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第二天,四個人要在老爹那邊碰頭的,可是程仁和程智都到了半天,坐在車裏左等右等,就是不見那兄妹二人露麵。隻好再打電話去催,程信不無抱歉地解釋,說她婆婆昨晚不小心把腳脖子崴了,非得有人在身邊伺候,讓他們先談著,自己一忙完馬上趕過來;程禮的手機,打過去總是那句該死的語音提示,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程智無奈地搖了搖頭,說早就猜到是這種局麵,二哥鞋底子抹油——開溜了,小妹事出有因一時半會兒又脫不開身,隻好讓咱倆當出頭鳥了。
程仁氣不打一處來,用拳頭砸了一下方向盤,搞什麽名堂?關鍵時刻一個個都掉鏈子,我看咱們這個家算是徹底完蛋了,一點兒凝聚力都沒有。程智倒是在一旁勸大哥別生氣,說生氣有什麽用,再說人多嘴雜,他倆不來也成。程仁苦笑一下說,患難見真情,看來這事得靠你了。程智又拿話試探,大哥,你是不是覺得特難為情?程仁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嘖著嘴說,嗨,誰說不是?這事還真不怎麽好開口,畢竟是老人嘛,輕不得,也重不得,你說老爺子這不是給人出難題嗎?
程智想了想說,你猜,昨晚睡覺的時候,嬌嬌跟我怎麽說的?她說,你們全都神經過敏,不就是姥爺跟人家談戀愛了嗎,讓他順其自然就好了。程仁怪笑著說,看不出來,這孩子想得還挺開。程智接著說,嬌嬌還說,人老了就跟孩子一樣,既然是孩子,就要按孩子的天性來對待,他有好奇心,也有衝動,你們想扼殺姥爺的好奇心,根本不可能,索性就讓他隨性去吧,一味地橫加幹預和阻撓,最終隻能適得其反。這就像她班上的那些早戀男生一樣,老師和家長越是強烈阻止,人家私下裏越是談得風生水起。程仁完全被嬌嬌的這通奇談怪論給說蒙了,但仔細咂摸咂摸,又似乎不無道理。思謀了一會兒,程仁說,問題是,咱老爹畢竟不是孩子,這麽一大家子人都看著呢,他也不能太為所欲為了吧,長輩總得有個長輩的樣兒。
後來的主意還是程智給拿的,她說這陣子去家裏反倒無益,那個女的在場總是不大方便,好多話都說不開,幹脆把老爺子約出來,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程仁也覺得有道理,就忙把手機撥過去,老人在電話裏明顯遲疑了一下,口氣多少有點生硬。程仁隻好開門見山地說,爸,你要是沒啥事的話,我和大妹想請你喝個茶。老爹沉默了片刻,才猶猶豫豫地說,也好,我正好也有話說。掛了電話,程仁不無緊張地說,看來這回老爺子十有八九是要跟咱們攤牌了,我怎麽突然有種兵臨城下的感覺。程智卻抿嘴一笑,誰說不是,我們不是眼看都有點逼宮的味道嗎?於是,兩個人相視苦笑一下,又靜靜坐在車裏等待。
程智盯著車窗外麵望了一會兒,嘴裏淡淡地說,其實,那天在樓下見到老爹,我連一句話也沒有跟他說,小妹一直不停嘴地數落他,我當時就是覺得心裏特別堵,特別痛,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這些年我好不容易快把過去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可老爺子偏偏又鬧出這麽一出,一下子就把我那種歸心似箭的好心情全部破壞掉了,我甚至開始後悔,這次真不該冒冒失失帶著嬌嬌跑回家來。