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野炕,其實是一種製造農家肥的原始方法,那時候上頭供應的化肥十分有限,種莊稼自然離不開豐足的肥料,地裏除了要上牲口圈和家家戶戶茅房裏的積下的那點糞土之外,每年秋後都要在地裏大規模地“打炕”燒肥。

所謂的野炕,就是在地裏臨時搭摞起土坯台子,模樣跟家裏的土炕相似,最長的大概有十來米長,台子裏麵設計有迂回通暢的煙路。燒野炕的人像在家裏燒炕一樣往土坯台子下麵填進大量的秫秸柴火和騾馬的糞便,然後點火燒炕,從炕洞裏冒出的濃煙遮天蔽日,整個蕭瑟的田野頓時煙霧彌漫,甚至有股殺氣騰騰的味道。

這種時候,每個生產隊都在組織下麵的人燒各自的野炕。所以,一眼望去,大片大片的廣袤土地都被濃厚的一層青煙所籠罩著,偶爾有一兩隻黑影在其間微微地晃動著,大多是那些負責燒野炕的社員,又讓你一時間分辨不清他們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

這樣每日持續不斷地燒上十天半個月,炕基本上就燒熟了,炕土便有了一定的肥力,然後隊上再組織社員們一起拆炕,炕拆了還要用榔頭將那些早已熏得發黑發焦的土坯塊和炕麵子全部打碎。這種使榔頭敲肥塊的活兒多半是由女人去完成的,女人們手裏一上一下掄著木榔頭,嘴裏不停地諞著張家長李家短的閑傳,用不了兩天工夫,炕坯全部敲得粉碎了。可這並不算結束,接下來還得把這些肥土用鍬瓷瓷實實地垛積起來,垛得高高的,這叫焐肥,就是讓肥土再充分發酵,直到來年春耕前使用。於是,地裏一時間鼓起來無數隻圓圓的土丘,深秋的土地猶如哺乳期女人的胸脯頃刻間豐盈起來。

癩呱子臉整天在濃煙彌漫的田野裏走來走去,仿佛是上帝派來的信使,虔誠地守護著這些看起來像一座座寂寞的墳墓一樣的野炕,不時地用他手中熏得漆黑的木杈子朝炕洞裏續填著秫秸柴火。一道道閃耀的火光隨著木杈子的來回運動越發肆虐不羈,癩呱子臉整個身體都沐浴在跳動不休的火焰之中。當然,奔放的火光偶爾也會十分鮮亮地映紅他的臉,那些可怕的慘白似乎被火光倏忽消解了,使這個長時間保持沉默的醜陋的鰥寡之人像是迎來了自己生命中某種意想不到的重要時刻。但他也許並不覺得,他的生活注定是暗淡無光的,被火光照亮的臉龐也隻是稍縱即逝的一絲溫暖。默默無聞、任勞任怨、埋頭苦幹才是他的生活全部內容和意義。他似乎必須服從老天的這種安排,或者說他喜愛這樣的安排。

有過一次落水的遭遇,向葵對水始終充滿著巨大的恐懼。向葵媽拿著向葵的生辰八字四處去占卜,他們說向葵五行中缺火,忌水。所以,向葵後來一直是個旱鴨子,不會鳧水,成為大夥兒嘲笑他的一個致命的把柄。一個鄉村裏出生的男孩子不敢去耍水,事實上他已經嚴重脫離了群體,或被這個群體排斥在外。

向葵跟自己同齡的孩子越來越疏遠了,總是一個人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像一隻迷失了群體的羊羔。其實,向葵自己開始喜歡沉浸於這種迷途之中了。這也許是一種比較令人擔心的狀況。可向葵自己肯定不覺得。

向葵認幹爹的事情就發生在這一年秋天。

實際上,給孩子們認幹親的方式在鄉下十分普遍,大凡哪家的小孩生下來就多病多災的或是獨生都要在附近尋一戶人丁興旺或比較投緣的人家作為這個孩子的幹親,為的是庇佑孩子一生平安、長命百歲。像向葵這樣的孤苗苗認個幹爹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隊裏很多人見了向葵媽的麵都會不無憐恤地說,向葵媽你該早早地給娃娃攀下個幹親才對。

但是,讓人們始料不及的卻是,放著好端端的一村人不認,向葵居然認了癩呱子臉這樣的一個外鄉人做了幹爹。這幾乎成為當時一條極具殺傷力的爆炸性新聞。據說,向葵媽是聽從一個頗有名氣的神婆子的話才這樣做的。

我記得向葵認幹爹那天天氣很好,那是秋天裏少有的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隊部前麵的一排整齊的鑽天楊在秋風裏搖晃著微微發著金光的葉子,葉子雖然變黃了,卻沒有要凋落的意思,瓦藍的天空因此透著幾分懷舊的韻致。

癩呱子臉一早就被請到向葵家去了,很多人過節似的尾追了過去,想弄個究竟,我們更是把這一切當作稀罕來看待。我們早早衝進向葵家的院子裏,個個像癩皮狗似的趴在他家的窗台上,久久不肯散去。兩隻腿腳空懸著,眼皮一眨不眨地透過玻璃朝裏麵觀瞧著,生怕錯了某個重要的細節。

