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從外麵回來的那個晚上,小米正躲在自己的房間裏,早早就拉上了窗簾,一門心思學著織毛線手套。天氣快涼了,她想給樂業趕織一雙,好讓他冬天騎車子時戴上暖和。三姐突如其來,把小米嚇了一跳。三姐的樣子有些奇怪,不論是穿著,還是打扮,都有些叫人大吃一驚。當然,最讓小米吃驚不小的是,跟在三姐後麵的那個男人,有三十歲左右,頭發比三姐還長還亂,劉海飄散散地耷拉在額頭,幾乎遮沒了兩隻眼睛,在不羈的發叢下麵,深藏著一張瘦削如匕首般的長臉,穿戴也是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的人肯定以為他是個搞什麽繪畫藝術的家呢。他肩上扛著一隻碩大無朋的包,進屋就旁若無人地將那大包咣地扔在地上,砸起一片淡淡的灰塵。正是這一舉動,讓小米堅信他絕對不是搞藝術的人。總之,這兩個人給小米的印象仿佛一對孿生兄妹,他們從頭到腳都透出一股很新鮮又很危險的信號。

小米根本來不及掩藏手裏的毛線活兒,三姐就撲上來,雙手使勁拘了一下她的兩腮,她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這是三姐從小就愛做的小動作,為此沒少挨父母的責罵。我回來了,怎麽樣?你們還好吧。說著,她在小米麵前徑自轉了兩圈,仿佛要極力展現她那身不倫不類的奇裝異服。小米的思緒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天傍晚,她急急忙忙跑去車站給三姐送錢的情景,也正是從那時起,她心裏替三姐暗捏著一把冷汗呢。現在,三姐猛不丁跑回來了,她反倒很不適應,好像她不應該這麽快就出現在自己麵前,或者,至少不該是眼下這種樣子。可具體該是哪種樣子,小米也說不清楚。

三姐不顧小米發呆,又一把將她身後的男人拉過來,給小米介紹道,認識一下吧,這是我的新搭檔長毛,他比你大好幾歲,你得叫他長毛大哥。小米微笑地點了下頭,長毛不置可否地用力朝一側猛甩了一下頭,那頭亂發暫時被甩向一邊,整個額頭忽地露出來了。小米這才看清楚,在那片額頭靠近發際的地方有一道發亮發白半寸來長的疤痕。小米心裏頓時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懼怕,連笑容都迅速凝固了。她聽見三姐說,我這一路都多虧了他,要是沒他這個好幫手,我非空手跑一趟不可。小米乘機又瞥了一眼地上那隻鼓鼓囊囊的大包,漸漸地似乎終於相信,沒有眼前這個長頭發男人,三姐確實不太容易把這麽大的家夥扛回家裏的。小米乘機又把父親生病住院的事簡單說了說,三姐說咱爸也真是的,為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生氣上火的,值得嗎?小米說,爸這次好像真的生你的氣了。三姐輕描淡寫地說,氣大傷身,到頭來還不是他自己受罪,我又不是成心要氣他。然後又說,等過幾天忙完手裏的事情,再專門找爸賠禮道歉。小米說這樣最好不過。

當下,三姐非要讓小米幫她一個忙。據三姐自己說,長毛是她初中時的同學,兩人當時就挺談得來的,長毛家不住在縣城,上學時他一直是住校的,三姐還去他宿舍玩過幾回呢,他吉他彈得不錯,會唱崔健的很多歌曲。今年長毛的父母托親戚在縣城給他好不容易謀了份在機關打雜的工作,長毛根本受不了單位條條框框的約束,那些領導尤其對他的穿戴和頭發很有意見,所以還沒幹幾天他就溜了。這次倆人是在三姐去往蘭州的那輛汽車上不期而遇的,一路上彼此越談越投機,等到了蘭州以後,他倆就形影相隨了。三姐覺得長毛的出現簡直就是老天爺對她的一種恩賜,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跟自己趣味相投、一拍即合的生意夥伴。現在,三姐把他帶回來,晚上睡覺的地方當然得解決一下。三姐向來是快人快語,說她合計來合計去,還是想讓長毛跟小方先湊合著住一陣子,然後他們再去想別的辦法。小米覺得十分唐突。方家倒不是沒地方,樂業弟弟參軍後,他一直一個人睡一間房。問題是,小米對這個長毛一無所知,怎麽好意思把他推到樂業家去呢,何況樂業母親又是那種十分計較的女人。可三姐畢竟是小米的親姐姐,她哪能一口就回絕呢?小米真的感到左右為難。三姐威脅說,老四你要是不幫忙,我們仨隻好擠在這一間房裏了。小米覺得三姐出門跑了一趟,臉皮已厚得驚人。

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小米隻好帶著三姐和長毛悄悄地離開了家。當然,依舊由長毛扛著那隻巨大的包,三個人躡手躡腳出了門,生怕讓父母知道了。快到樂業家時,小米說她先去找樂業說說,讓他倆在路燈下等消息。三姐叮囑道,老四你可別光顧著談情說愛,讓你姐我在這喝一宿的西北風!小米說了聲討厭,就很為難地去了方家。

