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途中

臨九司變得愈加忙碌,整日都泡在禦書房裏,日理萬機。

阿嬌早已回了謝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在自己的院子裏搗鼓草藥。

聖上的身體已經好了很多,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暢快了,鬱結消失了,人自然也就精神了。聖上甚至還舉辦了京州第一屆長跑賽事,聖上第一個踴躍報名,也因此帶動了文武百官各個都積極報了名,導致這次的比賽空前熱鬧。

最後,聖上以微弱之勢贏得了長跑狀元,眾位百官紛紛讚美聖上“風采依舊、寶刀未老”,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聖上當場賞了百官每人一把鋤頭,讓他們沒事多去郊外種種地,免得身體素質這麽差,連他一個老頭兒都跑不過。

百官聞言,紛紛羞愧地垂下了頭。

自然,這些是後話。

總之聖上的身體已是無礙,臉色紅潤有光澤,吃喝拉撒,分外規律。南真子也完成了他的使命,聖上終於大手一揮,放他自由。

出宮後,南真子穿著一襲白衣,衣袂飄飄,宛若俊俏半仙。他直接去了謝府,要帶著阿嬌繼續去深山修行遊曆。

謝華有些不舍,胡氏更是不斷抹著眼淚,將阿嬌摟得緊緊的,讓阿嬌別再走了,留下來老老實實相親,嫁個好郎君。

可阿嬌向來倔強,她深深地回抱了母親和父親,紅著眼道:“可女兒想出門散散心……女兒不孝,請父母原諒女兒。”

謝華摟過胡氏,一邊沉痛道:“你去吧,為父知道你**不羈愛自由!”

阿嬌鄭重地對著他們跪下,叩了頭,這才起身,跟在南真子身後離開。

南真子帶著阿嬌直奔京州南城門,一邊道:“你若是想爹娘了,隨時可以回來看他們。”

阿嬌點頭,低低地“嗯”著。

南真子:“你若是想嫁人了,為師也可以替你安排相親。”

他又補充:“為師認識的那些江湖上的青年才俊,不比京中貴子們遜色。”

阿嬌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一掃方才的頹廢。

南真子:“飛花山莊的少莊主,唐門的長公子,逍遙派的大掌門,還有雪凝宮的俏宮主……”

阿嬌已閃身到了南真子的身側,嚴肅地道:“師父,咱們還是快點趕路吧,倒不是為了帥哥,主要是世界那麽大,徒兒想看看。”

南真子點頭:“行。”

南城門口,人來人往。

走出城門沒多久,便見有兩匹上好的駿馬停靠在前方樹下。

兩匹駿馬,一黑一白,正是上好的千裏馬。

而在駿馬旁,有一輛絳紫色流蘇馬車,正靜靜靠在路邊,看上去有點眼熟。

阿嬌看向南真子:“這是師父準備的馬?”

南真子微微皺眉:“為師並不……”

話音未落,馬車的車簾被一根修長的手指掀開,露出了臨九司那張俊俏的臉。

阿嬌怔怔地看向南真子,捏了一把他的手背:“疼嗎?”

南真子:“你說呢?”

阿嬌臉色複雜。

臨九司微微眯眼,似笑非笑:“上車。”

阿嬌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臨九司:“就是你。”

阿嬌皺眉:“太子殿下,您不在禦書房發光發熱,來這裏做什麽?”

臨九司穿著便服,一身黑勁裝,隻是衣擺上依舊繡著大片牡丹,依舊豔色。他道:“我要跟著大師遊曆修行。”

臨九司:“怎麽,難道就準你遊曆,我就不行?”

阿嬌震驚得差點結巴:“你、你不去幫聖上處理公務,跑出宮來算什麽——”

可不等她說完,南真子已翻身上馬,幹脆利落。

臨九司又看向阿嬌。

阿嬌下意識想走向另外一匹馬,可突然就有個黑衣勁裝小哥憑空冒了出來,穩穩當當坐在了另一匹馬上。

阿嬌臉色瞬間更複雜了。

臨九司:“時間不等人。”

阿嬌扭捏得不行,可到底還是慢吞吞地朝著臨九司的馬車移去。

臨九司嫌棄得不行,一把將她提上了馬車,也不等她坐穩,馬車已經如箭般在官道上飛了出去。

臨九司說,他這幾日晝夜加班加點,已經將自己分內的事都安排好了。

加上父皇身體已無恙,看他的狀態,至少還能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所以他特向父皇請求出宮,跟著南真子好好遊曆一番,看看各地的美食,山中的美景,以及江湖上的美人。

