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身邊的男人已不知去向,被卷空成個狗窩樣。

馬娜一邊喔喔地打著哈欠,一邊懶懶地往自己身上套衣裙。她上身穿了件鵝黃色的開司米衫,盡管桃心領口開得不是很低,可那一對飽滿的球形胸廓還是傲然凸現著;下麵是條及膝的藕荷色條紋筒裙,裏麵配了肉粉色半透明的長筒襪,腰間還係了條裝飾性很強的帶金屬鑹扣的黑色細皮帶,讓她身材看上去很苗條。其實,這套裝束比她平時要保守得多,因為朱安身在付給她錢的時候,順帶提了唯一的附加條件:記住,到時候可別打扮得太那個了。因此,出門前她盡量把自己收拾得像一個良家婦女,她幾乎沒敢怎麽化妝,除了指甲的顏色豔了些。說心裏話,她討厭這種稱呼,“良家婦女”直接對應了她們這種墮落的女人,就像好和壞、美和醜、真和假一樣。

有時候,恐怕是極少極少數的時候,她也想過要當一個良家婦女的,清清白白,過正經日子,莫讓旁人指指點點,可生活對於她來說,就像一個爛泥坑,她一朝不慎就栽了進去,結果從頭到腳被汙染得沒一處幹淨的地方。那時在老家,她聽從父母之命,尚不足二十歲,就草草嫁給鄰村的一個男人,婚後才知那人嗜酒如命,每天離開二兩貓尿,簡直咽不下飯菜,可一旦喝醉了,又肆意動手動腳,她的臉上身上,隔三岔五就會青紫起來,腫痛難忍。她終究受不了丈夫的家暴,幾次三番跑回娘家避難,結果還是給男人軟磨硬泡弄了回去,接著又是毒打,又是囚禁,甚至還鎖在黑屋裏,一連兩天不給她飯吃。她後來到底想法子逃了出去,遠遠地去了外地,投靠一個老鄉。哪知遇人不淑,這個女老鄉在外麵混世界呢,專門和男友哄騙和召集有些姿色的婦女,在城鄉接合部做皮肉生意。她一開始當然蒙在鼓裏,稀裏糊塗就落入對方設好的圈套,先是被老鄉的男友下藥迷奸了,再後來人家又軟硬兼施,說她條子展容貌受看,隻要聽他們的話,舒舒服服就把票子掙下了,幹嗎還回老家受那號罪呢。人就是這樣,一旦跌入汙泥濁水中,就算再多跌幾跤,跌得再狠些,也都無所謂了。現在,這個醜男人肯花錢雇她扮演兩天良家婦女,她既能輕輕鬆鬆拿到一份應得的酬勞,又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做一下良家婦女的願望,她又何樂而不為呢?

早飯一過,家裏就出現了某種混亂。

先是刷拉刷拉清掃院子的聲音,接著是丁零咚隆搬箱挪櫃的聲音,再接著又是唧唧咕咕母雞拍打翅膀滿院奔逃的聲音,當然,這中間少不了大人孩子說說笑笑的聲音,總而言之,混亂的局麵裏透著一股難以壓製的洋洋喜氣——盡管,在這家堂屋裏間的**,還躺著一個病入膏肓的老爺子。這個情況馬娜早就知曉了,她來此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這個老人。昨天,乍一見到朱安身的老父老母,她的眼眶莫名地濕熱了一下,怎麽說呢,這對年邁的鄉下老人,幾乎跟她在老家的父母沒有多少區別,一樣的眉眼,一樣的清瘦,一樣的憂愁,一樣的少言寡語。她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過家了,隻是逢年節寄些鈔票或衣物吃食回去,一來怕那個醉鬼男人上娘家糾纏不休,二來自己幹了齷齪的事,實在是沒臉回去見人。她想,等將來自己存夠了花銷,或許可以在城裏買套小房子,到那時候,再把一雙老人接來享幾天清福也不遲,百善孝為先,她懂這個理。

