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飄過兩場雨,時令就快入秋了。

父親像往年一樣,早早就托了熟人,要給家裏買一車煤。這天傍晚,煤運回來了,卡車就停在院門外麵。卸煤是件又髒又累的苦活。以往都是臨時把大姐夫他們叫來幫忙幹活,二姐夫好像隻卸過一回,據二姐說他累得屁滾尿流的,第二天渾身疼得快給學生上不了課了,打那以後家裏再有重活基本上不怎麽叫他。今年實在不巧,大姐夫生病不能來幫忙了,二姐夫他們又剛吵過架沒幾天,就算不吵,也指望不上二姐夫幹活。

母親望著山頭一般黑乎乎的滿滿一車煤,著實有些發愁。父親說等小米下班回來,咱們仨再一起弄吧。母親哼了一下鼻孔,說,小米能幹啥?稍微刮個三級風都能把她吹趴下。說著,母親就去廚房套上圍裙,戴好帽子,然後端起鐵皮簸箕,就往車後的煤堆上去了。父親見母親嘩啦嘩啦用簸箕開始裝大點兒的煤塊了,他也就放下架子,趕緊去煤房裏取出那麵大篩網,在門口的空地上支撐起來,又拿了把鐵鍬,費了老大的勁,總算是爬到車廂裏,哼哧哼哧地打開了車廂右側的門,然後用鐵鍬一下一下把車裏的煤往下推。

正在這時,小米下班回來了,母親端著簸箕正往回走,扭頭看見小米身後還跟著一輛車子,才知道樂業也來了。母親一句話也沒說,端著滿滿一簸箕煤塊往院裏艱難地走去。樂業見狀,趕快把車子推進院裏,隨便一扔,然後就像鐵道遊擊隊裏的人那樣,三兩下飛快地爬到了車廂上,一把從父親手裏接過鐵鍬,說,伯伯,您下去歇著,還是我來吧。沒等父親從車上爬下來,母親已由院裏端著空簸箕出來了,她見樂業正用鍬一下一下往下卸煤,就批評父親說,你可真是個木頭人,也不知道讓讓人家孩子先進去吃飯。然後,她和顏悅色地對樂業說,小方呀,你先回屋跟小米吃飯去,肚子吃飽再幹不遲。樂業搖著頭說自己一點兒都不餓,還是先幹活當緊,怕過一會兒天黑了不好幹。這時,小米也換了身舊衣服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簸箕,跟母親一起往煤房裏運煤。

父親回屋喝了兩口茶,稍微歇了一會兒,又找來另一把鐵鍬,開始篩煤了。幾乎每年都是如此,大塊的搬回煤房堆起來,剩下碎的要用篩子細細過一遍,指頭蛋大小都放在夥房裏,每天生火做飯必用,那些篩出來的煤灰,稍後要攙上沙土脫成煤餅子,一冬天屋裏生爐子是離不了的。在小米的記憶中,許多日子都是這麽過來的,從小到大,一年又一年,黑色的煤沉澱在記憶中,還有父母姊妹忙碌的身影。今年幹活因為大姐二姐和三姐她們都不在場,未免顯得冷清些,但看到樂業站在車廂的煤堆上,幹得熱火朝天,心裏多少又添一絲的安慰。再聯想到母親前些天跟自己說過的那番話,加上此刻的情形,似乎都是有道理的,她幾乎不能再怪父母什麽,難道他們的想法真的太土了、太自私了嗎?她有點兒拿不準了,誰知道呢。特別是,當她再想到老人們會越來越老,總有老得端不動簸箕拿不起鐵鍬的那一天,到時候那可真是個大問題呢。這樣一氣想來,小米覺得心裏一下子豁朗多了,仿佛幾天前那個牛角尖猛然被什麽東西給頂破了,能看到了外麵的一線光明。

三姐也是突然跑回家來的。遠遠瞧見那輛黑黢黢的卡車,不由得皺著眉頭停下腳步。可她心裏確實有急事,等不得他們把煤搬完,隻好硬著頭皮走過來,專伺母親從院裏出來的機會,趕忙上去一把拉住母親的胳膊,小聲說,媽我今晚就要坐車去外地進貨,你能不能先給我拿上一千塊錢,就算我跟你借的,以後賺了錢就還給你好不好?母親氣喘籲籲地看了看她,然後扭回頭二話不說就往車後的煤堆走。三姐急了,又緊走兩步拽住母親的衣袖,說我求你了媽,好歹借我點兒錢嘛!母親頓了一下,說,你快放手,我正忙著端煤呢,沒工夫跟你在這磨蹭。三姐急得原地使勁跺腳,說,媽你到底借還是不借,也給我句痛快話吧。那口氣像是在下最後通牒了。母親用力一甩胳膊,咣啷一下,竟將手裏的簸箕摔在地上,我沒錢,再說就是有錢我也不借給你這白眼狼!三姐愣住了,怒瞪著雙眼看母親。