可有時,我又覺得,老天像是要有意懲罰我,懲罰一個女兒的種種不孝,說心裏話,這幾年我對老爺子確實夠冷漠了,不管怎麽說,父親終歸是父親,女兒畢竟還是女兒。昨晚躺在你家的**,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後來就胡亂回想當初老媽臨走前的情景,她那皮包骨的可憐樣子,忽然變得那麽清晰,一切都好像是頭天剛發生的事。後來不知不覺又迷糊著了,還破天荒地做了一個夢。夢中老媽拉著我的手,淚水漣漣的,看著叫人好心酸啊,要知道這些年我是極少能夢見她老人家的。這次真是奇了怪了,你猜老媽在夢裏跟我說什麽,她說我的好閨女,你可算回家來了,有件事媽要安頓你,你們千萬不要怨恨你爸,他身邊的那個女人是我讓他去找的,我把他一個人丟在那個空****的家裏,不放心啊,要是能有個人給他做做伴,媽在那邊也就安心了……
程仁看見大妹眼裏倏忽閃起了點點淚光。
父親大人終於出現了。他的腳步看上去多少有些蹣跚,不再像幾年前那樣風風火火,兄妹倆的目光就不約而同地從車內轉向街對過。這陣子,街上車水馬龍的,想橫穿過馬路並不太容易,那些汽車一個賽一個開得凶險跋扈,呼嘯著在街道上橫行,極少數騎自行車的本來就凍得瑟瑟發抖,又被這些車輛擠在中間,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左擰右拐,搖搖晃晃,個個都是一副亡命天涯的窘相。父親夾雜其間,跟迷失了方向的老頭兒那樣走走停停,間或,惶惶地抬起頭來,朝四下裏瞅瞅望望,一時拿不準主意是該前進還是後退。他那半灰半白的頭發在人流中晃動得格外刺眼,曾引以為榮的工人階級最有力的雙臂,也已無奈地耷拉下來,變得鬆鬆垮垮,那發了福的腰身也不再挺拔,相反每往前邁出一步,他都會下意識地用一隻手在腰眼處撐那麽一撐,像是要給自己注射一劑強力針,才能勉強走下去……
程仁遠遠看著,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就順口說要不要去接他一下。程智馬上反應過來,你開著車呢,還是我下去吧。於是,大妹迅速跳下車,朝父親那邊一路小跑過去。多年未回家的閨女,腳步飛快地奔向自己的老父親,這一幕的確來之不易,程仁始終待在車裏吸著煙,透過朦朧的煙霧,他倒是也注意到,父女倆見麵時的某種不自然或不協調,就像是兩個彼此很陌生的人初識,尤其是,當大妹伸出手去,想要善意地攙扶對方一把的時候,老人明顯地往旁邊閃躲了一下,不無某種抵觸和矯情,一點兒也沒有配合對方的意思,客氣得實在不像是一家人了。程仁暗想,也許老爹嘴裏還在小聲嘀咕呢,用不著你,我自己能行。對,這是父親的口頭禪,記得上次他去父親家裏的時候,就聽他說過類似的話,但有時他也想父親之所這樣說,不外乎是不想表露出自己已經老邁不堪,凡事已經離不開兒女攙扶和照顧了,這一點他多少還能理解。
不過,此刻大妹隻是稍作遲疑,並未跟他計較什麽,她的動作不無女兒家特有的親昵和執拗,竟毅然將父親牢牢地攙扶住了,那感覺多少有點兒要綁架對方的意思。父親顯然也拗不過女兒,隻好由著她去了。兩個人並肩躲閃著過往的車輛,像是在虛擬的遊戲世界裏聯手闖關,他們總算是雙雙走過了熙熙攘攘的馬路。這種場麵對程仁來說久違了,他的心頭不由得泛起一股暖意,抑或僅是酸楚,他仿佛要刻意掩飾什麽,忙把自己的臉撇向馬路的另一邊。
