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樂業頭一次上小米家的那個晌午,突然飄起了一場透雨。
眼看外麵的雨越下越大了,雨點鼓槌般密集地敲打窗戶,屋簷下的四根雨槽簡直不夠用,大腿般粗細的雨柱快要撐破槽口了。方樂業心疼自己騎來的那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他上班的那個機械鑄造廠離家太遠,沒有車子騎根本行不通。所以,他忍了幾忍最後還是又冒著雨跑出屋外,硬把車子架到了小米家的煤房裏。然後,他從車坐墊下麵拽出一團油膩膩的棉線,十分愛惜地把車子從上至下,從車把、車梁、鏈瓦再到輪圈和輻條,都仔仔細細地擦了個遍,擦完了又將那團發黑的棉線拿到雨槽下,就著雨水用力投洗幹淨。這時他的褲角和鞋襪基本上濕了。
小米呢,正漫不經心地待在屋裏,她一直站在窗前邊嗑著瓜子邊看雨。她多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照理說今天她是主角,應該精神百倍、情緒飽滿才對。可小米就是覺得無聊,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別人都在無序地忙亂著,唯獨她顯得礙手礙腳的。她注意到了方樂業對待那輛自行車的樣子,覺得這人心倒是很細,不像很多男人,對什麽東西都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這也不能完全說明,他就是她所喜歡的那種類型,她對他的認識也許才剛剛開始,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找對象不是件簡單的事。
整個上午,母親都跟大姐她們忙前忙後準備著飯菜,夥房裏一直叮叮當當吱吱啦啦響。父親老早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滋滋地喝著磚茶水,他還打開了桌上的收音機,十二點半的評書連播節目,那是雷打不動的。雖說家裏已經有了一台電視機,可父親多年養成的收聽廣播的習慣,恐怕這輩子也改不了了。自從剛才二姐夫進門以後,父親就眯著眼邊抽煙邊跟二姐夫下象棋。二姐夫在學校當教師,象棋下得比父親好,每次隻要他上門來,翁婿間馬上就丁零當啷幹將起來。有時候一直下到飯菜擺滿了桌子,母親跟姐姐們在一邊不耐煩地叫啊嚷的,他們還是遲遲不肯罷休的,一副魚死網破非得決出個雌雄的架勢。
至於三姐,也並不去夥房幫什麽手,她通常習慣於倒背著雙手,在屋子裏轉來轉去,這邊看看,那邊瞧瞧,好像幹部下基層那樣,慢條斯理踱著四方步。有時,她也會湊過去瞅一眼他們下棋,覺得父親真是老了,慢手慢腳,思維遲鈍,她就替他著急。爸你眼睛到底看啥呢?將呀,咋還不將他!父親聽了她的話,依舊如墜雲霧,將啥將,你沒看見你二姐夫還別著我的馬腿呢。我是說讓你飛炮呀,那麽好的炮放在眼皮子跟前不用,留著下崽啊,真是活活急死人!這種情況下,三姐恨不得自己衝上陣去跟對方廝殺一場。在這個家裏,三姐確實有些特立獨行,她既不像大姐二姐那樣任勞任怨,幫著母親做做家務,也不像小米那種天生柔弱書生樣,沒有大的主見。大夥兒都叫她三尖尖,說她聰明得有點過了頭兒,說她身上沒有一點子女人味,甚至說她根本不像個丫頭,想必是錯投了娘胎,本來是個小子的命,偏偏叫她轉世做了女的。所以,做了女人也全沒個女人樣,大大咧咧的,脾氣又倔強,性情又不溫順,稍有不遂意的事情,就大聲嚷嚷起來,嗓門還特別高。還有一條,她總是喜歡指手畫腳的,家中任何人任何事情,她都是看不順眼的,總要發表一下她的那套奇談怪論。
比方說,眼下小米跟樂業的婚事,三姐私下裏沒少跟小米叨叨:都什麽年月了,你們還請人介紹對象,土不土?哼,居然還興師動眾地讓人家上門來相親,傳出去都笑掉大牙了。其實,三姐到目前為止還是個單身,經常住在外麵不肯回家,誰也搞不清楚她整天都在忙些什麽,至於談戀愛的事情,她總是無所謂地搖搖頭,男人嘛,就那麽回事,結婚有啥意思,不就是給自己脖子上扛個沉重的枷鎖嗎,我才不那麽傻呢!她總是這麽一副看透一切的嘴臉,惹得父母時不時要跟她生氣動怒,可她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