樂業根本沒想到她這麽晚還會來,高興得跟什麽似的,拉著她的手半天也不鬆開,見小米一籌莫展的樣子,才知道有事。小米把事情簡單一說,樂業笑著說,那有啥呢,叫他來住就是了。小米不無擔憂地問,你媽要是過問起來咋說?樂業想了想說,我就說是我過去的一個校友,反正跟你沒關係就是了。小米還是不放心,說我總覺得這事挺荒唐的,我三姐也真是的,虧她怎麽想出來的,你幹脆拒絕了算了!樂業勸她別想那麽多,說都是一家人,你三姐肯定有她的難處。又說,咱們還是趕快去把那個長毛接進來再慢慢說吧,總不能讓客人站在馬路邊幹等著。小米見樂業如此爽朗又通情達理,心裏仿佛滲進一股蜜水,甜絲絲的。

一連許多天,小米守口如瓶,沒有將三姐偷偷跑回來的事告訴家裏人。父母也都蒙在鼓裏。不過,小米確實有些擔心,平白無故地讓一個陌生人住在樂業家裏,終歸不是件好事。翻過天見到樂業的時候,發現他人有些恍惚,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樂業打著哈欠說,那個長毛打呼嚕,我一宿基本上沒怎麽合眼。這一點兒小米真還沒有想到。小米說那該咋辦?你睡不好覺白天會影響工作的。樂業強打起精神說,沒事,習慣就好了,以後晚上我早點睡著。小米沒有這種經驗,不知道打呼嚕有多嚴重,父親好像也打的,但母親好像從來也沒有埋怨過什麽,可能是習慣了吧。反正,小米就是覺得這事無論如何都很對不起樂業。樂業趁路邊沒人注意,突然靠近小米親了她一下。小米立刻嗔怒道,你真壞!樂業並不介意,反而嬉笑著說,你沒聽人家都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嗎?小米用手摸了摸剛被他親過的痕跡,覺得那裏像被什麽東西猛地蜇了一下似的,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感覺還有些麻酥酥的。

樂業最近老是衝她動手動腳的,見了麵就猴急猴急抓她的手,再不就乘機抱一下她的腰,或突如其來地親一下她的臉蛋。談戀愛真的非得這樣嗎?小米說不好。但每次跟樂業分手回去以後,走在路上,或者躺在自己的**,閉上雙眼,樂業的那些親熱的舉動,又都過電影似的在眼前閃現。小米想也許這就是戀愛的滋味吧。這滋味是很特別的,兩個原本再陌生不過的人,忽然相識了,忽然無話不談,忽然親密地拉起手來壓馬路,忽然又被對方親吻了一下,忽然……這一切仿佛風一樣,不經意間就吹到她身上來了。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母親突然問小米跟小方的事情怎麽樣了。小米還沒有想好該怎麽答複,父親在一旁也插話進來,說你們談得也差不多了,該早早把婚事定下來才對。父親一言既出,母親自然雙手讚成,連聲說就是就是。小米說你們幹嗎那麽著急?我們認識還不到半年時間,再說,我自己還沒想好呢。母親說傻丫頭,我跟你爸當初也就前後認識一個來禮拜,就把婚結了,認識時間長短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要好,我跟你爸都覺得小方這孩子頂好的,怕錯過了可惜。小米的思緒卻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招女婿的事上,於是,歎著氣說,光你們覺得好有啥用?人家爸媽可不一定那麽想。母親說這事我們跟媒人囑咐了又囑咐,無論如何得讓小方上咱們家來,這一條雷打不動。小米輕哼了一下,說,那你們是不知道小方他媽那個女人,她要是非橫插一杠子,這事保不定要黃。母親馬上製止道,烏鴉嘴,啥黃啦黑啦的!小米衝母親撇了撇嘴,說本來就是嘛。母親不再說什麽了,但心事似乎一下子都爬上了額頭的皺紋堆裏。母親像是在自言自語,強扭的瓜不甜,要是他們實在不樂意的話,我看趁早跟他斷了吧。小米一時怔住了,母親嘴裏那個“斷”字,聽起來很刺耳,也很絕情,有點兒斬釘截鐵的。

扔下碗筷,本來打算是要繼續織那雙手套的,可小米忽然心血**,很想去一趟樂業家,而且,一時半刻都不能再等。小米沒有跟父母打招呼,悄悄離開了院子。初秋夜風微涼,小城街巷裏的燈光若明若暗,自行車在同樣昏沉不明的小路上循序漸進,小米的心情似乎從來沒有這樣迫切過。前麵一團稍明的燈光底下,聚集著一夥人,看不清他們的臉,七長八短的影子搖搖晃晃,烏鴉一樣紮成亂糟糟的一堆兒,在路燈下吸著煙,或者喝酒猜拳什麽的,遠遠看去就有種光怪陸離的味道了。小米從他們旁邊經過時,一串呼哨突然響起,像學校的拉拉隊似的,夾雜著流裏流氣的嬉笑聲。小米實在受不了這個,隻好暗中加把勁蹬車子,以便盡快離開是非之地。很多時候,小米夜晚是不敢輕易外出的,街上總有一夥一夥遊手好閑的小年輕,他們的氣味和模樣時常讓她戰戰兢兢,他們一見到姑娘準會發出那種可怕的怪叫聲,呼哨打得震天響,這讓她對夜色充滿了恐懼,正如小女孩害怕聽到大灰狼,這種情形持續了很多年,直到樂業出現以後,才稍稍減弱了一些。

