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陽光下麵是姐妹倆乖巧親密的一雙影子。三杏正用自己細細的手指從背後拽姐姐的花布衫。這是她一貫的伎倆。三杏知道這件碎花布衫跟了姐姐好多個夏天了,顏色早都發白了,原先漂亮的小碎花兒也看不清在什麽地方,可姐姐就是舍不得為自己去縫件新的。三杏的手指輕輕一觸就能感覺到布料已經洗曬得又脆又薄,稍微一扯就會撕破的。
於是,三杏就不忍心用力去拽,而是張開雙臂猛不丁將姐姐的腰摟住了。姐姐的身體暖烘烘的,散發出太陽和花草的香味,三杏覺得把姐姐摟在懷裏很舒服。
二桃呢,生來就是一個怕癢的身子,被妹妹這樣冒冒失失猛地一摟,真就受不了了。她使勁扭著身體,拿手著急地掰著三杏的手指,想把妹妹從自己身上甩開。可是,三杏偏偏不放,摟得越發緊了。
三杏還把臉貼在姐姐的後脊梁上,將嘴唇和鼻子裏的熱氣全都哈在姐姐的身上,兩隻手也很不老實地在姐姐的胸脯那兒輕輕觸弄一下。這樣一來,二桃更加受不住她,後背仿佛爬滿了發了高燒的毛毛蟲,一刻不停地蠕動著。她的身體打著擺子,腰也彎下來,兩隻腳失去控製一般往兩邊出溜著,眼看這姐兒倆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地上還是一片鮮嫩紛繁的陽光,樹枝和葉子的暗影兒在上麵輕輕晃動,仿佛有什麽預謀似的緊緊地圍繞在這姐兒倆的腳下。
姐姐有點生氣,三杏不許鬧了,你再鬧我就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告訴給爹,到時候有你的好果子吃。
姐姐的話無疑是撒手鐧。三杏果真就像司機刹車那樣一動不動了。隻是,摟著姐姐的手還遲遲不肯徹底鬆開,像是一撒手姐姐就會雀兒一樣飛走了,不再聽她的話,不管她了。
這世上誰都可以不聽三杏的話,可姐姐不行,姐姐是三杏的伴兒,是三杏的良師益友,是三杏的全部精神寄托,甚至,還是三杏的半個娘。媽是生三杏的時候得產褥熱歿的,那時姐姐二桃剛念小學五年級。姐姐心甘情願輟學回家的,然後尿一把屎一把將三杏一手拉扯大了。這些年爹一直也沒有續弦的念頭,旁人倒也有勸說遞話的,爹隻是木訥地搖搖頭。爹後來才跟二桃說,我就怕找個後媽來對你們兄妹不好。
三杏從學會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傻傻地管姐姐喊媽媽,一直喊到她自己進了學堂那天,才被姐姐強迫著改了口。那一天姐姐把三杏送到學校,姐姐前腳一走,三杏就哇哇地哭著攆上來死死抱住腿,不讓姐姐走。姐姐說三杏乖三杏最聽姐的話,三杏要念書識字學文化,三杏將來還要給姐考個大學生,讓姐也好好歡喜歡喜呢。三杏不喊姐,一聲一聲地喊媽。姐姐就不理睬她,使勁掰開她的小手,氣氣地撇下她說,我不是你媽,我是你姐,三杏你這個小傻瓜,媽早就死了,你沒有媽,我也沒有媽,你隻有一個姐,聽清楚了沒有!我是你姐姐,不是你媽,往後你再媽啊媽啊地喊,我就叫爹把你送別人家去,送得遠遠的,讓你永遠也看不見姐姐!那次在學校門口眼望著姐姐生氣的樣子,三杏也真給嚇壞了,半天不敢再說一句話,也就不敢喊媽了,可雙手就是不肯鬆開姐姐的腿。
三杏打小就這樣,要求姐姐幫她做什麽事情或讓姐姐答應她的某個重要的請求時,她一準兒會上來抱緊姐姐的腿,抱住就不放開,像是一撒手姐姐真的會雀兒一樣飛走了,不再聽她的話,不管她了。習慣總成自然,養成了就難再改掉了。現在也是如此,隻是年齡和個頭都增長了,抱腿不方便了,隻好改摟姐姐的腰,有時還壞壞地對姐姐動手動腳,拿鼻子和嘴拱姐姐的後背,用指頭蛋子摩挲姐姐的胳肢窩或別的什麽敏感的地方,就連姐姐的兩隻飽滿的**,有時她也敢碰一碰,試圖用這種方法達到自己的目的。其實,三杏很小一點兒的時候,也沒少吮過姐姐的**,那通常是她哭得驚天動地而姐姐又毫無辦法的情況下,就抱她到懷裏給她吮上兩口。所以,姐兒倆有時一起在家裏洗澡的時候,三杏經常嬉笑著惹姐姐玩,她說姐你的咪咪真大呀。姐姐沒好氣地擰一下三杏的臉蛋,罵她還不都是讓你這個小饞嘴貓吮大的。她呢更壞,明知道姐姐最怕癢的,卻變著法兒想要胳肢姐姐。
三杏說除非你替我保密,不說給爹知道。
姐妹倆一般鬧到這種程度也就差不多了,二桃眼看笑得快要岔氣了,三杏還不肯罷休。這種時候姐姐就要投降,說不鬧了不鬧了,聽你的就是。
誰教二桃是姐姐呢,二桃從來也拗不過自己的妹妹。妹妹高興了二桃就高興,妹妹哭了二桃也跟著著急上火,妹妹說怎樣怎樣的,二桃也就順著意思幫妹妹在爹麵前一個勁兒地打圓場。二桃不是怕妹妹,二桃是疼妹妹,總覺得疼不過來疼不夠。有時候她真的發現自己似乎從來都沒有把妹妹當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妹妹來看待,妹妹簡直就是自己的心頭肉和眼珠子,應了那句話,頂在頭上怕嚇著,含在嘴裏又怕化掉。妹妹若是為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鬧了脾氣,幾天不開口跟她說話,二桃就傻眼了,一整天心裏不著不落的,夜裏覺也睡不踏實,想出千般的好聽話,主動找妹妹纏磨,不惜講個在地裏幹活時聽到的讓她臉紅心跳的野笑話給妹妹聽,隻要妹妹咧嘴撲哧一笑,當姐的心裏比過年穿身新衣服還美呢。
事實上,即便過年,二桃也是盡可能把心思花在妹妹的身上。領她到街上,緊著妹妹的心願挑選購買,罩衣要成品的蝙蝠衫,裁縫做的樣式太土,穿上怕同學笑話,褲子選巴拿馬的斜紋纖維料子最好不過,鞋子得稍微有點坡跟的才夠漂亮,總而言之,妹妹是念書的人,穿在身上有許多眼睛盯著看呢,馬虎不得。特別是妹妹身上的兩隻**一天天發育起來,不罩個東西總是覺得在眼睛前麵晃悠著,妹妹又不好意思去街上買,也不會主動跟她說一聲,當姐姐的卻看在眼裏,夜裏趁妹妹睡著了,悄悄地用手比畫了大小,第二天趕緊去買回來一隻胸罩,神不知鬼不覺地掖在妹妹的枕巾下麵。妹妹晚上睡覺前發現了,自然又感動又害羞,紅著臉抱著姐姐親近一番。至於她自己,穿著好點兒賴點兒都無所謂,反正臉朝黃土背朝天,誰也不會褒貶什麽。關鍵是,要是穿得新新嶄嶄的怎麽舍得下地幹活,所以,自己可以省儉的地方盡量省儉著,妹妹花錢的地方多,事事得優先著她。
但是,眼下的事情似乎是不同於以往的。二桃做不得妹妹的主,也不敢輕易做這個主。所以,盡管三杏死乞白賴地央求了她半天,做姐姐的還是鬆不了口。非但不鬆口,三杏覺得姐姐對自己簡直恨得要咬牙了。
二桃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十來年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有個盼頭了,卻被三杏的一通喋喋不休的長篇大論給從頭頂到腳跟澆了個透心涼。那種感覺一點兒也不亞於妹妹親手扇了她一記耳光來得迅疾和突兀。上學怎麽能是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去上的事情呢,也不知道三杏這丫頭是怎麽想出來的!二桃越想,氣越不打一處來,盡心盡力地供養三杏這些年,臨到頭她卻說出這麽沒心沒肝的話來氣她。
二桃最後還是撇下妹妹到湖裏幹活去了。
過些天稻田裏該灌水了,她要和爹再去好好耙一耙地,等耙抹平整了,好趕在立夏前插秧呢。爹這陣子先去金成那邊看育下的秧苗去了,秧苗可是天大的事情,稻田侍弄好了就等秧苗,秧苗長勢好壞直接影響著一茬莊稼。想一想,金成已經替她們連著育過好幾年秧苗了,每年要是沒有金成打幫手,二桃真不知道這些年的農活自己跟爹是怎麽幹下來的。金成話雖不多,人卻活泛,田裏大大小小的活兒幹得有鼻子有眼的,爹也就格外信得過金成。爹昨天晚上吃飯時還一個勁兒地衝二桃念叨,等你妹妹考完學,你們的事也急忙辦了吧,別讓人家孩子再等了。二桃當然明白爹的意思。爹打心眼裏喜歡金成。她該怎麽說呢,有點說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的,倒是總覺得欠著人家的情,感激的成分似乎占去很大一頭。可要說一點兒感情也沒有,那純粹是假話,畢竟這些年金成一直苦苦等著她呢。她跟金成的事是經過媒人搭橋才開始談的,她大概並不喜歡這種古老的方式,覺得別別扭扭的,所以,從一開始,她的心裏多少是有些不願意的。當時她並沒有想太多,媒人來牽線,爹就讓她非去跟人家見麵,見了兩次,她也沒有多少感覺,可金成似乎早就認準了她,很快就成了二桃家裏的常客,隔三岔五跑過來幫著她幹這幹那,時間一長,她也就慢慢地接受了他,至少試著接受對方。這事對她來說好像沒有什麽選擇的餘地,盡管她還沒有挑明了說自己一定會嫁給他。
二桃當然懂得金成的心思,可是,二桃有二桃自己的想法。爹老了,胳膊腿腳眼見著一天比一天重了,三杏還得繼續念書,至於大草,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翻過年就整整三十歲的大草,其實還隻是個瓜孩子。大草比二桃大四歲,可大草三歲上就被高燒燒壞了腦子,是半個人,永遠也長不大的。爹常對二桃說隻要你跟妹妹兩個人都好好的,大草有我呢,不讓你們操心。二桃聽了就一陣心酸,眼淚嘩嘩的,急忙把臉扭到一邊,可心頭的想法一天比一天堅定。
二桃說你老老實實給我上學去,這件事情你想都別想。
見姐姐真的發火了,三杏也就變得服帖一點兒了,急忙鬆開手。姐姐並不經常給三杏吊臉子看的,可今天卻一反常態,好像她真的說了什麽大不敬的話而觸犯了姐姐。
不過三杏並不服輸,她也是想先試探一下姐姐,她已經想好了,考大學是一條路,可也不能一點兒退路也沒有呀。再說,考上考不上大學還兩說呢,考上了她反而要發大愁,現在學費那麽高,聽說稍微好點的學校每學年一萬塊還下不來,最次的也得六七千吧,她不想再給姐姐和爹添什麽負擔。姐姐也該去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了。她決定晚上就去找金成哥說說,讓他趕快準備好把姐姐早些娶回去。三杏想等姐姐過門到了金成家,這邊的事情姐姐自然也就管不著了。
三杏不想再說什麽,背上書包出門走了。
