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突然捎話過來,說方家提出三個條件,如果小米家能夠答應,他們才重新考慮讓樂業入贅的事:一、小米婚後所生男孩必須姓方,女孩另當別論;二、考慮到樂業下麵的弟弟現役未婚、妹妹年幼上學,樂業結婚所需的家具電器擺設床具等均由小米家負責置辦,方家隻陪送一些基本生活用品和衣物等;三、方家原則上不再給小米家彩禮錢及其他費用。

父親聽完依舊心平氣和的,母親卻忍不住衝媒人皺起眉頭說,他們也太欺負人了吧,這叫啥條件,天底下哪有這樣做父母的?媒人始終賠著笑臉,說,好事多磨嘛,一切都可以再慢慢商量的。母親說,照我看呀,他們幹脆把兒子光著身子攆出家門算了。父親說,話也不能那麽說,將心比心,人家養兒子一場也不容易。母親反過來詰問,那咱們把閨女拉扯這麽大就容易啦?媒人說,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可話又說回來,畢竟將來你們這邊添了一口子人,添丁增旺,大吉大利,人家提些條件也在情理之中的。母親的眉頭依舊深鎖不消,恨隻恨自己這輩子沒有生出個兒子來。媒人起身準備告辭了,父親便張羅著相送出門,他讓媒人盡管放心,說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媒人誇讚還是老爺子通明事理。

小米下班回到家,見母親臉色很不好,問了兩三遍,母親也不言語一聲,隻當是還在為二姐和三姐的事心煩。尤其是,自打三姐冒冒失失跑回家提出要跟長毛結婚的事後,母親的臉上就籠罩了一層憂鬱而又驚恐的顏色。盡管三姐在這個家裏總是顯得那麽言行奇特,可結婚這種人生頭等大事一出她的口,還是叫人驚詫不已,她戀愛的速度似乎快得讓人應接不暇。按理說,像三姐這樣的大齡女青年,能不能找上對象已然是個令人頭疼的未知數了,如今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如意的,家人應該萬分慶幸才對,可現在的問題卻是,非但沒人感到一絲欣慰,反而叫所有人陡增了某種擔憂——好像三姐不是在談婚論嫁,而是在一意孤行,硬拿著自己的終身大事當兒戲。

小米把三姐的事偷偷告訴了樂業,他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驚訝,反說那你怎麽感謝我呀。小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小米說,你不覺得我三姐這人太荒唐了嗎?樂業說,愛情本來就有神奇的魔力,有時會叫人變得瘋狂的。小米覺得樂業言之有理,幾乎說到事情的本質上了,在全家人看來,三姐的確有些發瘋了。後來,小米跟樂業抽空到街上瞎轉悠,特意溜達到西城的綜合市場,在成排的藍色鐵皮櫃台前,找到了三姐跟長毛的那個服裝攤位。當時長毛正在同顧客討價還價,他穿一身牛仔服,再加上那頭披散不羈的長發,的確很顯眼,櫃台後麵的椅子上,放著一台磁帶錄音機,時下正在流行的費翔和齊秦的幾首新歌正反複播放,招徠不少年輕人駐足觀望,生意似乎很紅火的。聽三姐說她整天吊吊拉拉上著班,時不時就跑過來關照攤子上的事,兩個人似乎是情投意合地開起了夫妻店。

眼看早過了吃晚飯的時間,父親依然遲遲不見身影。母親生氣地說,咱們娘兒仨先吃吧,那個老東西一下午不知上哪兒野去了。家裏就小米、二姐跟母親吃飯,光聽著幾根筷子碰碗碟的叮當聲,母親和二姐都吃得很沉默,弄得小米也很無趣。她本來是想跟她們講講那個雜技團表演的精彩之處,見她倆都那樣,隻好作罷。吃完飯後,二姐主動去夥房拾掇,母親懶懶地坐下來打開了電視機,這些天正演連續劇《渴望》呢,母親簡直被裏麵的那個劉慧芳迷死了,看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也許是電視機一直擺放在父母房間的緣故,小米通常不怎麽喜歡看。樂業倒是跟小米提起過,說他們廠的男同事這些天都在議論,說誰要是娶了人家慧芳那樣的媳婦,這輩子就算燒高香了。小米覺得男人都怪可笑的,看個破電視劇就開始想入非非的,那些片子畢竟是人編人演的東西,怎麽就全都當真了呢,難道他們自己的媳婦或女朋友個個都是夜叉不成,幹嗎要吃著碗裏的還看著鍋裏的好?所以,小米就跟樂業說,自己可不是什麽劉慧芳張慧芳的,讓他最好想想清楚。

