一次,遠不及你親眼見到更有用。”
紀九司:“就算我說了,你不見得會信我。”
阿嬌啞然失聲。
確實,她隻會覺得紀九司是在挑撥離間,而不會相信他。
她想起那個雨夜,在明月樓上那個被人打碎的花瓶,那股殘留在原地的獨特脂粉香。她直到現在終於想起,那股氣味,分明就是喬巧最常用的脂粉的氣味。
所以那個雨夜,紀九司壓根兒就不是在夜會喬巧,而是他在附近撞見了從明月樓倉皇離開的喬巧,臨時讓她上了馬車。
阿嬌心底茫然極了,她的聲音鈍鈍的,強忍委屈:“麻煩將我送回謝府,謝謝了。”
紀九司卻不理,他什麽都沒說,而是坐在阿嬌身邊閉眼假寐。
隻是等馬車停下後,阿嬌發現紀九司又將她帶回了東宮。
阿嬌生氣地瞪向他,紀九司卻道:“剛出嫁的女子不可回家,不吉利。”
阿嬌無語,這說的是人話嗎?!
紀九司徑直讓阿嬌歇在東宮,阿嬌自是不肯,可她人微言輕,壓根兒就逃不出去,好多丫鬟守在她的房門口,就連阿嬌去如廁都寸步不離地跟著。
等到第二日,張府和謝府的荒唐婚事便傳遍了整個京州。
這婚事太過荒誕,以至於整個街頭巷尾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這樁事。
據說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
張思竹和謝圓圓禮成之後沒過多久,皇宮就傳來了消息,說是內閣有要事要請張岐山過去一趟。
而張岐山前腳剛走,後腳喬府的人就到了,說張思竹做了對不起喬家的事,所以喬家找上門來,要求張思竹給喬家一個交代。
當時在場的眾多賓客們全都是又八卦又興奮,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張思竹見狀,連忙讓人送走了所有賓客,好端端的大婚宴席,就這麽不歡而散。
喬府的人當場就押著張思竹離開了張府,要他去喬府給一個說法。
而張思竹前腳被喬府的人抓走,後腳張府的人就去內閣請張岐山去了,可張岐山在內閣開緊急會議,壓根兒就抽不開身,等他好不容易處理完了政務,見到了自家的管家,被告知了府上變故後,張岐山當場就沉下了臉。
大概是張首輔有自己的驕傲,所以張首輔隻是沉著臉,冷冷地下令遣散了張府所有目睹了此事的奴才。
管家心驚膽戰地應了是,這才轉身回了張府,按照老爺的吩咐,幹脆一狠心,將府上的大半下人都趕了出去。
而剩下的奴才們,也被他召集了起來,耳提麵命地敲打了一番。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天已經大黑了,暴雨下個不停,整個張府已經亂成了一團。緊接著,東宮竟然來人了。
海公公親自來走了這一趟,說是太子殿下有要事請剛進門的少夫人去東宮走一趟。
東宮的命令,不得不從。可就在管家想要派人過去時,沒想到少夫人自己跑出來了。
然後,管家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少夫人上了東宮的馬車,在雨幕中漸行漸遠。
…………
眾人提起昨日張府這跌宕起伏的婚事,無不唏噓。
眾人紛紛譴責張思竹真是渣賤之人,竟是當麵一套背地一套的做派。
當麵擺出一副深情模樣,苦求謝家之女謝圓圓,畢竟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他苦戀謝圓圓多年?
可沒想到這廝表麵上苦戀謝圓圓,背地裏竟然又和喬巧暗度陳倉,什麽玩意兒啊!
眾人憤懣不已,將張思竹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他人麵獸心,玩弄感情,渣中之渣!
隻是眾人罵著罵著,突然又有一個聲音從坊間冒了出來,說是這一切全是因為張思竹有個當首輔的好爹爹,誰不知道張岐山在朝中一手遮天,大權在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試想,張思竹一沒功名,二還是個瘸子,雖說後來不知怎的治好了,那也不能掩飾他曾是個瘸子的事實。
單看張思竹本人,那簡直是毫無亮點,除了皮囊好看些,他幾乎毫無長處。
可這樣的人能同時招惹謝家女和喬家女,這背後難道不是因為有張首輔在推波助瀾?