出門時看見哥哥大草正趴在地上跟一群螞蟻自言自語地玩耍著。她就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大草毛茸茸的腦袋,大草衝她吐了吐舌頭,憨態可掬地笑著,舌苔綠得發黑。大草有事沒事總愛嚼那些綠綠的樹葉子,就像一隻溫順的小綿羊那樣無所事事。她看大草又自顧拿手裏的樹葉子撥弄那些螞蟻去了,螞蟻很快活地在地上蠕來蠕去,或者是驚惶不安的樣子。
三杏站在大草旁邊發了會兒呆,然後心事重重地轉身走開了。
地在湖裏。
這裏管莊稼地叫湖田。一般,又都把“下地去了”說成是“去湖裏了”,外人乍一聽當然是聽不懂的,覺得有些蹊蹺,可明白了其中含義倒又感到幾分詩意在裏麵,好像去湖裏不是勞動受苦去了,而是觀光玩水很愜意的事情。
湖還是很久以前的事,據說當初這一帶大大小小有十幾個湖泊縱橫相鄰著,一望無垠,又叫十二連湖。因為湖水清澈透明,風一吹,湖波粼粼,陽光下微微晃動著的湖麵就仿佛灑遍了碎銀子一般晶瑩耀眼,閃閃發亮,所以,大夥兒給十二連湖想了個極好聽的名字——白銀湖。早先,湖中是一叢又一叢茂密的蘆葦,那時野鴨成群,百鳥紛飛,大大小小的魚兒在水中嬉戲遊弋著。
那些年人們幹勁十足,動不動就喊著要跟天鬥跟地鬥的,剛學完了大慶又要學大寨,上麵一句話派下來,說要把這裏的十二連湖全給填平,要讓這裏變成名副其實的百畝莊稼園地。二桃他們的爹就趕上了當年的那場大會戰,二十四小時沒命地晝夜幹,人心齊泰山移,最後硬是把湖埋在地底下了。
一晃將近二十年過去了,有幾塊窪地開始慢慢地沉陷下去,每年一到開春時節水不斷往上漲,漸漸恢複了昔日的湖光水景,一年裏春夏秋三季都水量充沛,蘆葦葳蕤蔓生,經常有人來這裏垂釣。冬天又結成了大塊的冰麵,吸引著許多愛好冰上運動的年輕人從城裏趕過來。那些窪地顯然是種不得了,隻好空著,田主的腦子活泛,索性在湖裏拋撒些小魚苗,到這裏垂釣的來者不拒,釣一斤鯉魚收三塊,鯽魚五塊,生意很是紅火。
二桃家的幾塊稻田正好跟這片魚湖緊鄰。
她還很小的時候,那陣田還沒有分給私人種呢,水田是生產隊和大家的。二桃家裏就靠爹一個人去掙工分,別人家少說都有三五個壯勞力,唯獨二桃家情況特殊,媽歿得早,哥哥偏又是個幹不得活的瓜子,妹妹年紀小需要人領,一家日子過得可想而知。二桃那時就很懂事了,身上背著妹妹,手裏拉著哥哥,就去湖裏了。春天裏,田埂上和溝壩邊長滿了艾蒿、灰笤和苦苦菜,二桃手裏攥把小鏟子,一邊走一邊挖,她在前麵挖,哥哥妹妹跟在後頭撿,一會兒工夫就裝了半隻籃子晚上提回家淘洗幹淨,自己不會做著吃,就跑去鄰家打問。人家知道二桃媽走得早,一堆孩子可可憐憐的,熱著一副心腸過來教她蒸煮,二桃也就學會了,以後每年都帶著哥哥妹妹去湖裏挖那些野菜回來吃。
剛一入夏,那些沒有來得及填平的小湖裏就開始飄動著魚兒細細黑黑的影子,蘆葦也一天天茂盛起來,野鴨子這時候就成群結隊地鑽進蘆葦**中坐窩產卵。二桃知道在什麽地方能找到野鴨子的窩巢,她把褲腿卷得高高的,手裏拄一根比她自己還高的木杆子,摸索到蘆葦**中,用手裏的杆子撥弄蘆葦,哪裏忽然撲棱一下飛出幾隻野鴨子,她就循著它們起飛的方向輕輕趟過去,果然在蘆葦根部最稠密的地方找到用鴨絨和雜草編製的窩巢,一堆青綠色帶碎點的鴨子蛋就深藏在裏麵。一天下來,最多的時候能找到百十個呢,拿回家煮熟,哥哥和妹妹吃得不亦樂乎,二桃心裏便有股美滋滋的味道,盡管她的腿腳和胳膊被蘆葦葉子劃出一道道的血綹子,臉蛋也被蚊子咬出十幾隻疙瘩。
一旦等到秋天,湖裏和溝裏的水漸漸淺了,尺把長的泥鰍和核桃般大的田螺隨處可見,隨便一撈就是一臉盆,端回家用清水足足泡上一個晚上,泥鰍和田螺就把藏在它們肚子裏的汙泥全部吐幹淨了。三杏最愛吃二桃用辣椒炒出的田螺,她還要在裏麵放些大蒜和醋。大草似乎對吃沒有多少興趣,他喜歡用手去抓盆子裏的那些狡猾的泥鰍,有時候盯著臉盆一整天也不挪窩。所以,二桃每次都用一隻大罐頭瓶子挑出幾條稍小一些卻又十分活泛的給大草精心養著,直到大草把它們一條條抓弄著玩死為止。有時泥鰍死了,大草咧著個嘴哇哇亂叫,二桃看著不忍心,第二天趕忙去湖裏再給哥哥撈幾條活的回來。二桃有時候覺得大草才是這個世上最可憐的人,她對大草也就格外憐愛,幹什麽事情都要把他拉在身邊。因為,經常有一些比大草小許多歲的孩子會找大草的麻煩,他們或者抓一條毛毛蟲或驢糞蛋喂給大草吃,或者把大草當毛驢子一樣騎在**,用柳樹枝條抽打他,駕啊駕地吆喝著。大草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二桃每天晚上都要悉心查看一下,她怕大草在外麵受了人欺負自己卻不知道,大草對疼痛的感覺似乎很麻木的。
到如今二桃時常還會想起那些陳年舊事。想著妹妹從貓咪那麽小一點兒長成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了,哥哥雖是半個人也總算平平安安地活到現在了,日子畢竟一天天好起來。想起那些年缺吃少穿竟也熬過來了,二桃心裏就對腳下這片廣袤的湖田充滿了說不盡的一種溫情、一份感念。那些出自淤泥中的酸澀帶甜的三棱果,那些帶有曆險經驗的野鴨子蛋,那些拌了麵粉蒸出來香甜可口的艾蒿和灰條,還有大片大片翠綠繁茂的蘆葦以及像夢一樣鋪天蓋地紛紛飛舞著的奶白色的蘆葦花,這一切都曾帶給她和自己的兄妹們豐富難得的給養和甜美苦澀的回憶。
一連幾天,二桃在田裏幹活兒都心神不寧的。三杏那天的一通話仿佛在她心裏撒了一粒草籽,被潮濕的心緒浸泡著一會兒就生了根發了芽。二桃對三杏是了解的,這個妹妹身上的確有那麽一股子勁,很任性,別看平時愛嬉嬉鬧鬧的,沒有什麽正經,可遇到事往往會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一旦認準一條路,誰也別想拉回來。正因為這樣,二桃也才更是擔心。早在清明的時候,二桃領著妹妹到母親的墳頭燒紙,她當時在心裏默默向母親念叨著,她讓母親放心,自己一定要讓妹妹把書念成,將來過那種不用風吹雨打太陽曬的好日子。
妹妹這兩天倒是不再跟二桃說什麽混話了,她呢,也不想再跟妹妹談起那件不愉快的事。可是,姐妹倆都這樣把各自要說的話悶憋在心裏,或者說,雖然說了卻沒有徹底說開說透,兩人之間就難免會出現一些生分。當姐姐的不想再聽,而做妹妹的也似乎明白姐姐的心思,知道自己說了也是白說,索性不再說的好。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爹跟大草睡一個屋,二桃跟三杏睡另一個屋。晚上妹妹要寫作業溫習功課,睡得當然就要晚些。二桃通常忙乎一個白天,到黑就困了,洗把臉就匆匆睡下。有時,妹妹會把學校裏發生的有意思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講給二桃聽,做姐姐的即便困得眼皮都打架了也是要勉強聽完的。聽妹妹講故事已經是二桃睡覺前的一種習慣。妹妹到現在還改不了一個毛病,就是睡著睡著突然就鑽進姐姐的被窩裏摟她,胳肢她。二桃每每都假裝生氣,說眼看快要嫁人了,整天還是沒個正形,將來看誰敢要你。三杏一點兒也不在乎,嬉皮笑臉地哄姐姐,說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嫁人,我這輩子都要跟著姐姐,我是姐的小尾巴,姐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二桃故意拿話噎她,說我嫁給別的男人,你也好意思跟姐去啊。三杏就啞口了,好半天不想再理識姐姐,好像明天姐姐真的要離開她,遠走高飛似的。三杏怕姐姐嫁遠了,有時又好像替姐姐嫁不出去犯愁。
姐妹之間諸如此類的小動作明顯減少了,幾乎沒有,連話也不肯跟對方正經多說兩句。有的隻是彼此的沉默或一兩聲無謂的歎息。夜變長了,瞌睡輕薄得像窗戶紙,月亮光灑在雙人床前的地麵上,像落了很厚很厚的一層白霜。
耙田倒也不是多累人的活兒,金成又開著他家的小四輪過來幫著一起幹了,用四輪頭掛著寬鋼耙子也就半個下午,稻田就耙平整了。幹完活兒她跟金成在鄰家魚湖的壩邊坐下來緩了一陣,這陣釣魚的人已經明顯多起來了,三三兩兩聚集在湖邊,不知疲倦地盯著銀光閃閃的湖麵,時不時地聽見一串歎息聲或驚喜的笑聲從垂釣者沉默良久的嘴裏或尖或粗地傳過來。
金成像是有心事的樣子。三杏真的不想再上學了?他問。二桃說,你別聽她胡說八道,上學又不是耍家家,哪能由著她呢!金成說那天三杏找過我。二桃就明白了。她心裏有點生妹妹的氣。金成畢竟還是外人。再說,金成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金成沉默了一會兒卻說,依我看,三杏的想法也對……
咋對?那麽多年心血都讓白費了!金成話沒說完,就被二桃頂回去了。
三杏也是為你著想呢。
二桃瞪了金成一眼,說你和她啥時間穿成一條褲子了,你也這麽想的吧。
金成臉一下子紅了。
他吞吞吐吐地解釋,我是覺著咱倆也老大不小了,我爹媽成天嚷嚷著要抱孫子呢。
二桃沒話可說。
她知道這幾年確實委屈了金成,依著別的男人,恐怕早就忍耐不住了,村裏有幾個男人像金成這樣三十好幾還是一條單身漢的?當然,她也從來沒有讓他一門心思等著自己,她以前跟他說過她的想法,她非要看著妹妹考出去她才肯考慮自己的事情。她說你要是等不住,你就去找別的女人,我不會怪你的。
金成呢,偏又是個死心眼,非要吊死在一棵樹上。這就有點周瑜打黃蓋的意思了。可是,二桃也知道等待必須是有期限的,讓人家金成空等一場,她也於心不忍。事實上,她跟金成最主要的問題集中在她最初的一個想法上,那就是讓金成倒插門過來。金成家對這件事一直持堅決反對的態度,好像讓金成上門簡直是世界末日,根本想也別想。所以,她倆的事情一直不冷不熱地吊著,有時候她也勸金成,實在不行就散了,你再好好找一個,省得到將來互相埋怨。可金成每次都說,我就是覺得你心地善良,我怕錯過了你將來自己後悔呢。
要不咱倆先把事辦了,實在不行就把你爹接來一起過。
那大草呢?
就是大草不好辦麽……他們說像大草這種人可以送到那種地方去,人家專門有人照顧他……
金成你再別說了!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就是讓我死,我也絕不把大草送出去!