這時,父親聞聲從一旁走來,見她們娘兒倆在這裏糾纏,沒好氣地問道,她又跟你借啥錢呢?母親忙掩飾似的彎腰從地上拾起簸箕,說,你耳朵不行,還盡愛聽個新聞,誰又跟誰借錢了,我咋啥都不知道。父親將信將疑地掃了她娘兒倆一眼,用黑乎乎的手指指著三姐,不滿地說,你還算不算是這家裏的人啊?長著倆眼睛出氣的,回來了也不說幫著家裏幹幹活,整天就知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三姐苦於借不到錢,正無處發泄,聽父親這樣當著小方的麵數落自己,想也不想就懟了父親一句,你說我不算,那我就不算,就當我是你們從垃圾堆裏撿回家的野種!父親當即怔住,隨後猛地揚起巴掌,照準三姐的臉啪地抽了一下。你還造反不成?!父親幾乎破口大罵起來,都叫你這死老婆子慣的!看看她都變成啥樣子了?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三姐的半拉臉刹那間黑成一麵鍋底,淚水直在眼眶裏撲閃。小米老遠就聽到父親憤怒的咆哮聲,趕忙放下手裏的活兒跑過來,車上的樂業也嚇呆了,有點兒手足無措。借著昏暗的路燈光,小米依稀看到父親臉色鐵青,再加上一層很厚的煤灰,那張臉簡直像戲裏的張飛了。她還從來沒有見父親發過這麽大脾氣呢。她既感到害怕,又覺得很難為情,畢竟樂業還是個外人,讓人家看見這些多不好。這到底算怎麽回事?最近家裏的人好像都變得火氣很大。

三姐非但沒從家裏拿到一分錢,又當眾挨了父親這一記耳光,她氣急敗壞地扭頭就跑開了。小米聽見父親依舊在罵,滾滾滾,滾得越遠越好,老子眼不見心不煩!母親抬起頭,簸箕也隨手丟在煤堆邊上,眼看三姐跑遠了,回頭埋怨父親道,你們爺兒倆就不能消停一次,跟前世冤家似的,一見麵就鬧得臉紅脖子粗的,讓外人不笑話?說著,長長地歎了口氣,兩眼又出神地朝路口張望了一會兒,便轉身進屋去了,她邊往回走邊將雙手在圍裙上不停蹭抹著。這回,父親沒有言語,隻顧低頭篩煤,又像是跟那堆煤有深仇大恨似的,鍬頭鏟得嘎啦響,煤灰揚得滿天飛。

很快,母親就打屋裏出來了,趁父親不注意的時候,她偷偷地把小米拉到旁邊,很神秘地把一卷兒用橡皮筋捆好的錢塞到她的褲兜裏,悄聲叮囑她趕緊騎上車子去找找三姐。小米有些為難,不知道這種時候上哪裏能找到三姐。母親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說你去汽車站找找看。小米更加迷惑了,她不清楚三姐這陣子怎麽會在車站,她要出遠門嗎?可是,母親的樣子分明是十拿九穩的,容不得小米再多想什麽。倒是她正推著車子要出門的時候,被父親無意中發現了,叫住問她幹啥去。母親忙打圓場,說是她使著小米出去買個東西。父親也就不再多問什麽了。

小米騎上車子,飛快地趕到北門汽車站。候車廳已經沒有多少乘客了,裏麵稀稀拉拉的。小米幾乎一眼看見掛在入站口的一麵鐵牌子,上麵寫著“開往蘭州長途”字樣,一名胖墩墩的車站檢票員正站在入口處,扯著嗓門衝大廳的乘客招呼,有去蘭州的同誌,趕快上車啦,汽車馬上要開了,動作放快一點兒!小米目光在大廳掃了個來回,也沒有發現三姐的影子。小米隻好走過去跟那名胖票員說自己要找個人有很急的事,能不能讓她進站去。檢票員上下打量了打量她,見她臉上身上都黑乎乎的,不無狐疑地問她找誰,有啥事,小米就說是找她姐送錢的。檢票員說進去行,不過你得趕快出來,車馬上要開了。小米連聲道謝,就從鐵欄杆中間的窄道裏鑽了進去。站裏果然有一輛汽車已經發動起來了,前車燈把站內的一麵牆壁照得雪亮,牆上寫著鬥大的紅字:行車萬裏,安全第一!一股很濃的白煙正從車尾源源不斷地噴出來。小米踮著腳圍著那輛車轉了一圈,也沒有瞧見三姐的影子。她剛想進車裏看看,就聽車門哢嗒一聲關上了,接著汽車嗚嗚叫著向前開走了。

