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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葵那年頂多也就是七歲過一點,身子骨細細瘦瘦的,頭發又稀又焦,皮膚蠟黃蠟黃的,一年四季麵皮跟屁打了似的不受人看。
向葵的頸根是一截藕白色的嫩肉,跟個小姑娘似的,頸根上麵懸棱著一顆幹巴巴的大腦袋,而整個腦袋上最引人注意的又是那雙招風耳。兩片耳葉整日間呼扇著,像一對在太陽光底下揮舞著透射出赤紅色翅膀的蝙蝠。冬天的時候,一雙亮晶晶的清鼻涕總是懸掛在兩片嘴唇之間,一吸一垂地動著。
通常,別人講話的時候向葵總喜歡站在一旁,偏著腦袋一門心思看著對方,模樣十分的謙卑。向葵的個頭又是孩子群裏最矮小的一個,他所采取的這種比較特別的站立或傾聽的姿勢,正好給人一種葵花向太陽的粗淺印象。
盡管向葵聽話的樣子又謙卑又乖巧,但事實往往不以他虔誠的意誌為轉移,他一直無法擺脫被別人欺淩的命運。在我們的每一次玩耍或集體行動的過程中,向葵總是讓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吆來喝去做這做那,而他隻有唯命是從。
比方說吧,我們要去溝裏鳧水,向葵就得用手支撐著下巴頦悄悄蹲坐在岸上給大家夥兒看好衣服和鞋子;我們如果打算去園子裏偷摘一些梨、蘋果、葡萄什麽的,他就得老老實實地替大家夥兒站崗放哨;若是我們耍跳馬或騎毛驢之類的遊戲,他必定又是馴服的馬或小毛驢,隨便我們在他身上胡亂折騰一番並且任勞任怨;假如哪次運氣很差的話,我們做了壞事又恰好給社員們發現了,我們兔子一樣拔腿就跑,唯獨將向葵落在身後。
向葵身體本來很瘦弱,跑起來慢吞吞的,像一隻病乏的羊羔,眼看被看管園子或菜地的社員當場捉住,他就隻好替大家背黑鍋當替罪羊了。有過那麽幾次,那些社員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明明放下跑在最後頭的向葵不捉,卻反拚了老命攆上來逮我們。這種時候,我們都罵向葵真是沒用。
總而言之,向葵是一個既無關緊要又不可或缺的角色。
這一點上又頗有些類似於村子裏的某種人事格局,盡管那時間我還不大明白成人世界裏的種種規則。在社員們中間,有一個人的存在的確跟向葵生活在我們之間的情形有點相似,也是既無關緊要又不可或缺。
我這裏說的這個人就是住在隊部那間低矮的小窩棚裏的癩呱子臉。其實,癩呱子臉當然不是他的真名,大夥兒不知曉他姓甚名誰,隻知道他是個外來的窮困潦倒的流浪漢(那些年像他這樣的流浪漢到處都是,他們經常出沒在村子周圍,哪個隊裏缺重勞力就會將他們收留下來給口飯吃),年紀在四十歲上下,或者更大一些。至於癩呱子臉,主要是形容他那張奇怪的花花臉。他的臉遠比戲裏的人物的油彩花臉還要稀奇古怪。
事實上,到現在我對癩呱子臉的印象已經十分淺淡了,倒也不是說我是個很健忘的人,我相信沒有幾個人還會記得住他這樣一個人。
在一個村子裏,的確有許許多多重要的人物,我所深深記著的多半是這些有頭有臉的人。之所以說他們非常重要,是因為他們在當時的農業社裏舉足輕重,我們吃的糧食或蔬菜都得由他們一一分配,一戶人家的吃食全在他們的手心裏緊緊攥著。糧食多一粒少一粒,完全取決於這些重要人物的喜樂和心情,而分配的標準往往又是由每家每戶全年的勞動力及工分總數目所決定的。那些重要人物在掌管糧食和菜蔬的同時,他們更是一年四季都像駕馭牲口的老把勢那樣,牢牢地拽著套在大人們脖子上那根看不見的繩索,吆喝大家往東往西幹這幹那,他們則悠閑地倒背著雙手,在田埂上吸著紙煙轉來轉去。