好說歹勸,兄妹倆總算是把父親硬拉進街邊的一家茶樓裏。若依照父親的意思,坐在車裏談就可以了,何必再多花茶水錢呢。事實上,這個點喝茶的人寥寥無幾,茶樓顯得空****的,昨夜腐朽的煙氣和茶鏽味始終在空氣中繚繞著,給人一種邋遢和慵懶的印象。因為沒有旁的人,他們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父親始終盯著兄妹倆一言不發,又似在察言觀色靜待其行,那表情說不上是煩惱還是憂慮。老板打著黏稠的嗬欠,服務員尚未到崗,他隻能親自端上來一壺鐵觀音和兩三盤瓜子、杏仁之類。程智先忙著給父親和大哥各斟了一杯茶,然後才給自己倒了,將茶杯緊緊握在兩隻手裏取暖,嫋嫋的熱氣彌漫著三個人,縹緲的茶香中透著些許苦澀,一如生活的原味,而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氣霧,顯得陰鬱而迷茫,神情都有些捉摸不定。這中間,程仁和程智互相悄悄對視了一下,像是都在催促對方先開口似的,可最終卻是父親先說話的,老人肯定也是有備而來的。
我的事,你們幾個,恐怕是,都知道了吧。父親半是囁嚅,半是自語著,說出的話倒是言簡意賅、直衝要害。等他終於拋出這句也許是早就準備好的開場白後,整個場麵就變得更加的不尷不尬。老人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他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像是故意要弄出點兒動靜,打破眼下快要腐朽的沉悶,噝噝啦啦地吹著杯麵,又熱熱地抿了幾口茶,再將茶葉梗咂出嘴皮,突然扭頭,呸的一聲啐在旁邊的地上,才繼續說話。本來,我是想緩緩的,過了年再跟你們講,可這兩天都到家裏撞上了,俗話說選日不如撞日,我們也不想再瞞著誰了。我跟這個小蘇,交往了有一年多,覺得她人不錯,心眼好,能持家,照顧人沒得說,到了我這把年紀,也不圖啥,隻要能在家裏給做個伴,就成了。父親說到這裏忽然刹住口,不無狡黠地望向他們兄妹二人,臉上有種叫人難以捉摸的味道,是豁出去,是木已成舟,或二者兼而有之,甚至於還有點兒可憐巴巴的勁兒,好像一切都是受人指使的,非得逼著他走這步棋不可。程仁偷偷瞥了一眼大妹,對方卻始終低著頭,在沉思什麽,模樣凝重。
爸的意思是……你倆非在一起不可了?果然,程智的話一出口,程仁就感到某種直麵矛盾且理直氣壯的討伐意味了。他生怕大妹再往下說過激的話,忙接過話頭說,之前,咋一直也沒聽爸說起這事,怎麽一下子就冒出這麽個小蘇來?關鍵是,我們還一點兒都不了解她,她到底是個什麽來頭,跟你好是真心還是假意?現在社會太複雜了,尤其她一個寡婦女人,還帶著個小孩子,萬一是人家精心編好的圈套呢,到時候出了事,可怎麽得了,這些情況總得容我們考察考察,再定吧……
哪知,父親不等他把話說完,騰地從椅子上立起來,眼前的茶杯差點掀翻了。老人頦下的那撮兒短須顫抖著,真是天大的笑話!你們都把我當成三歲娃娃了,好賴人也分不出來?我這輩子過的橋,比你們走的路還多!老大,你給我說說,爸以前上過誰的當,受過哪個的騙?哼,我算看出來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們是成心不想讓我找老伴兒啊,今天老子把話擱在這,你們高興五八,不高興四十,反正,我跟小蘇已經在一起過日子了,你們幾個看著辦吧!
