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頓飯以後,雙方的家長又抽空碰了一麵。當然,那個介紹人也要出麵參加了。可情況卻不如當初預想得那麽順利,主要就卡在有關倒插門的事宜上。

最先介紹人確實跟方家打過招呼的,說小米家沒有兒子,她又是家裏的老疙瘩,父母一直都盼著能招個女婿上門。方家當時也沒太當回事,說不就是讓兒子到對方家去住嘛,在誰家還不都一樣娶媳婦過生活,也無所謂的。現在,問題擺到桌麵上了,方母卻提出她大兒子婚後一直單獨過日子,小兒子又在外地當兵,萬一他將來不回來怎麽辦,他們老兩口指望誰?介紹人說部隊複員一定會回來的,再說你們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方母說女兒有什麽用啊,將來遲早還不是潑出去的水。介紹人說,話也不能那麽說,兒子那是給別人養的,閨女才是爹媽的貼心小棉襖。方母聽了這話便有些生氣,撇著嘴角說,喲,什麽意思啊,敢情咱們養兒子的都白忙乎了。介紹人知道說錯了話,一個勁兒地賠不是,說自己該掌嘴。

小米父親說,樂業這個孩子很懂規矩,我們都很喜歡,他將來要是能插過來,我們準保當自己的孩子看待,肯定虧不著他。小米母親也說,就是就是,我們家小米上麵有三個姐姐,我們打小也是最偏愛她,將來女婿過門自然也一樣不會虧待的。方母聽他們這樣說,又挑著眉毛道,話雖這麽講,可我看樂業將來過去怕是受累的命,小米這孩子樣樣都沒得挑,就是太嬌生慣養了些。小米父母一聽這話,臉上頓時訕訕的,一時語塞。介紹人見狀忙打圓場,說,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咱們再慢慢商量嘛。

因為這件事,兩個人生分了好一陣子。

樂業好幾次想約小米出來,都被她拒絕了。這天下班後,樂業一直跟在小米後麵,小米在前麵快步走,樂業推著車子猛攆。小米說我嬌生慣養,手無縛雞之力,你找不嬌生慣養力大如牛的去。樂業說我可從來沒有說過這話啊!小米說我怕你來我們家要吃苦受累當牛作馬,所以我們幹脆趁早吹了吧。樂業額頭急出豆大的汗珠子,喘著氣說,小米隻要為了你,我啥活都能幹,我不怕吃苦。小米說,那你媽還不活活心疼死呀!樂業哭喪著臉說,我媽就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千萬別在乎她說的話。小米說反正我算看出來了,打第一次去你家她就不太喜歡我。樂業說,可是我喜歡你就行了。小米說這話你最好回去跟你媽說去。樂業還想說什麽,小米早轉身進家門去了。最後,樂業沒辦法,隻好騎上自行車,一搖三晃有氣無力往回走,心裏甭提是種啥滋味了。

小米一進家門,見三姐正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翻看最新一期的《遼寧青年》,雜誌當然是小米訂的,她沒事的時候喜歡看看這些東西,裏麵很多文章都是談人生談理想談愛情的,讓人耳目一新。父親每天吃過晚飯就到外麵散步去了。母親見了小米,忙問咋這麽晚才下班,小米沒敢說樂業一直纏著她的事,隻支吾說,忙唄,加班。三姐在一旁察言觀色,然後煞有介事地說,你看人家《遼寧青年》上說得多好,戀愛自然是美好的,可婚姻卻是一係列煩惱的組合,所以,我才不那麽傻把自己早早交給別人。母親白了她一眼,說,就你能,就你最了不起!三姐不理母親的話,又回頭對小米說,如果姐沒猜錯的話,你們剛才肯定見過麵,而且很不愉快。不過話說回來,倒插門,虧爸媽怎麽想得出來?落伍不落伍啊!小米你想沒想過男同誌的尊嚴,招女婿上門,這純粹是封建家長的傳宗接代思想在作祟,往後你們倆怎麽好抬起頭做人?這話簡直有些危言聳聽。小米使勁瞪了她一眼,想說句什麽懟她一下,終究沒能想出來,便甩手氣衝衝地跑進自己的房間去了。

母親也是氣不過,上前用力拍了三姐一巴掌,緊跟著又去叫小米吃飯。進去才發現,小米眼睛紅紅的,正默默流眼淚呢。母親歎口氣,說,你這丫頭有啥好哭的,說心裏話,樂業那個媽,我跟你爸一點兒也瞧不上眼,沒個長輩樣兒,還妖裏妖氣的。小米賭氣道,反正我是不想招女婿了。母親馬上說,你敢?婚姻大事哪能由著你的性子!小米擤了擤鼻涕,紅著鼻尖盯著母親,一字一頓說,要不我就當老姑娘,一輩子都不嫁,就守在你們身邊。母親忽地舉起巴掌,手到半空抖了抖,又懸住了。小米已經像個淚人似的了,她怎麽忍心再打呢,再說這事也不能怨孩子,家長談不攏,孩子跟著受委屈了。母親放緩了語氣說,好了,先吃飯吧,車到山前自有路!媽這就給你煮荷包蛋下掛麵去。

