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夏天,我們都把時光浸泡在清涼的渠溝裏。水才是這世間最神奇的東西,水可以包容人的身體以及身體中的所有汙垢和缺陷。它看似無形,卻以巨大的浮力拖舉著我們**而單薄的身體,讓人感到無比的涼爽和愜意,感到自由自在,也感到夏日對於我們孩子的真正意義。
我那時候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魚類或泥鰍什麽變成的。我是多麽迷戀這種在水中徜徉的感覺啊,同時,也癡迷於這種胡思亂想。在水裏,我們可以自由地鳧來鳧去,活像一隻隻無憂無慮的野鴨子,如果給我們插上一雙翅膀,我們一定能飛了起來。可很快,我的這種猜測和妄想就不攻自破了,自然老師在課堂裏口口聲聲說我們人類是由一種叫作類人猿的家夥演變過來的,也就是一種比較高級的猴子。很長一段時間,我感到非常失望,甚至有些淡淡的憂傷。這憂傷彌漫了整個夏天,像水一樣在我腦海中流動,讓人悶悶不樂,幹什麽都打不起精神。
猴子會鳧水嗎?我想它們肯定不會。它們隻會在樹上爬來爬去,隻會傻乎乎地翻跟頭做鬼臉!
在夏日陽光的炙曬下,我們每個人的皮膚都開始發紅並由黃變黑,黑得有點不可思議。你可以清楚地聽到陽光滑過水麵和人的肌膚時所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那種聲音溫暖而又舒緩,就好似一隻慵懶的蟬蟲在茂密的樹枝裏的一聲聲輕輕地鳴叫,把盛夏無限製地拉長。在水裏待得時間久了,往往又會感到肚子裏空落落的,會呱呱地叫,聲音很聽起來很齷齪,仿佛流動的水會迅速消解腹內的食物並裹挾身體的熱量,使人感到一陣一陣的暈眩或腸胃**。
我們隻好無奈地爬上岸,懶洋洋地仰躺在曬得發燙的沙土上,兩隻手不停地將很柔軟的細沙土捧起來撒在**的身體上。通常,大家都會先用沙土掩埋自己的**,好像那個地方是一種奇恥大辱。在水裏時,我們一點兒也不在乎,好像它並不存在,可一上岸,我們立刻就感到**是多麽的醜陋。將鬆軟滾燙的沙土堆積在上麵,使我們原本孱弱的軀體看上去更像一具具氣息奄奄的女屍。
向葵那陣子一直都沒有下過一次水。他的膽子忒小了,小得恐怕僅有黃米粒大。有時候我們動手燒死一隻老鼠或捏死一隻青蛙,他都顯出惶惶不安的樣子。看來,向葵也就隻配老老實實蹲在岸邊給大夥兒看看衣服或站崗放哨,他恐怕做不了什麽大事情了。
在村子裏,向葵媽更是一個謹小慎微的女人,她走路輕巧得有點異乎尋常。你根本不能確定,她是用兩隻腳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還是像一片輕盈的雲彩慢慢悠悠地飄移過來的。那個沉默的女人在人前很少大聲講話,和社員們一起出工的時候,她總像是被誰遺忘在身後的一個寂寥無助的影子,扛著一把短鋤或鐵鍁悄無聲息地走著,腳步十分細碎、輕穩,仿佛一隻巨大的雌性昆蟲。
向葵媽的頭上老愛遮一塊大花格子的棉圍巾,顏色已經捎得發白,她的劉海兒麥穗一樣齊整地在前額上輕輕飄動,一雙幽憂的眼睛恰到好處地藏在黑黑的劉海兒叢裏,讓人覺得她的眼神也是那麽飄忽無常。向葵的性格也由此可見一斑,這讓人相信書上說的那句老話,有其母必有其子。社員們當然說不出這麽光鮮和深奧的話,他們隻會講啥樣的蟲子拉啥樣的屎。雖然這是一種較為樸素的說法,但我不喜歡聽他們這樣談論向葵和向葵媽。