這樣的聲音陡然冒出,且在民間越演越烈,甚至就連張岐山最近幾年做的許多專製獨裁之事,都被樁樁件件翻了出來,說得有理有據,讓人信服。
一時間,張岐山在民間的口碑就這麽臭了下去。
禦書房內,紀九司正站在聖上身邊貼身伺候。
聖上正在和他閑聊家常,先是讓他選個良辰吉日,定下正式授封太子儀式的日子。
幾個日子都是司天監選出來的,一個比一個吉利。紀九司隨意選了一個後,此事便算敲定了。
等選完了日子,聖上話鋒一轉,說道:“你向來有自己的主意,張家之事你放手去做便是。”
“隻是,這個謝阿嬌……”聖上的語氣有些克製,幹笑道,“你當真認定她了?”
紀九司道:“認定了。”
言簡意賅,不容辯駁。
聖上有些懨懨,很多時候,連他都有些懼怕紀九司,這孩子太出眾了,簡直和年輕時候的他一模一樣。
聖上點頭,不再多說,讓紀九司退下了。
紀九司回到東宮,又去見了阿嬌。
他才剛進門,阿嬌就用一種憤怒的眼神看著他。
阿嬌質問他:“你將我軟禁在這兒做什麽?你瘋了?”
紀九司彎眼笑著,依舊溫溫柔柔的:“怎麽是軟禁呢,我明明是在幫你。”
阿嬌皺起眉來。
紀九司:“你若想和張思竹和離,隻有我能幫你。”
阿嬌怔住,不說話了。
紀九司又揉了揉她的臉頰:“乖。”
當日下午,張思竹來了東宮,在前殿發瘋,要紀九司將阿嬌放了,可話還沒說完,就被下人們扔了出去。
張思竹不服氣,又去禦書房求見聖上,可卻被海公公命人趕走了。
他發瘋得快要失去理智,他又去見了自己的父親,可才剛走到書房門口,管家就走了上來,非常婉轉地表示大人正在盛怒中,讓他趕緊躲遠點,最好出去避幾天。
可管家的話還沒說完,書房門應聲而開。
張岐山格外陰沉,一步一步朝著張思竹走去,才剛走到他麵前,便出手打了張思竹重重一巴掌。
張思竹俊俏的臉上立馬多了一道巴掌紅痕,瞬間就腫了。
他怔怔地看著張岐山,啞然失聲。
可張岐山隻是紅著眼眶看著他,終究什麽都沒有說,便轉身返回了書房內。
夕陽之下,張岐山的背影孤獨瘦削,步伐沉重至極。
張思竹忍不住追上兩步,啞聲道:“父親……”
張岐山的聲音沉沉傳來:“閉門思過去吧。”
張思竹的肩膀頹然落下,再說不出一個字。
不過沒關係,張思竹想,他和阿嬌已經在官府登記了戶籍,他們已是夫妻,就算阿嬌再怎麽生氣,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而他是絕不會和阿嬌和離的。
想及此,張思竹嘴角上挑,露出了一絲陰柔的笑意來,對,絕不和離。絕不!
隻是阿嬌被軟禁在東宮,他想見一麵簡直難如登天,張思竹倒也不輕言放棄,日日都去東宮守門,從早守到晚,就是期盼著能和阿嬌見上一麵。
隻是阿嬌是一麵都沒見到,紀九司倒是日日都能被他撞個正著。
張思竹便跟瘋了一般衝上去,要求他放了阿嬌,可每次紀九司隻是動動手指,便有宮人衝了出來,將他扔遠。
張思竹拗不過紀九司這隻粗大腿,幹脆又去了謝府,對著自己的嶽父大人謝華哭訴,哭訴太子將自己的妻子擄走了,要求嶽父為自己做主,去東宮走一趟,把阿嬌給接回來。
謝華這幾天也因為張思竹的醜聞氣得夠嗆,沒想到張思竹這人人麵獸心,竟然和喬家千金喬巧早已暗通款曲,卻還來求娶自己的寶貝女兒,簡直渣得毫無人性。
因此謝華在看到張思竹時,也是沒有一點好臉色,隻沉著臉讓他趕緊走,否則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可沒想到張思竹的臉皮忒厚,他覥著臉小聲道:“嶽父大人想打我,就盡管打吧,隻要您能消氣。”
謝華被他氣得夠嗆,硬生生給氣笑了:“你以為打你一頓這事就能過去了?張思竹我告訴你,你和阿嬌的這門婚事,是和離定了!”