不等父親散步回來,三姐就準備離開家了。出門前,三姐跑到夥房湊到母親耳邊說,媽我那天跟你說的事,你到底想好沒有?母親本來正生氣呢,就十分不耐煩地說,我懶得管你們的事!三姐說照我看你們招女婿的事要泡湯,幹脆媽你先幫我這個忙,將來等我掙了大錢一準兒加倍還你。母親說天生一張狗嘴,你能說出啥好話!又說,我真是弄不明白,放著好端端的班不上,又鬼迷心竅要去做啥生意,仔細你爸知道打折你的狗腿!三姐滿不在乎地說,我那餓不死的班又啥好上的,整天一點兒自由都沒有,處處受人管不說,一個月領那點可憐巴巴的工資,夠塞牙縫的呀?母親說反正我是一分錢也沒有,要想借就去跟你爸張嘴吧。三姐還想糾纏,聽見外麵騰騰的一陣腳步聲,就知道父親散步回來了,急急忙忙往出走。父女倆在院裏見了麵,三姐故意低著頭走路,父親則高仰著脖子咳嗽,誰也不肯理誰。

母親見父親進屋來,沒好氣地叨叨起來。瞧你們跟無眼雞似的,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你們哪有一個讓我省心的?父親坐下來喝了幾口茶水,放下杯子,問,三尖尖跑回來做啥?我以為她從此再不進這個家呢!母親沒工夫搭理父親,把手裏的飯直接端進小米的房間,見小米躺在**,眼睛直愣愣瞅著天花板,心裏多少有些不忍,就放下碗,走過去伸手拉她,嘴裏說,人是鐵,飯是鋼,別管那麽多,先起來給媽把飯吃了。

小米懨懨地起身,卻站著不動。母親把她硬推到桌子跟前,又按她坐下來,筷子也遞到她手裏了。小米隨便扒拉了兩下,一點兒胃口也沒有。母親想了想,問,小米你到底覺得小方人咋樣嗎?小米說好壞又有啥用?母親在她旁邊的床沿邊坐下來,從後麵摸著她的辮梢,說,我和你爸一天天老了,將來這個家還不得指望你,招女婿自古就有,你可別聽你三姐胡說八道,她那張嘴沒個把門兒的。小米放下筷子回過頭,猶如乞求一樣問道,媽,咱們非招不可嗎?不招不行嗎?母親沒說話,隻是拿眼睛仔仔細細打量著女兒,在小米印象當中,母親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這樣盯著自己看了。我就算嫁出去,一樣還是你的女兒,一樣還孝敬你們,就像大姐二姐她們那樣。媽,你說對不對呀?媽……母親無聲地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都說養兒防老,怪就怪我和你爸命不好,一輩子也沒生下個兒子,招個女婿上門到底又有啥錯?說完,就默默起身出去了。小米覺得母親彎駝的背影真的有些蒼老了。

父親在搗騰他的收音機,調了老半天,也沒調出一個正台,仍吱吱怪響。母親說快閉了吧,不嫌吵得慌啊,整天就知道聽那個,你就再不能幹點別的啥了?父親瞪著眼睛說,你今天吃了炸藥,火氣大得很嘛。母親接連歎了幾下氣,說,咱家小米好像喜歡上那個小方了,這可咋辦?父親接嘴說,廢話,不喜歡還跟他搞哪門子對象?母親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怕萬一小方家不樂意該咋辦,那不是把咱丫頭坑了嗎?父親這才遲疑地哦了一聲,說,那倒也是的。母親就不想跟父親說話了,起身又朝小米的房間去了,嘴裏嘀咕道,跟你說也是白說,對牛彈琴,我這輩子就這個命!父親愣了一下,依舊坐在桌前,一門心思地調那台紅燈牌收音機。自從小米頂替父親參加工作以後,收音機就成了他最親密的夥伴。再早上幾年,三姐先按政策頂了母親的工作,母親就開始整天待在家裏圍著爐台轉了。

