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二姐鬧離婚的事,全家人都很緊張。一石激起千百層浪,連大姐兩口子都跑回娘家來幫忙拿主意了,這一整天父母臉色都陰沉沉的。

聽說起因是二姐夫動手打了二姐一個耳光,二姐一氣之下連著砸了家裏的兩隻漂亮的花瓶和一隻白瓷茶杯,然後,二姐夫又用力甩給她更響亮的一記耳光。二姐回家哭著說他倆從認識到結婚,二姐夫還是頭一次動手打人的,而且,是為一個什麽女的。具體情況小米也沒有徹底弄清楚,反正逃不出二姐夫拈花惹草的那點兒事。小米一直覺得奇怪,表麵上看,二姐夫是個很斯文很冷靜的男人,怎麽偏偏就愛那樣呢,聽著都叫她覺得惡心了。父親的態度比較明朗,說二姐是自由戀愛結的婚,事到如今該說的話也都說盡了,離不離的全由二姐自己做主。母親自然長籲短歎,說她當初就覺得小白臉是靠不住的,死丫頭偏就不聽勸。大姐添油加醋地說,不能便宜了那個四眼子(指二姐夫),得找個人好好拾掇拾掇他,再不然索性就告到他學校領導那裏,到時候叫他好看。父親皺著眉頭說你們女人就知道火上澆油!把他告臭了,往後還叫他怎麽在學校抬頭做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看僧麵看佛麵嘛!他也不是一點兒好處都沒有。小米也覺得大姐的說法欠妥當,難道教訓一頓,他當真就能悔過自新破鏡重圓?再說又何必非撕破臉,彼此難看呢。

不管怎麽說,二姐死活不想再回她自己的家了,晚上就跟小米睡一個屋。這些年小米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住,有二姐睡在她身邊,總覺得有些別別扭扭的,幹什麽都不自在。那雙毛手套已織好了一隻,另一隻才織了半拉,戳著兩根竹簽子胡亂扔在床頭櫃上。二姐心細,拿起手套看了又看,回頭便歎息說,老四,你可別像二姐一樣傻,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了人家,男人啊都不是啥好東西,你對他越好,將來他傷你越深……說著說著,淚水禁不住又吧嗒吧嗒滴下來,落在那隻手套上。小米忙搶過東西掩飾說,我那也就是瞎織著玩呢。嘴裏這樣說,心裏卻格外地難受,是為自己?還是為了二姐的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二姐少不了又東拉西扯地說了二姐夫許多的壞話,小米聽得如墜雲霧,以前二姐也沒少在她麵前誇過二姐夫。小米心裏也有事,可她卻不知道該對誰講。男人都像二姐說得那樣沒心沒肺嗎?樂業也是見一個就喜歡一個吧,過去他喜歡過別的姑娘,如今好像很喜歡自己,那麽將來到底又會怎樣呢?他還會去喜歡別的女人嗎?小米覺得這一切仿佛複雜的幾何題目一樣費神費解,她稍微一想,立刻感覺到頭都大了一圈。還是不想為好。

這些天樂業也曾約過小米兩次,說有個外地新來的雜技團,正在縣城燈光球場表演飛簷走壁的摩托車絕活,非常精彩,他想請她一起去觀看,卻讓她一口就拒絕了,她根本不想再見他。弄得樂業滿頭霧水,不知道自己哪點兒出了差錯。問她,她又什麽也不肯說,再多問她就眼圈發紅了。樂業當然不會知道是自己的妹妹出賣了他,其實,他也應該能想得到的,他最近確實狠狠地得罪過妹妹,因為她又要跟他借幾塊錢他沒答應,還劈頭蓋臉地奚落了妹妹好一頓。

樂業隻好在傍晚下班的路上去堵截小米。小米遠遠看見他站在馬路對麵,故意低下頭騎上車子往前趕路。樂業快步穿過下班時分擁擠的人群,徑直衝上前去拽住她的車把。小米說你鬆手。樂業偏不鬆,兩隻手死死抓在她車把上。小米說,你這是幹啥?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樂業反問那你為啥非得這樣?小米說,你心知肚明。樂業說你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小米說,你一直把別人當傻瓜。樂業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米沒好氣地突然鬆開車把,撇下樂業自顧步行離去。