謝華厲聲道:“你說得對,我是該去將圓圓接回來,我要讓圓圓和你和離!現在立刻!就去和離!我看到你就來氣!小兔崽子——”
謝華罵罵咧咧地出了門,直奔東宮。張思竹則連忙小心翼翼地跟上。
謝華來到東宮後,被東宮的宮人們非常熱情地迎進了正殿,以禮相待。
他坐在太師椅上,喝著最嫩的白毫銀針,吃著噴香的宮廷糕點,宮人們作著揖讓他稍等片刻,這才去請人。
謝華早就知道阿嬌是被紀九司帶來了東宮,不過他收到的消息是太子有要緊公務需要阿嬌幫忙處置,所以他並未多想,隻當自己女兒是在為國為民,排憂解難。
可這轉眼都快一個星期了,沒想到阿嬌竟然還在東宮,這好像確實有些說不過去,畢竟阿嬌已嫁作他人婦,一直待在東宮,影響確實不好。
謝華皺著眉頭想著事,半晌,便見紀九司穿著蟒袍走了進來,絳紫色的錦服,襯得他氣質不凡,耀眼奪目。他早已今非昔比。
謝華對著紀九司行禮,然後小心翼翼說著自己的訴求:“殿下,您先前說有要事要圓圓幫忙,您看……”
紀九司負手而立,彎眼低笑:“本宮與圓圓相見恨晚,一見如故,這才留圓圓多住幾日。”
謝華:“呃……”
紀九司:“謝大人請放心,本宮會對圓圓負責。”
謝華臉色複雜,這很難評。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斟酌著開口:“殿下,圓圓已嫁入了張家,雖說張思竹禽獸不如,可這婚到底尚未和離,所以您看,是不是先讓圓圓回家,讓她和那姓張的先將婚事和離了再說……”
紀九司道:“謝大人說得有道理,此事不如讓圓圓親自和你說。”
謝華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很快宮人便將阿嬌請了出來。
謝華一見到自己的女兒,就有些熱淚盈眶。他疾步走向阿嬌,驚呼道:“吾兒!”
阿嬌也很激動,一下子握住了謝華的手:“父親。”
謝華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蛋:“幾日不見,你怎麽……呃,怎麽胖了?”
阿嬌抽了抽嘴角。
她日日不是吃就是睡,最多看幾本書,再加上宮廷的禦膳房師傅做菜水準一絕,每每讓她食指大動,胃口大開,能不胖嗎?
阿嬌幽幽道:“父親,我想和離。”
謝華一萬個讚成:“和離,必須和離!”
謝華:“乖女兒,何時跟我回家?”
阿嬌想了想,到底是鬆開了謝華的手,她柔聲道:“再等幾日,我很快就回家。”
謝華誠然舍不得阿嬌,可到底什麽都沒說,女兒不願意回家,一定有她的道理。他隻是讓她注意飲食,別再發胖了,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等謝華走後,阿嬌看向紀九司:“幾時能完成正事?”
紀九司眸光灼灼:“快了,阿嬌且再等兩日。”他一邊說,一邊走上前來,牽住了她的手,帶著她走出了前殿。
而張思竹正站在前院,和謝華在一起。
猝不及防間,張思竹便和阿嬌四目相對。
日光明媚,莫名刺眼,刺得張思竹有些睜不開眼。
他紅著眼睛看著阿嬌和紀九司緊牽著的手,如鯁在喉。
下一刻,他像是瘋了似的對著阿嬌衝了上去,嘶啞道:“圓圓,你是我的妻子,你如何能和別的男子這般親密?”
阿嬌冷笑起來,她幾乎是瞬間就攀住了紀九司的肩膀,整個人都倚靠在了他懷中,然後踮起腳尖,對著紀九司的嘴唇就貼了上去。
四唇相觸,彼此交融。
紀九司眸光加深,不躲不避,任由阿嬌吻著自己。
過了好久,阿嬌才離開了紀九司的嘴唇,冷漠地看向張思竹:“明明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契約婚姻不是嗎?”
阿嬌的聲音冰冷:“你已經違約了,背叛了我,所以又有什麽資格來約束我呢?”
張思竹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她,渾身止不住地發寒。
還是一旁的謝華沒眼看下去,他一把拉過張思竹的手,壓低聲音道:“行了,別丟人現眼了,趕緊跟我走!”
趁著太子殿下沒動怒前,謝華已經用力把張思竹給拖了下去。
紀九司看著阿嬌,眼中滿是興味:“你剛剛說的契約婚姻,是什麽意思?”