我們看見癩呱子臉人模狗樣地坐在桌子的上崗子位置,神情還是那麽的卑賤和委瑣,眼神中閃動著憂鬱和茫然的白光,也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那裏。坐在他旁邊的是隊裏幾個重要人物和向葵媽的娘家人,他們有滋有味地抽煙或啜著缸子裏的熱茶。

而向葵卻獨自一個人躲在裏間屋的炕上,像一隻被囚禁的兔子,麵色惶惶的,仿佛隨時要嚇得哭出聲音來。當我們趴在窗戶上向他招手叫喊的時候,他越發顯得惶悚無助了,最後他完全將自己的頭臉掩埋在被垛中去了,好像村裏即將出嫁的姑娘似的,再也不肯抬起頭來。

向葵後來硬是讓他媽從裏間屋的炕上連拉帶拽弄了出來,他當著很多人的麵給癩呱子臉行了大禮。向葵跪在地上磕頭的時候,他媽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往下摁他的腦袋。那種樣子的確很滑稽。不管怎麽說,向葵有了自己的幹爹。這該算是一件好事情吧。

我後來一直認為,向葵認癩呱子臉當幹爹並不是毫無理由的,畢竟人家救過他一條命啊。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在鄉下小孩子多被喚作狗娃、鐵蛋之類的,人們篤信賤命好活的說法,而向葵之所以認一個鰥寡卑微的人作幹爹意思大概也在於此吧。可那時,我們沒有一個人這樣想過,至少我沒有,我們除了有種幸災樂禍的衝動和快樂之外,更多的是覺得向葵這家夥也許要倒大黴了。

癩呱子臉在外麵燒野炕的那段日子裏,向葵默默地承擔了一個幹兒子應盡的義務,雖然他的默默付出在很多情況下都是很無奈的。向葵媽也許出於憐憫,她總是想方設法地從自己的口糧中擠出一些食物,和麵的時候多舀一小勺麵粉,燜幹飯的時候多下一把碎米,盛飯前總是預先留出一份,等向葵散學回來吃過飯,就囑咐向葵給在地裏燒野炕的癩呱子臉送去。

後來向葵送飯的事情還是沒有逃過我們的眼睛。那天傍晚我們跟蹤了向葵去地裏給癩呱子臉送飯的全過程。向葵手裏拎著他媽用藍花格子圍巾包裹好的飯碗獨自朝地裏走去。那時天色已漸近昏黃,路邊的楊樹枝頭上不時飄旋下來幾片發紅的葉子,向葵細碎的腳步伴隨著沙沙作響的樹葉被踐踏的聲音在我們前麵移動。向葵胳膊上的力氣很小,因此,他每走上一會兒就要將手裏的東西更換到另一隻手上,這時我們便能清楚地聽見碗碟之間發出的碰撞聲響亮地從藍花格子圍巾中飛濺出來,使我們不得不放慢腳步,生怕被向葵發覺。

很快,我們幾個就跟隨著向葵來到煙霧繚繞的地裏,那些酷似一排排墳園般的野炕正在飄搖的青煙中靜默著,它們的存在使秋天廣袤無垠的土地變得更加蕭瑟寂寥,甚至有股淒涼的味道。

向葵在前麵的行走也突然變得飄忽不定了,那些距離地麵很近的一層薄薄的野煙正在波浪似的微微浮動,它們宛若一縷悠長的青白的柔紗,隨著暮晚的最後一絲涼風在天地間柔柔弱弱地起伏縈繞著。有時候,那層煙霧又突然停滯不動了,靜默在天地間了。唯有向葵嫩聲嫩氣喊叫幹爹的聲音,在空曠的田疇中回**。

此時,我們看見癩呱子臉跟幽靈似的從一片濃煙中慢慢地鑽出來,他的嘴裏發出十分喑啞的咳喘聲。向葵一步步向他靠近。向葵大大的腦袋在野煙中輕輕地飄移著,如同一隻即將升空的氣球那樣輕盈。當然,我們無法看清向葵臉上的表情,我們隻是隱約覺得他從來沒有這樣輕快過,當他站在癩呱子臉麵前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對方的時候,我們看見癩呱子臉蹲下來用他那隻慘白的手在向葵的頭上親密地撫摩了一陣。那一刻,我們都感到無比驚訝,甚至於目光都有點恍惚不定了。

說心裏話,如今回想起這段往事,我不得不為向葵在癩呱子臉跟前所表現出的從容和親近而感到羞愧難當。

遺憾的是,自那以後,向葵又重新成為大夥兒打擊的對象,不論在什麽時間,或什麽場合,見了麵總要拿送飯這件事情來戲謔他一番。

向葵咋還不給你幹爹送飯去?

幹爹都要餓扁了,你還不快回家給我端羊肉麵去!

向葵我的娃,今黑我要去跟你和你媽睡一個炕頭上……

向葵就死活也不肯再去給癩呱子臉送飯去了,後來我們發現這項工作徹底由向葵媽一手包攬了。向葵散了學就急急忙忙往家裏跑,好像屁股後麵跟著一群惡狼。他似乎越來越怕我們,這種怕仿佛是從一個人的骨頭縫裏鑽出來的,一如我們曾經異常懼怕窩棚下麵的那張慘白的癩呱子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