那時我們既戰戰兢兢地做著一些偷雞摸狗的事兒,又格外擔心那些重要人物會抓住我們的一些把柄而要挾大人們。但是,那時候我們除了揣著一顆惶惶的“賊膽”之外,滿腦子和滿肚子裏都是饞涎和饑餓。我們什麽都想吃,瓜果、玉米棒子、毛豆秧子,反正,隻要是地裏長出的東西,樹上結出的果實,成熟的或半生不熟的,沒有一樣能逃出我們的視線和胃口。不過,我們還是很害怕那些大人物的,因為一旦惹火了他們,我們的日子肯定會很難過的。
至於像癩呱子臉這樣一個卑微的外鄉人,我們幾乎沒有怎麽正眼瞧過他。很多時候,我們覺得他像一條猥瑣的老狗,寂寞地守在那裏。我到現在已很難清晰準確地描述他的相貌,或者說,他在我眼裏隻是一團非常模糊的印象,是濃霧一樣的謎團。唯獨還能記起來的恐怕就是他那奇異的膚色。他的兩隻袖子總是很長,幾乎苫住了手背,不論春夏秋冬,他從來不把袖子卷起來,更沒有穿過一件短袖子的汗衫。偶爾露出來的手背在人眼前迅速一閃,像黑夜中的一道電光,刺目驚心的慘白。他的頸根和兩隻耳葉的後部以及多半個臉龐也都被那種刺目的慘白曲曲歪歪籠罩著,他的頭皮就像白色的搪瓷缸子那樣雪亮雪亮的,頭發也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像電影裏外國人那樣赤黃著。沒有人告訴我們他的皮膚是怎麽了,為什麽會弄成那樣瘮人的白色。
當然,等長大以後我才知道,那隻不過是一種病,一種常見的皮膚病而已,沒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但那時候我們卻認為問題一定十分嚴重,嚴重程度一點兒也不次於當年“蘇修”和“美帝國主義”對我們的虎視眈眈。
與眾不同的奇怪模樣使他的存在成為一種白色的不祥,一隻白色的神秘幽靈。癩呱子臉原先並不是村裏的人,據說他是在許多年前的一個深夜悄悄來到這裏的,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到我們這個村莊,正如誰也不清楚他那可怕的白色皮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那一年冬天好像特別寒冷,村子裏的那口老水井都凍死了,井台子周圍結了山丘一樣巨大的冰團,將井口圍困在當中,離水井稍遠一些的地方是一道一道蜿蜒開去的冰淩子。水井忽然間成為一隻發著白光的險惡的冰洞,使人望而卻步。那口井就打在隊部那排土房子前麵,那幾間房子就是隊裏的那些重要人物經常出入的地方,其中有一大間是庫房,常年掛著一隻將軍不下馬的黑鐵鎖,鎖頭有些生鏽了,顯現出鮮豔的氧化物的鏽斑。庫房的兩扇柳木門平時是很少打開的,一旦敞開了門,必定有重要的事情發生,而且多數情況下是很好的事,是可以讓大夥兒為之歡喜一陣子的,比如分糧分肉分果子菜蔬什麽的。分東西是天天都期盼著的事情,否則,家家就得喝西北風餓肚皮。
冬天的日子最難熬啊,糧食沒有了,蔬菜也沒有了,就連生了一拃多長綠芽子的土豆都吃得精光了。日子眼見就快撐不下來了,可庫房門上依舊整天掛著冷冰冰的黑鎖頭,讓人感到無比沮喪。
我還記得懸掛這把半尺長短的將軍鎖的鐵門鐐子(鏈環)有一個十分顯赫的作用,這在當時幾乎是一件無堅不摧的瑰寶。我們這些孩子因為白天胡亂找東西吃,不管是樹上的還是地裏的,隻要可食,都被我們想方設法弄到手,生生地吞進肚子裏去,可隨之而來的是上火和令人難以忍受的潰瘍,嘴唇口腔內壁和舌苔上都生滿了大大小小的水皰,一到天黑回到家裏就疼得齜牙咧嘴哭爹喊娘。
那時候可不比現在,有很好的醫療條件,生了病多數情況都得乖乖忍著。有時候實在忍不住了,便被母親拽著手臂去隊部刮那種包治百病的鐵門鐐子。掛著將軍鎖的鐵門鐐子又長又粗,母親們都相信它能刮去孩子舌苔上的水皰。通常要用鐵門鐐子在舌苔上刮七七四十九下(為什麽非要刮四十九下,我從沒有考證過,估計是一種迷信的說法),但心一定要誠。心誠則靈。刮舌苔的時候得默默數著數,絕不能有半點聲張和不敬的言詞。