一口氣走到路邊一排黃了葉子的白楊樹底下,小米終於止住腳步。見樂業從後麵推著兩輛自行車,歪歪扭扭十分艱難地跟了上來,小米才強忍住淚水不動聲色地說,方樂業同誌,這下該把車子還給我了吧。樂業並沒有把車子推過去,他的身體夾在兩輛自行車中間,活像一個戴重枷的犯人,他故作笑臉說,小米先別忙著走呀,我真的有話跟你說。小米說可我不想聽。樂業猛地提高嗓門問道,到底為了啥呀,你突然就不理人了?小米本來想說回家問你妹去,可轉念想起自己的承諾,於是說,反正你媽也看不上我,咱們還不如趁早算了呢,省得將來再打麻煩。樂業聽她這麽說,似乎是真的急了,咣啷一聲,竟把兩輛車子同時推翻在地,瞪著眼對小米大聲嚷,我都跟你說過一百遍了,我媽是我媽,我是我,是我結婚又不是她結婚!我喜歡誰,她管不了!

小米聽他這樣衝自己吼,一時怔住,感覺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像是方樂業本人,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有點鐵骨錚錚的味道。一時間眼淚又很不爭氣早奪眶而出,小米心裏委屈得要命,又不能一吐為快,又不想出賣別人,唯有抹著眼淚嗚咽起來。樂業見狀,知道自己語氣太重,可能把小米嚇著了,忙湊過來賠不是,又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塊半新不舊的手絹,遞給了她。小米開始不肯接,隻顧一味地哭泣抹淚,弄得樂業左右為難。後來,等小米漸漸平靜下來,樂業才壓低聲音說,我覺得你來我們家跟我上你們家,其實還不都一樣,隻要我們倆真的好就行,我一定會說服我媽同意的,你就放寬心好了。說著,又硬把手絹塞到小米手裏,這次小米默默接了,拿它輕輕擦了擦眼睛,還擤了幾下清鼻涕。

小米忽然之間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她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可笑,為一個已經遠去不在的影子,竟然跟樂業別扭了那麽多天,實在是不值得。想來,戀愛的確會讓一個女人變得異常神經質,甚至於不分青紅皂白的。更重要的是,剛才樂業發火的樣子讓她覺得可愛也可信,她不喜歡男人太過於懦弱,關鍵時刻沒有主見。此時此刻,她似乎開始有理由相信,樂業一定不會辜負她的,就憑他剛才“咣啷”那一下子,真的很有氣勢。

他們倆麵對麵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樂業從上衣兜裏摸出兩張門票,在小米眼前晃了晃,說人家好心好意排了長隊買的票,你要實在不願意看的話,咱就丟了各自回家吧。說著,便做出撒手要扔掉的樣子,小米破涕為笑,早一把搶過來,說,誰說不看的?錢都花了不看白不看!樂業聽了忙跑到旁邊,迅速地將躺在地上的兩輛自行車扶起來,小米也抿著嘴唇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慢吞吞跟了過去。

二姐回家住了兩個晚上,二姐夫也始終沒有現身,更別說是像以前那樣來登門負荊請罪了。父母你一言我一語地勸二姐,讓她最好還是先回家去,有啥矛盾,兩個人應該心平氣和地坐下來慢慢說。二姐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賭氣說,他就是拿八抬大轎抬我,也休想請我回去。父母看著幹著急,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二姐這回的確是一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樣子。

小米的心情倒是好多了。她跟樂業觀看了那場前所未有的雜技表演,兩名摩托車手在巨大的鋼筋網特製的圓球體裏,上下翻騰或比翼雙飛,簡直讓她眼花繚亂又驚心動魄。當時,她的心都要飛出嗓子眼兒了,黑暗中她緊緊地抓住了樂業的手,樂業也乘機把她摟住了。小米沒有任何抗拒,相反她覺得要是沒有樂業在身邊,她根本就沒有勇氣繼續觀看下去。因為有他陪伴,這種驚險和刺激就變成了一種幸福的元素滲透內心。戀愛的過程其實更多是要彼此考驗的,有時甚至跟耍雜技一樣,有些懸乎,戰戰兢兢的,叫人揪心。