……
魚湖有人釣到一條很大的鯉魚,線沉甸甸地往下墜著,杆子彎得弓一樣顫個不停,魚被拽出水麵的一瞬間,眼前出現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垂釣者興奮不已,嘿嘿地笑,一臉陽光。
他倆很長時間沒有再說一句話。
二桃一直盯著那條被拽上岸依舊活蹦亂跳的魚。
金成從小就喜歡看魚,一看到大魚蹦蹦跳跳的樣子,金成的嘴就合不攏了,一個勁兒地喊著真大啊。嘴裏雖興奮地喊叫著,心裏卻沒著落。
頭兩天分明是大太陽,到插秧的那天清早突然變了天氣,灰沉沉的,還飄過幾場小雨。兩條腿長時間泡在秧田裏,身上的東西偏偏又在這個時候不請自來了,一來就跟天上的小雨一樣哩哩啦啦沒完沒了,這樣一天熬下來,二桃就病倒了。先是打噴嚏和發熱,她沒有太在意,想著扛一扛就過去了。可是第二天反倒更加嚴重了,高燒持續不退,一個勁兒地咳嗽著,人也昏昏沉沉的,走起路來腿腳左右直晃。金成硬把她送到醫院裏,一查,說是急性肺炎,大夫要她留下來觀察治療。
眼看著秧剛剛插了一半,爹蹲在埂上直皺眉頭。三杏這時竟從學校裏偷偷溜回來。爹看見三杏就說,你來能幹啥?不去好好念你的書。三杏一副不甘示弱的樣子,說姐姐能幹的我照樣也能。爹不願意跟她多費口舌,盯著空****的水田發愁。金成安置好二桃又回家把自己的弟弟妹妹叫過來幫忙一起幹。爹繼續用背篼往田裏一趟一趟運著秧苗。三杏生手生腳地跟金成他們排成一排站在水田裏。
別看三杏是個農家長大的女孩子,重活兒實在是沒有幹過幾把,一向都是姐姐疼著她慣著她的,每次即便是她想主動過來打幫手,姐姐也會說,你個書生能幹啥?你的任務是好好念書,田裏的活兒有我呢,用不著你插手的。所以,這些年三杏也就插過一兩次秧,幾乎都是半途中就讓姐姐使回家去了,充其量也就是讓她往田裏送送幹糧和茶水什麽的,所以,三杏純粹是個外行,幹起活兒來笨手笨腳的。
說起來這插秧雖不是什麽重活兒,卻也是很耗人精力的,兩條腿朝水田裏深深地一陷,腰身壓得又彎又低,一檔子插下來,腰和脖子跟崴了似的,酸痛難忍,動也動不得。這還不算,腿腳一直深埋在涼的泥水裏,像是被泥裏的什麽怪物緊緊地吸住了似的,拔也拔不出來。插一會兒就得往後挪兩步,三杏從泥水中往出拔腳太困難了,平衡也掌握不好,一不小心便會趔趄著險些栽倒,渾身上下盡是黑泥點子,漂亮的臉蛋子也跟討飯的差不多少了。有幾次要不是金成手疾眼快拽住她,恐怕早就躺在泥水裏打滾了。
晚上三杏去醫院看姐姐。金成已經把她沒有去上學的事給姐姐說了。姐姐還掛著吊瓶,見三杏白白的臉蛋上露出紅紅的兩團,心裏別提多難受了。三杏一直捏著姐姐的手,姐姐的額頭和手都燙燙的。姐妹倆已經很多天沒有像以往那樣親昵地在一起說說笑笑了。此時,姐姐用手百般愛憐地摩挲著三杏那張僅僅被風吹日曬了一天就變得紅通通皴巴巴的臉,她說都怪姐不好,偏偏這時候生病。又說,百日苦好受,一天罪難熬,這次你該知道姐姐為啥非要你好好念書了吧!三杏心裏當然是明白的,可嘴裏還在逞強,說我喜歡插秧,不像整天坐在課堂上那麽難受。姐姐拉下臉說,你要是不聽話姐再也不理你了。三杏不想惹姐姐生氣,她答應姐姐明天就回學校上課。
往年都是金成先幫二桃家的忙,等這邊一忙完,二桃就去金成家幹活兒。可今年二桃病倒了,非但不能幫金成家的忙,還得讓金成惦記著一趟趟往醫院跑。金成爹媽多少有些意見,覺得吃了大虧似的,同樣都是大忙的日子,金成卻傻乎乎地隻顧給二桃家打短工,把自家的事情撂在一邊。其實,金成爹媽的意見主要集中在金成和二桃的婚事上,他們把金成數落了不知幾回,說她二桃讓咱們這樣沒年沒日子幹等著,算咋回事嘛,這究竟要等到啥時候才是個頭呢?實在不成就早早說話嘛,咱們可等不起她!金成當然沒有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二桃,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那麽一說,二桃肯定會提出跟自己分手的。金成知道二桃的脾氣,可他夾在爹媽跟二桃中間總是很為難的。
其實,金成家也有一片魚湖,所以,家裏剩下的稻田並不多一點兒,有一天工夫也就把秧全部插好了,倒也不會因為二桃來不了就耽誤活兒的。金成知道爹媽的怨氣不是在二桃沒有來家裏幫手,爹媽的病根子害在他跟二桃的婚事上。這樣一想,金成也就理解了爹媽的心思,誰家養兒不圖個早些成家立事抱孫子呢。
當初要是依著金成的想法,幹脆把那兩塊稻田全都掏成魚塘子算了,可爹媽死活想不通。莊戶人把田撂了養什麽魚,簡直就是大逆不道,再說不種糧食拿啥交公糧,一家子人吃風扒煙去不成。金成說糧食有什麽好種的,辛辛苦苦一年忙下來,一斤大米也隻不過換來塊兒八毛的,還不夠化肥種子和血汗錢呢。城裏人越來越吃不動米了,大米純粹變成白糖一樣的東西,隻是用來調劑調劑的,誰能把糖當飯吃呢,大米的位置也是這樣的,少了不行,稍稍多一點就吃不下了。人家如今主要吃的是蔬菜水果雞蛋牛奶鮮魚大肉。金成還說看看城裏人盛米飯用的碗,也就蓋碗盅子那麽大點。
金成打小就愛鑽到白銀湖去摸弄那些尺把長的魚。金成摸魚是有一絕的,他不像別的人用金屬鉤子耐著性子一整天一整天去釣,而是通常在湖灘的逼窄處兩頭各插一根木杆,杆子中間拉一道細密的網子(網子也是他用一些撿來的舊網兜改製成的),自己一個猛子紮到湖裏盡興去了,又是狗刨又是青蛙遊的,湖裏的魚兒就被他轟得四處逃竄,等他耍夠了,把湖水攪了個天翻地覆,又一個漂亮的猛子栽到先前下網的地方,頭露出水麵的時候嘴裏噴出一簇白色的水花,拉在水裏的網子也被他順勢提溜起來,六七條活潑亂蹦的魚兒也就落在他的網子裏了。要說金成最拿手的還屬烤魚,他把網到的魚破了膛,肚子裏塞些幹辣椒片、鹹鹽調料末或蔥頭蒜瓣什麽的,再用湖邊的草泥將魚身子團團裹了,架在柴火堆上燒,一陣兒工夫就熟透了,皮焦裏嫩,香味濃鬱,別有一番野趣。這些年,看著別人的稻田變成一片魚湖,金成也就心動了,養魚的念頭老早就有了。關鍵是,打前年一開春,金成家的幾塊稻田也開始神奇地往出滲水,水越積越多,到了插秧的時候竟變成汪汪洋洋的一片淺湖了。金成看著滿心歡喜,他悄悄給二桃說,這可是老天想要讓我富呢,看來我這個人命裏注定是要在水裏鬧騰呢。金成不會說如魚得水的話,可二桃能聽出來是這個意思。二桃自己卻是本分的,她隻想著把田裏的莊稼一茬一茬種好,至於開魚塘養魚,她從來沒有想過。二桃不是不能吃苦。二桃什麽樣的苦都受過,這些年她拉扯妹妹,照顧哥哥,農忙時節連天晝夜地幹活,心裏還得時時惦記著哥哥妹妹和爹的吃喝,不管有多忙多累,飯是要煮的,雞狗是要喂一把食的,爹和哥哥妹妹的衣裳也是要由她來洗洗補補的。所以,她早已經習慣了自己生活的種種樣式,換句話說,隻要能把一家子人侍候得周周全全的,二桃就很知足了。
可是,金成有金成的打算,金成要把自己的光陰往人前麵撲騰呢,尤其是他認識二桃以後,這種念頭就一天比一天強烈了。前年秋後,金成好說歹說算是說通了爹媽的老腦筋,除了留下二畝地繼續種糧,就把那幾塊出水的窪地裏多餘的土方一車一車運到外麵的工地上換錢,稻田本來就地勢低窪,起出一米半深的泥土後,魚塘就算是挖成了。第二年春天,水源源不斷地滲出來,又借來抽水機連夜蓄滿了塘子,金成用賣土方的錢買回第一批草魚苗撒進去。看著那些柳樹葉子一樣的小魚兒整天在湖中成群結黨自由往來,水麵泛起點點銀光,金成的心裏別提多敞亮了,好像看到了富裕的日子像鯉魚跳出水麵一般朝自己飛撲過來,閃著雪白的光芒。一開始爹媽根本吃不準,可後來證明金成的想法是對路的,不足三年光陰,金成家的日子一下子撲到人前頭了,院裏起了五間一磚到頂的新房子,還添置了一台小四輪。爹媽樂得合不攏嘴,一心等著二桃過門他們好趕緊抱個胖孫子呢。
太陽剛剛浮到湖麵上,還晃著從黑夜帶出來的那張因慵懶嗜睡而過於漲紅的臉龐,金成已經把兩大捆青草打回來投進魚塘裏去了。魚兒像是有先知先覺似的早就從四麵八方湧集在老地方等待著,時而急不可耐地跳出水麵翻著筋鬥,間或發出饑餓的叫聲,那些新鮮碧綠的青草剛剛一落水,就被它們靈巧的小嘴一根一根啄下去了。那些草葉通常會被魚兒拖著滑行一陣,水麵上劃過一道彎彎淺淺的波痕,非常好看,宛如一葉葉綠色的小扁舟輕輕劃過水麵,但隨即就消失了。魚兒餓了吃起草葉跟綿羊一樣快。
金成蹲在自家的魚湖邊,兩眼盯著波光粼動的水麵,剛才還漂浮在水麵上的青草似乎一眨眼就被分散開了,魚兒啄食草葉時不斷發出唧唧呱呱的歡快聲響。可是,此刻金成的腦子裏一直惦記著爹媽頭天晚上說過的話,老人非要讓金成去跟二桃把話挑明了,爹媽說你們的婚事再不能拖了,再這樣拖下去,我們兩個老幫子該入土了。金成不敢跟爹媽頂撞,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二桃說這些話才好,二桃的心思他一清二楚。金成在魚塘邊蹲了半個上午也沒有想出好的辦法來。太陽已經火辣辣地跳到頭頂上,張牙舞爪地噴著滿腔的火氣。吃飽的魚兒開始在水中孩子一樣嬉鬧起來,仿佛受人指揮似的時不時從一個地方集體躥躍到另一個地方,把平靜的湖麵砸出一個個銀光耀眼的水坑,紛繁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朝著湖邊**漾開去。
金成從湖裏撈出一尾三斤來重的草魚,用柳樹條係好拎在手上。魚兒一路上都在無望地叫喊並不停地擺弄著濕漉漉的尾鰭,陽光很快就蒸發了它原來的鮮活和靈動,到二桃家的時候,魚已經奄奄一息了。
田裏的秧苗還都焦黃焦黃的樣子,跟月子裏的產婦那樣軟綿綿地趴在水麵上。這段時間其實一點兒也不比插秧時輕鬆多少,這一個月時間人就得整天盯著,像服侍月子裏的女人那樣把心思全放在田裏,哪塊需要補補苗,哪塊苗子太稠得間稀些,哪些地方需要扶秧,還要注意田裏的水有沒有及時跟上趟,等等,這些活兒往年基本上都是二桃一個人包攬了,可今年二桃就有點力不從心,她身體還很虛弱,盡管她從來沒有嬌慣過自己,但兩隻腳片子一沾田裏的水,立刻就感到冰涼冰涼的,滲骨頭呢。爹說爹要去的,二桃偏不肯。爹就在家裏精心侍弄院子前麵的那塊自留地,那地雖不足一畝,裏麵卻從春到夏都要種些玉米、菠菜、蘿卜、扁豆、蔥、蒜和西紅柿之類的,到了秋天還有白菜和土豆,都是莊戶人過日子的日常菜蔬,一般不賣,隻是留著自己慢慢吃的。
二桃從小就有一股子強脾氣,這一點她倒是有點男孩子氣,不會輕易認什麽輸。又因為心裏窩著一團氣,不去幹活就越發顯得堵得慌,使鍬的時候似乎格外用力,發狠似的,一鍬下去像是非要把埂掘斷不可。人無精打采地站在田裏,心卻像風箏一樣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悠懸著,一時飄近了,一時又飄遠了,拽一拽,好像還是拉不回來。
自打吃過那頓魚,金成已經有些日子不再露麵了。二桃自然也沒有去找過金成,兩個人突然間弄得有點勢不兩立。想一想,自己那天是不是有些過分,是不是真的傷了金成的心?這樣想的時候,二桃覺得心兒好像又被一陣風呼啦一下吹遠了,想拽也拽不住了。她跟金成認識也有三四個年頭了,那樣大動幹戈還真是頭一回。
那天本來也沒有什麽的,金成從塘裏捉條魚來家看她,說要好好露一手給她燉草魚湯補補身子。二桃剛從醫院出來,身體確實虛得很,她就沒有動手,聽金成的話老老實實在**躺著。金成蹲在院子裏霍霍地刮著魚鱗,三杏放學回來鬧著要去給金成幫手,兩個人在夥房裏你一言我一語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麽,二桃根本不會在意。事情後來發生在吃飯的時候,三杏那天嘴上像抹了蜜,一個勁兒地當著姐姐的麵誇金成能幹,魚做得很好吃。三杏說,姐你可真有福氣呀,我將來要是能碰上像金成哥這樣的人,我二話不說就嫁給他。二桃默默地聽著,覺得三杏的目光怪怪的,說話的時候老是拿眼睛不時地看著她。二桃一開始沒吭氣,低著頭很仔細地剔著魚刺,說實話,金成的魚湯燉得的確又鮮又香。過一陣,三杏見姐姐不開口,又說,金成哥對你是真好,姐你怎麽也不誇誇他,人家可是好心好意忙乎了大半天。二桃這才拿眼睛乜斜了妹妹一下,說熱飯燙不住嘴,好好吃你的魚,當心待會兒叫刺卡住又要喊叫。三杏衝姐姐調皮地伸了伸舌頭,又神秘地跟一旁的金成交流了一下眼神,這個細節正好被二桃抬頭的一瞬間捕捉到了。二桃心裏就多少有點氣了,她覺得妹妹好像跟金成私下裏有什麽串通,擺明了針對她的。偏偏三杏還是不肯閉嘴,她對金成說,你娶了姐姐可得對她好,要經常給她做好吃的,你要是敢對姐姐不好,惹她生氣哭鼻子,我就跟你沒完。金成接連說,好,好,我一定聽三杏的話。說著,金成又朝二桃偷偷遞個眼神,正好跟二桃瞥來的一束目光撞在一起。二桃臉早已羞紅著,很不自然地看了他一下,隨即氣衝衝地對三杏說,你小孩子人家沒大沒小的,趕緊吃完飯做作業去,大人的事情輪不著你來操心。三杏一時啞口了,半天不敢吱聲。姐姐的臉色好像變得很不好看。後來問題就出在金成的最後一句話上。金成也是想替三杏打個圓場,同時也想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場,就說,二桃你也別怪三杏,她這還不都是為我的事著急呢。二桃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了二桃就撂下手裏的碗,想都沒想張口就說,怪不得要來燉魚呢,我早知道你沒有那麽好心麽。金成愣怔地看著二桃因為惱羞變得通紅的臉。金成的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了。金成氣惱地低下了頭。爹聽著二桃的話不對,趕緊說,吃飯,都好好吃飯,有啥話吃了慢慢說。爹又扭頭對二桃說,你這丫頭咋說話沒輕沒重的,我看金成心眼實著呢,沒啥不好。二桃正在氣頭上,忽地站起來說,金成你有啥直接跟我說,別拐彎抹角的,當著爹麵,我還是把那句老話放在這裏,你能等就等著,實在等不及了就找別人去,我沒啥話說。二桃說完轉身,頭也不回,進自己屋去了,門咣當一下關上。三杏半天不敢言語,驚慌地看看爹又看看金成,知道自己惹了禍。就在那時,大草突然哇哇地叫起來,一個勁兒地把自己的手指頭往喉嚨裏抓撓著。爹和三杏嚇得臉全變灰了,二桃也從自己的屋裏聞聲跑來,知道大草喉嚨裏卡了魚刺,大夥兒七手八腳地圍著大草一陣忙亂。二桃心情很不好,就連連責怪金成,說都是你,好好地非要弄魚來吃,這下該咋辦。說得金成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旁邊的魚湖又來了一群垂釣的人,他們是開著小汽車來的,車停在土路邊,那兒卷起一團煙塵。裏麵有老頭,也有小夥子和女人,他們煞有介事地在湖邊或站著或坐著拉開架勢,手裏攥著各種樣式的魚竿,鉤子和繩線啪地一下拋進水裏,聲音很響亮,就像是趕車的把勢朝奔跑著的馬的屁股上美美地甩了一鞭子。