小米的飯還沒吃完,就聽見院子裏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車輪聲,自行車咣當一下碰到牆壁上,鈴鐺也跟著響了幾聲。接著,她聽見母親大驚小怪地在院裏跟誰問話。小米疑惑地放下飯碗,還沒走到門口,又有一串嗚嗚的哭泣聲傳來了,她這才聽出,好像是二姐的聲音。小米覺得好奇,二姐突然哭哭啼啼跑回娘家,不知發生什麽事了。小米想把碗送回夥房,順便去問問,剛走到夥房門口,就聽母親在裏麵不滿地問道,有啥好哭的?他到底怎麽你了?姑奶奶你快說話呀,急死人了?小米趕忙止住腳步,回頭一瞅,二姐的自行車果然躺在院子的牆根底下,一隻車輪高高翹起來,好像剛發生了一場車禍。這時,她聽見二姐邊哭邊講,媽,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反正我要跟他離婚……小米簡直大吃一驚。因為在她眼裏,二姐跟二姐夫的婚姻是最最美滿的,他倆同過學又是自由戀愛,小米甚至還清楚地記得二姐當年結婚時的情形,大紅的喜字,繽紛絢爛的撒花,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還有二姐夫誌得意滿的笑臉,二姐好像是昨天才從這個小院子嫁出去的。那一天小米還收到了二姐夫的一個紅包,她親自做伴娘送姐姐上轎的,可是才幾年工夫,二姐居然哭著跑回家說她要離婚了!小米感到十分震驚和迷惑,她不清楚二姐夫對二姐做了什麽,惹得一向溫文爾雅的二姐回娘家,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哭訴衷腸。

院子裏已經黑了,有點兒涼颼颼的。小米站在夥房外麵,似乎有些膽戰心驚的,既對二姐也似乎對自己的將來感到些許擔憂。這時,她又聽見母親說,行了行了,你也別哭了,哭能解決啥問題,也不嫌丟人呀,想讓左鄰右舍都過來看咱家的笑話?兩口子過日子,要互相忍讓著點兒,別動不動就大哭小鬧的!他做的是不對,好歹也是個人民教師,跟自己的女學生黏黏糊糊像啥樣子!二姐的哭聲漸漸低下去了,說起話來也比剛才理智多了。小米聽見二姐說,他這也不是第一回了,上次就把一個女學生領回家來,說是要給人家輔導,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他還嘴硬說我把事情想歪了,今天正好又讓我撞到家裏,對那女生動手動腳的。沒等二姐話說完,母親說你也活該,都老大不小的,我勸過你多少次了,趕緊生個孩子,死活聽不進去,要是有個孩子在家裏晃著,我就不信他能當著孩子的麵那樣胡來?二姐似乎有些理屈詞窮,半晌咕噥道,也不光是我不想要,主要是他不想。母親說男人都是屬貓的,哪有見了葷腥不叼一嘴的?最後,母親說明天你把他給我叫來,我跟他好好說說,看他還翻了天不成?她們正說到這裏,小米隱隱聽見院門口有些動靜,扭頭一看,正是二姐夫推著車子呆呆地站在門外麵,模樣有些落魄,一副進退兩難的架勢。小米忙上前幾步,問道,你來了怎麽不進來啊?沒等二姐夫推車子進院門,母親早已聞聲從夥房出來了,她見小米手裏端著碗筷,便氣衝衝地說了句,吃了包子還等湯呢?越大越不懂事,我為你們姊妹幾個,心都快操碎了!說完,徑自回堂屋去了。

小米衝二姐夫吐了一下舌頭,故意加重語氣說,這回你可闖大禍啦!二姐夫一句話也沒說,灰溜溜地把車子立好,又轉過身去,把牆根下倒著的自行車扶了起來,也那麽規規矩矩立好,才慢吞吞地往堂屋那邊走。小米突然有些忍俊不禁,想笑,她還從來沒看到二姐夫這副低三下四的模樣呢。眼見二姐夫走到屋門口,就聽二姐猛不丁地從夥房跑出來,擋住他的去路,大聲嚷道,你還有臉進去?我要是你,這輩子都不敢見人了!小米見情況不妙,忙上前解勸,說二姐黑燈瞎火的,先讓姐夫進去再說嘛,站在外麵像什麽樣子。二姐看了一眼小米,眼淚禁不住又流下來,一時無語。小米又回頭看了一眼二姐和二姐夫騎來的自行車,它們並排立在院裏,彼此靠得很近很近,默默無語,跟他們此刻的狀況相去甚遠。

這時,就聽見堂屋裏有人幹咳了一聲,然後叫道,他二姐夫,你別總站在外麵,進屋來說話。小米聽出那是父親的聲音,甕聲甕氣的,落地有聲,不無命令的。仔細聽,收音機好像也關掉了。小米乘機把二姐拉到自己的房間裏。二姐一副氣憤填膺又十分羞赧的樣子,她對小米說,這回不管怎麽說,我都要跟他離的。小米覺得離婚無論如何是件很嚴重的事情,可也不知道該跟二姐說什麽,隻好勸二姐先消消氣。二姐用潮濕的目光盯著小米看了一下,隨即又耷拉下腦袋,有些底氣不足地說,小米你還小,很多事情你以後慢慢就明白了,男人的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小米聽得一臉茫然。後來,小米隱約聽見隔壁房間啪啦啪啦地響動起來,她以為發生了什麽衝撞,急忙站起身準備跑過去瞧一瞧,卻被二姐一把拽住了。二姐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緊張什麽?那是在下棋!他居然還有臉跟爸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