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夏天,我在北京的八裏莊魯院進修,周末通常是一個人待在寓所裏寫東西或看書。北京的初夏時節已顯得異常燥熱難耐了,窗外的梧桐樹耷拉著葉子,無數蟬蟲憋足了勁,在枝頭一刻不休地聒噪著,爬山虎在對麵的樓牆上懶洋洋地沉睡。外麵一絲風也沒有,正午的陽光白花花的一片熾烈,鋼筋混凝土的氣味不斷升溫並橫衝直撞地湧進寓所裏來。

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並沒有現在這樣燥熱,可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我們卻終日感到饑腸轆轆,因為饑餓難忍,那時候我們幾乎可以不顧一切,甚至可以做任何壞事,包括將一個弱不禁風的孩子剝光了衣服扔進渠裏並袖手旁觀。

那天偶然收到一封家書,竟是我弟弟寫來的,信的內容並沒有什麽特別,無非是向我說說家中瑣事、母親的身體情況以及他自己的工作和人生大事(弟弟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等等,倒是信的最後一段話使我忽然陷入某種痛苦而惻隱的回想之中。

我不知道弟弟寫下這段跟家事毫不相幹的話的真實意圖,信裏說:“……哥你還記不記得以前那個向葵?前一陣子他媽來過我們家,說他很想見你一麵,她還向我打聽你在北京的通信地址。可最近聽說他又住院了,眼看命快保不住了,他媽整天哭哭啼啼的,很可憐……”

我一時愕然了。驚愕之餘,不免感到有些難受,心裏不著不落的,像是被什麽人猛不丁在後腦勺用力擊了一掌,而拍我的人卻故意躲藏了起來,我感覺好像蒙蒙的,又似乎有所警醒。

那一年我從北京回來的時候天氣正熱。那種暑氣逼人的熱浪快要讓我喘不過氣來了。看來,我的打算根本就是錯誤的,我原以為老家這邊要比北京涼快許多的,事實一點也不是這樣。全球一體化,也可能首先是全球一起熱吧。燥熱異常的空氣無處不在,有時真讓人感到絕望。

這天下午,我在弟弟的引領下去見向葵。當然,我們不是在鄉間小路上行走,這同樣也是一個令人憂傷的變化,雖然這變化是那麽翻天覆地和不可抗拒,它讓城鄉差距似乎一夜之間縮小。和我母親一樣,向葵家也分到了一套單元樓房,所以,我永遠也看不到那些曲曲彎彎的覆蓋著泥塵的小路,看不到遮蔽陽光的成片綠蔭,看不到鄰裏之間相互依偎著的院落,也看不到從遙遠的地方飄飄****而起的鄉村野煙,而曾經被那些柔慢縹緲的煙霧所團團包圍著的羸弱的身體和大大的腦袋,此刻正懨懨地躺在病榻上,他看上去似乎比過去更加瘦小,又仿佛他從來都不曾長大過。

向葵已經不會說話了,不是不會,而是不能。他的目光斷斷續續地在我的臉上滑過,似在尋找什麽,又好像隻是一次空洞乏味的眼皮微跳。大概是因為這些年我離開得久了,向葵媽幾乎沒有認出我來,弟弟把嘴貼近她的耳旁反複給她介紹我,她才恍恍惚惚記起世上確有我這樣一個人。從少年時期至今,向葵始終被各種各樣的病痛糾纏著,腦膜炎、肺結核、肺氣腫、肝炎、膽囊結石以及可怕的哮喘等,向葵媽為了保住向葵的命,這些年算是吃盡了苦頭。在我看來,向葵身上最大的病根或許正是那種無邊的憂鬱和恐懼。

許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向葵無意中發現了自己的母親跟癩呱子臉的私情,向葵也許整個人都傻了,他必定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一切。那一年向葵就要離開小學校了。那天晚上向葵媽做了一頓很好吃的羊肉臊子麵,向葵注意到母親特意先盛出一大海碗並用碟子扣放在鍋台上。我無法想象向葵發現母親往那隻他曾給癩呱子臉送過多次飯的碗裏盛麵時的複雜心情。中間,向葵自己到夥房盛麵的時候忽然瞥見了母親放在牆角下的一攤鼠藥,藥的顏色紅紅綠綠的,好像一堆被孩子們遺棄的糖果。

癩呱子臉在死後大約第三天早晨才被人發現,那同樣是一個夏天的早晨,隊裏當時正準備給麥地淌水,每年淌水都涉及一個水源優先使用權問題,生產隊之間總要爭得你死我活,所以,隊上就得派一個硬棒的人去看閘。他們看準了癩呱子臉,認為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是個醜陋無比的啞巴,別人拿他沒轍。可是,當隊幹部探身去喊窩棚裏的癩呱子臉時,一股濃烈的腐臭從棚口漫溢出來,數不清的綠頭蒼蠅呼隆一下朝人麵撲過來,人臉一陣生疼。

顯然,對於像癩呱子臉這種人的死亡,沒有什麽值得驚奇的。人們隻是覺得鰥寡人就是可憐,死了那麽多天也沒一個人知道。癩呱子臉被葬在村外的一片荒灘上,每年清明節,他的墳堆上都有一些燒化的紙錢,他們說那是向葵媽給他燒下的,可是,我一次也沒有遇見過,大概是偷偷去燒的,她不想讓旁人看到。

向葵在彌留之際終於把自己那年往麵碗裏投鼠藥的事情說了出來。向葵媽死也不相信,她哭著說,我娃娃的膽子比針尖還小,你聽他滿嘴說胡話呢……說著,她一把摟緊依舊瘦瘦小小的向葵,哭得一塌糊塗。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也止不住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