阿嬌瞪了他一眼:“沒什麽意思。”
轉身就走。
紀九司也不惱,低笑著目送她走遠。
阿嬌就這麽一直留在了東宮。
張思竹頹廢在家,一蹶不振,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說來也巧,張思竹偶爾出門時,總能恰好遇到紀九司和阿嬌。
他看著紀九司和阿嬌一起遊船賞花踏青,又看著他們相互倚靠低聲呢喃,看著阿嬌在他身邊露出甜甜的羞澀笑意,每一幕都逼得張思竹快要發瘋。
他變得愈加萎靡不振了,就連吃飯的力氣都快沒了,整日隻知酗酒,一邊迷茫地喊著“圓圓”,仿若一攤爛泥,毫無尊嚴。
如是過了半月。
半月之後,朝堂之間突然冒出了一個聲音,說是太子殿下搶奪百姓之妻,違反綱常,**宮廷,實在是君不君,臣不臣,大逆不道!
這傳聞蔓延得極快,幾乎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朝堂上下。
而這段時間彈劾紀九司的奏折也如雪花般飛入了禦書房,讓聖上頭疼得厲害。
聖上將紀九司召入了禦書房,將這幾日堆成小山般的奏折,交給紀九司看。
紀九司隨意挑出兩本看了眼,嘴角的笑意加深。
聖上說道:“這群老不死的真是嘴毒啊,小嘴巴巴的,一個比一個能說。”
紀九司冷笑:“正中兒臣下懷。”
聖上對這些彈劾的奏折一概不理,權當沒看到。
又過幾日,大概是見聖上毫無反應,那群文官們也不和聖上客氣,在翌日的早朝上,直接當麵彈劾太子殿下,指責紀九司利用皇權,軟禁張岐山的兒媳,簡直為所欲為,暴戾恣睢。
表麵的遮羞布被撕破,文官們也不再客氣,而是你一言我一語,將紀九司彈劾了個徹底,一個比一個說得難聽,說他肆意狂野,說他毫無規矩,目無綱常,恐怖如斯。
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恐怖角色。
聖上麵無表情地聽著,紀九司也麵無表情地聽著,那群文官倒是一個個都說得麵紅耳赤,非常激烈。
直到一個個都說累了停了下來,眾人才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聖上和太子的態度,實在太奇怪了,安靜得讓人生畏。
紀九司掃了眼眾人,這才走出一步,譏誚道:“說完了?”
他拍了拍手,南真子很快就走入了殿中,對著聖上行禮。
紀九司道:“南真子大師,還請為您徒弟的清白辯駁幾句。”
南真子道:“各位大人誤會了,我那徒弟並非被軟禁在東宮,而是每日都在我的南真道觀內,替我分擔分內之事。”
眾位大人的腦袋上都浮現出了大大的問號。
南真子:“謝家之女謝圓圓,便是我的徒兒。”
南真子的語氣帶著悲愴:“我那徒兒被張思竹那小子傷透了心,這才會借著殿下的名義,躲在我那兒,借此來逃避這段失敗的婚姻。”
眾人不禁一片嘩然,紛紛議論起謝圓圓竟是南真子的那個小徒弟?這不是扯犢子呢嗎?誰不知道南真子的徒弟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娃兒!
始終站在人群中的張岐山,眉眼已帶上了一層陰鷙。
果然,南真子下一刻便跪在了地上,開始痛斥張岐山之子張思竹,仗著自己父親是首輔,玩弄人心,先是辜負了喬家之女喬巧小姐,後又傷透了自己徒兒的心,簡直違反綱常,**上京,為所欲為,暴戾恣睢!
方才還激憤彈劾紀九司的各位文官,全都詭異地沉默了。
整個朝議殿彌漫著讓人窒息的死寂。
南真子跪在地上,繼續沉重道:“懇請聖上為我徒兒做主,與張首輔之子張思竹和離!”
南真子的話剛說完,喬其宗馬上也走出一步,擲地有聲道:“也請聖上為小女做主,讓張思竹給我兒一個交代!”
張岐山抿起嘴。
聖上麵無表情道:“既是如此,那就由朕做主,廢了這門婚事,讓張思竹擇日娶了喬家小姐。”頓了頓,“張首輔,你可有異議?”
