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竟然會那麽不堪回首!穿越時光的悠長隧道,自己依稀又回到了那年夏天的午後。想一想,如果當年沒有我們聯手製造的那場惡作劇,沒有那次致命的驚嚇,當然也沒有我們對於食物那種近乎瘋狂的貪欲以及對無辜者的不擇手段,可能向葵完全會是另外一種人生。向葵或者會像我們中的許多人一樣坐在整潔舒適的辦公室裏一邊喝著飄香的茉莉花茶,一邊慢條斯理地瀏覽當日的新聞晚報,而向葵媽也可能會被向葵接進城裏過上十分幸福的晚年生活。

向葵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他的語文老師堅持要把向葵這個名字改為向陽,因為用土話叫他的名字聽起來總是像鬼像鬼的。老師說萬物要陽光,葵花向太陽,向陽這名字又順嘴又革命!老師當著學生說這段話的時候自鳴得意地扭著頸根。

其實,那時候村裏經常放映一部叫《平原遊擊隊》的戰爭片,裏麵就有個雙槍李向陽,向葵改名以後,多少讓我們擠對過他一陣子。都說,向葵看你他媽瘦得跟麻稈似的,你憑什麽叫向陽!所以,輪到我們玩打仗的時候,向葵可就慘了,我們另外選一個高個子的扮演威風凜凜的英雄李向陽,而向葵本人隻有當漢奸和小鬼子的份了。從那時候起,向葵的憂傷似乎與日俱增,他逐漸開始離群索居,我們玩耍得起勁的時候,他通常貓在很遠的角落裏觀望。

有些事情要說起來難免會有點神神怪怪的,向葵那次被從水裏撈上來之後,大概隻剩下半條命了,突如其來的極度驚嚇和恐懼使他從此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

那時我們幾個驚慌失措的壞小孩土撥鼠似的站在向葵家的院子裏,因為一路跑得太歡,每個人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的熱汗漫漶不清。

那時向葵媽正在自家的夥房裏和麵,我們已然聞出空氣中十分誘人的味道。我們的鼻子太靈了,就像一群饞嘴的狗或貓。向葵媽準備用粗稗子麵攙上少許黑麵粉給向葵烙幾張餅。稗子其實是西北田野間極其常見的一種野草,牛羊牲畜都喜歡吃它。那些年地裏的正經收成捉襟見肘,可稗子長勢卻蔚為壯觀,稗子落下的籽有黃米粒一般大小,去殼碾成粉末後可以跟麵粉摻和在一起食用,味道雖然有些苦澀,可聰明的母親們會在裏麵加一些糖精、蔥花或幾滴清油,這樣烙成的餅一樣讓孩子們吃得津津有味。祖母還在世的時候,也經常給我烙這種稗子麵的蔥花餅,有時候她還會想方設法地弄來香蒿菜末和在麵裏,吃起來就別有一番滋味。祖母笑眯眯地看著我不顧餅熱燙嘴地嚼著,嘴裏噝噝溜溜叫喚著,她就說吃了稗子麵饃饃,你可別做敗家子(這種說法大概源於敗子和稗子諧音吧)。我當然不是什麽敗家子,可小時候壞事情確實沒有少做,自然也少不了這一次對向葵造成的精神和肉體上的傷害。事實上,這傷害已經蔓延到向葵媽的身上,也蔓延到從水中搭救出向葵的癩呱子臉身上。

我相信有那麽一刻,向葵媽根本沒有弄明白我們在唧唧喳喳囂嚷些什麽。她站在自家夥房門前,灰色的圍裙紮在腰間,兩隻汗衫的袖子卷得老高,露出很白的兩截胳膊(向葵的膚色跟她很接近),她的雙手沾滿了麵泥。但我感覺到她那探詢的眼神正在我們當中一遍遍搜索著,我知道她一定是在找她家向葵。尤其是,當她的目光終於停留在我濕漉漉的臉麵上時,我的胸脯開始劇烈起伏,就仿佛我們做的壞事全被她發現,而我躲躲藏藏的目光幾乎不敢再同她對視。

我的嘴角抽搐了幾次,但我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來。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迫使自己這樣“守口如瓶”。我其實完全可以說出一切的。

你家向葵掉進渠裏了!