因為怕母親一個人悶得慌,小米也湊過來陪她一起看。母親像是不經意地問她,這幾天怎麽也不見小方過來轉?小米說要他天天來咱家幹啥?母親又問你聽沒聽到他爸媽有啥態度?小米搖搖頭。母親不滿地說,怎麽跟個木頭人似的,一問三不知,戀愛到底咋談的?小米嬌嗔道,媽,我一個姑娘家,咋好意思問這些嘛!母親這才說了媒人今天來過的事,和方家提了一堆苛刻的條件。小米說是嗎?都咋提的?母親說給你說了又有啥用?總之,他們家太那個了!小米想難怪母親臉色不好看,再加上她早已領教過方母的為人,那些條件即便母親不說,她也就可想而知了。

於是,小米故意說,大不了吹了,我又不是老得嫁不出去,連我三姐不是都要結婚了嗎?母親立刻打斷她的話,說,你少提那個三尖尖,一提她,媽的心髒病都要犯了!那個海獸越來越像個瘋子了!小米知道不該拿三姐說事,忙朝母親跟前靠了靠,撒嬌似的摟住她的脖子,說,媽你別為那些雞毛蒜皮的事生氣了好不好?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別摟得這麽緊,都多大的人了,弄得人怪癢癢的!又十分愛惜地摸了摸小米的臉蛋,說,媽還不是看在小方這孩子的好上,才忍氣吞聲的,唉!話說到底,誰叫媽沒本事呢。小米覺得母親這種樣子,實在讓她有些難過,難道沒有生兒子真的就那麽不如意嗎?可小米既不是二姐,也不是三姐,從小到大她已經習慣了父母對她的安排,諸如上學啦,待業啦,招工啦,頂替啦,也包括即將到來的這場婚姻。在她的成長道路上,每走一步,父母都替她想好了,小米自己的想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說了也是白說,她想做的事情就剩下言聽計從了,當好乖順的女兒比什麽都重要。再說她確實不想再惹老人生氣。

母女倆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邊嘮著邊看電視,外麵突然傳來一陣重騰騰的響動,小米就猜到準是父親回來了,忙出門去迎接。放眼一瞧,頓時愣住了,父親一改往日嚴謹穩重的家長模樣,好像是喝醉了酒,竟然讓人連攙帶架地送了回來,看著有些狼狽不堪,而送他回來的人,竟然是久不露麵的二姐夫。看來他也喝得夠嗆,腿腳前後直打晃,想必這倆人就是這樣跌跌撞撞一路從外麵走回來的。小米情急下忙大聲喊二姐。二姐從小米的房間跑出來,一見到二姐夫,臉子馬上吊下來,本想扭頭回屋,見小米已經上前攙父親了,她才勉強走過去幫忙。這時,母親也被驚動了,正站在堂屋門口嘟囔著,這老東西不回家吃飯,去哪兒灌貓尿灌成這副熊樣兒?二姐夫搖晃著身子走到門口,直著舌根對母親說,媽,爸……他……他沒……沒事,我……們……爺……爺倆——在外頭……搓了一頓。

趁大夥扶著父親進屋的工夫,二姐猛不丁給了二姐夫一胳膊肘,他毫無防備,加上本來頭重腳底又發飄,咣當一聲,就跌倒在屋簷下,臉朝下趴在磚墁地上,疼得直哼哼,半天也爬不起來。把父親扶進屋放在**,母親又指使小米和二姐去看二姐夫。二姐說他摔死活該!母親聽了當即就舉起巴掌,作勢說你這丫頭,咋這樣說話呢?二姐嘟囔說,反正他死活都跟我沒關係。這時,小米已經出了屋,彎下腰去拉趴在地上的二姐夫,拉了幾拉也沒弄起來,他簡直比死豬都沉,而且軟得像團麵。小米無奈,隻好連聲又叫母親又喚二姐出來幫忙。