那些閑散的時光裏,我們總是感到空虛和無聊。無法滿足的食欲在體內像許許多多細小的蛇遊來遊去。我們從地裏捋來剛剛灌漿的麥粒,每個人的口袋裏都裝滿了這種青嫩的穀物,還來不及剝去皮已經被嘎吱嘎吱嚼在嘴裏,乳白色的汁液墜滿了嘴角,一個個都像是剛從母親的胸懷裏鑽出來的奶娃。
這種東西吃多了以後,便有一種腹脹的感覺,很不舒服,肚子裏依舊咕咕地叫著,有些鬧哄哄的,依舊餓得心慌,而且,還不停地放很響亮的屁,但不臭。我們知道,我們也許更需要吃上一點像樣的東西,比方說,肉(想吃肉的念頭也許又表明我們真的不是魚或泥鰍之類的東西變的)。可天空中空無一物,看不到任何一隻鳥的影子。
或許這不能怪我們,我們還沒有殘忍到將天上的鳥全部吃盡。麻雀被民兵們用槍一隻一隻幹掉了,那些僥幸沒有挨槍子的鳥兒早就跑得不見了蹤影,現在空餘下瓦藍瓦藍的一片天空。
天氣熱的時候,我們甚至感覺不到一絲風吹過來的痕跡。我們感到無比的悲哀和絕望。天空沒有鳥,地裏的莊稼還沒有成熟,渠溝裏沒有魚兒遊動的影子,有時候甚至連隻青蛙也找不到,你簡直沒有理由不絕望不悲哀的。
那天晌午,我記得非常清楚,換句話說,凡是跟食物相關的事情,我都能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們從水裏疲憊不堪地爬上岸來,用雙手撫摩著空癟癟的肚子,每個人都以最優秀的想象力拚命在想吃肉的感覺。可是,我們都對這種奢侈的感覺無比陌生了。換句話說,我們幾乎忘了肉的香味,忘了肉汁滑過喉嚨時的那種油汪汪的激動。我們已有相當長的時間沒有聞到過肉腥味了,更別提吃。
都說無事生非。而我卻相信,無“食”同樣可以生非。
我們疲憊地穿著各自的衣褲,無意間卻發現坐在岸邊的向葵嘴裏似乎咕噥著什麽,他雖然咀嚼得很隱蔽,嘴角連一絲縫隙也沒有露出,就像沒牙齒的老太婆那樣,但他魚一樣鼓起的腮幫子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個誘人的細節還是被大夥兒發覺了。誰也不知道這家夥究竟在吃什麽。這讓大夥兒感到異常憤怒。
有難同當,有福同享。這是一條最起碼的原則。眾人紛紛提著褲子圍過去的時候,向葵似乎已經將嘴裏的東西迫不及待地咽進肚子裏去了,他當著大家的麵翻了一下白眼,麵皮顯現出因咀嚼食物和躲躲閃閃所帶出來的一抹羞澀的紅光。他接著竟做了一個非常惹人的動作。
向葵用粉紅色的舌尖在自己的嘴唇周圍做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滑轉,然後使勁抿了抿嘴唇,頸根向上抻長了一下。這標誌著他圓滿完成了一次食物由咀嚼到吞咽的全過程,而且,還表現出某種意猶未盡的回味的快感。
當幾隻鳥爪一樣肮髒的手粗暴地掰開向葵緊閉著的嘴巴時,有人甚至將鼻孔湊在向葵的嘴巴上麵貪婪地嗅了又嗅。
向葵的嘴臉被扭曲得很難看,或者酷似一隻茹毛飲血的小怪獸。
是好吃的!
挺香挺香的東西呢……
他媽的,好像是什麽肉!
快說,你他媽偷吃的是什麽?
說不說!
說呀?
揍他!看他老實不老實!
要不你搜搜他的兜,說不定裏麵還有呢。
連個屁也沒有的!
