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隔著軟乎乎的被窩,馬娜用一根細手指輕輕捅了捅朱安身。
那陣子已過了淩晨一點鍾,朱安身如夢囈般哼了兩聲,他讓另一床被子纏裹得如木乃伊,一動也不動。馬娜鼻孔似笑非笑地擠出噝噝聲,仿佛一條蟄伏在黑暗中的母蛇,終於瞅準了一隻活生生的獵物要大顯身手。……別裝蒜了,你根本就沒睡著,當人家不知道呢。她幽幽地說著,空氣中彌漫著女性特有的濕熱香氣。又慎了數秒,一條雪白的手臂就蔓爬而來,那些玫紅色的指甲,像極了一簇火焰,還是她前天在街角的美甲店,花了六十元精心修飾過的,現在她就用它們貓爪樣地,沙拉沙拉,摳抓朱安身的被麵,說出的話越發柔緩曖昧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被窩裏想壞事呢吧。
朱安身始終保持靜默,如此露骨挑逗的話頭,他當然無法應接。半晌,他也沒把頭臉轉向這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隻是任由黑暗這隻寬大的麻袋,將自己包圍得嚴嚴實實。
馬娜讓自己側臥在朱安身旁邊,嘴裏不無幽怨地繼續嘟噥著,要不,你就進來嘛,聽你哼哼得怪難受的,弄得人家老也睡不踏實呀。聽她這樣一味混說,朱安身頓覺渾身都不自在了,終於悶著頭,回了一句,瞎說啥呢,誰哼哼了,誰哼誰是豬!他的言語明顯帶有一種厭嫌和惱怒。都困死了,快睡!
馬娜不傻,當然聽得出。可馬娜沒有生氣,她從來不生這種沒頭沒腦的閑氣,要知她碰到過的男人船載車拉,要是在乎那些臭男人嘴裏的混話屁話,她早就該抹脖子上吊了。那你承認自己是豬嘍,我可聽得真真的,你一直哼唧呢。馬娜嬌滴滴地說著,盡量將卷著棉被的身子,往那邊靠攏,她一寸一寸地挪移,猶如一條驚蟄過後,剛剛蘇醒的肥白的蟲子,當兩床被子在床中央約莫三分之二處黏合在一處時,這條豐腴而芳香的母蟲就刺溜一下,熱乎乎地鑽進朱安身的被卷裏了。
起初,朱安身確實是在執拗地抵製著。他頑固地弓起後脊梁,像一頭受了驚嚇的烏龜,總是示人以堅固的硬殼,整個腦袋完全逃避到枕頭的外側去,感覺他就是一個正在鬧別扭的、小心眼的丈夫。別……別鬧了……好不……咱們可是有……有君子協定的!但是,當那渾圓而滾燙的母蟲一樣柔軟的肢體,一旦親密無間地黏上這個男人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抗議與抵觸,瞬間就化為烏有,毫無意義了。好比是,朱安身僅僅用一片輕薄的羽毛,妄想撥開一塊熾烈燃燒的火炭,自身立刻就焚燒殆盡了。
於是,朱安身的喉嚨跟劈柴似的脆響一記,緊跟著,他如餓虎樣反轉了身體,迅猛而霸道地將那美豔的獵物壓製在自己的胸膛下麵了。這樣一來,四目就相對了,馬娜母狐般的騷情目光閃閃爍爍,完全罩在了男人那張臉上。但也就是刹那之間,女人的身體又莫名地繃緊了,心裏忽然疙疙瘩瘩的。她覺得他的模樣實在是有點兒可怖,甚至讓人犯惡心,她的雙手下意識地開始抗拒對方——如果說是男人的蠻幹和重壓讓她喘不上氣來,倒不如說是對方那異常醜陋的麵貌,讓她快要窒息了。
這張臉委實醜得離譜,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她見過的男人當中,似乎沒有誰的臉麵,比他更埋汰更齷齪了。事實上,醜男人她自然是見過不少,五大三粗的、肥頭大耳的、賊眉鼠眼的、兔嘴齙牙的、天生一對招風猴耳的、蒜頭鼻子羅圈腿的,還有那種背上扣個羅鍋子的……總之是形形色色,可似乎哪一個,也比不上這個朱安身的相貌。
怎麽說呢,這男人醜得有點兒叫人喘不上氣來,他的醜不是某種單純的醜,不是某個具體的器官沒有生好,倒更像是把她這輩子所見過的各種醜人的特點,統統集中到了一起,就跟一盤大雜燴似的,不論眼睛鼻子牙齒眉毛,還是頭發和膚色,都讓她吃驚得要命,即便打著燈籠,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難看的男人了。若不是覺得他這人還算老實,出手也夠大方,關鍵是,那天她掐指一算,大姨媽這兩天就要光顧她了,要知道那玩意兒一來,一周多的生意就全泡湯了。而恰好這時,這個醜男人羞羞惶惶畏畏縮縮找上門來,一副靦腆而又無奈的可憐相,後來他吞吞吐吐提出來,隻要肯扮他的對象,跟隨他回趟老家,來回也就三兩天,就能輕輕鬆鬆掙到一千塊。