二桃好像還看見一個戴著紅色太陽帽的小夥子,二桃看不清他的臉,他的眼睛也被黑色的太陽鏡遮著。紅色太陽帽好像不是來釣魚的,他有點特立獨行的樣子,一開始隻是在附近轉來轉去,還不時手搭涼棚朝四麵觀看著什麽。二桃後來發現紅色太陽帽果然不是來這裏釣魚,他一個人站在火辣辣的太陽下麵,身上的黃色T恤衫也跟被太陽點燃了似的,把二桃的眼睛狠狠地刺了一下。二桃看見他正在那裏擺弄著一件她不知道用來做什麽的物件,那東西就像二桃在照相館見到的支架似的,又似乎不太像,那物件有三條橘黃色的腿子,很紮眼,傲然地立在水田中央,紅色太陽帽的目光就是穿過那支架頂端上的某個鏡頭一樣的東西朝她這邊投射過來的。當二桃發覺對方似乎也看見她的時候。她急忙把頭低下去了。那一刻她感覺那個紅帽子的臉上有一絲微笑。也許這隻是她的錯覺,她也急忙朝對方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又繼續把手中的一塊秧苗分成一撮一撮的,齊整地插進那些空白著水裏。田裏的水放得並不深,剛剛沒過腳腕,水已澄清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黃褐色的泥土和秧苗浸泡在水中的根係,偶爾會有一兩隻很小的青蛙從腳背輕輕地躍過去。
以往看見這些釣魚的人,二桃似乎並沒有特別留心,可剛才她的心像是被那些沉在湖水中的看不見的一隻隻精巧的鉤子輕輕地鉤住了,拖著在水中遊來**去,七上八下的,她很長時間都擺脫不了這種心神不定。當她站在水田中發呆凝望著遠方的時刻,竟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牽牽掛掛的東西在心中翻來覆去不停穿行。這裏離金成家的魚塘還有很遠呢,眼睛根本看不到的,而她的目光隻是順著那個方向飄過去,拉得又細又長了。
二桃看不見金成家的魚塘,但好像又能看得很清楚似的。金成一下子離自己遠了起來,本來是身邊一個再司空見慣不過的人,突然就隱匿了起來消失了蹤跡,像跟自己捉起了迷藏。彼此似乎都在期待著對方能做點什麽,盡快去黑暗中的某個角落裏找出那個深藏不露的人,可彼此又都矜持著,心有芥蒂地守著各自的一份心境和堅守,不肯輕易邁出一步。
媒人是天黑前來家裏的。金成爹媽看來都很重視這樁婚姻,專門讓媒人跑一趟來把事情跟爹徹徹底底談一通,結婚用的新屋**的鋪鋪蓋蓋屋裏的箱櫃擺設一樣一樣都置辦齊了,隻等著這邊給個日子好吹吹打打紅紅火火地把新人接過去。爹的想法是單純的,對方的誠心誠意讓這邊不容忽視,而且,確實也該給人家一個滿意的答複才是。
爹正滿屋急得轉圈子呢,二桃從外麵懶散地走進來。爹迎上前說,你咋一出門就是一天,那邊媒人等著要日子來了。二桃一臉木然地盯著爹,好像不認識爹,好像爹在跟她說著別人的什麽不打緊的事情,唯獨跟自己無關。爹也看見二桃臉蛋兒瘦去了一圈,眼神中霧蒙蒙的不清爽,更沒有什麽好心勁,爹也知道這人見天佇在稻田裏受著大苦呢。爹說,二桃聽爹的話,別再跟金成拗著了,你遲早都是金成的人,還是爽爽快快把事情應了吧。二桃一聲不吭進了屋,爹心事重重地跟在後麵聽信呢。三杏已經把飯盛好端上桌來,是連湯麵,裏麵特意調了很豔的辣椒油(姐姐愛吃的),碗在三杏的手裏泛起燦爛的紅光。三杏放學回家早,就主動做了飯。二桃默然地吃飯,吃完了就收拾碗筷要去洗,被爹擋了。爹說,往後這些事再不用你操心了,家裏還有個三杏呢。三杏就接過去收拾了。爹的話讓二桃感到有點難受,她也就沒有再堅持,整個人不著邊際地僵在桌前。淚珠兒婆娑地在眼角跳動,她沒去理它們,任由那些不爭氣的東西一顆顆寂寞地落下。二桃在想爹剛才說的話。二桃想爹說得對,自己遲早是外麵的人,妹妹也不再是個小丫頭了,妹妹長大了,妹妹可以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了,爹再也用不著二桃了。這樣一想,二桃就覺得心像玻璃一樣碎裂開來,閃著冷冷的微光。
爹等著二桃說話呢,可二桃站在那兒就是一言不發。最後爹大概等急了,爹似乎從來沒有這般急不可耐而且不無惱火地說過話。你跟金成的事就訂在秋後吧,再一天也不能給人家拖著了。仿佛這已是最後的通牒,爹說完便急急火火地出門去了。爹在院裏使勁地咳嗽著,人一上年紀咳起來總是有點摧枯拉朽的味道。二桃想爹也確實老了。
秋天。二桃想著關於秋天的一切東西,樹上的葉子一片片黃了,地裏的玉米棒子跟小夥子腿肚上的腱子肉一樣鼓起來硬硬的,稻穗沉甸甸的,像金色的月牙似的,厚實地彎下腰來。還有,院子裏的葡萄也該圓熟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一股清香從門縫裏鑽進屋去,連做夢都是香香甜甜的,還有一點兒誘人的微酸。秋天還有什麽,二桃實在想不起來了,她能想到的就剩下這麽多了,當然還有金成和她將來一起的日子,但這些她都似乎無法想象。金成在這一刻變得那麽虛無縹緲,他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在她的想象中顯得十分可疑了。
二桃越發地沉默和早出晚歸,一門心思都鋪灑到水田裏的秧苗上。回到家端起碗就悶聲悶氣地吃,不輕易說一句話,像是故意回避著爹和妹妹關切的目光,頂多是把大草拉過來,摸摸他的腦袋,掀起布衫看看他身上有沒有添下新的疤痕。或者,在倉櫃裏抓一把小米去院子裏喂喂廊簷下的雞,這時她嘴裏才若有若無地叫著雞,咕咕咕的。雞是用來下蛋的,當初從雞販子手裏捉回來的時候隻有拳頭一點兒大,現在個個都吃得膘肥體闊,走起路來左右搖擺著,顯得很艱難的樣子,跟鄰居家的大胖嫂似的,可這群雞都能給家裏下蛋呢,收下的蛋從來不賣的,二桃隔三岔五要給大草和妹妹煮了吃,爹不愛吃煮的雞蛋,爹最愛吃二桃做的西紅柿炒雞蛋。爹一吃,臉上就笑眯眯、樂滋滋的,有時吃著吃著,爹會無端地想起媽,短歎一聲,一串熱騰騰的淚就吧嗒吧嗒地落在飯桌上了,濕濕的,仿佛陳年的老酒滴灑在上麵,凝聚出一種搜腸刮肚的憂思。這種時候,二桃也會跟著爹一起難過一陣子,可大草不會,大草反倒看著她跟爹的樣子嘿嘿地笑著。大草的腦子裏沒有一絲媽的輪廓。三杏也是,三杏對故去的媽也沒有半點印記,那時候她實在忒小了。媽在她的記憶中完全是個符號,抽象得很,或者,在她的腦海裏媽跟姐姐是同一種人,她對姐姐的情感有時候很像女兒對待母親那樣。
這些天爹不便於再說什麽,三杏也不敢再提一個字。一家子人似乎隔閡著,像住在同一家車馬店裏,各自忙著屬於自己的事情,回到家照樣埋頭吃飯,黑了照樣躺下睡覺,天亮了照樣走出門去。
窗外月亮高懸出來的時候,二桃正靜靜地坐在澡盆裏,水嘩啦嘩啦在她的身體上流動。一連許多天都泡在水田裏,身體確實吃不消的,她的病才好沒幾天,氣息還很弱,總覺得乏乏的,幹什麽都沒有心勁。三杏非要過來幫姐姐搓背,二桃沒有拒絕。三杏喜歡跟姐姐一起洗澡,從小都是這樣,三杏非常熟悉姐姐的身體。三杏說,姐你瘦多了。二桃默不作聲,用雙手輕輕地摩挲著自己的脖頸。三杏說,姐你的脊背上咋生出好多小疙瘩,一點兒也不光溜了。二桃依舊不說話。三杏突然一下子把姐姐濕漉漉的身子摟住了,眼淚熱乎乎地粘在姐姐的皮膚上。你說句話呀姐,你是不是跟金成哥結了婚就不要三杏了。說著,三杏就哇哇地咧開嘴號起來,越號越傷心。二桃用手緊緊地捧住妹妹淚水漣漣的臉蛋,一眨不眨地盯著看,看不夠似的,不停地把眼淚替妹妹揩去。那些眼淚如決口的溪流怎麽也擦不幹。
二桃說,三杏是姐姐的心肝寶貝,姐姐啥時候也惦記著你呢。妹妹還是不停聲地抽泣著。二桃索性將妹妹孩子似的抱緊了。三杏的上衣眼看濕透了。
屋外,月亮漸升漸高了,好像也更加空遠了。昏黃的燈光把姐妹倆的影子映在四麵的牆壁上,也映在薄薄的窗簾上。月光比剛才濃稠了許多,厚厚地鋪滿窗台,也充滿了彌漫著淼淼水汽的屋子。
天上好圓的一個月亮啊,又到十五了。
二桃洗完澡就一個人出門去了。
三杏聞到姐姐一身的幽香。那種味道讓三杏很長時間都忘不掉,即便在睡夢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好像從姐姐身體中散發出來的,那股隱隱的又淡淡的野百合一樣的香甜氣息完全凝固在三杏的記憶當中了。
湖麵靜而且亮。
月光太明了,水上鍍了一層油亮水滑的幽光,像漂浮在大海碗裏的一層辣椒油。月亮也仿佛豔羨地溜進湖水裏沐浴著,漂洗得越發晶瑩透亮、一塵不染。蛙類在湖中時而聒噪地叫過一陣,震得月光在水麵綢子般一顫一顫的,偶爾拂過一陣涼風,把明亮的湖光吹皺了,層層疊疊的漪紋神秘地朝著湖心快速移去又歸寂於曠寥的岸邊。一隻野鴨撲啦啦地從一片深色的蘆葦叢中飛出來,像是要從夜色中一直飛向黎明去了,很久也未降落下來。間或,會有一條不甘寂寞的魚嗖地躍出湖麵,脊背拋光打蠟般鋥明發亮,魚兒落水時的聲音又脆又響,就像鞭鞘抽打出來的餘音。
靠近魚湖的那間低矮的棚子裏沒有亮燈,一直黑沉著。唯獨一明一滅的煙頭在黑暗的空氣中慢慢張開又悄然閉上。煙頭紅亮起來的時候,四隻眼睛在微光中對視著,誰都不想說話。金成無聊地把嗆嗆的氣息一口一口噴出來,二桃的神情在看不見的煙霧中凝固不變。煙霧裏彌散著淡淡的香味,那是從二桃的身體裏綿綿不斷飄溢出來的氣息。
過了一陣,二桃幽幽地站起來朝出走,她遲疑的腳步剛落到棚口,金成突然啪地一下摔掉了手指縫的煙頭,一條粲然的弧線由紅變暗,棚子裏瞬間有種靈動。他從後麵猛地抱住了她。二桃感到金成的口鼻一起往出呼著滾燙的熱流,像是要把自己點燃似的。二桃心驚膽戰地閉上雙眼,同時用手去掰纏在自己身上的那雙有力而熾熱的大手,可是她怎麽用力也是徒勞的。金成的喘息讓她感到焦躁,感到驚慌,感到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羞澀難耐。她渾身每一隻毛孔都在出汗,出火。
二桃終於停止不動了,整個人都像火把似的驟然燃燒起來。棚子裏頓時不再黑暗,相反,彼此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對方了,眼睛、嘴唇、鼻尖、光潔柔軟的脖頸、老鼠一般竄動的喉結、怦怦直跳的胸口,以及汗水和汗水融合在一起的滋滋的細小聲音。裏麵發出的呢喃聲從棚口悄然爬向深暗的湖麵,聲音在湖水上如同一束奶白色的蘆葦花輕輕地**漾開來,白銀湖所有的水田在夜色和皎潔的月光中連成一片,仿佛回到了二桃和金成他們童年的記憶當中。那時候這裏就是湖天一色,月光如銀。
黑暗裏,二桃的身體緊緊地貼在金成的脊背上。此刻金成的身體是鐵水澆鑄的,還是那麽火燒火燎般的燙手。二桃幽幽地說,金成要不你來我家吧。
金成一怔,半天也不說一句話。
二桃又說,你上我家也是一樣的,你要想養魚就把那幾塊湖田改了魚塘,我沒意見。
金成摸索著點燃一根煙,使勁地吸了兩口。
棚裏又有了厚厚的煙霧,男人就變得縹緲起來。二桃看不清他的樣子,可她分明聽見他在一聲聲歎息。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媽根本不樂意我倒插門,再說我一個男人家,旁人會說閑話的……唉!