阿嬌酸溜溜的:“殿下真是好興致,回頭再帶十個八個美人回東宮,也算不枉此行。”

臨九司麵不改色:“好說。”

馬車一路朝西去,西邊的城池有玉同、曲雙和鹹安,都有聞名天下的美景和聞名遐邇的江湖派係。

比如玉同有驚門,曲雙有飛花山莊,以及鹹安有雪凝宮,各個都是響當當的角色。

不過這是出門遊曆,所以一路走去,格外悠閑。每到一個新地方,南真子總會帶著兩個跟屁蟲好生品嚐當地的特色美食,再好好欣賞一番新景色。

隻是阿嬌和臨九司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一路走來相互陰陽怪氣,你明諷我,我暗嘲你,誰也不讓誰,有時候能吵得南真子一個頭兩個大。

可說他們是冤家吧,偶爾一方淋了雨,受了傷,另一方偏偏又急得不行,恨不得替對方吃了這份苦。

南真子暗中觀察許久,得出了一個結論:愛情大概會讓人變得愚蠢。

一行人就這麽慢悠悠地朝西走著,等好不容易走到玉同驚門時,已是月餘之後。

驚門修行的是驚雷功,顧名思義,就是平地一聲雷的那種驚雷功,主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驚雷功,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但是等阿嬌和臨九司入了驚門才發現,這個驚雷功練的不是內功,也不是心法,更不是刀槍棍棒,而是比誰的炮仗扔得準。

所以驚門內的弟子們練功,就是相互扔炮仗,誰扔得最快最準,把對方驚到了,誰就贏了,就跟鬧著玩似的。

所以驚門附近有很多家炮竹商,專門給驚門提供炮仗。

驚門掌門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兒,他有個女兒待字閨中,並未婚配。

老頭兒在招待南真子三人時,看著臨九司眼神發光,當場就讓下人去把女兒請出來,陪臨公子好好喝一杯。

阿嬌在一旁一邊啃著雞腿一邊笑眯眯道:“臨公子一表人才,文武雙全,乃是人中龍鳳,令愛定會喜歡的。”

老頭兒高興極了,當場握住了臨九司的手,老淚縱橫地表示隻要臨九司願意入贅驚門,日後驚門偌大的產業,就都是臨公子的了!

臨九司還來不及說話,突然門口就傳來了震動聲。

眾人放眼望去,就見老頭兒的千金終於到場,隻是該千金膀大腰圓,渾身橫肉,至少有兩百公斤,臨九司硬是被她襯托成了一隻孱弱的蘆花雞。

南真子三人連夜下了驚門山,阿嬌不會武功,腳程慢,情急之下臨九司將她打橫抱起,抱著她徑直飛身直下。夜色淒清,薄霧彌漫,臨九司和阿嬌四目相對,彼此都能聽到對方加速跳動的心跳聲。

等落地後,阿嬌漲紅了臉,慌忙從他身上跳了下來,後退了兩步,可誰知黑暗裏,她卻不知身後是一片小懸崖,整個人就這麽滾落了下去。

臨九司臉色頓變,亦跟著阿嬌滾落而下,一邊運著輕功強行將她重新摟入懷裏。

他將她抱在懷中保護妥當,身體依舊不斷朝下滾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觸底停下。

黑暗裏,阿嬌顫抖著嗓音喚他:“臨九司,九司?”

可臨九司並沒有回應她。

她掙脫他的懷抱,想將他扶起,卻探到了一手的血。

她恐懼極了,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她蹲下身,將他緊緊摟在懷中,透著哭腔道:“臨九司,你不要死,你是太子,你若是出了事,聖上一定會把我淩遲處死,以慰你在天之靈的!”

阿嬌哭得傷心極了,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你不要死好不好?我喜歡你這麽久,還沒有看你妻妾成群兒孫滿堂呢……多遺憾啊!”

阿嬌緊緊摟著臨九司,哭得極近忘情。

臨九司的聲音陡然傳來,透著一絲痛苦:“妻妾成群?”

阿嬌被這道猝不及防的聲音嚇了一跳,可很快就破涕為笑,她一邊胡亂擦著眼淚,一邊又哭又笑:“太好了,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緊緊抱住他,下意識地在他脖頸間蹭了蹭。

還怪可愛的。

阿嬌扶著臨九司艱難起身,此處大概是一個較深的山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幸好阿嬌會很多野外生存的小技巧,她很快就選中一處,鑽木生起了火,給臨九司檢查傷口。

篝火明亮溫暖,總算驅散了夜晚的寒。

她仔細檢查了他的身體,發現他渾身上下有許多被石子磨破了的細碎傷口,最大的傷口在左肩後,有一道撕裂得比較深的口子,可好歹隻是皮外傷,並沒有傷筋動骨。

阿嬌鬆了口氣,去附近找到了水源,取了些水幫他衝洗傷口,又從衣衫中取出金瘡藥給他上藥。

她距離他極近,身上好聞的清香不斷交織蔓延,傳入他的口鼻之中。

臨九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頰,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像蝴蝶輕輕扇動。他心念一動,輕聲道:“阿嬌。”

阿嬌始終專注著他的傷口,頭也不抬:“嗯?”