一開始,馬娜很是猶豫過。這樣的要求聽起來既荒唐又恐怖,扮演一個陌生男人的對象,而且,還是那麽醜的一個家夥,假如是一個大帥哥,也許那感覺會稍好一點兒。她心裏未免會生出些許狐疑,萬一這貨是個心理變態,或殺人狂什麽的,到時候自己的小命怕是都保不住了。可馬娜好歹也算閱人無數,對於出門尋樂子的男人,她基本上是有把握的,這類人通常直截了當、速戰速決,進門直奔主題,隻顧寬衣解帶,辦事走人,有時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跟她講。但這個相貌醜陋的男人一見她麵,眼中就含著難言和乞求意味,語氣近乎低三下四,他甚至給她出示了身份證,告訴她自己是做什麽工作的,具體住在城裏哪個地方。通常,來洗頭店裏圖歡樂的男人,絕對沒有這麽蠢的,滿嘴沒有一句真話,結過婚的說自己剛剛離異,有老婆的偏說老婆是性冷淡。
那天傍晚,這個醜男人一麵說,一麵就從皮夾子裏取出五張毛爺爺像來,說先預付她一半,完事後再給五百。馬娜當時抿著嘴,看看那錢,又擰住眉頭問了一句,你不會是誠心耍老娘吧?醜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嚴肅到馬上要跟她翻臉了,好像她的質疑刺痛了一個男人的尊嚴。愛信不信,反正,我是不會碰你一手指頭的,我保證!正是在最後一刻,她從對方的語氣和目光中,找到了某種可以信賴的理由,做她們這種生意的女人,早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隻要男人在眼前一晃悠,準能掂量個八九不離十的。或者,隻是單憑直覺,她多少動了惻隱之心,想想看吧,這麽醜一個男人,哪個女的願意給他當老婆呢?除非他是百萬富翁揮金如土,再不就是個手握實權的大官子弟。因此,可以說,正是對方的醜陋相貌最終說服了她,後來她毅然接過了那一遝錢,嘴裏還故作鎮定地嘟噥了這麽一句:誰跟錢也沒仇,放著展光光的票子不拿,腦瓜子灌屎了。
我不喜歡讓人死死盯著,心裏怪毛的,再說,你這樣壓得人家骨頭好疼。馬娜總算是連撒嬌帶用力地掀開了朱安身,她能聽見黑暗中的男人急不可耐地喘著粗氣,猶如一頭正在狂奔咆哮的公牛,被誰猛然絆住了四蹄,喉嚨裏不時發出含混痛苦的哞嗷聲,由於太過亢奮,臉色憋得像塊豬肝子,越發加深了這張臉醜陋不堪、令人生畏的印象。所以,她幹脆忙別過臉去,就勢伏在枕頭上,雙腿自然分開跪在棉被上,她覺得這樣也許最好,所謂眼不見為淨。按理說,這種時候,她是不該挑肥揀瘦的,像她這樣的女人,有什麽資格要求客人這樣那樣呢,可這張臉著實叫她不敢恭維,尤其是在這種時候。然而,她趴在那裏幹等了一會兒,卻再無下文了。男人已在身旁甕聲甕氣地塌下腰去,繼而,如同一頭突然中了彈的獵物,一味地平板板地躺倒,長長地往外麵吹氣。
咋了?你這是……馬娜好奇地側過半拉臉,但依舊保持著等待的姿勢。不會是有那種病吧,你們男人呀,就是嘴勁大,一輪到實戰,就沒(上屍下求)事了,嘻嘻……說著,她忍不住發出一串輕浮的嬉笑。這種誇張的笑聲,在孤男寡女形成的夜色中,顯得十分突兀,明顯帶有一種瞧不起人的傲慢與偏見。此時,朱安身已默默地拉過旁邊那床被子,照舊裹嬰兒一般,再次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馬娜一陣懊惱。這人不但生得醜,性格也夠古怪的,剛才還好端端的麽,怎麽突然就變成這副德行了?難怪他討不到老婆,活該!或許,他還真就是個**,一定是她剛才很無心的一句話,刺準了他那根最脆弱的神經,男人都好個麵子,特別是在這種事上。這樣想著,她多少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向來是口無遮攔地跟客人打情罵俏的。接下來,她像是要刻意討好男人似的,又一次輕輕柔柔地爬到他的被卷邊,哪知手指頭剛一碰到柔軟的被麵,對方就跟被針戳著似的,一個打挺,詐屍般翻坐起來,同時,不忘把被子嘩地披在身上。
喂,你最好離我遠點!朱安身的口氣不容置疑,咱倆井水不犯河水!