二桃還想說什麽,可終究沒有說出口。二桃知道有些話說明了還不如沒說的好。說得太明白,自己心裏難過,別人也受了傷害。
二桃流著淚水,默默地走出去。她的身體好像變輕了,腳步細碎起來,整個人仿佛一根羽毛在月色中輕盈滑行。她的臉上爬滿了月光,加上逶迤著的兩行淚,看上去倒是格外生動了,哭著,又像是在微笑,那笑容中又分明透著幾分酸澀,任憑那些一路追趕著的月光在臉上波光粼粼地晃動不止。
那隻野鴨終於飛回來了,像是在外麵飄**了一個漫長的冬季,此刻,它撲簌簌地落在棚前的蘆葦叢中,巢穴中也立刻有了生氣,那些幼雛發出一連串呷呷的聲音,很久都不能平息。這裏才像是真正的家啊。
月亮已趨於圓滿,正朝著更高遠的天空和雲層馬不停蹄。
白天,那個紅帽子照常準時地出現在二桃家稻田附近,時遠時近。有時候紅帽子也會跟另外三兩個人一同來,他們似乎對這裏很有興趣的樣子,不停地用手指一陣指指那邊,一陣又指指這邊,隻是他們從來不釣魚。更多時候,隻有紅帽子一個人,他好像永遠都在擺弄那隻橘黃色的三角架子,目光筆直地朝著某個方向投射過去,仿佛在遠方有一條大魚正等著他去捉捕呢。有時,紅帽子會在陽光下麵攤開一張幅麵很大的白紙畫子聚精會神地盯著看,看一會兒又抬起頭像尋找似的在那些水田間望來望去。風把畫紙吹得一陣陣脆響,如同一麵旗。二桃發現紅帽子還有一頂很小的帳篷,軍綠色的,矮矮地趴在路旁的樹蔭下。有時候她眼看著紅帽子秘密地消失在帳篷裏了,過了很長時間又爬出來,站在帳篷前伸著懶腰或接連打著哈欠。
二桃不知道紅帽子究竟在做些什麽。二桃有時會把紅帽子想象成電影裏的一個很神秘的人物,比如暗哨,比如特務或地下黨什麽的,總而言之,二桃覺得這裏好像要發生點什麽,或者,那個紅帽子必定是有些來頭的。二桃的世界很小,家、湖裏的幾塊稻田、年邁的爹,以及哥哥大草和妹妹三杏,除此之外,好像再也沒有什麽了。當然,這裏麵還包括金成。隻是,想到金成,二桃的心裏就會不好受,因為她和金成的事好像一時半陣不會有什麽結果的。沒有結果的東西就像春天開過的某些花,雖然美,卻很短暫,留不住該有的果實。莊戶人向來都更注重結果,沒有果實的耕耘和漫長等待,會讓人感到絕望和悔恨不已。
水中的秧苗已顯露出茁壯來,不再像先前那樣焦黃蔫耷著,而是一律健康昂揚地碧綠成片,但那些稗子、三棱葉、鴨屎草之類也會應運而生,跟著秧苗葳蕤起來,施進去的肥給這些雜草提供了難得的養分,它們的生命力天性旺盛,瘋野不羈地躥起來。二桃的活兒也就跟著來了,那些草得趕著薅呢,要不那些化肥白瞎了不說,稻子也被草欺得長不好了。而且,往往都是頭一遍剛剛薅過去,另一茬新草又雨後春筍般快速瘋長起來。薅草最費的是眼睛和腰,那些很細小的草會化裝似的藏在秧苗中間,不仔細辨認,有時很難準確地拔出來。所以,接連兩個禮拜,二桃都泡在水裏,中午也不回家吃飯,有時爹或三杏會把飯送過來,更多時候二桃一早出門時就帶好了餅饃和茶水,就在埂邊的樹蔭下對付著吃了繼續幹活。
那個紅帽子這天終於來到二桃身邊,當時二桃正在埂上歇緩吃幹糧。紅帽子像一陣不經意的風悄然飄到二桃眼前。二桃先是看見眼前水麵上一團紅色的東西朝自己這邊矯健地移動著並最終停泊在自己麵前。那不是太陽,太陽走起來沒有那麽快。太陽也沒有那麽紅,太陽在水麵上晃動的時候更像一隻油光水亮的蛋黃兒。
紅帽子在二桃旁邊站定,說話前他先摘掉了鼻梁上的墨鏡。二桃在濃稠暖燥的水草氣息中聞到一股很特殊的味兒,二桃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味兒,但她覺出了某種與眾不同,他就站在自己身邊,然後他蹲下來跟她搭訕。他一蹲,那種味道更濃地向她撲過來。除草呢。他這樣說。二桃抬頭看了他一眼。紅帽子的臉明顯是被曬黑的,兩隻眼睛圈卻是明亮的黃色,跟其他部位相比很白。這樣看上去就有點突兀,好像滑稽小醜故意用白粉塗抹了兩隻眼圈。二桃很收斂地衝對方點頭笑了一下,並把手裏的半拉餅向對方禮節性伸了伸。還沒吃吧。她說。紅帽子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順手就在二桃的手裏掰去一半往嘴裏塞,大口嚼著,艱難地吞咽,二桃急忙把水壺也遞過去。這次,紅帽子沒直接去接,看了看水壺,又衝她搖搖頭,好像在征求她的同意,由於嘴裏塞滿著未咽下去的餅,所以他說什麽她聽不太清楚。她還是堅持把水壺給了他,她看見他的喉嚨油老鼠似的上下竄動,他的嘴角沾著許多水珠。他終於吃完了那塊餅,說真香啊,你自己烙的吧。二桃含羞地點點頭。紅帽子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老頭衫,上麵有一個女人頭和白色的英文字母,她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隻是覺得又刺眼又陌生,他腿上是一條發白的牛仔褲,她記得三杏也有一條這樣的褲子。三杏好像很喜歡穿這樣的褲子,盡管一條要花百十塊錢,她還是同意給妹妹買了。這些都是你家的稻田?他指著眼前問。二桃再次點頭,說就是的。又說,你好像每天都來這裏。紅帽子把眼鏡端正地架在鼻梁上,說對,我們是來白銀湖搞測量的。測量。二桃暗想著,大概就是用那隻三腳架子在水田裏望來望去的吧。二桃原本還想問搞測量到底做什麽用場,可紅帽子已經站起來了,同樣一股氣味風一樣向她拂過來。這次二桃有一點頭緒了,他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於這裏的水,不同於這裏的花花草草,更不同於這裏的風和土地,完全是另一種氣息,陌生,幹淨,莊重,根本不像莊稼人那樣渾濁和拖泥帶水,而是充滿了街道樓房和柏油路才有的那種堅硬與沉著,甚至有點像妹妹每天從學校帶回家的那種書本味兒,完全來自她所未知的某個領域。紅帽子朝前麵的路上張望了一下,他說車來了我得走了。繼而又衝她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說謝謝你。謝謝。這個詞同樣陌生和高不可測,就像紅帽子手裏所擺弄的三腳架子和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的大畫紙。他對二桃說謝謝的時候,二桃心頭有一種很微妙的酥癢感覺迅速爬過。
之後的幾天裏,二桃沒有看見紅帽子,她想他大概去了別的什麽地方,白銀湖多大啊,一眼根本望不到頭。但有一天,她剛從水田裏走上來,紅帽子便像一隻靈巧的鷺鷥似的落在她麵前,並客氣地遞給她一瓶晶瑩透亮的水。她知道那叫礦泉水,但她還從來沒有喝過呢,她把水拿在手裏,稀罕地盯著同樣清澈透明的塑料瓶子,瓶身上的一圈塑料包裝紙上,同樣也有一個女人手裏抓著這種水,隻是那個女人的表情比自己誇張多了,有點張牙舞爪的。二桃將水在手裏輕輕搖晃著,那水永遠是那麽清澈無比,她的腦海中充滿了關於水的種種遐想。也正是這天,二桃從紅帽子的嘴裏得到了一個巨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在二桃看來有點離奇,甚至有種恐懼的意味了。當然,二桃對紅帽子整天長時間癡迷於三腳架跟前東張西望的迷惑也終於有些許釋解了,盡管紅帽子跟她說起很多她聽不太分明的詞兒,什麽濕地啦,回歸啦,生態保護啦,還有旅遊資源開發啦,等等,她隻是模棱兩可地聽著,但她還是隱隱約約地從中獲得了一個重要的信息,那就是白銀湖將要發生一次大的變化,而且,這種變化就在眼前了,誰也不可能阻擋。
白銀湖這一帶的莊戶大多數都是依靠水田謀生的,這裏產出的稻米顆粒飽滿,色澤晶瑩光亮,用這種米蒸出的白米幹飯雪白雪白的,吃起來香香甜甜,滑膩爽口,比那些南方大米不知要好吃多少倍呢。可是,就是這樣的稻穀送到糧庫交公糧,通常也拿不到什麽好的價錢,有時驗不上好等級,眼見著一年的辛苦白白費了,苦沒少下,種子、化肥、農藥和水利費都刨掉,拿到手的卻隻有很少一點,實在劃不來得很。所以人們種糧的積極性就日漸垮落了,種稻米遠遠不及搞搞副業或養幾塘魚來得快。其實,這兩年金成沒少在二桃耳邊吹過風,他一直勸她幹脆也把稻田改成魚塘學著養魚算了。金成說,反正我這輩子是不想再種糧食了,把人苦得說不成,臨了還是兩手空空的,要啥沒啥。二桃知道金成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可要讓她一下子把莊稼撂了去幹別的,她還是轉不過那個彎子。再大的苦吃慣了也就不覺得苦了。這是二桃的想法,一輩輩人不都是這樣活過來的!況且,二桃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倒也沒有感到種田的日子有多苦的,有時候她甚至很迷戀待在水田裏的那種感覺,清清涼涼的水,稻葉兒不停摩挲著自己的腿腳,太陽將脊背烤得暖烘烘的,濃稠的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把人團團圍繞著,呼呼拂過耳際的風,還有陣陣鳥鳴夾雜在野花的香味中迎麵撲來,那種感覺真是很好啊。前幾年像薅草、灌水、噴農藥這樣的活兒,金成都會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幫著二桃一起幹的,想趕他走都不行,二桃絕對不是那種哼哼唧唧、凡事都得靠男人幫襯的女人。她跟金成的關係又一直是那種若即若離的樣子,所以,金成有時太過於主動和殷勤,反倒讓二桃覺得很有負擔,總覺著欠著人家什麽。二桃後來也慢慢習慣了,她想或許找對象的男人都是這個樣子,總是要有所表現的。可這個夏天從插完秧後金成就再也沒有到田裏找過她,二桃有時看著自己在水田裏形單影隻的模樣,再聯想起以往的種種情形,二桃心裏會突然泛起一股酸,好像又澀澀苦苦的,很不是滋味,眼淚和汗水順著麵頰熱乎乎地滑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水田裏。