小米失望地站在一片嗆人的青煙裏,她下意識地將雙手插進褲兜,摸索著母親剛才塞給她的那卷兒錢,都是大團結,至少有幾百塊,三姐要那麽多錢幹什麽?想著,心裏越發變得沉甸甸的了。就在這時,她發現汽車的後玻璃上似乎有誰在向她招手,很用力的樣子,因為天黑看不清麵孔,但大模樣還是依稀可辨的,好像是個女的。小米慌忙跟在汽車後麵緊跑起來,邊跑邊揮手,汽車已經出了車站,並迅速駛上前麵的一條馬路。小米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在,汽車總算是在路邊猛然刹住了,車門吱喳一下打開了,接著三姐的頭探了出來,小米急忙上前把那卷兒錢掏出來遞給三姐,並十分不解地問道,三姐你這是要去哪兒?三姐攥著那卷錢叮囑道,老四你快回去吧,叫咱媽放心,這錢我回頭一定會還給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司機師傅嚷嚷起來,開車了開車了。小米隻好退後幾步,目送汽車嗚地一下跑遠了。三姐究竟在搞什麽名堂?好端端地惹得父親發那麽大火。往回走的時候,小米一直在想,三姐這人怎麽總是跟別人不一樣呢?按理說她也老大不小的了,就不考慮考慮終身大事?整天風風火火的,說話和做事越來越讓人感到奇怪了。

人一旦上了年紀,生怕累著,當然更怕的是生氣和動怒。這次父親算是又出力又窩火,當天夜裏就發起高燒來,一個勁兒地說胡話,硬把母親吵醒了。母親摸黑把手掌搭到父親的額頭,一摸,嚇得她一骨碌翻身坐起來。父親的額頭簡直就是一塊剛從爐子裏夾出來的火炭,都燒手呢。母親忙下床去抽屜找阿司匹林和安乃近,又倒了大半杯開水,水太燙了,她又找了另一個空杯子,來回過了六七遍,嚐了不很燙,才端來,把父親從**扶起來,喂他把藥喝下去。父親哼哼喲喲呻吟著。母親又去臉盆架跟前,把擦臉毛巾在盆裏投濕,對疊了兩下,拿過來厚厚地平搭在父親的額頭上。父親好像不太樂意這樣,掙紮著想拿開,被母親硬摁住了。老不死的,都快燒糊塗了,還要逞能!母親坐在床沿邊,若有所思地歎息道,唉,人啊說話就老了,幹一把活兒就累成這樣。父親迷迷糊糊地說,我沒事。母親的心事似乎更重了,想了想,又說,我看小方這孩子挺懂事的,幹活兒也是踏踏實實,小米跟他將來準錯不了。父親始終不搭話,隻不時地哼呻著,像個老小孩似的虛弱。

沒想到病真的重了,第二天早晨,父親高燒依舊不退。母親慌了手腳,趕忙把小米叫起來,娘兒倆忙亂了好一陣子,總算是把父親送到門診,檢查了一下,血壓高得嚇人,還有點肺炎的跡象,大夫讓住院觀察治療。辦完手續以後,小米就從醫院直接去單位上班,中午又早早溜回家,準備把父親需要的衣服、飯盆、茶杯、毛巾和牙刷等收拾一下送過去。

小米趕到醫院的時候,大姐二姐也都已經來了,消息還是小米上午用單位電話臨時通知的。病房包括父親一共住了六個病人,顯得十分擁擠,又趕上吃午飯的時候,病人家屬三三兩兩再一來,房間就連插腳的地方也沒了。父親的床頭櫃上擺著大姐二姐她們提來的水果、罐頭和糕點什麽的,再加上小米剛從家來帶來的那堆東西,簡直放不下了。大姐二姐一個勁兒地怪小米,說家裏拉了煤也不說給她們吭一聲,硬把父親累垮了。母親就站在小米這邊說,還多虧了小米跟小方,小方那孩子幹起活兒來像模像樣的,看著叫人喜歡。二姐笑著說,他不好好幹才怪呢,正是撈表現的好機會啊。說得小米臉上頓時浮出兩團粉紅的雲霞。大姐突然問,老三今天怎麽麵兒也不露一下?母親趕忙給她遞了遞眼色,大姐才止住話頭。