去方家撲了個空。樂業妹妹幫她開的門,說是哥哥今晚要臨時加班,媽媽天剛黑就去趕工人俱樂部的舞會了。小米簡直失望透了,本來有一肚子話想跟樂業說的,現在隻好憋在自己心裏。樂業妹妹跟小米早已經很熟了,兩個人可以說無話不談。人小鬼大,這話安在樂業妹妹頭上,一點兒都不為過。她非要讓小米進屋去坐坐,小米呢,又生怕叫眼前這個小姑娘輕看自己,說她整天就知道黏糊樂業,好說不好聽。所以,盡管不情願,但還是覺得有必要進屋待一會兒,再走不遲。小米無話找話地關心了一下樂業妹妹的學習情況,對方早推開了桌子上完成了一半的作業,卻神秘兮兮地搶過話頭說,小米姐,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呢,不過你得保證,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呀。這似乎有些突然,弄得小米著實緊張了一下。小米說,我保證不對別人說。樂業妹妹似乎還不夠信任,又說,也包括我哥他在內。小米連忙點頭,心裏麵越發感到某種不安了。

樂業妹妹一本正經地說,我哥以前交過一個女朋友,你還不知道吧?小米茫然地搖著頭,她確實從沒聽說此事。樂業妹妹接著說,好像是我媽一個老鄉的女兒,我媽可喜歡她呢,說她這也好那也好,都快把她誇成一朵花了,她也挺會來事的,把我媽阿姨阿姨叫得可甜呢,還經常上我家來玩呀吃飯什麽的,我哥也對她挺好的,每回她要回家,都是我哥親自騎車子去送。也不知為啥,有一陣子,那個姐姐突然就再也不上我家來了,我哥好像也成天無精打采的,他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多一句話也不跟我們說。聽到這裏,小米忍不住問道,那他倆到底怎麽啦?是吵架了嗎?樂業妹妹說,我後來還是偶然從媽媽嘴裏聽到的,原來是那個姐姐全家都要遷回河北老家去了,所以他們就吹了唄。小米聽完心裏頓時有些酸,說不出是嫉妒,還是失望,或者,多少有點兒上了當受了騙後的羞惱。她不知道,這件事若是直接從樂業嘴裏說來,她會是怎樣的心情,可現在這個秘密卻讓樂業的妹妹一股腦說出來了,這對於她來說無疑是一種不小的傷害。她覺得無論如何樂業不該瞞著她,她還記得他們初次見麵時的談話,有關對方談沒談過朋友的問題,當時樂業說得很幹脆,他說還沒談過,而她也確確實實是第一次。

從樂業家出來,小米始終木木地推著自行車往前走,好像忽然忘記了該怎樣駕馭身邊這輛車子了。小孩嘴裏掏實話,她完全相信樂業妹妹所說的話。現在,她似乎終於明白了方母之所以那樣對待她了,一句話,小米不是她理想中的未來兒媳,不想接受她。最可恨的是樂業,他竟然從一開始就想好要欺騙她。小米想,即便當初見第一麵他說了實話,她也不會太計較什麽的,誰沒有過去呢?可問題恰恰就在這裏,他有意對她隱瞞了過去的那些事,她卻準備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給他,而且,就在剛才從家裏出發的那一刻,她已經想好了,她要告訴樂業,他倆的事該有個結果了,她不想再不明不白拖著了。這樣邊走邊想,小米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她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了。

迎麵瘋瘋癲癲相擁著走過來倆人,幾乎快要撞到她肩膀上了。小米這才猛然回過神,趕緊往路邊躲了躲。感覺有個女人的笑聲那麽耳熟,再扭頭仔細一聽,竟然是三姐的聲音。不用猜,摟著她的那個男的就是長毛,他倆好像一對結伴同行的蝙蝠,在夜色中肆無忌憚地說著笑著,雙雙正快樂無比地往樂業家的方向而去。

小米很是吃了一驚。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這種事情發生在三姐身上,就是打死她,她也是難以相信的。一向對婚姻戀愛持否定態度的三姐,一向對男人不屑一顧的三姐,怎麽會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呢?而作為一個正處在戀愛時期的女孩來說,小米深知三姐分明已經喜歡上那個長毛了,要不然她不可能跟他那樣依偎在一起,可小米依舊百思不解,三姐怎會如此迅速地陷入其中的?她過去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都是假的嗎?還是,那個不修邊幅的長毛有著什麽神奇的法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