屋裏屋外轉了一大圈,始終沒見到朱安身人影。

馬娜不清楚一大早他上哪兒去了。想到夜間**那一幕,她的臉皮微微有些發熱,倒不是說她有多麽矜持和害臊,這種事她經曆得不計其數了,可這個朱安身給她的感覺太出乎意料,她簡直就是拿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由此,她又覺得在這個醜醜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種獨特的東西,具體是什麽,她一時還歸納不出來。與朱安身對她的態度完全不同,這家裏幾乎每個人都對她笑眯眯的,他們都以熱情待客的語調,輕聲細語地跟她打招呼:小馬起來了,夜裏睡得好不好,飯還吃得慣吧……她覺得自己真的成了頂重要的一個客人。

客人,這個稱呼她其實非常反感,在她昏天黑地應付男人的那個世界裏,所有的男人都被稱作客人,老板經常會打來電話交代,某個客人點名要你陪,馬上過來!或者,你的那個老熟客又來纏你了,等等。一時半會兒她還適應不了,這家人帶著討好意味的親近與問候,但她盡量裝得一本正經,盡量讓自己的舉手投足都像個頭回上門來的好女人,反正不能讓他們瞧出什麽破綻。她來這裏就是裝模作樣演戲的,所有的戲都是假的,可假戲也得真唱,再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嘛!所以,她不能總在人家忙亂無序的院子裏晃來晃去,那樣肯定有失禮數,她得禮貌性地去做點什麽,比如幫他們隨便幹點家務活兒。她想去搭手拔拔雞毛的,可剛在那隻冒著騰騰熱氣的水盆前蹲下身子,朱安身的大姐就好心好意地說,用不著你插手的,當心濺髒了新衣裳;之後,她又想去夥房裏試試,正在那裏吭哧吭哧揉麵團的,是朱安身的二姐,這個胖乎乎的矮個子女人,扭過臉對她說,小馬,你還是去堂屋歇著吧,咱家夥房實在太憋屈了。朱家的廚房確實又矮又小,簡直像個小煤房,她覺得自己要是待在裏麵,那個胖女人一定會喘不上氣來的。這樣一連幾次,她都沒能幫上啥忙,最後,隻好一個人低頭走進堂屋。

堂屋是那種裏小外大的套間,昨天她已經在裏間屋裏正式見過朱父了。聽朱安身說,老人幾年前患了腦出血,從此便中風癱床不起,連屎尿都不能自理,到後來竟話也說不成了,隻是心裏明白,這個家就苦了朱母。現在,她百無聊賴,一個人坐在堂屋的一張很破舊的沙發上,沙發的扶手早被人摸得油黑放光,乍看上去,很像兩塊硬邦邦的生鐵,屁股下麵的灰布墊子也坑坑窪窪,有一處破了雞蛋大的洞,黑黢黢的彈簧鋼絲,髒兮兮的棉絮團,都如開了膛的動物內髒,清晰可見。她不無嫌棄地將自己的屁股稍微挨那麽一點兒座位,生怕弄髒了自己的新裙子,或被彈簧紮著。空氣中始終彌漫著濃濃的草藥氣和尿臊味,她的鼻子不時地一抽一抽,很快,她就爆發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外間屋除了有一台十幾寸很老式的電視機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樣家用電器了。她實在是悶得慌,就起身去摁下了電視開關,一串刺耳的噪聲直戳耳膜,她的目光就在茶幾和桌子上搜尋起來,想找到電視遙控器,可半天什麽也沒發現,她隻好隨便用手指去摁屏幕右下角幾個同樣黑得出奇的按鈕,總算是把那驚人的音量調小了,後來屏幕也終於浮現出人臉,僅有的一個地方台,正在播放電視購物節目,推銷員誇張的語氣和矯揉造作的表情,讓她覺得很搞笑,那幾位起初還是平胸的女人,因為試穿了同一款婷美內衣,胸部立刻產生了不可思議的豐滿效果,於是,她們便傲然地挺胸抬頭,眾口一詞地講述著早就設計好的台詞:從此可以做自信女人,讓男人整天跟屁蟲似的黏著你……她覺得,這些女人真夠賤的,大庭廣眾,多不要臉啊,兩隻手就那麽在胸罩上摸來摸去,丟先人呢!於是,她近乎氣急敗壞地關掉了電視。與其說是電視上的模特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倒不如說是這樣的畫麵,讓她不由得聯想到自己有時為了討好某個客人時的所作所為。