我小時候舌苔上經常生那種惱人的水皰,沒少受過這種冰冷的“刮療法”。母親一般都是選擇夜深人靜的時候帶著我悄悄出門的。在寒氣逼人的夜色中被母親緊緊拽著小手,腳下踩著硬邦邦的土路,有時頭頂會有一圈皎潔的月光在深暗的天空裏幽幽地閃耀著。我走得極不情願。母親卻是滿臉的肅然,像是要去做一件多麽神聖的事情,一路上都不跟我說半句話。等走到隊部庫房門前,母親早迫不及待地將我推搡到那高高的門檻上。
母親站在門檻下,用雙手穩住我的小身體,生怕我會掉下來似的。
她說你快刮吧,聽話,刮完就不疼了。
我幼小的心委實惶惶惴惴的,一隻手已經夠到了那冰冷的門鐐子,我甚至還有意碰了碰那把黑黑的鐵鎖,它竟紋絲未動。鎖身在月光中浮著一層清冷的霜輝,似在不屑地嘲諷我們的愚昧。母親又在下麵催促了,還死站著幹啥?你倒是快點刮啊!
我便顧不得許多,手裏的門鐐子已經在伸出來的舌苔上慌忙刮動起來。
我在心裏默默地數著。母親也在輕輕地替我數數。通常,我數著數著就數忘了,不知道下麵該是第幾下。隻記得堅硬而又冰冷的金屬在自己的舌苔上一下一下刮摩著,唾液都是鹹澀的,舌頭漸漸木了,僵了,最後完全變成一塊硬撅撅的石頭,動也不能動了。
當母親宣布結束的時候,舌頭好像完全不是我自己的了,怎麽也收不回嘴裏來。回家的路上,母親問我還疼不疼。我木訥地搖搖頭。我說舌頭好像胖胖的。母親說那是麻了,麻了就不疼了。果然,第二天那疼痛似在減輕,吃東西也覺不出什麽味道,像在嚼一團棉花。再過上三兩天,舌苔上的瘡皰竟自動消失了。好了傷疤就忘了痛,接下來,我又開始跟著大夥兒一起尋找一切可以吃的東西,以抵禦無處不在的饑餓。
但是,我永遠也無法忘卻那個寒冷的臘月天。那天夜晚,似乎星星很稀少,月光灑滿了結霜的土地,我和母親踩著薄霜覆蓋的青白色小路,影影綽綽地朝隊部的方向走去。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跟著母親去刮自己潰瘍得一塌糊塗的舌苔,那天晚上以後,我再也沒有采用這種古怪而又荒唐的治療手段。事實上,那晚之後,就連一向虔誠之至的母親也不敢輕易再帶我去那個地方了,她一定是受了巨大的驚嚇。
那是我第一次碰見他,那個卑微的癩呱子臉。
這之前,我從來也不曾見到過如此可怕的一張活人的顏麵。母親一定是被他的樣子嚇壞了。女人的膽子畢竟很小。母親後來一直近乎頑固地認為那晚自己撞到了鬼,就是傳說中的白臉無常。所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天色稍微黑沉一些,母親斷然不敢出門走動了,就連上茅房也要我們幾個孩子陪著她出去。
許多年過去之後,當我讀到維克多·雨果的《巴黎聖母院》,真正見識了卡西莫多那副醜陋無比的怪相貌:“……那個四麵體的鼻子,那張馬蹄形的嘴,小小的左眼為茅草似的棕紅色眉毛所壅塞,右眼則完全消失在一個大瘤子之下,橫七豎八的牙齒缺一塊掉一塊,就跟城牆垛子似的,長著老繭的嘴巴上有一顆大牙踐踏著,伸出來好似大象的長牙……這一切又都表現出一種神態,狡獪、驚愕和憂傷……”,我這才試著重新回憶起那年和母親在隊部庫房門前的一次遭遇——這對於年幼的我或膽怯的母親來說都不啻為一場噩夢。