三個女人七手八腳,好不容易把二姐夫從院裏弄起來,見他不知是鼻子還是嘴巴跌破了,血流得汩汩的,再加沾上灰塵,臉麵模糊而又齷齪,地上也有黑黑一攤血。二姐才著了慌神,趕緊跑進屋去又找毛巾又倒開水,還讓母親把家裏的酒精棉和紅汞藥水找出來,她忙不迭地替他擦血止傷。小米發現,原來二姐這些天盡是嘴上的功夫,她把二姐夫恨得咬牙切齒的,可在這種關鍵時刻,她好像比誰都緊張,比誰都盡心盡力,簡直就是那種救死扶傷的人民好大夫。此刻,小米似乎理解了電影電視裏女人動不動就把男人叫“冤家”的意義了,二姐兩口子似乎也是這樣一對,戀過,愛過,恨過,有時甜言蜜語,有時劍拔弩張,相親相愛的時候風和日麗,吵鬧時又雞犬不寧、不可開交。小米甚至開始懷疑,他倆到底還會不會離婚呢?夫妻倆過日子,怎麽有時候跟小孩子過家家鬧著玩似的?

這一夜,二姐當然得跟二姐夫睡在小米屋裏,小米隻好去跟父母湊合擠在一起。記憶中,父親好像從來都沒喝過這麽多酒,鼾聲如雷,胡話連篇,一會兒蹬腿,一會兒伸胳膊,惹得母親好一通嘮叨。小米幾乎一宿沒合眼,滿腦子都是樂業的影子,思前想後,一會兒覺得很滿足很幸福,一會兒又莫名地傷神,對未來沒有一點兒把握。父親半夜裏起夜,大概又想吐了,都是母親披著衣服下地服侍的,然後還給父親沏了醒酒的糖茶。母親親手端著喂父親喝下去,父親總算是安生些了。小米覺得這種時候,母親比那個劉慧芳要賢惠一百倍,母親偌大年紀了,照顧起父親來就像照顧自己的兒子那樣精心。

第二天一早,二姐夫騎著二姐的自行車,兩個人雙雙出門上班去了,他們在學校工作總得去早些。小米不用著急,慢騰騰洗漱完畢,才開始吃母親準備好的早點。吃飯時,父親已經醒了,母親冷不丁問道,我說五鬥櫥裏的那瓶汾酒咋不見了?父親支支吾吾說,保不準那酒長腿飛了。母親說你就知道跟我裝神弄鬼!父親嘿嘿笑笑,捋了捋下頜灰白色的一撮短須,感歎道,啊呀,有好些年沒這麽大醉過了!母親故意拉下臉子說,下回再灌那麽多貓尿,你幹脆就別回這個家,省得夜裏禍害人。父親照樣不搭訕,漫步往屋外走,到院裏就開始慢條斯理地伸展胳膊腿腳。母親隨後跟了出去,一隻腳踩著門檻低聲問道,喂,你昨晚都跟老二女婿說了些啥?父親回頭說你打聽這些做啥,那都是咱爺們兒間的話,說了你老娘兒們也不懂。母親連連嘖著嘴,說,看把你日能的!到底咋說的嗎?父親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收了晨練的架勢,轉身說,我說你這老家夥咋跟孩子一樣,嘮嘮叨叨問個沒完!我跟他說呀,你小子要是趕明早不把二丫頭接走,我就豁出老臉告到你們校長那裏去!說完,父親一臉詭秘的笑容進了屋。

小米就猜到父親肯定是在撒謊。不過,她又實在是很佩服父親,未動大的幹戈,隻用家裏珍藏多年的一瓶老汾酒,就把二姐夫給馴服了,夫妻矛盾再次化為玉帛了,真是不簡單啊!所以,小米的心情一下子好得難以形容,出門上班前,她突然湊過來在父親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倒把父親嚇了一跳。小米雙豎大拇指,一臉燦爛的笑容,說,好樣的,老爹!父親依舊木訥地張著嘴,望著小米年輕美麗的背影在院裏漸漸消失,半天才回過味來,又嘿嘿地笑了起來。母親見狀,也笑眯眯地說,老不死的,看把你美的,這回孩子們都走了,你總該對我說實話了吧。父親皺著眉頭,半晌道,我說你到底還有完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