就在這時,她聽到哐啷一記兀響,類似瓶罐之類的東西突然墜地的聲音。她愣了一下,忙側耳細聽,一串含含糊糊的嗚嗚聲,從裏間屋緩緩傳來。

那間屋子沒有安門,隻是掛了一條用零七碎八的布頭縫製成的簾子,她就循著聲音走上前,輕輕掀起那道布門簾,整個人再次怔住了。靠裏挨著窗戶下麵,有張木頭板拚湊起來的簡易床,朱父正麵朝她的方向側躺著,青灰色的瘦臉小得像隻山核桃,由於半拉臉是陷在枕頭裏的,好像那隻核桃被誰敲開後拿走了一半。老人的一隻手彎曲著,垂懸在床沿外,似要竭力伸開,又像是想抓住什麽的樣子。順著那張同樣蒼青枯瘦的老手的方向,她的目光旋即落在地上的一攤**上,倒扣在那**上的,還有一隻淺藍色塑料尿壺。不用猜,朱父一定是自己摸索著想要小解。今天,包括朱母在內的所有家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朱父就被人們暫時忽略了,沒有誰還顧得上他,病人大概隻能自己想辦法解決了。那個藍塑料尿壺,原先是放在緊挨著床頭邊的一隻小方凳上,老人臥床多年了,幾根手指猶如**的鳥爪,均扭曲著往內蜷縮,想要準確地拿起那隻尿壺,對他來說太不容易了。

馬娜的鼻孔急速**了幾下,那股子頑固的尿臊味,幾乎快讓她窒息了。她一時有些進退兩難。她想,自己應該立即轉身出去喊人幫忙,但一隻腳剛跨出裏間屋門檻,耳邊就冒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喂,你難道不是人嗎?這種事你還好意思去叫別人?你是沒長手,還是沒長腳呢?……於是,她就被這個有些莊重的聲音重新拉回到裏屋,她繞開那片亮晃晃的尿液,謹小慎微地往裏走著,她在手指能夠到塑料尿壺的地方彎下腰身,她盡量屏住呼吸,但越是這樣,那難聞的臊臭味越讓她心煩意亂。

這時,馬娜閃爍的目光,就跟躺在那裏的朱父不期而遇了。

昨天,她已經被朱安身很隆重地介紹給了朱父,所以,此刻對方的眼光裏就流淌著長輩特有的那種羞赧和無奈,她覺得他的樣子好可憐,是那種既需要別人幫助,又羞於啟齒的窘迫。況且,他要麵對的還是他兒子的對象,未過門的兒媳,盡管她知道自己狗屁也不是,充其量隻是個女騙子。這樣胡亂思忖時,她已用右手三根手指,從地上艱難地撿起了尿壺。那一瞬間,喇叭狀的壺口,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淌著什麽。她的腸胃一陣翻湧,惡心,想吐,最好一走了之,但最終都讓她強抑住了。她表現得很像一名訓練有素的演員,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任何困難都能坦然麵對。她伸過另一隻手,從朱父枕頭邊上抓起幾片手紙。那些手紙,一看就知是由廉價劣質的大包衛生紙剪出的小方塊,厚厚地摞在一起,方便病人平時使用。她拿起紙片去擦尿壺的外殼,她盡量讓自己擦得仔細一點兒,因為她發現,此時朱父的目光老半天都沒有離開過那個尿壺,像是在嚴格審查她這個未過門的兒媳如何做事,以便在關鍵時刻拿出他自己的意見。