程仁見父親真的急眼了,忙起身拽住老人的胳膊,想讓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嘴裏不無央求道,爸,你這又何苦呢?誰敢說你的不是,咱們這也就是隨便閑聊嗎,又不是在開批判大會,您犯不著又急眼又較真的。再說,這大過年的,萬一生氣窩火,傷了身子咋辦?父親聽他這麽說,才又呼呼喘著粗氣,勉勉強強坐下來,臉色比先前陰沉得更甚。
程智一直都顯得比較冷靜,父親衝大哥發火的時候,她始終不卑不亢的,這時她再次說話了,顯然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覺得,爸說的話一點兒不錯,婚喪嫁娶本來就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做子女的,也不能隨便幹涉父母,就拿那天小妹的做法來說,我個人也不太讚成,犯不著跟人家一個女的口角爭執。話說回來,這件事打一開頭,爸您確實沒太顧及兒女們的心情,這個也是事實。您畢竟是上年歲的老人了,膝下又有一堆兒孫,小輩們也都有自己的思想了。別的不說,就拿您外孫女嬌嬌來說,這兩天小家夥的心情就非常鬱悶,她說自己都快沒有勇氣過年了,她甚至還批評了我這個當媽媽的,說我們都太敏感太狹隘了。我承認,我們確實存在類似的心態。可現在的問題是,爸突然決定要跟那個女人在一起生活了,這不能不引起大家夥兒的猜想和擔心吧,所以,我們才變得有些焦慮,有些抓狂,甚至還有些不知所措!爸,我真心希望,您老人家也能設身處地替孩子們想想,替這一大家子人想想,好不好,千萬別太感情用事。
程仁覺得大妹到底是姊妹中學曆最高的,又常年在大城市裏生活打拚,說話就是有分量,至少有禮有節、不溫不火,讓人不由得要暗豎大拇指,想必這下父親應該挑不出什麽理來了。他心裏想著,還是偷偷掃了一眼坐在對麵的老人,那張絳紫色的老臉,正由盛怒轉向羞赧和茫然,不再一味地吹胡子瞪眼,也不再高高在上,而是片刻的沉默下來,說明這些話他還是能聽得進去的。這時,程仁又聽見大妹語氣不無沉重地叫了聲爸,然後照直說下去了:
本來,昨晚我們幾個都碰過頭了,約好今早都來家看您的,可現在的情況您也看到了,別人好像都有不來的理由,可我和大哥必須得來,而且,弄不好可能還得惹您老人家動怒發火,過不好這個年。但是,我們完全是為您和這個家著想的,畢竟媽她老人家現在不在了,她走得太早,把好多事情都留給了您和我們,您想追求晚年的幸福生活,這無可厚非,隻要合情合理,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和接受的。不過,您是不是也要稍微考慮一下孩子們的感受?單這一點,我覺得小妹那天雖說做得有些過分,可那也合乎情理,在沒有取得孩子們的讚成以前,那個小蘇就貿然留宿在家,這多少是有些不太妥吧!畢竟那個家是我媽曾經住過的地方,那裏有兒女們太多太多的記憶,誰也不想親眼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憶隨便被外人踐踏吧?小妹那天之所以出言不敬,我想跟這個不無關係。那個女人不明不白住在咱家裏,確實讓誰都覺得不太舒服。所以,我覺得當務之急是,能不能讓她先從家裏搬出去,至少,等我們一家子人團團圓圓地把這個年過完再說吧……
父親活像一頭老牛哞地抬起頭,臉色青鐵鐵的,身上仿佛挨了誰重重一鞭子,他雙手一撐勁,忽地從椅子上立起身,頦下的灰白胡須根根都在撲顫著,臉色真的已經相當難看了,幾欲發作的程度。可大妹說話的方式和聲調語氣,無論如何都不足以促使他當場爆發一場牛脾氣,他才又憤憤然地無可奈何地垂下頭思謀著什麽了,最後低調而惱羞地咕噥了一句,啥破茶嘛,喝得人直想上廁所……就悶聲悶氣地轉過身,呼哧呼哧地走開了。
臨街有無聊的家夥往空中扔雙響炮,大清早的那種突兀的叮咚聲,聽著著實有點兒驚心動魄。兩個人這才意識到,明天可不就是大年三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