六月天,雲團翻卷得飛快,雨說來就來了。
一整天都悶熱悶熱的,沒有一絲一毫的風吹過,灰蒙蒙的天上看不見太陽的臉,卻比平時被太陽炙著還讓人難受。田裏的一切綠色全都失去了光澤,軟綿綿地低垂著,顯得沮喪不堪,水麵上籠罩著一層熱氣,火苗似的直往人的胸口和臉麵上撲竄。二桃昏頭漲腦地泡在田裏,兩隻腿腳一點兒也不聽使喚。臨近傍晚,好容易吹過一陣風,二桃才稍微清醒了些,大雨卻頃刻間砸下來。雨一下子就把先前燃燒在水田上的那層騰騰的火氣澆滅了。世界突然變得像冰淩花一樣清冷晶亮起來,田地正在急速退隱和深陷,眼中一片汪洋,白銀湖像在夢中一般波瀾起伏、迷蒙蒼茫。二桃跑上埂邊的時候,整個身體仿佛一條剛剛露出水麵的魚,也那麽晶瑩透亮了。二桃在暴雨中飄搖不定無處藏身,可她忽然覺得自己真的猶如一條魚被什麽東西牽引著,身體變得異常輕盈,腿腳變成魚寬大靈巧的尾鰭,在漫漶的雨簾中一路滑行著,她從來沒有過這種身輕如燕的感覺。後來,二桃覺得自己像是猛地一下完全跌入了大湖,這裏再也沒有風雨的侵襲,有的隻是自己魚一樣濕淋淋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著,她聽到更加狂亂浩瀚的雨點擊打在自己的頭頂,可那些雨再也落不到她的身體上。除此之外,二桃覺得戰栗的身體被什麽東西裹住了,身上漸漸有了一絲熱氣,她一連打了幾個噴嚏。此時她才看清這個能遮蔽風雨的港灣裏並不是就她一個人。那個紅帽子也在。裏麵的空間很有限,她跟他幾乎是緊緊挨在一起的。他沒有戴那頂紅色的太陽帽,她想帽子也許是被風吹跑了。
看樣子雨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下來,她坐在他的帳篷裏,聽著雨打篷頂的響聲,聽風呼呼吼叫著一次次撞擊著帳篷。他遞給她一條幹毛巾,她想那是他每天擦汗用的吧。她拿在手裏矜持地擦拭著頭發,她又清晰地聞到那股特殊的氣味,她完全被籠罩在其中了。他呢,正用塑料布將他每天擺弄著的那些東西一件件裹起來,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過了一陣,他倆開始說話,一說話,帳篷裏的氣氛就顯得輕鬆起來,剛才二桃的心還怦怦亂跳,現在好多了。紅帽子一直和藹地看著二桃。我怎麽看你天天都是一個人來?他問。二桃說爹上年紀了,水田裏的活幹不得了,妹妹還要念書,更不能耽誤了她。紅帽子點點頭,目光中有了一些敬重的意思,他又好奇地問那你還沒成家嗎?二桃臉紅了,急忙低著頭說還沒呢。紅帽子露出理解的一笑,說知道了,一定是家裏離不開你。二桃沒應聲。都沉默了一會兒,空氣就顯得有點緊張了。外麵依舊雨聲嘈雜,小帳篷一直在瑟瑟抖顫不止。
不知為什麽,二桃後來竟跟紅帽子說起了自己的心事,說起了自己的妹妹,還提到了金成。話一出口,二桃多少覺得有點後悔,雖然自己心裏確實舒服多了。二桃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跟一個陌生人說這麽多。也許是這些天以來心裏憋得太久了,真得需要找個人說一說。在二桃眼裏,紅帽子是那種很有文化的人,二桃對他有種與生俱來的仰慕之情。二桃沒有念過多少書,所以二桃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妹妹身上。
雨稍微小點的時候,三杏來了,是爹打發三杏到湖裏看一看姐姐的。三杏站在田埂上大聲喊姐姐的時候,二桃才從小帳篷裏鑽出來。三杏聽見姐姐應聲就是一愣,急忙打著雨傘朝帳篷那邊跑過來。這時,紅帽子也從裏麵爬出來,三杏又是一怔。三杏奇怪地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姐身後的男人,說姐下這麽大雨你咋也不回家,爹快急死了。姐妹倆相偎著站在同一把傘下,二桃轉身對站在帳篷口的紅帽子說真是多虧了你。二桃說這話的時候,三杏看見姐姐的臉上有一團淡淡的緋紅色正在靜靜地**漾開來。三杏就回過頭,見身後那個男人正友善地衝自己笑呢。對方笑得很燦爛,三杏卻沒有笑。你們姐倆長得挺像的。男人說。三杏也沒跟對方搭話,隻是用帶著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二桃急忙拉起妹妹的手對紅帽子說那我們先走了。
等回到家,二桃才發現自己身上竟還披著紅帽子的一件夾克衫,那衣服早就濕透了。她趁三杏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把它用衣架撐好晾起來。這樣似乎又覺得不妥,就把它取下來泡在臉盆裏,撒上洗衣粉,洗完鍋的時候她就蹲在夥房裏把紅帽子的衣服認真地搓洗了一遍,這才晾出去。
三杏做完作業躺下來的時候,姐姐好像還沒有睡著。三杏聽見姐姐在**輕輕地翻動著身子,床很有些年頭了,稍微一動就會吱吱地叫。
窗外轟隆隆地響過一陣雷,三杏嚇得在被子裏一縮。姐姐知道三杏從小就怕聽雷聲,這時就把手伸過來攬在三杏的被子上麵,像哄小孩似的輕輕柔柔地拍著。妹妹很快就進入夢鄉了,可二桃似乎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天快亮的時候,二桃才迷迷糊糊睡著了,沒頭沒尾地做了個夢。
……夢裏出現了一麵大湖,又有許許多多的小湖相連著,都明鏡似的**漾著銀光。一個女孩在湖邊寂寞地走來走去,一臉的迷茫,她好像迷了路,怎麽也走不出這連連綿綿的湖田。這時她聽到了一陣哭聲從遠處傳來,她循著聲音奔跑過去,她看見一個男孩子在湖水中不停地掙紮著,快要沉下去了,男孩子的兩隻手和腦袋在水麵上一伸一伸的,她走過去一看,竟是自己的哥哥。她立刻急哭了,站在湖邊大聲喊快來救人啊,救救我哥哥呀……可是她喊破了喉嚨,始終沒有一個人聽見,眼看著哥哥跟石頭一樣沉進湖裏。就在女孩徹底絕望的時候,忽然看見湖麵劇烈地晃動起來,一條很大很大的魚呼嘯著躍出水麵,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麽大的一條魚,通體發出油亮的黑光,尾鰭像笤帚似的連續拍擊著水麵,魚一直在叫,叫聲痛苦而又可憐。震驚之餘,女孩猛地發現那魚並不是自己躍出水麵的,而是被一根很粗的繩線由對岸拽了起來的。接著,她發現被繩子拽著的並不是魚,而是自己的哥哥,像一條被釣住的魚在湖麵上秋千一樣**來**去。她還看見對岸站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夥子,手裏有力地拽著繩線,正衝她得意地嬉笑呢。她聽見小夥子衝她喊話,你要是肯答應嫁給我,我就把你哥哥拉上來。女孩又急得大哭起來,她媽媽媽地喊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回應她;她又滿世界叫爹,可爹也不知到哪裏去了。後來她就不喊了,也不哭了,她抹著眼淚朝對麵的小夥子義無反顧地走過去。再後來,女孩看見哥哥被人從水裏魚一般拉上來,哥哥的臉上一點兒也沒有懼怕,而是嘿嘿地衝她撇著嘴笑呢,那笑聲恐怖極了……哥哥說死丫頭,你就嫁給他吧,我們不再要你了。
二桃就是被這種突兀而且怪誕的笑聲給驚醒的。三杏睜大眼睛盯著姐姐,二桃喘息著說,我夢見大草被人推到水裏去了。
三杏卻猛不丁問姐姐,昨天那人是誰?
誰也不是。
那你還跟他在一起?
他是個好人。
所以你就給人家洗衣服。
死丫頭,不準亂說。
姐,你跟金成哥到底咋辦?
咋辦也不咋辦,涼拌。
……
爹對二桃說,從今兒起就別去湖裏了,在家好好歇兩天吧,順帶也該想一想嫁妝的事,日子一晃就到了,你尋思尋思該給自己添備些啥好。
二桃說稻田裏的草還厚著呢,我想再去薅一遍。
不薅了不薅了,爹一連迭地說。
爹定定地看著二桃。二桃不看爹,而是穿過敞開的屋門看著院裏的葡萄架。一行麻雀撲棱棱落在葡萄藤葉上,俏皮地喧鬧著,或用尖細的喙撓癢似的啄著胸脯上的羽毛。爹看見二桃比一開夏整整黑瘦了一圈,心裏就不著不落的。爹默默吸著煙,煙還是金成以前買來孝敬他的。二桃平時不讓爹多吸的,爹的肺不好。
二桃還是要出門,被爹一把擋住了。爹說,你這丫頭咋就強得很,草厚就厚,讓它有著,你哪兒都別去,這兩天稻田的水我去灌。說著,爹抖抖索索地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折疊著的存折遞給二桃。這折子上的錢你拿去,看著給自己好好添兩身像樣的衣裳。
二桃沒有伸手去接,是爹硬把折子塞進她手裏的。
錢還是留著三杏上學時用吧。
二桃又將折子款款地放在爹眼前的桌子上。
爹把眼瞪起來。你跟金成結婚當緊,還是三杏上學的事當緊?
爹,我不想結婚了,我跟金成,怕是吹了……二桃的聲音很小,可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二桃偷著看了一眼爹。爹的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二桃知道爹生氣了。爹很少對她吹胡子瞪眼的。
你敢!