在這個家裏,數小米最小,她比大姐將近小了一輪,每個人都可以對她的事振振有辭發一番教條和議論。用母親的話說,你們大姐是沒趕上好時候,可壞事情是一樣沒落,都讓她撞上了,學沒上幾天,就風風火火搞啥串聯,串聯就串聯吧,偏偏又遇上了不三不四的男人,上了當受了騙,到頭來還不是草草嫁給你大姐夫那樣三杠子打不出一聲屁的窩囊廢了事。二姐比大姐小不了幾歲,可她運氣就要好一些了,雖說也當過兩天紅小兵什麽的,可最後還是趕上了高考,二姐本來腦瓜子就聰明,窩在家裏複習了大半年,好歹念了個師範專業,她跟二姐夫算是校友,又是在學校裏自由戀愛的,日子過得也算安生愜意。現在,一家人把小米的終身大事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她跟方樂業是不久前經媒人介紹認識的,此前,他們已在公園約過幾次會,看過兩場電影,彼此也拉過手的。讓方樂業利用這個禮拜天來家中認認門,當然是父母的主意,主要是想讓小米的姐姐們也都幫著看一看,算是最後把把關,然後好把親事盡快定下來。
你看看,都怪這三尖尖在人眼邊瞎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父親自然又輸給二姐夫了,礙於自己的長輩臉麵和尊嚴,所以想就坡下驢,也好乘機數落一下三姐。哪知三姐偏偏死拗,一點兒不給老人台階下,反而嘖著嘴皮子說風涼話。下不過人家就說下不過,非得拉上個墊背的才高興,今天我可是一言未發,不信,小米可以做證。小米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把目光從窗上收回,看著三姐那張意氣風發的臉,懶懶地說,我剛才看雨來著,你們說的我一句也沒聽見。三姐馬上噘起嘴扮了個鬼臉,沒好氣地說,喲,翅膀真的硬了,將來這家添了新女婿,老四還不知會世故成啥樣呢!父親接過話頭,說,誰都像你樣的沒心沒肺,整天就知道遊手好閑、不務正業,班也不給人家好好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不是我說你呢,眼看奔三十的人了,你看你大姐二姐她們,一進門就撲到夥房幫你媽的忙去了,你倒好,背手掌櫃似的,滿屋子給誰擺闊氣呢!看將來哪個敢娶你當媳婦?
三姐狠狠白了父親一眼,說,老四不是也在家裏閑著嗎?又不是給我相親,我為啥那麽積極地要去幫手?再說,我又不會炒菜做飯,去夥房也不過是充個樣子靠邊站。說話工夫,方樂業已經把第一盤菜端了進來,因為雨還沒停呢,盛菜的盤子上還得扣一隻空瓷碟,走起來嘎啷啷響,看著有些危險。小米趕緊迎上去幫著把東西接過去,款款擺在飯桌上。三姐笑了笑,一副還在跟父頂嘴的架勢。她說,你們大家看看,哪裏還有我搭手的地方,往後啊,這個家再也不愁幹活的人!父親分明聽得不順耳,可因為小方在場,也就不便於當即發作。倒是二姐夫一麵往紙盒子裏收象棋子,一麵文縐縐地對三姐說,老三天生要做獨立女性,鍋碗瓢盆自然進不了她的眼眶,將來說不定還能做女強人,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呢!小米點了點頭,覺得還是二姐夫有見識。父親不以為然,撇了撇嘴,又去擺弄他的收音機,噪聲吱吱扭扭很刺耳。三姐衝二姐夫挑了挑眉毛,壓低聲音說,姐夫你少來這一套,好端端地給我扣啥高帽子?有那份心你不如讓一讓咱爹,省得他輸了棋,又吹胡子又瞪眼的,見我們誰都煩!二姐夫嘿嘿笑著,把最後一枚棋子摞進盒子裏,起身去放到六鬥櫥的玻璃推拉櫃裏,趁別人都不注意時,他慢慢地擦著三姐身體走過去,耳語一樣悄聲說,我是有那份心的,就怕人家不領我的情呀。三姐遲疑了一下,伸出右手三根手指,使勁在二姐夫的腰上掐了一下,嘴裏嬌嗔道,討厭!二姐夫鎮定自若,好像一點兒也不疼的,卻乘機從背後把三姐的手給抓住了。三姐暗中用力把手抽了出來,同時又還給他一腳。二姐夫齜了齜牙,他正待還擊,見方樂業又端著菜匆匆進屋,忙上前一步接過去,說,小方你是貴客,快坐下來歇歇吧。三姐聽見了又接過話不依不饒地說,喲,二姐夫可真會做人呀,不愧是吃食分子!