說罷,複又倒身睡去,隻把後背堅硬地對著她,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架勢。
有病!馬娜心裏再次恨恨地嘀咕道,真是個醜怪物!不過,她多少有些後悔了,自己一定是吃錯了藥,才答應跟這個相貌醜陋的家夥一起回家的。
他倆本打算隻在家住一宿,天一亮就速速返城的,可是家裏人死活不依,說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怎麽也得住上個三兩日再說。朱安身在家排行老幺,他前麵有三個姐姐,早都嫁人了,當她們得知小弟回家來了,而且還從城裏領回一個漂亮的對象,都想來見見這個盼望已久的準兄弟媳婦,從昨晚到今早,姐姐姐夫們就陸陸續續趕回娘家來了。老母親樂得跟要過年似的,屋裏屋外地跟女兒們張羅起來,誰負責去鎮上采購酒水糖果,誰負責在院裏殺雞煺毛,誰負責去和麵炸油餅,誰負責邀請親朋好友。按照老家的風俗,未來的媳婦頭一回上門,家裏怎麽也得熱鬧熱鬧,而且,親戚們還要給女方湊個見麵禮什麽的。所以,整個晚上,朱安身心裏自然是忐忑難安的,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會帶這麽一個不著調的女人跑回來。
事先,朱安身確實沒考慮得那麽周全。這次他之所以急匆匆趕回老家,主要是因為老父親臥病在床多年,近來情況越發不妙,母親才命姐姐給他去了電話,叫他務必趕回來看看,怕萬一歸來遲了,見不上老人最後一麵。姐姐在電話裏說著說著,竟嗚嗚地哭出聲來。姐姐還語重心長地跟他嘮叨,安子,你也三十好幾的人了,咱爸咱媽做夢都想抱個小孫孫呢,你就不能抓緊時間?好歹搞個對象,趕緊成家立業啊,別一個人在城裏老那麽漂著,不然老爸人就是走了,也閉不上眼啊……那一刻,朱安身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硬物鈍鈍地戳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痛感突然襲來,淚珠就噗噗地落下兩雙,渾身一陣戰栗。他覺得自己真是不孝,過去那些年,父母和姐姐們為了供養他一個人念書考學,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後來好不容易把他送進了省城的一所農學院,雖說是專科,學的又是個畜牧管理,畢業後又毫無懸念地被招進畜牧站當了一名小技術員。而他的那些同班同學,但凡有些門路和人脈關係的,多數都改弦更張、另謀高就了,唯獨像他這種沒有任何背景的,又天生相貌比較雷人,也隻能聽天由命了。
畜牧站的工作,成天價跟那些牛啊羊啊的牲畜打交道,幹的活似乎並沒有完全脫離農村,可那畢竟讓他捧上了老家多少人眼紅的鐵飯碗啊。朱安身還記得,當初剛參加工作,頭一次跟著實習師傅,牽著幾頭母牛去配種的情景。想想看,一個二十剛出頭的愣頭青,這輩子還從未真正摸過女孩子的手呢,頭回見識那種野性十足的場麵,情況可想而知。那頭長勢跟牛魔王相仿的大種牛,一見陌生母牛,便一副獸性大發的樣子,哞地發一聲吼,便直衝母牛撲來,趾高氣揚地高高舉起兩隻前蹄,下身那**好似燒火棍子,一個勁在母牛屁股上亂戳,那頭小母牛嚇得驚慌失措,在原地來來回回踢踏著四蹄,要不是讓師傅和他攔著,幾乎隨時會奪路而逃。關鍵時刻,帶領朱安身實習的師傅,居然命他過去幫把手,就是用手掀起母牛的尻尾,好把那個敏感部位露出來,以便種牛能夠順暢進入完成**。那天,朱安身目睹了公牛和母牛之間的情事,除了感到一陣血脈僨張之外,更多的還是惡心,尤其是大種牛發出粗野的哞叫聲,以及那掛滿了牛嘴和脖頸上的,跟肥皂泡一樣喧騰的白沫子,他就差當場把膽汁吐了出來。師傅嘴角始終叼著煙卷,眯縫著兩條肉蟲子眼瞅他,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後來見他蹲在牛柵旁邊,像個小孕婦似的哇哇幹嘔,師傅便撇著嘴角嘲笑道,你真格是個學生蛋子,連這個也沒見識過,我就不信,你在大學裏沒搞過對象?