爹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鼻孔冒著青白的煙。爹不停地咳嗽著,胡子抖得仿佛勁風掠著的一把雜草。
二桃不想再看爹的樣子,更不想跟爹拌嘴,她扭頭跑出了屋子,把爹一個人孤零零地撇在裏麵。爹也隨即攆出去,可爹腿腳不好,根本攆不上二桃,眼看著二桃頭也不回地朝湖裏去了。
爹站在路口,長長地歎了口氣。爹忽然想起那句老話,兒大不由娘啊。爹長時間站在路口,渾濁的目光飄向遠方。爹想起了二桃媽去世時的情景,爹想起自己親口答應過二桃媽要把三個孩子拉扯大的,爹還想起二桃小的時候就很聽話,也很懂事,爹這樣想著想著,眼皮就酸澀得抬不起來了,往回走的時候,兩行老淚撲簌簌地灑在小路上。
回到家,爹徑直進了院子前的菜地裏。爹拿起(左钅右矍)頭悶著聲一下一下刨著玉米地,其實玉米隻種了幾行子,青綠的玉米葉子已沒過小腿肚了。爹刨得很仔細,那些討嫌的小草爹一株也不放過。玉米每年開春都種的,也不賣,爹是特意種了給三杏他們吃的。二桃和三杏還有大草都喜歡吃,爹就一年一年地種著,從不間斷。刨完了玉米,爹的頭臉和身上已經濕漉漉的,汗衫濕透了,緊緊貼在脊背上。
爹在樹蔭下坐下來。菜園裏很靜,油菜花正黃澄澄地盛開著,那些蜜蜂在花叢中間一時起來一時落下。爹的目光也茫然地停留在油菜花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那些忙著采花蜜的小東西。爹還看見大草正從一棵蘋果樹底下呻吟著爬起身,好像剛剛睡了一覺醒來,兩隻眼珠魚一樣呆滯。通常,那棵蘋果樹下麵就是大草的樂園,樹蔭又濃又大,地上是厚而且軟的一層青草,整個夏天,大草都待在那棵樹下麵。爹在園子裏幹活,大草就一個人叨叨咕咕地跟自己說話,跟那些草兒花兒和偶爾飛來的一兩隻蝴蝶或蜜蜂說話,還跟枝頭上的麻雀和布穀鳥說話。大草跟它們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至於他究竟在說些什麽,爹是永遠也弄不明白的。家裏沒人能明白這些的。但是爹知道大草喜歡待在那裏,所以,爹從來不把蘋果樹下的草鋤掉,爹讓那些草枝枝蔓蔓地瘋長著,好讓大草每天待在那裏快活地玩耍。在這裏,大草顯得無憂無慮的,沒有人會給他白眼。大草膽子很小,爹怕他出門受外人欺負,所以,爹幹活兒的時候隻要看著大草在身邊他就放心了。有時候幹累了,爹也會到蘋果樹下跟大草一起坐一會兒。這種時候大草顯得更加快活,他還會把自己剛剛捉到手的一條蠕動著的毛毛蟲子拿給爹看,放在爹的手心裏一起看蟲子爬來爬去。爹就摸著大草的腦袋一個勁兒地誇他。大草就嘿嘿地給爹笑。
看得時間久了,爹的眼睛也晶亮起來,水水的。爹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慢慢地起身去鋤韭菜溝裏的草。
二桃一口氣跑到湖裏。她沒有下田去薅草,而是一個人呆呆木木地坐在埂上。
後晌,漸漸地起風了,風很大,前麵的幾叢蘆葦在風中飄搖著,湖裏的水被風吹卷著,發出一種奇怪的水浪聲,從一邊飄向另一邊,一直飄到很遠的地方。
二桃一味地坐著,整整一個下午也沒挪窩,像是種在地上的一株花草。到了黃昏時風才小了些,蚊子就嗡嗡著上來了,一團一團地在她身邊盤旋著。二桃一開始還思前想後的,一陣想妹妹,一陣想大草,一陣又想自己的事情,到後來二桃就什麽也不想了,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是靜靜地聽風在耳畔嗚嗚地來來去去,聽湖裏的水浪聲時疾時緩,起起落落。二桃的內心就慢慢平靜下來了。
靜下來以後,二桃朝四周本能地張望了一會兒,目光散漫地滑過透著綠意的水田和疊起層層波光的湖麵,她沒有看見他,也沒有發現那頂小帳篷,到處都沒有那個紅帽子的影兒。二桃的心裏怪怪的,她甚至渴望能夠再突然下一場大雨。這樣想的時候,二桃猛地記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二桃想起那件依舊晾在屋裏的夾克衫,心裏泛起一股顫動著的暖流,她用雙臂把自己的身體輕輕地環抱著。
爹什麽時候領著大草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的,二桃一點兒也不知道。爹點燃了一堆半幹半潮的雜草,濃煙滾滾地升起來,鼻子嗆得直想打噴嚏,眼淚也湧出來了,可蚊子、小咬卻一下子散開了,不敢輕易飛過來。看到了火光,大草就顯得有些緊張,一個勁兒地朝爹身邊挪著屁股。
父女倆有多久沒有這樣一起坐過了,他們誰都記不清了。此時此刻,一老二小安詳地坐在橘黃的暮色中,不為一切所動。四周是大片的水田和魚湖環繞著,水麵晃動著點點金光,太陽就要在西邊沉下去。大草把自己緊緊地偎在二桃的身上。爹呢,半天也不說一句話,隻是悄無聲息地吸著煙,間或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上半身縮下去。二桃心裏不無愧疚,很長時間也不敢看爹的臉。
別吸了,爹。
二桃終於開口說話了。
爹想了想,還是把煙掐了。
爹說,我尋思了半天,你跟金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爹老了,往後啊,大草跟三杏的事,你能多操個心就多操個心。
二桃說,爹我聽你的……嗚嗚。話一出口,二桃就哽咽起來。
爹用手裏的幹樹枝輕輕劃拉著麵前的火堆,一串串紅的火星子不安地躥躍起來,朝著漸暗的天空紛湧而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二桃竟越哭越厲害了。
爹不勸,隻是坐在繚繞的煙霧中聽著二桃的哭泣聲。最後,爹說哭吧,哭哭就好了。大草卻不明就裏地跟著二桃咧嘴幹號起來。大草哭的時候,嘴巴跟鯰魚那樣扁扁地一張一翕著。
二桃看著哥哥憨態可掬的樣子,自己竟又驀地破涕笑了,眼淚和清鼻涕溝溪一樣閃著紅亮的光。
眼看著三杏高考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
當姐的暗暗地替妹妹著急捏把汗。可妹妹還是以前的老樣子,什麽時間該上學了,什麽時間該回家吃飯了,什麽時間該複習功課,上床睡覺了,這些絲毫看不出有什麽大的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三杏似乎不太願意待在屋子裏,每天下午回到家就急急忙忙地拿了書本散著步走出去,禮拜六和禮拜天的上午也是,大清早露水還沒落盡就夾著一摞書出門走了,過了晌午吃飯的時候也不見回來。爹似乎並不著多大的急,爹說你別管,由著她去吧,學好學賴都是她自個的,旁人帶不去。
果然連著幾天二桃沒有再去湖裏,爹隔一兩天會去看看稻子的情況,順帶往田裏灌水,她跟大草待在家裏。她倒也想好好給爹和妹妹做做飯,這樣妹妹就能把做飯的時間省下來用在學習上了。
好容易等到三杏從外麵回來,天色早昏暗了。姐姐連忙把留給她的飯菜端上桌,催促說,快吃三杏,餓壞了吧。三杏捧起飯碗就吃,姐姐站在一旁看。二桃覺得三杏的飯量這些天倒是好了,吃東西也不挑揀。但是,二桃幾乎同時又發現妹妹似乎變得不怎麽愛說話了,也不衝她隨便笑,一個人坐在寫字桌前,無緣無故地就發起呆來。有時臉上的表情也很奇怪,像是遇到了什麽特別有趣的事,微微露著一絲笑;有時又好像滿腹心事,情緒莫名其妙地低落和煩躁,眉頭擰著一股勁兒,長時間不肯散開。二桃不敢多問,即便問了,三杏也會淡淡地說,姐我沒事的。二桃當然不懂得什麽叫考前綜合征,可她想妹妹八成是複習緊張的,一天到晚腦子裏要裝那麽一大堆東西,給誰也會吃不消的。二桃沒有別的辦法,隻是在心裏默默地替妹妹打氣,她想等考完試也許就好了。
端午節二桃包了粽子,粽子包得又大方又精巧,個個像牛角似的,用發白的馬蘭藤子一纏,粽身兒透著股靈秀氣。每個粽子裏麵都有三顆紅通通的棗兒。粽葉是爹從湖裏的蘆葦**中披回來的,爹也是每年都去湖裏披那種寬寬大大的葉子。白銀湖的蘆葦一到端午前兩天,葉子就瘋長到極限了,豆綠豆綠的,每一片都有鞋麵那麽大,披回家煮了,再用涼水浸上一宿,葉子就變得韌性十足,濃濃的香味四處漫溢著。二桃的粽子好看又好吃,她包的粽子拿到街上去,是很搶眼的,一個一毛錢,轉眼就賣光了。早些年家裏日子緊巴,手裏委實沒有什麽閑錢,給妹妹買個本子、鉛筆啥的都需要錢的。那時二桃確實賣過粽子,頭天晚上就煮在鍋裏,再用文火煨上一宿,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用紅柳筐子提著上街去了。出門前爹一再囑咐說路上小心,走慢點,往路邊走。二桃眨著黑眼睛衝爹噯一聲。那時二桃也就十幾歲,一個人拎著裝滿熱粽子的提筐兒,邊走那筐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呢。二桃沿著曲曲折折的小土路朝公路方向去了,走上一陣,手酸了,就把筐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再走一陣又換到原來的那隻手上,這樣換來換去就來到街上了。二桃通常站在北門的汽車站附近,那裏人多,一早就有開到外地去的長途車。一開始,二桃不懂得吆喝的,隻是紅著臉蛋站在人們進進出出的地方,一雙黑眼睛衝那些陌生的麵孔不無期待地張望著,又好像生怕別人會搶她的東西。後來,二桃就學聰明了,她是跟車站門口那個賣瓜子糖果的老頭兒學會吆喝的。二桃把筐子擱在地上,揭去上麵的苫布,嘴裏一聲聲喊著,賣粽子嘍——誰要粽子,又大又甜的熱粽子喲!這樣連著好幾年,那些賣粽子的錢爹不拿,讓二桃攢著,幾乎都用在妹妹學習上了。有時,二桃也會花一毛錢買兩根冰棍,妹妹一根,哥哥一根,自己頂多象征性地舔上一口,嘴裏卻說我最怕涼,你們快吃吧,要不化了。看著哥哥和妹妹吃得不亦樂乎,做姐姐的心裏也透著甜。
二桃特意給金成留了一串最好的粽子,想著他來了帶回去給那邊的老人和弟弟妹妹們嚐嚐,也是自己的一片心意。可是,金成還是沒有露麵,石沉大海似的沒有絲毫音信。二桃看著那串飽滿的粽子,心漸漸地跟粽子一起涼了下來,多少有些懊喪,連著兩天人都沒有一絲神采。依照這裏的老規矩,端午節男方應該拎著粽子和禮品上女方家拜節的,也叫追節,金成那邊的悄無聲息實在讓二桃有些傷心和失落了。二桃想起金成前段時間告訴她家裏要再開兩個魚塘,所以忙吧,把節日的事情忘了也是有的。二桃原本是打算去金成家送粽子的,都推著自行車走出很遠了,思前想後又悄悄折回來。爹看在眼裏,隻是一連聲地歎氣,並不跟二桃說什麽理兒。爹自然知道這種時候二桃上金成家的門恐怕是說不通的,再怎麽著也不能讓鼻涕往眼窩裏流吧。
二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打開櫃子一看那件夾克衫果然還疊得平平整整地放在裏麵,彌散著太陽和洗衣粉的淡淡暖暖的氣息。二桃急忙把衣服用塑料袋裝好,出門前她又從留給金成的那串粽子裏挑選了最漂亮的兩個帶上。二桃給爹說了一聲,就騎上車子出門去了。爹納悶地坐在角落裏,依舊不言不語。
幾天不出門,二桃似乎被眼前的一切怔住了。湖裏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水綠得油一樣黏稠起來,**漾著油膩的光,密密麻麻的蘆葦叢遮住了半個太陽,稻田裏再也看不見明晃晃的水窪了,稻葉兒全都綠得泛黑,一叢一叢直挺挺地衝著天空。二桃想,再過些日子稻子該揚花了,稻花一落盡,穗子就開始灌漿水,秋天的腳步也就跟著近了。路過金成家的魚塘時,二桃忍不住遠遠地朝那邊張望了一下,她看見金成爹正站在岸上朝湖裏添撒喂魚的青草,隻是沒有看見金成的影子。那間她再熟悉不過的看魚棚子此刻空寂著,棚口橫著一攤耀眼的白光。二桃的心裏泛起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倏地在胸口膨脹起來,堵得她心口發悶發慌了。她就再也不敢朝那裏張望,猛蹬兩腳車子,把目光果決地瞥到另一邊的水田裏。
紅帽子見到二桃的時候,衝她禮貌地伸過手來,二桃有點不好意思,也很不習慣,但她還是伸出一隻手去讓他握了一下,就像電影裏的兩個革命同誌見麵那樣。二桃覺得紅帽子的手比自己的還要細膩呢,不幹也不濕,握住的一瞬間有種陌生的溫暖厚厚地裹住了自己的手。
我以為你失蹤了呢。
紅帽子一直衝二桃微笑著。二桃打心眼裏喜歡這種溫溫雅雅的笑,她覺得有文化的人笑出來就是跟莊戶人不一樣的。其實金成好像也是愛笑的,可金成的笑遠不是這樣的,有點大大咧咧的,笑起來粗聲粗氣,一點兒也不懂得節製,聽著總有股傻乎乎的勁兒。二桃不無歉意地把衣服從車把上摘下來,連同那兩隻粽子一並遞給紅帽子,說早就洗幹淨了,一忙就忘給你送來了。紅帽子接過去,一連聲對二桃說著謝謝。二桃更覺得難為情,倒成了自己幫了人家的什麽忙,臉也微紅著,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她覺得他說出謝謝的那一刻,自己的心間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漾動,就如灼熱的陽光輕輕流淌在鼻尖上,又像一根羽毛飄飄****地從**的手臂上滑落下來。這時,紅帽子卻說,你的粽子很好吃,我已經嚐過一個了。二桃頓時一愣。是你妹妹給我帶來的,紅帽子接著說,其實你家三杏挺聰明的,她跟我問過幾道物理題,我一講她就懂了。二桃如夢方醒般地點了點頭,想說什麽卻又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紅帽子說,看來你妹妹也很關心你,她跟我說了許多你的好話呢,她還說你就像她的母親一樣。二桃的臉更紅了,心卻是暖的。
再過些天我們就得走了。
去——哪兒?