我得承認見識貧乏或愚昧無知通常是人最致命的問題,它無端地給很多原本稀鬆平常的人或事塗抹上神玄乃至恐怖至極的色彩。人們總是習慣性地將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跟神啦鬼啦的荒唐東西聯係在一起,對所有反常的表象統統以人死後的陰魂之類的想象物來替代或加以描述,使人們談之色變,避之唯恐不及。回想那些年整個村子裏的老老少少都是怎麽對待一個皮膚病患者的,我依然感到心驚肉跳,感到頭皮發麻、汗毛倒豎,也感到了一絲羞愧,仿佛過去的一切真的又在眼前重演了。
那天晚上,當我和母親躡手躡腳來到庫房門前並開始虔誠地進行一次潰瘍治療的時候,我和母親不約而同地看到了那個猥瑣的怪人,那個白花花臉的外鄉人。或者說,他突然像一條伺機而怒的老狗從旁邊的窩棚裏警覺地躥了出來。這之前,我們已經依稀聽說村裏新來了一個外鄉人,就住在隊部的窩棚下麵,而且,是經過隊裏某個重要人物批準的,他可以住在這裏,同時幫忙看管隊部的房物,可是我們一直還沒有看到他長什麽樣呢,因為白天他極少出門,總是蜷縮在窩棚裏,不知在做些什麽。
天氣實在太冷了。當時我剛剛伸出自己的舌頭,手裏的門鐐子和舌苔稍微一碰,我立刻覺得它們之間似乎膠性極強地黏接在一起了,就仿佛一塊塑料落在火紅的爐蓋上,頃刻間便融化了並合為一體。
而癩呱子臉正是這時出現在我和母親麵前的。他的貿然出現使這個寒冷的冬夜突然產生了某種虛幻,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或者說,我和母親猶如失了魂魄的空殼忽然凝固在這虛幻的夜色當中。我們像兩隻失去操控的皮影兒,又因為失去控製而變得僵死和手足無措。我看到母親的臉在月色中發出刀背一樣的一層青輝,她的嘴巴一下子就張開了,好像已張到了極限,有一種撕裂般的疼痛與惶悚在臉上迅速彌散開來。
……我不願記起卻又不能忘懷的還是他那張可怕的臉,在月光中,那是怎樣的一種白啊!那種慘白越發顯得鬼魅飄忽、毫無邏輯,甚至於白得有些生冷和鮮豔了,那簡直不屬於常理中的一種顏色,使人無法想象這一麵孔竟會是一張活生生的人臉。
後來能記住的就是自己奔跑時慌亂的聲音。我和母親拚了命在冬夜中狂奔,鏗鏘又雜遝的腳步聲鼓點一般響徹黢黑闃寂的村巷,快到家門的時候,早就氣喘籲籲的母親,佝僂著身體接連用一隻手背捶著腰身。我的舌頭似乎有了知覺,我使勁咽著充滿鐵鏽味的唾沫,嘴裏有股令人作嘔的腥味隨著急促的呼吸不斷彌散出來。
待回到家方才發現,我的舌苔上似乎少了點什麽。我對著一塊鏡子照了半天,舌頭上露出一隻鮮紅的血窟窿,顯得十分荒謬,仿佛被什麽東西咬去了一塊。原來,當時自己大概太緊張了,竟被那該死的門鐐子粘去了一塊舌肉。我疼得哭鬧了整整一宿,劇烈的疼痛和嗚嗚的哭號聲使這個冬夜變得漫長而又不同尋常。哭聲的背後是無邊的恐懼陣陣襲來。那晚母親摟著我睡,直到天亮,她的身體仍在一個勁兒地抖著。
翌日清晨,父親到井邊挑水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柱濃濃的黑煙從隊部門前升騰起來。井口旁燃燒著一堆熾烈的柴火,火光伴隨著畢畢剝剝的聲響在晨空中飄搖和咆哮著,封凍的井口正在慢慢地融化。融化中的冰在火光中熠熠生輝。父親看見一個陌生的黑影正蹴在火旁,他的臉上閃跳著奇異而又古怪的紅光。
父親挑著空桶回來的時候好像說隊部裏新來了一個老啞巴,奇怪的是,他沒有描述那張慘白陰森的鬼臉。也許父親並沒有完全看清楚,也許像父親這樣的男人是不會感到有什麽恐懼的。
母親依舊一聲不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對我說,往後不許去那裏耍!
當天下午,人們陸續從隊部挑回來要吃的水,封凍的井口終於被燒化了。大夥兒的議論依舊跟那張醜陋的花臉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