說話間,大姐二姐還有小米,每人手裏都端著菜盤子,丫鬟似的連串兒進屋來了。一時間大夥兒都跟著忙亂起來,擺菜,發筷子和蘸碟,斟酒,搬椅子。母親自然是最後一個進屋,圍裙還係在腰上。她一個勁兒地嘮叨說,這鬼天氣,早不下雨晚不下雨的,偏偏今兒下。二姐接過母親的話說,媽,你懂什麽,這叫風調雨順!大姐也隨聲附和,說就是就是,看來咱老四的事情老天爺都幫忙呢,沒道理不成的。三姐不以為然,說,就你們瞎迷信,天要下雨,跟人有屁關係。父親在一旁忍不住插言道,狗嘴啥時候能吐出象牙!二姐夫聽了,忙打圓場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嘛!三姐似乎並不領情,自己先找個凳子坐了下來,說,快開飯吧,都快餓死了!母親說,三尖尖,你咋臉皮越來越厚了呢,客人還沒坐呢,你倒先上桌子了!三姐咬著嘴唇,一副厭世棄俗不拘禮儀的樣子。二姐夫忙轉身去請父親過來上座。父親不無可惜地歎口氣,說今天的書看來是聽不上了。母親接茬說,少聽一次身上能掉一塊肉?惹得大家嗬嗬笑起來,於是,紛紛找自己的位置坐下來。小方是最後一個坐的,他一直在旁邊忙著盛飯呢。父親好像很滿意,招呼說,小方你快來,飯讓你姐姐她們盛吧。小方這才端著飯有些扭捏地過來,地方早給他留好了,緊挨在小米身邊不無拘束地坐下來。
父親端起杯子一本正經地發話,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小方第一次上門,我看這小夥子人很樸實也本分,往後就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想啥時候來就來,我們隨時都歡迎。除了三姐,大夥兒都呼啦啦地起身舉了舉手中的杯子,跟小方象征性地碰了碰。小方盯著自己杯中的酒,手微微顫抖著,小米忙解釋說,他不太會喝酒。母親說傻丫頭,今天是喜慶日子,非得喝完這第一杯。二姐夫說男人得學會喝酒啊,才不枉來世上一回嘛。二姐立刻瞪了他一眼,說,小方沒關係,少抿一點兒也行。小方還沒喝酒,臉已掛了彩,大概是緊張的。小米望著他說,那你就喝一點兒吧。小方這才閉著眼端起杯子喝,好像不是酒,而是烈性毒藥,剛喝了一口,趕緊端起眼前的茶杯喝水,舌頭辣得直吸溜。大夥兒都笑了。三姐率先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肉放在嘴裏,有滋有味地嚼起來。母親使了使眼色,想製止她,可已經來不及了。母親隻好掩飾說,好了,大家快動筷子吃吧,菜都涼了。說著,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小方的蘸碟裏。小方誠惶誠恐,屁股頓時離開了椅麵,硬讓旁邊的小米拽了下去,她又把嘴湊到他耳邊嘀咕道,好好吃吧,別那麽緊張,跟在自己家一樣的。小方才低頭去對付那塊很肥很肥的燒肉。
這樣吃了一會兒,父親又第二次舉杯,說好事成雙,咱們再幹一個。小方趕忙起身,小米乘機迅速地把他杯裏的酒往自己的杯中倒掉一些,這個小動作被二姐夫看在眼裏,他說沒想到咱們小米很會疼人,現在就知道有難同當了啊!小米眨著眼衝二姐夫示意,意思是讓他千萬別說破。二姐夫偏偏不理她,反而拿過酒壺往小方的杯子裏續酒。等這杯子酒下了肚,小方的臉已經紅得沒法再紅了,像下了開水鍋的螃蟹。二姐夫卻又起身幫他添滿了酒。二姐用胳膊肘碰了碰二姐夫,小聲說,人家小方喝不了那麽多,你幹嗎自作多情地一個勁兒地倒酒。二姐夫說,此言差矣,酒最能證明一個男人的品性,今天非得讓他多喝幾杯才好。二姐說,就數你廢話最多。這次,父親倒是很讚同二姐夫的觀點,也點著頭說,讓小方喝兩杯,問題不大。小方早已是滿臉的愁容了。小米對他說,你不能喝就別喝,沒關係的。母親欲言又止,忙夾了一塊雞肉放在小方的碟裏。