不提這個還好。對象自然是要搞的,校園裏有那麽多的課餘飯後和月下花前,不過那好像都是別人的勾當,這種時候,朱安身隻能默默地靠邊站了,他總是一個人躲進閱覽室,或教室的某個旮旯,盡量裝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埋頭苦讀的好學生樣子。由於相貌難看,四年的大學生活,對於朱安身來說,有時簡直就是場噩夢。過去在老家念書,因為那時年紀畢竟小,對於男女方麵的事也知之甚少,平時雖說難免會被某些調皮的學生嘲弄一下,但那時他自己並不太在意,因為那陣他的學習成績突出,老師還算器重他。可進入大學以後,這種局麵立刻發生了改變:一者,他自己好像一夜之間成熟了,被一種很濃的羞恥感所包圍,對於個人形象問題開始在意了;再者,班裏一到周末和假日,不是組織大夥兒去郊遊爬山,就是在教室裏舉辦交誼舞會,男女生親密接觸的機會變得頻繁起來。更要命的是,那陣子不知是心理負擔太大,還是剛換了新環境水土不服,他的內分泌係統突然就失調得一塌糊塗,青春痘就像三月含苞待放的花蕾,那張原本就醜陋不堪的臉龐上,又暴增了這些疙疙瘩瘩的東西,乍一看去,簡直跟公園裏老猴子腚差不多,他當然沒臉更沒勇氣去參加班裏的任何集體活動。
他不得不悄悄上校醫務室去做檢查。大夫是個五大三粗的中年婦女,據說她還是某校領導的家屬,手裏整天抓著兩根竹簽子,在一堆花花綠綠的毛線團裏興致盎然地挑來挑去,活像一隻正在愉快玩耍的老貓。學生進去半天了,她總是帶搭不理的,充其量,騰出一隻織毛衣的大手,浮皮潦草地捏捏學生的脖頸,或者,拿壓舌板壓壓舌苔,然後來一句,沒啥大不了的,回去多喝水,注意個人衛生,就完事了。好像,水是這裏唯一能開出的靈丹妙藥。輪到朱安身來看臉,女校醫手裏的竹簽子始終沒停,隻那麽歪斜著眼掃了他一下,女人臉上的表情就突然凝固,嘴巴莫名地張開,像是要打一個超級哈欠,卻又因條件不成熟擱淺了,顯然是被眼前這個年輕患者的相貌給震驚了。但是,女校醫畢竟什麽樣的學生都見識過,馬上就擺出一副職業性很強的敷衍神情說,這沒啥大不了的,青春期嘛,平時少吃辛辣的東西,沒事別老拿手去摳它,還得注意個人衛生,過一陣子自然就好了。後來,經不住他的軟磨硬泡,女校醫總算是破例給他開了兩小紙包維生素C、E之類的口服藥。這個一貫以不給學生開藥而著名的吝嗇女人,也算破了一次天荒。也許,女校醫隻是不想長時間盯著那張醜臉吧,所以才速速打發他走人。
就是這張遍布粉刺的醜臉,還是引起了班上一名女生的格外關注。有一天,他們在去教室上晚自習的路上,一個名叫肖曉虹的女生,突然從後麵趕上來,輕聲地叫住了朱安身。當時,天色基本上暗下來,旁人並沒有太在意,叫住朱安生的女生,跟電影裏的女特務似的,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將一個小塑料袋遞給他,並且,以同樣快的速度叮囑道,擦臉藥,我弟以前用過,很管用的,你按說明書每天堅持擦擦吧。在朱安身幾乎沒有完全看清女生的臉麵時,肖曉虹已經轉身離去了,整個過程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皮,等再睜開眼時,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但正是這次飛快的傳遞和關懷,一下子就激活了他那顆原本死氣沉沉的年輕的心。