擦完尿壺後,她才重新抓著這個塑料玩意兒,身體盡量往床邊靠了靠,然後探過頭去問,叔,你還要用嗎?她的口氣帶著一種關切,她盡量不讓內心的那種厭嫌和惡心表露出來。老人像是沒聽清,或者,聽到了,隻是不好意思表達。她覺得自己應該再多說點什麽,以打破眼下的尷尬局麵。她想了想才說,沒事的,叔,你跟我老家的父親差不多少,他有一年摔傷了腿,在家整整躺了三個月,都是我跟我媽服侍他的。她這樣說,是為了打消了朱父此刻的顧慮和羞赧,當然,這同樣也能打消她內心的種種不適感。對方又沉默了片刻,下巴頦兒終於抵在枕麵上,微微動了幾動,幹癟的嘴唇使勁往裏抿著,牙床頂得高高的,晶亮的涎水如緩慢的溪流,正順著嘴角漫延到枕巾上。這應該是表示,他需要繼續小解吧。

她稍一猶豫,便自作主張地掀開了對方的被角,當她手指哆嗦著,將尿壺口對準老人下身,遞過去的一刻,她的心還是莫名地狂跳了起來。朱父的私密處似乎也是病態的、萎縮的,甚至醜陋不堪,她都有點兒懷疑,對方還有沒有小便的能力。為了不打攪病人方便,她迅速轉過身去,背對著朱父。她讓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一隻小相框上,那裏應該是一張多年前的全家福,她靠近相片,細細端詳,她很快就從很小的一堆頭像裏找到了朱安身。相片上的他,似乎比現實中更醜一點兒,也許是那張臉太過嚴肅的緣故吧。她又挨個把上麵的每張臉都打量了一番,她發現,朱安身的幾個姐姐好像也沒那麽醜,朱父朱母也沒那麽難看,可唯獨這個朱安身,好像基因突變後的一個怪胎,醜到了驚世駭俗的程度。

馬娜拎著尿壺一走出堂屋,就跟迎麵匆匆趕來的朱母碰上了。

啊呀呀,小馬,咋讓你拿這個啊……都把人忙糊塗了,快快給我吧……小心弄髒了你的手。

朱母一連聲說著十分過意不去的話,一麵慌裏慌張從馬娜手裏搶過塑料尿壺,然後勾著頭,見不得人似的,邁著碎步急匆匆地朝院牆根下的茅房而去。

很快,朱母就回來了,臉上的笑容多少顯得有些不自然,但依舊帶著道歉式的討好,仿佛無端地讓兒子對象拿這種髒東西,做老人的臉麵無光似的。朱母利索地回屋端了臉盆,進夥房打來了半盆清水,又拿出一塊新鮮的香皂,和顏悅色地招呼她說,小馬,你快過來,好好洗一洗。

馬娜覺得朱母的表情始終帶著羞赧,就給她寬心道,阿姨,這沒關係的,誰家還沒個老人呢。

朱母就垂手站在一旁,像個本分的老用人,伺候著小姐洗淨了手,又取來一條粉嫩粉嫩的毛巾,這東西正散發著一股鄉野味很濃的商品氣息,一看就知是才買的。

馬娜用那條毛巾擦手的工夫,朱母才又叨咕起來。

我尋思著,姑娘大老遠來一趟,怎麽也得去外麵買個新胰子新手巾給你使,我知道你們在城裏,都衛生慣了的。

朱母頓了片刻,又囉唆道,剛剛真是多虧了你呀,要不他準又弄得一褲子一床單,害得我又得大洗一場。唉!人活成這樣,真是家裏的負擔啊。

馬娜忙接過話頭,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再說上年紀的人嘛,誰沒個病啊災的。

朱母微微點點頭。誰說不是,咱這個家,姑娘你全都看到了,安子他爸一躺就是好些年,可把一家老小拖累苦了,安子好歹也算是個大學生,可到現在都沒成個家,愁得我和他爸夜夜睡不著……這回好了,小馬你不嫌棄咱安子,不嫌棄咱這個爛杆家,他爸就是哪天真走掉了,也瞑了目……

忽然,竟無言以對。

馬娜發現,朱母說這話時的眼神,充滿了渴望和欣慰——那渴望幾乎是望眼欲穿的,那欣慰更是苦盡甘來的。所以,她再也不敢正視對方的眼睛了。她覺得自己有罪,且罪不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