小方還沒來得及吃完雞肉,三姐突然端起杯子走過來,說,小方,三姐也敬你一杯,小米是咱家的老疙瘩,打小就嬌生慣養的,以後你到這個家裏,少不了要多多幹活,事事讓著她,反正你得有這個思想準備啊。說著,她一仰脖子,先幹了杯中酒。小方確實有些為難,喝也不行,不喝也不行。小米想接過杯子自己喝,被三姐一把擋住了,說,我是敬給他的,你不能喝,你要喝了我跟你急。小方左右看了看,隻得紅頭漲臉地喝下去。父親這時發話了,說,好了好了,你們都別再難為他了,我看小方是真的不能喝。三姐有點不服氣,說,胃長在人家肚子裏,你們自以為他不能喝,人家說不定是客氣呢,真的喝起來,不定誰先倒下去!這話讓父親很惱火,他說,熱飯熱菜就燙不住你的嘴!三姐騰地一下把手裏的筷子扔在桌上,站起身看著父親說,沒見過這樣的,你們敬他就好,我一敬倒成了為難人家了,壞人全讓我做了,到底什麽意思?父親拉下臉子說,你想幹啥,還反了你不成?三姐說,話也不叫人說完,我知道你們都煩我,連我自己都煩我自己,我不吃了總行了吧?說著,嘩啦一下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就往門外走。大姐二姐急忙離開座位去攆她,父親說,眼不見心不煩,你們別管她,讓她滾好了,狗肉不上席!然後,表情不無難堪地看了看小方,說,咱們吃咱們的,由她去吧。母親也接過父親的話頭,說老三就那號驢脾氣,過一會兒就好了,吃吧,都快吃吧。
小米覺得又丟臉又委屈,真想一把拉起方樂業,也跟三姐那樣跑到外麵去,哪怕是讓雨淋成個落湯雞,也比這樣不尷不尬地待著強啊。她開始後悔答應父母請小方來家裏吃這頓飯,今天是個禮拜天,他倆在街上幹點兒啥不比這好呢?眼下,看著小方那副無所適從甚至有點兒可憐兮兮的樣子,小米真的很過意不去。她生三姐的氣,也生父親的氣,生今天所有人的氣。還有外麵討厭的鬼天氣,下起雨來沒完沒了的,弄得人心情很鬱悶。
好在,這頓味同嚼蠟的飯,總算是吃完了。
大夥兒又是一陣忙亂,稀裏嘩啦收拾桌上的殘局。父親連著打了兩聲哈欠,退休以後他就養成了午睡的習慣,吃完飯便沒了精神頭,早早回裏屋準備歇著了。母親要去夥房洗涮,硬讓大姐二姐擋住了,說媽你也歇一陣子,都忙了一上午了。於是,母親又叮囑了她們一番,就脫了圍裙進屋去了。二姐夫跟小方又天上一句地上一句侃了一通,轉過話題又說,小方剛才的事別往心上去,老三就那麽一個人,風風火火慣了。小方本來已經暈頭暈腦了,禁不住二姐夫那張嘴叨叨,身體斜靠在沙發上,好像隨時要滑溜下去似的,也就不清楚二姐夫到底在談些什麽,隻是不住點晃著赤紅色的額頭。小米趁這工夫把客廳的地輕描淡寫地掃了掃。二姐夫大概覺得無趣,也歪斜了身體往沙發上一躺,像是要迷糊著了。小米走上前輕輕拽拽小方,想叫他到自己的房間裏躺著去,怎奈小方頭有千斤重,抬都抬不起來了。小米心想,這人真是死心眼,叫他別喝他偏逞能,你死不喝看他們能把你怎樣呢。
這時,母親伺候好父親的事,又不放心地從裏屋走出來,叫二姐夫把小方攙到小米房間去,嘴裏一個勁埋怨,都怪你們,左一杯右一杯,硬把人家孩子灌醉了。二姐夫嘿嘿笑了笑,說醉一回也沒多大關係,都是自己人嘛!說著,趕緊把小方從沙發上架起來。小米也過來打幫手。小方嘴裏跟攪麵湯似的直著舌根嚷,我……我沒事,真的,二姐夫別管我,我沒喝多,我還能喝呢,不信咱倆再喝一頓。見他們仨跌跌撞撞出去了,母親的另一樁心事忽然又浮上了額頭,她緊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死丫頭,飯都沒吃消停,到底跑哪兒去了?唉,真拿她沒辦法!你說這丫頭的脾氣到底是隨了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