當天晚上,朱安身一回到宿舍裏,就迫不及待地取出了那隻小塑料瓶,白色的瓶身上貼有標簽:爐甘石洗劑,外用藥液,輔助治療皮膚過敏、痤瘡、濕疹等瘙癢症等。這應該是朱安身自小到大,近二十年來,頭一次收到的女生主動送給他的物品,而且,是絕對的雪中送炭,急他所急,想他所想,那張臉再不好好治療的話,他眼看就要崩潰了。他的心在莫名地狂跳,十根手指始終在顫抖,小小的塑料瓶,被他死死地攥在手心裏,潮濕的汗液漫漶起來,他像是攥著姑娘那顆火燙的紅心。上床之前,他悄悄躲在衛生間的某個角落裏,借著一抹昏暗的燈光,像頭一次嚐試化妝的愛美女生,手持藥棉,將那種涼絲絲的如聖水般的藥液,仔仔細細地在臉上塗抹了一層。盡管爐甘石的味道有些刺鼻子,而且,塗在那些紅兮兮的粉刺疙瘩上,會產生一種隱秘的灼痛感,但他的心情從來沒有那麽舒暢過,他甚至透過那白石灰一樣難聞的藥液,清晰地嗅出一個女生最恬靜最生動的香氣。後來,他躺在自己的**,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眠。那個叫肖曉虹的女生,一會兒變得異常清晰,楚楚動人,一會兒又顯得模模糊糊,如隔雲霧。他把肖曉虹在路上跟他說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想了若幹遍,就像人們在睡不著的時候,不停地數綿羊那樣,而幾乎每一遍,他都覺得,自己一定遺漏了某個至關重要的細節或詞語。他一直固執地認為,她一定跟他說了很多很多,隻是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當時他簡直緊張得快要休克了。
那段時間對於朱安身來說,一定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在連續擦抹了兩周左右的爐甘石洗劑後,臉部的病情大為改觀,那些惱人的層出不窮的紅疙瘩,被明顯壓製住了,一種類似於久病康複後的自信和感念,讓這個年輕小夥兒忽然跟換了一個人似的。他上課不再像往常那樣,總是蔫頭耷腦一言不發;課間,偶爾也能跟別的同學說說笑笑了;體育課上,他甚至主動報名,加入到男生的籃球比賽中,從而發揮出一個鄉下小夥兒應有的耐力和體魄,讓大夥兒對他多少有點兒刮目相看。
每天下午五點四十分左右,學生們由宿舍樓下來就餐時,都會順手拎一兩隻空的暖水瓶,這些外表紅紅綠綠的玩意兒,通常先被大片大片地扔在開水房門口,等到去食堂吃過晚飯以後,大夥兒再順路去開水房,灌滿各自的暖瓶,然後成雙結對地拎回各自的宿舍裏去,這是大學生每天必做的功課。朱安身雖說其貌不揚,但身上有的是力氣,畢竟打小就生活在鄉下,農忙時節,他也得幫家裏幹兩把地裏的活計。朱安身總是盡可能快地吃完晚飯,然後迅速離開學生食堂,健步如飛地奔向開水房,在那一大堆花叢樣鮮豔的暖水瓶裏,準確無誤地找到屬於肖曉虹的那兩隻(上麵用即時貼注明了年級姓名),當然他也會順帶再多拿兩隻,那是跟肖曉虹很要好的同宿舍的另一個女生的,他很小心地替她們灌滿開水,一隻手拎兩三個暖水瓶,走起路來腳步騰騰直響,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女生宿舍樓在男生的對過,那裏每天都花枝招展的,引得無數男生望眼欲穿,又想入非非。一旦爬上陡峭的樓梯,走進幽暗狹窄的樓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就會撲鼻而來,那時的朱安身活像一名訓練有素的運水工,他通常不怎麽敢抬頭看人,隻顧大步流星一路向前,即便遇到班裏某個女生,他也視而不見,在把手裏的暖水瓶款款放在主人的宿舍門口之前,他甚至連大氣也不出一下。一旦手裏的重物卸下,他立刻如釋重負,轉身一溜煙跑開去,又像是調皮的男孩敲響了別人的房門,卻又溜之大吉,嘴裏倒是發出類似口哨的噓噓聲,仿佛完成了多麽重大的使命。