過了一會兒,母親跟小米去醫院食堂打了飯回來,讓大姐二姐和小米統統回去,說她一個人留下來照顧就可以了。大姐說也好,她下午做好飯再送過來。二姐說她這兩天怕是來不了,學校這周要聽老師的課,她得好好準備準備。母親說你們忙自己的事,我和小米還能顧得過來。父親一直躺在那裏打點滴,半天隻嘟囔了一句他聽不上收音機的煩心事。母親說都病成這樣了,成天還惦記著那個破玩意兒,依我看啊,你幹脆鑽進那個收音機匣子裏去過日子吧。一時說得大夥兒都笑了起來。

大姐她們臨走時,母親不放心,又緊跟了出來。她在走廊裏拉住問二姐他們的事。二姐始終吞吞吐吐的,隻說了句還不就那樣,狗一下子哪能改得了吃屎。母親白了二姐一眼,說,你也跟人家好好說話,都是有文化的人,別老是吵呀鬧的,像個啥樣子,知識都灌到狗肚子裏去了。大姐也隨聲附和說就是就是,兩口子哪有隔夜仇。二姐大概不想再討論這件事,很無奈地點了點頭。母親這才把昨晚父親跟三姐之間的衝突簡單說了一下,大姐二姐聽了都憤憤然,都說三尖尖越來越不像話了,竟敢跟老爹頂嘴。母親當然沒敢說她讓小米去車站送錢的事,隻說她天生就那個壞脾氣。

樂業是第二天才從小米嘴裏知道她父親住院的事,本來他是想約小米去看一場電影的。小米現在哪還有那種心思。所以,下班後,樂業匆匆忙忙回了一趟家,隨便扒拉了幾口晚飯,就跟父母打了聲招呼,直接來醫院了。樂業一進病房,就從褲兜裏掏出半拉磚頭塊大小的無線電收音機,說是特意拿來給老人解悶的。父親見了這東西,病好像一下子輕了許多。樂業忙著給父親打開,調好了父親每天都要聽的那個台,然後擺放在他枕頭邊上。父親緊鎖了兩天的眉頭,終於漸漸舒展開了。小米問樂業哪兒弄來的。樂業說是他當兵的弟弟去年探親時從外地捎回來的,專門給他母親收聽戲曲用。小米說你肯定是背著你媽偷出來的吧。樂業靦腆地笑了笑,說,反正她也不是天天都聽,也就偶爾想起來了才拿出來聽聽。小米不無感激地衝樂業眨了眨眼睛,真沒想到他考慮得那麽周全,懂得老人的心思。

這樣沒幾天下來,惹得那些同房的病友好像都很羨慕,一個勁兒地誇讚小米父母是有福氣的人。大夥兒紛紛說,關鍵時候就數閨女最親,知道冷暖,會疼人,還有你那個小女婿,整天忙前跑後的,真是比兒子都要好呢。小米聽了趕忙低下頭,或者,溜到外麵去避開。母親臉上似乎很有光彩,嘴裏卻打哈哈說,好啥喲,閨女再好畢竟是別人家的人。這話小米不愛聽。小米私下裏對樂業說,反正我可不想變成你們家的人,尤其是一想到你那個媽,我恨不得馬上跟你吹了算了。樂業一聽就急了,說你又不是跟我媽過一輩子,別老在乎她。小米說,你說得輕巧,不在乎行嗎?將來受氣的還不是我?樂業忙賭咒發誓說,放心放心,我會好好對你的,看誰敢氣你。

小米聽他這樣說,心裏稍微舒暢一點兒了,況且,從他倆認識以來,樂業確實對她真心實意,這一點她還是能感覺到的。不過,對於將來的事,小米也並沒有十分充滿信心,因為問題還是可以預見到的。比如,樂業最終能不能順利地入贅過來?方家又會抱著什麽態度?讓樂業倒插到她家裏,真的就是萬全之策嗎?還有,三姐曾灌輸給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觀點,多少還是對小米有些觸動的,她不能不去想。想得太多,未免會使她左右搖擺:一會兒想,天要下雨娘要嫁,隨它去吧;一會兒又覺得自己的前途真的是一片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