張岐山垂眸,聲音平靜極了:“臣無異議。”
那群文官屁都不敢再放一個,一個個望天的望天,低頭的低頭,權當沒聽到。南真子和喬其宗則感恩戴德地謝主隆恩,表示聖上聖明。
退朝後,那群文官一個比一個走得飛快,畢竟是因為張岐山授意,他們才冒死彈劾太子殿下的。
可誰知彈劾不成,差點自損八百。
他們也無臉去見張岐山,隻一個個夾著尾巴逃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隻是誰都沒料到,朝堂上的電光石火,隻是第一步。
當日下朝後,傍晚時分,一道聖旨就飛入了張府。海公公捏著嗓子頒了聖旨,聖上有言,張岐山身為首輔,勞心勞力,朕心感激,隻是愛卿年事已高,朕恐卿疲累,因此特封南陽王,賞金玉良田,遷至南陽頤養天年,朕方安心。
海公公頒完聖旨後,張岐山下跪在地,許久才回過神來,接過了聖旨。
聖上將張岐山封為異姓王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京州。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此乃明升暗貶,南陽偏僻,距離京州十萬八千裏,乃是最南方的一座城池。不過南陽風景獨好,還有遼闊海域,還真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白天在朝堂上彈劾過紀九司的各位文官,收到消息後紛紛躲在家中瑟瑟發抖,生怕何時貶官的聖旨就傳到自家府上來了。
接下去幾日,朝中大半文官紛紛抱病請假,早朝上的文武百官,硬是少了一小半。聖上也不多問,隻輕飄飄扔下一句“天氣轉涼,眾愛卿保重身體”,便不再多說,繼續議國事。
又過七日,到了紀九司的太子冊封典禮日,這典禮由司天監和內務府一起承辦,並不盛大,反而低調極了,隻是在朝議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設了儀式,由文武百官親眼見證,聖上親授了太子金龍印章,便算禮成。
聖上甚是激動,依稀老淚縱橫,黃天在上,厚土為證,將紀九司正式更名為臨九司,並將他載入皇家族譜,認祖歸宗。
由此,臨九司正式受封為太子,入主東宮。
文武百官鄭重跪地,山呼“吾皇萬歲,太子千歲”,呼聲震撼,久久不息。
典禮結束後,阿嬌就躲在南真道觀內,怔怔地望著天空發呆。
之前紀九司……不,應該是臨九司,之前臨九司同她說,讓她留在東宮幫他一個小忙,而他可以拿和離來做交換,阿嬌答應了他。
隻是沒想到,她隻是留在東宮住了幾天,又配合他出宮刺激了幾次張思竹,張岐山就中了計,開始心疼起自己的兒子。如臨九司預料的那般,張岐山發動了所有文官彈劾臨九司,指責他違反綱常,毫無底線。
隻有張岐山率先對他發難,臨九司才能占據道德高地,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再借著這一點,名正言順地把張岐山踢出京州,徹底踢出朝堂核心。
也是,臨九司從小就非常優秀,聰明絕頂,心機深不可測。
隻是不知為何,阿嬌反而心底愈加空落落的,就像是少了什麽。
正當阿嬌發呆時,南真子走到她麵前,意味深長道:“徒兒,倘若京州待得不愉快,天下寬廣,不如隨為師出去走走。”
阿嬌看著南真子,眼底已是濡濕,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鼻音:“師父說得對,天下這麽大,總有能讓我感到開心的地方。”
南真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時間轉眼,又過十日。
這十日間,京州之內又發生了幾件大事。
其一,張思竹和喬巧舉辦了婚禮,喬巧終於成了他的妻子,隻是新婚那日,新娘子小腹微隆,已是孕態初現。
其二,張岐山正式致仕,由喬其宗與張還裕二位閣老共任首輔一職,相互製約。
其三,便是在張思竹大婚後的第三日,張家舉家踏上了前往南陽的路。
張思竹離去的那天,阿嬌到底是出了宮,站在京州城門,遠遠相送。
她看著張思竹騎在大馬上,帶著長長的馬車隊伍,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隻是隱約之間,張思竹像是感受到了什麽,他下意識地回頭,朝著阿嬌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猝不及防便與她四目相對。
張思竹渾身怔住,下一刻,他瘋了一般地掉轉馬頭,一夾馬肚朝著阿嬌瘋狂奔來。
直到快到阿嬌跟前,張思竹翻身下馬,站在她麵前。
張思竹看著她,雙眸深處泛起點點亮光,嘴邊卻揚起大大的笑意。
阿嬌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短短月餘,他竟暴瘦成這般,身上衣衫空****地垂下,顯出幾分病態。
張思竹笑著說:“圓圓,我要走了,你……你保重。”
阿嬌心底湧過酸澀,卻也努力笑著:“好,你也保重。”
張思竹嘴角的笑意逐漸酸澀,眼底的淚意越來越重,快要掩飾不下去。他啞聲說:“圓圓,願你幸福。”
他的眼中透出濃濃的悲切和眷戀,半晌,他才狼狽轉身,重新翻身上馬,策馬離開。
迎麵有秋日的大風襲來,將他的衣衫高高吹起,愈加顯得他孱弱極了。
阿嬌輕聲自言自語:“亦願你幸福……張思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