但是,這份送暖水瓶的工作並未持續太久,因為那些喜歡嘰嘰喳喳的女生們,很快就把這樁趣事添油加醋地傳遍了全班的角角落落。最開始,還是比較積極正麵的,她們說咱班可出了個活雷鋒,號召全班男生要向朱安身同學學習;但接下來,事情就變了味了,說什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簡直是癡心妄想……幾個平素對肖曉虹頗具好感的男生,也仿佛原本屬於自己的某項福利,突然遭到了一個相貌醜陋者的攔路搶劫,於是他們就依照雨果小說《巴黎聖母院》裏的經典形象卡西莫多,陰陽怪氣地給朱安身頭上安了一個雅號“朱西莫多”。他們私下裏總吵吵說,快看快看,朱西莫多屁顛顛地要去學雷鋒了……朱西莫多又獻殷勤去了……朱西莫多愛上咱們的班花肖曉虹了。
有一晚正上自習課,一個男生故作嬌滴之態,將自己的嗓音憋成女生才有的那種尖細的頻道,對身邊的另一個男生說,卡西莫多,我美嗎?對方馬上會意地加以應和和演繹,你太美了,艾絲美拉達爾!大夥兒稍一愣怔,整個教室突然就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在那喧嘩的笑鬧落幕之際,大家忽然聽見另一個聲音憤憤地從某個角落陡然升起:喂,你們——真是——太過分了!此語正出自肖曉虹之口。她當時的臉色難看極了,好像剛被外麵凜冽的寒風凍透了似的,青一塊,紫一塊,總之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一班同學從未見她這樣過。打那之後,大夥兒就發現,肖曉虹再也不把暖水瓶隨便放在開水房前,或別的什麽地方了,她總是寶貝似的隨身攜帶,不給對方創造任何可乘之機。
那張四周蒙了蚊帳的單身床鋪,簡直成了朱安身當時唯一有效的避難所。沒課的時候,他總是把自己窩在裏麵,同寢室的人隻能從外麵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好似一個虔誠的僧侶正在麵壁打坐。他不主動跟任何人說話,有時別人向他打問一件什麽事,他老半天也不吱一聲,活脫脫成了一個啞巴。他一味地將自己囚禁在那個由發黃的舊蚊帳圍攏起來的小小空間裏,看書,聽半導體小廣播,或者長時間發呆,他幾乎不再參加任何一項集體活動,時間久了,別人甚至都快忘了班裏還有這樣一個成員。那時,他唯一喜歡的活動,就是在熄燈以前,一個人去學校的操場上快速奔跑,跑完一圈又一圈。他盡量跑得像狂風一樣快,讓渾身上下熱汗橫流,不給任何一個熟人上前跟他搭訕的機會。也隻有在這寂靜昏黑的煤渣跑道上,他才感覺到自己不再那麽孤單,因為這裏有呼吸不完的自由空氣,頭頂還有跟家鄉一樣深邃湛藍的天空。有時,月亮也會恰到好處地照亮他陰鬱愁煩的麵部輪廓,他就輕輕閉上眼睛,完全憑著感覺摸黑奔跑。這種時候,他才可能忽略白天的種種遭遇,忽略別人險惡的冷眼和無處不在的嘲諷。他唯一困惑難解的是,老天爺為何會讓他以這樣的容貌活在世上,或者,那個被稱作同學的群體中,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男生女生組合起來,竟是那麽強大而不可一世,除了那個充滿善意的肖曉虹之外,他們每一張麵孔都那麽猙獰可憎。
朱安身的第一場戀愛,不,更確切點說,是他大學時代唯一的暗戀或單相思,就這麽短暫地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