往死裏打這狗日的小氣毛……
事實就是這樣,眾人沒有從向葵身上找出任何可吃的東西,這是一件令人十分沮喪和懊惱的事情。正因為大夥兒不知道他吃進肚子裏的是什麽東西,所以由此而引發的**和憤怒也更加明顯和強烈。
我想,該死的向葵必須為自己的齷齪行為付出代價。
那天我們並沒有揍他,甚至沒有動他一手指頭。
向葵本來就又瘦又小,跟豆芽菜似的,根本經不起幾下拳頭。不打倒也不是想便宜他,關鍵是我們正站在渠邊,有更現成和直觀的懲罰手段,而且不費什麽勁。況且,大夥兒肚子正餓得急,又經受了某種未知食物的無端挑逗,確實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浪費在這家夥的身上。我們隻要將這個吃獨食的小氣毛剝光了衣服扔進水裏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向葵後來在水裏呼天喊地撲騰時的樣子才稍稍平息了大家夥兒滿腔的憤怒。
當時,我隻是感到有點害怕。我並不屬於那種膽量過人的男孩,很多時候,我表現出的多是一些優柔寡斷和鬱鬱寡歡。說心裏話,我並不很讚賞這種有些殘酷的懲罰方式,反正我是不會親手去做的,可我也沒有能力左右我身邊的其他人。我隻是忐忑不安地看著他們將可憐巴巴的向葵精溜溜地丟進水裏,像往水中拋一顆蔫了吧唧的大白菜,眼前倒是激**起很大一片浪花,令人多少感到有些興奮。
向葵的尖銳的哭號聲很快被流淌的渠水吞沒了。
向葵的求救聲開始變得斷斷續續,他的兩隻細瘦的手臂和大大的腦袋不時露出水麵,拍擊出的浪花也有氣無力。看起來,剛才吞進他肚子裏的不明食物並沒有立刻轉化成熱量來支援他此刻艱難無助的掙紮。
他不會淹死吧?
淹死活該!
誰讓他要吃獨食呢。
我看算了,還是把他拉上來吧……
要拉你去拉,我們可沒有勁了!
一夥人站在岸上七嘴八舌著,誰也不肯再次跳進水裏管他,眼見著向葵在水中像一具浮屍那樣越飄越遠。
當向葵的半拉腦袋在遠處的陽光裏最後一次浮現出來的時候,我們幾乎全部慌亂起來。情況不妙!看來這家夥連狗刨也不會啊。
向葵好像真的不見了。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我們看到前麵岸邊的樹林裏有個黑影忽地一閃,緊跟著一條黑色的弧線輕盈地落入向葵剛才消失的地方。幾朵巨大的浪花立刻噴湧出水麵,倏忽便又風平浪靜了,仿佛眼前的情形隻是一場夢境。
向葵當然沒死。
向葵是被穿黑汗衫和黑褲子的男人從水裏撈上對岸的。
我們躲藏在樹後麵,朝對岸遠遠觀望。那個穿一身黑的男人正像拎一隻兔子似的倒提著向葵的兩隻細瘦的腳脖子。向葵被倒懸著的腦袋,嘴巴死魚一般張開,渠水白花花地從裏麵淌出來。
我們一個個全都看呆了。又過了一會兒,大家隱約聽到向葵哇哇的嘔吐聲,活像個醉鬼,他還接連打了一串響亮的噴嚏。記憶當中,向葵從來都不曾打過那麽響的噴嚏。這似乎不太符合他的個性。
這時,終於有人恍然大悟地喊了一聲。
是他!是鬼臉!是他救了向葵!
眾人麵麵相覷著。
這一突破性發現,使原本屏聲斂氣的大夥兒頓時**起來,每一個人都開始踴躍地發表自己的見解。
我爸說癩呱子臉的那張白臉比鬼都難看。
扯謊!你爸真的見過鬼?
聽說他一年到頭從來不洗一次澡的,不換一身衣裳,他比豬還要髒呢!
他的臉和身體都是白顏色的,就像……就像……像咱們公社飼養場的烏克蘭大白豬那麽白,我媽說他是上輩子作了孽,所以才遭這種報應的!
你們狗屁都不懂,他根本就不是人,是個鬼,是專門吃小孩的那種白臉吊死鬼,他白天從來都不出門,一到黑夜才出來捉小孩!
……那他現在為什麽跑出來了?而且,他還救了向葵。
又是片刻的沉默。
這時,我們卻看見他已經將向葵背在自己身上,然後搖搖晃晃地朝前麵走去。
你們都看到了,我沒有說錯吧!狗日的向葵今天有他娃娃的好果子吃!
我們茫然地站在岸邊,眼睜睜地看著那隻黑色的背影在麵前漸行漸遠,我們的目光也被越拉越長。
我們大眼瞪小眼地相互對視著。說心裏話,大家都開始替向葵提心吊膽起來,都覺得他還不如被水衝走好呢,特別是一想到癩呱子臉那副可怕的怪模樣。
機靈一點兒的當即提議,我們還是趕快去找向葵他媽吧,興許她有好辦法呢,她不會看著向葵被那個家夥活活吃掉的!
於是,我們個個都張開雙臂,像一群驚弓之鳥朝村莊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