眼看天色擦黑了,三姐猛不丁從外麵回來了,小米隔著窗戶一眼就瞧見了那個長毛,心裏不由地打起鼓來。母親正在準備晚飯,三姐就直奔夥房裏去了。小米忙從屋裏出來,也急忙往夥房去了。三姐叫了聲,媽我回來了。母親抬頭吃了一驚,說死丫頭,嚇人一跳,一走就這麽些天?連個音信都沒!三姐說我這不回家看你老來了嘛。母親沒好氣地說,你看看我還有口氣沒?三姐說,媽,誰又惹你老生這麽大氣?是不是老四,看我怎麽收拾她?小米忙插話說,哪是我,是二姐要離婚。三姐睜大眼睛噓了一聲,問小米真的假的。小米還沒來得及表態,母親說啥蒸的煮的,你們統統給我出去,站在這礙手礙腳的,心煩!

等到快吃飯時,父親才踱著步子從外麵溜達進來,一見三姐臉色馬上沉下來。母親生怕父親還因上次的事遷怒二姐,趕緊上來打圓場說,三尖尖回來看我們了,又指了指三姐旁邊的那個長毛,表情不無為難地介紹說,這是老三的朋友。父親幾乎沒多看三姐一下,卻把眼光瞥向長毛,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不知此刻三姐心情如何,小米倒是暗暗替三姐捏著一把汗。今天的長毛,比上次她見到時稍整齊了一些,衣服褲子都是幹淨的,顏色樣式也不算太誇張,當然,頭發還是老長老長的,不過能看出來剛剛洗過的,梳理得比較順溜,也沒有上回那麽蓬亂無章。三姐見父親老盯著長毛看,就無話找話說,他這人優點可多了,特別能吃苦耐勞,還很有思想。父親卻沒搭理她。三姐就不好意思再說什麽了。這時,母親已經把飯菜都盛好了,就招呼大夥兒坐下來一邊吃飯一邊說話。

接下來的整頓飯,父親還是一言不發的,隻顧埋頭吃東西。小米覺得父親的樣子很奇怪,按理說他該衝三姐發一通脾氣的。母親倒是煞有介事地把三姐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頓,也就是裝裝樣子給父親看的。最後她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該懂懂事了,以後別再讓爹媽替你操心了。這話似乎又引起二姐的不自在,她隨便扒拉了幾口,就悄無聲息地離開飯桌,一個人回房間去了。母親便愣了一下,大概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不由得歎了口氣,心事重重地扒拉飯菜。

好容易吃完了,小米為三姐繃著的那根神經才算鬆弛下來,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筷子,聽見父親叮囑母親說,夥房的事就讓老四去弄吧,你也過來坐著,我有話跟老三交代。小米一聽頓時緊張起來,甚至覺得屋子裏的空氣都有些異樣了。三姐倒是一副很坦然的樣子,說,爸、媽,我也正好有話要對你們倆說呢。母親臉上一副如坐針氈的痛苦表情,嘴裏囁嚅道,到底有啥大事嘛,爺兒倆一個賽著一個著急忙慌的。父親轉過臉又對一旁的長毛說,小夥子你要是沒事就先回吧,我們家裏有些事要說說。長毛猶豫著起身看了看父親,又轉臉用目光去征求三姐的意見。三姐對父親說,爸,你就讓他也待著吧,因為我要說的事情跟他有直接關係。父親嚴厲地看了三姐一眼,接著又不溫不火地說,他怕是還沒有聽我說話的資格吧。三姐說咋就沒有?他是我的男朋友。

這話一出口,母親的眼睛立刻睜得老大老大的,好像發現了什麽怪物。父親也是有點兒要被怔住的架勢了,半晌無言。母親的嘴張了幾張,她又拿手掌捂了一捂,才狐疑地問,你這丫頭到底搗啥鬼?剛才你可沒這麽跟媽說啊!怎麽突然就冒出個男朋友來了?到底咋回事?!三姐乘機往母親身邊靠了靠,把一隻手搭在母親的手背上,笑著說,媽,我剛才是沒說,就是想等咱爸回來一起說嘛,省得說兩遍麻煩,是這樣的,我和長毛呢,就要準備結婚了!

那一刻,小米覺得屋裏簡直就像轟隆一聲扔下一顆重磅炸彈。父親、母親,還有她自己,全都快暈過去了,無論如何,三姐的決定都太讓人驚訝了——盡管此前小米確實目睹了三姐跟長毛在一起的情形,但那離談婚論姻畢竟還是有距離的。三姐說話做事確實太離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