當然是回去,你們這裏的測量任務完成了。
二桃的眼神幽幽的。
那以後還來嗎?
說不一定,估計是不來了。再說就算來,那時候這裏肯定大變樣了,水田全改造成湖了,還有一條高速公路要從這裏橫穿過去。
說著,紅帽子用手指著未來那條公路的方向。他告訴二桃,田裏挖出來的泥土正好用來墊路基。
二桃心裏一驚,因為紅帽子所指的地方正好包括她家稻田所在的位置。
湖裏的田是不是再也種不成了?
是啊,這裏原先就是一片大湖,你應該知道的,現在隻是要把它恢複到當初時的模樣。等把湖改造好,路也修通了,你們這裏就變成一個風景優美的旅遊區了,到那時候,說不定你還能在白銀湖劃著小船做導遊什麽的呢。
聽完紅帽子的一番話,二桃的目光極力飄向遠方,仿佛眼前的這一切忽然變得異常遼闊起來,怎麽也望不到邊際。一種懵懵懂懂的感覺浮上心頭,有些事情二桃不太懂,有些事情二桃想也不敢去想的,她隻是聽紅帽子描述著一個她從來也沒有想過的白銀湖,或者,那個大湖是有的,隻有在她的夢中才會出現,隻有在二桃回想往事的時候,白銀湖裏清澈透明的水才會在記憶最深處熠熠閃亮。
一隻布穀鳥在前麵的蘆葦**中咕咕咕咕地叫起來,聲音斷斷續續地在水麵上滑行,悠長而且空靈。很快,又有一大群的鳥在寡藍色的天空裏飛過,然後壓低了黑黑小小的身體輕盈地掠過豆綠色的水麵。布穀鳥已經飛遠了,有點淒婉的叫聲像是從天邊飄過來的。二桃和紅帽子一直在聆聽鳥的聲音,兩個人之間離得很近,近得能聽清彼此的心跳聲。
等將來呀,這裏肯定會變成鳥的天堂。
將來。二桃聽見紅帽子有些動情地暢想著。可在二桃聽來這是一個多麽深奧而又遙遠的詞啊,像是深深地埋藏在曾經的那片浩浩渺渺的大湖之中,又像是一下子將二桃帶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天地裏麵,那裏的風,那裏的水,那裏的一草一木,甚至於一隻幼小的鳥兒,都是二桃所不熟悉的。二桃似乎已經沒有勇氣再去想將來的事情。二桃的心忽然變得空茫起來,仿佛被完全掏空了似的,失去了重心,也失去了目標,對將來沒有絲毫憧憬。
當一陣風從北麵吹過來的時候,二桃覺得自己快要從地上飄起來。
回家的路上,二桃的心裏還是悵惘著。碰巧遇見了妹妹,妹妹手裏拿著書本朝這邊慢慢走來,一忽兒把書搭在嘴上,一忽兒又拿開了低著頭看,腳步踟躕著。二桃知道妹妹是在背書呢,妹妹背書的樣子真好看。看見妹妹用功,二桃就高興,二桃想等妹妹以後考上大學是不是也跟紅帽子一樣了,說話動不動就謝謝謝謝的,笑起來也那麽溫溫雅雅,這樣想的時候,二桃心間便悄然滲進一絲甜蜜。二桃不想打攪妹妹,隻體恤地安置了她一句,三杏別太晚了,天黑就回來。妹妹衝二桃的背影噯了一聲。
夕陽正在二桃身後靜靜地遊走。
風輕輕一吹,湖裏就開始飄**那種甜甜香香的氣味,濃得像剛剛燒開的一壺醪酒。
爹的笑容卻明顯減少了,心事重重地背著雙手進來了又出去,腳步遲疑而又沉重。到湖裏看一看稻子,穗兒全都黃澄澄地低垂著,爹本該樂得合不攏嘴,莊戶人就等秋天有個好收成呢。可爹的心情也像稻穗兒沉甸甸的,怎麽也抬不起來。二桃倒是比爹想得開明些,二桃現在擔心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妹妹。妹妹高考隻差幾分,二桃想好了,無論如何也要讓妹妹再去複習一年,二桃就不相信再下一年的功夫找不回來那幾分。妹妹變得沉默寡言,整天窩在屋裏不肯出門,就是趕也趕不出去。這一點,二桃竟沒有想到,她一直以為妹妹根本不在乎考上考不上呢。
發榜那天是二桃陪妹妹一起去看的。二桃忘不了妹妹當時的神情,妹妹從來也沒有那麽認真過,眼睛倏地紅了,淚水小溪一樣汩汩地湧出來,頭也不回地扔下姐姐自己跑開了。妹妹到家就把自己反鎖在小屋裏,整整一天,飯不吃,水也不喝一口。二桃真是給她嚇壞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眼巴巴地趴在窗台上,一聲聲衝裏麵喊三杏,讓她把門打開。妹妹就是一動不動躺在**。二桃就趴在窗台上嗚嗚地哭,哭一陣勸一陣,大草也過來跟著二桃一起幹號,最後惹得街坊鄰居紛紛擠進院子裏觀望,以為家裏發生了多麽大的事情。爹後來把二桃喝住了,爹說哭啥哭,我還沒死呢。二桃就不敢再哭了。天黑以後,小屋的門終於開了,妹妹從裏麵默默地走出來,二桃急忙上去把妹妹緊緊地抱住。二桃聽見妹妹一抽一抽地說,姐我對不起你,我沒臉見人了。二桃哄孩子似的摩挲著妹妹濕漉漉的臉蛋,說傻丫頭,真是個傻丫頭,姐姐不怪你,隻要你用心了,姐姐就高興了。
爹背著二桃悄悄去金成家探聽口風,才知道金成跟他爹到外地采購新品種的魚苗去了,得些日子回來。爹就不便於同金成媽談論什麽,女人家的說了也不算數。爹又去尋那個媒人說話,想從媒人那裏得到些消息,哪知媒人自己新添了孫子,正樂顛顛地伺候兒媳婦坐月子呢,根本沒把二桃和金成的事裝在心上。爹怏怏地回來,卻不跟二桃透露什麽,隻是閑下來的時候一個人思量,不知道那個疙瘩結在什麽地方。夜裏一閉上眼睛,就能隱隱約約看見二桃媽的臉,還是那樣蒼白虛弱,還是那樣汗津津的,還是那樣目光迷離,還是放心不下地睜開著雙眼。爹烙餅似的把身板翻過來翻過去,一聲一聲歎息。大草在一邊呼呼地熟睡,響亮地磨牙,豬崽兒似的哼哼著。爹在黑暗中的歎息,大草是聽不到的。
秋日苦短,撒泡尿的工夫就挨到盡頭。照說稻子收回倉,二桃就該出嫁了。當初日子就是給在這個時候的。可是,金成家還是沒有過來人,連媒人的影兒也不見。二桃反而越發平靜,從收割到打場,二桃不緊不慢地幹著活兒。而且,對待今年的這成莊稼,二桃是格外的用心,稻茬子留得低低的,捆子紮得緊緊的,田裏的穗子收拾得幹幹淨淨、顆粒不落,打完場她又把稻穀美美地曬了一天才拉回家。往年等所有活兒都幹完了,人也就疲遝下來。可這次二桃一點兒也沒有覺出累,相反竟有點異常的興奮,搜騰著把爹跟哥哥妹妹的髒衣服全都找出來洗了一大盆。
傍晚時,二桃又常常一個人獨自走到湖裏去,像城裏人散步似的,四處走來走去。秋後的湖裏明顯蕭瑟起來,大片大片的稻茬子猙獰地**出來,完全看不出曾經的一季茂盛,蘆葦花早就敗了,葉子萎靡著,失去了往日秀美的容顏。那些零零散散的魚湖也寂寥起來,水麵上灰蒙蒙的,倒映著樹木瘦削的黑影兒。天一涼,來釣魚的人明顯少了。一切似乎都安排好的,突然靜下來,天地間有種無遮無攔的空洞。這種時候,二桃能遠遠地看到那片寂靜的閃著銀光的水麵,還有那間低矮的深褐色的棚子,那是金成家的魚塘啊。二桃的眼底漸漸泛起一層微紅,迎著風,晶晶亮亮的浪花就在裏麵跳動著。這種時候,二桃耳邊會很奇怪地響起紅帽子以前說過的那些話:將來呀,你們這裏會變成一片浩瀚的大湖,變成真正的鳥的天堂。
……這一年眨眼就過去了。也許是兩年或者三年,都像是這麽眨眼間溜過去的,沒有留下絲毫痕跡。現在的白銀湖卻是大不相同了,寬闊的沒有方向,接天連日,湖水靜謐著,一開春,水便綠得泛藍,成群結隊的魚兒在湖中嬉戲,一年四季垂釣者絡繹不絕。那些蘆葦叢齊頭齊腦的,一看便知是經過一番精心修剪過的,像一囤囤綠色穀倉凸現在湖麵,大小的摩托艇魚鷹一樣在水麵上呼嘯著飛來飛去。湖心還有人工堆起的一座島嶼,密密麻麻地植滿了樹,數不清的鳥兒棲息在島上,把這裏聒噪成另外一片天地,遊人若想去參觀,得多花十幾塊船票,而且絕對不允許帶火種和獵槍。站在高速路的空架橋上望過去,那些廣袤的水田是再也看不到了,永遠沉沒在龐大的湖底,還有許許多多條迂回曲折的小路和溝溝渠渠,路上曾經留下的成千上萬的人和牲畜的足跡以及丟落在上麵的一粒粒稻穀和一顆顆牲畜糞便,都埋藏在水裏,世上有多少過於尋常的事物都掩蓋在表明的平靜和繁盛之中了。
一切都仿佛風輕雲淡了。這一年,抑或是兩年三年,二桃倒也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會了順其自然,也學會慢慢地忘卻。她身邊發生過樁樁件件的事情,比如金成到底還是跟另外一個女人結婚並生了一雙女兒;比如三杏終於考到南方一所地質學院念書去了,三杏說自己將來也要像紅帽子那樣到田野裏無拘無束地工作;再比如爹有一晚吃過飯坐著坐著突然就一頭栽倒再也沒有醒來……隻有二桃和大草還相依為命著。二桃在湖岸的停車場擺了個小貨攤,賣一些旅遊紀念品、遊泳衣和飲料什麽的,旺季時候生意相當不錯。大草現在似乎懂事多了,幫二桃看攤子時兩隻眼睛盯得緊緊的,遇見想買東西的客人過來,他就朝人家嘿嘿地憨笑不停,還會慢吞吞地說些歡迎、謝謝、下次再來的話。客人見他像個孩子似的好玩,再一看站在大草身邊的二桃,似乎從中看出了什麽名堂,也不顧著挑揀和砍價,大大方方地拿了東西便走。
唯獨黑夜顯得冗長,多少年來好像沒有一絲變化。天空像深黯色的湖麵在二桃的窗前閃著微光,有月亮的時候,星星總是稀少。二桃不喜歡月亮,二桃更喜歡在睡不著的時候看那些細碎散漫的星光。大草的瞌睡永遠又厚又濃,大草在夢裏呼喊爹媽的時候,二桃的眼裏會溢出一行清淚。妹妹隔三岔五寄一封信回家,二桃常常會把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晚上睡覺前還要把信輕輕壓在枕頭下麵,唯獨這樣,二桃才能睡踏實,可一旦睡著了,二桃又會重複以前不知做過多少次的那個夢。
夢裏還是一麵大湖,周圍還是許許多多的小湖緊緊相連,都明鏡似的**漾著銀白的光。一個小女孩在湖邊寂寞地行走,她總是一臉的茫然,好像迷失了方向,永遠也走不出這連綿不絕的湖光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