不對!你家向葵是讓那個癩呱子臉推進渠裏的!

可他又把你家向葵背走了……

我媽說那個白臉鬼專門吃孩子的小牛牛!還喝小孩的童子尿!

……

眾人的表述就是這樣雜亂無章。

我清楚地看見向葵媽愣怔了一下。她一把推開我們,拔腿朝門外跑去的時候,她沾滿麵泥的手正好碰觸在我的臉上,我覺得自己的臉像是突然被白色的蛇咬了一口,臉頰有一絲微微的涼意,仿佛傷口正在慢慢往出溢血。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並不是血,黏濕的稗子麵泥顏色略有點發青,我湊近鼻孔聞著,覺得很香呢。

也許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殘疾比不會說話更為痛苦的了。即便是雨果先生筆下那個醜陋無比的卡西莫多也會對美貌絕倫的舞女艾斯美拉達爾說上一句最最簡單而真摯的“美”,而癩呱子臉卻不能。他是個相貌醜陋的啞巴,什麽也不能說,或者,他根本什麽也不想說吧,他住在隊部的那些昏暗的日子裏,我們甚至沒有聽見他像別的啞巴那樣哇哇亂叫過。

基於此,我們完全可以想象當向葵媽突然間闖進他那間又黑又矮的土窩棚裏,並以母狼般的凶狠的目光表達了她作為一個母親的極大憤怒時,他一定感到莫名其妙,同時,為了不讓眼前的女人目睹他那張陰森醜陋的臉麵,他隻有選擇沉默並盡量躲閃在窩棚裏最黑暗的一隅。

向葵媽在表達了她必要的憤怒之後,立刻撲向平躺在一堆柴草中的赤著身體的向葵,她把向葵抱起來便衝出了那間狗洞一樣的窩棚。出來的時候,她帶著哭腔對窩棚裏人說,你往後少碰我家向葵!這是我們所聽到的這個女人發出的最憤怒最響亮的聲音。而此前和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聽到她這樣說過話。

那天傍晚吃過飯,我背著我們中的另外幾個人悄悄地將向葵的衣褲鞋子送回去。向葵媽堅決不讓向葵出門,並把他反鎖在房裏。向葵媽大概為了表示對我的感激,從夥房裏拿出半塊稗子麵餅塞給我,她說這是給向葵烙下的,你也吃上一口。

我走出向葵家院子的時候,驀然轉過頭,卻看見向葵正趴在堂屋的窗戶前,方格子紙糊窗中央有一塊小方玻璃,向葵整張臉都貼在那玻璃麵上,神情顯得非常哀傷和虛弱,他的目光猶猶豫豫的,仿佛失去了看我一眼的勇氣。

那塊稗子麵餅我終究沒有舍得吃,不知為什麽,一想起向葵媽和向葵的樣子,我就感到一陣心慌,竟忽然對美味的食物喪失了濃厚的興趣。稗子麵我一直揣在衣兜裏,後來是母親清洗衣服的時候才從我的兜子裏麵摸出來,它已經硬得像一塊石頭了。母親把它搗碎和在豬食裏喂豬吃了。

向葵被癩呱子臉惡毒地推進渠裏的事情很快在村裏傳開。那時人的腦子似乎都是一根筋,誰也不願意問個究竟,隻是一味地指責癩呱子臉的居心叵測,有人甚至認為他是個十分危險的間諜或國民黨特務,而他醜陋的外表隻不過是吸引別人注意力的幌子,他是故意將臉弄成那樣的(說這話時,有人還提到了老戲裏的苦肉計),真正可怕的是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些家裏尚有小孩子的母親主動去隊裏找某個重要人物,她們希望癩呱子臉滾得越遠越好,省得她們整天為自己的孩子提心吊膽。

這年秋天,向葵光榮地坐在村小學校一年級的課堂裏,雙手服服帖帖地背在身後,他的坐姿非常拘謹,像是被捆綁著似的,臉上很少有快樂的時候。同學們也不怎麽愛跟他一起玩耍,他看上去一天比一天孤獨。

秋天的最後一些日子,癩呱子臉被指派去外麵燒野炕了,這大概也是村裏為了消除民憤吧。隊部的那間窩棚整天空著,看著更像一隻狗洞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