臨九司:“我此生隻會有一個妻子,我不需要複雜的後宅,你能明白嗎?”

阿嬌為他上藥的手驟停,她怔怔抬眸,卻一眼撞入了他的雙眸最深處。

她看著他,白皙的臉蛋越來越燙。

臨九司順勢將她摟在懷中,他的手臂孔武有力,透著灼熱,仿佛一路透過她的衫裙,燃燒到她的肌膚裏。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忍不住彎眼輕笑:“傻瓜。”

阿嬌想掙紮開,可惜掙紮無效。

她臉色更燙,卻依舊不服:“可是臨九司,我喜歡你這麽多年,你卻從未對我說過喜歡。”

她的語氣透著迷茫:“你喜歡我嗎?我不確定,我好像是你隨手可逗弄的寵物,你想到了,便來哄我兩句;若是想不到,便專心忙自己的事……你會想念我嗎?會嗎?”

臨九司微微鬆開她,看著她臉上的茫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臨九司幽幽道:“我好疼。”

阿嬌臉色陡然又變了,她繼續幫他敷藥。等將渾身的傷都敷上藥後,臨九司非賴在她懷中睡覺。

她摟著他的脖頸,看著他頎長的身姿上滿是細細碎碎的傷口,突然就笑了起來。

一開始隻是隱忍的笑,隨即就變成了開懷的大笑,眼角眉梢,全都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是啊,她到底在害怕什麽?

她總覺得他貴為太子,日後定會三宮六院,便一直在逃避,不願試著爭取一下。

她說覺得自己像是他隨手逗弄的寵物,可他明明願意幫助她一次又一次,哪怕讓自己渾身遍布傷口。

大概是阿嬌笑得太肆意,以至於吵醒了臨九司,他幽幽睜開眼來。

臨九司眯起眼:“高興了?”

話音未落,阿嬌已俯身,徑直親吻上了他的嘴唇。

四唇相觸間,有濃鬱的愛意在瘋狂蔓延。

過了許久,阿嬌方才舍得離開他的嘴唇,在他耳邊說道:“以後隻能看我一個,不準看別的美人!”

臨九司:“除了一個叫謝圓圓的,上京已無美人。”

阿嬌彎著眼:“也是,我確實很漂亮。”

臨九司也彎起眼。

廣袤月色,星辰密布。他們二人相視而笑,半晌,臨九司又摟過她,重重親吻她的嘴唇。

這一次,經久不息。

等南真子找上他們的時候,發現這兩人看上去怪怪的。

特別是這個嘴巴,腫得特別厲害。

南真子心領神會:“一定是滾下來的時候,磕到嘴巴了,來,讓為師為你們上點金瘡藥。”

阿嬌捂臉奔走。

南真子看向臨九司:“你欺負她了?”

臨九司:“這不叫欺負,這叫愛情。”

南真子皺了皺眉,大概是被酸到了。

臨九司引著南真子往一旁走,一邊道:“我會好好照顧她,還請大師放心。”

南真子聽出了話中分別的意味,他有些不舍道:“那麽多的江湖豪傑,看來到底是和阿嬌有緣無分。”

臨九司微微皺眉:“什麽江湖豪傑?”

南真子:“飛花山莊的少莊主,唐門的長公子,逍遙派的大掌門,還有雪凝宮的俏宮主。”

臨九司一聲冷哼,轉身就走。

南真子眉眼染上笑意,亦朝著反方向走去。

天高路遠,山高水長,從此他又是孑然一身,行走在天地間。無拘無束,樂得自在。

等阿嬌回來時,就看到南真子已獨自走遠。

阿嬌疑惑道:“師父去哪兒了?”

臨九司道:“去找江湖豪傑去了。”

阿嬌:“啊?”

臨九司:“飛花山莊的少莊主,唐門的長公子,逍遙派的大掌門,還有雪凝宮的俏宮主。”

臨九司摟住她的腰肢,在她耳邊危險地說道:“謝圓圓,真有你的。”

阿嬌嚇得不行,撒丫子就跑。

自然,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

空氣中都彌漫著粉色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