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來,程仁便覺得家裏的氣氛有些不妙。大妹和小妹正在客廳裏不鹹不淡地嗑著瓜子,表情似乎都有些凝重。後來快吃飯的時候,程禮也急匆匆被她倆召喚來了。說心裏話,別看兄弟倆同居一城,可程仁至少有大半年沒跟程禮照過麵了,所謂兄弟情義,不過是每年過節才互相走動那麽一下,平時都在忙各自的生活,誰也見不到誰的麵。

時光仿佛倒轉了,姊妹們又急吼吼聚在一起,開這種臨時性家庭會議。跟幾年前有所不同的是,上次的氣氛特別沉痛和悲哀,可以說每個人心裏都濕漉漉的,甚至是在滴血;這回氣氛雖說也有那麽點兒沉重,但更多的還是作為子女心理上所承受的那種蒙羞後的尷尬。對於要討論的這件大事,或者幹脆叫作醜聞吧,除了程禮一人之外,對於其他三人可以說都已是眼見為實了,證據確鑿,鐵板釘釘。小妹之前也在電話裏把情況跟程禮簡單交代了,所以,大夥兒坐下來稍微寒暄了一會兒,主要是因為程智昨晚剛回來的緣故,總得象征性地拉拉家常吧,之後便直奔主題。

這種情景還是會讓人下意識地要去回想傷心的過往。母親去世後,這一大家子人,在很多時候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喪失了家庭凝聚力,盡管他們的關係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哥哥還是哥哥,妹妹還是妹妹,但曾經那種完整無缺的家庭氛圍,遭到了某種不可逆轉的重創,說分崩離析似乎過了,可多年來就那麽一蹶不振的,像一艘舊船搖搖晃晃地擱淺在時光的河灣裏。況且,幾年前的那個曆史節點,對於每一個人來說,又都是不堪回首的。當年主持家庭會議的是父親,如今變成了這次會議的重要議題或聲討對象:老爹的事咱們得好好合計合計。作為長兄的程仁,隻能將這個問題擺在桌麵上,好讓大夥兒一起討論。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有心事,又都忍無可忍。

程信說:依我看,這事沒商量,明天咱們就讓那女人滾蛋!

程禮說:就是,小妹說得在理,她算老幾呀,敢大言不慚地賴在老爹家裏。

程信說:二哥,你可別小看那個狐狸精,你們沒見她說話時的樣子,好像我們老爹離不開她似的!

程禮說:問題就在這裏,老爹要是鐵了心跟人家好,咱們幾個就算說破了天也白搭。

程仁說:我真是搞不懂,老爹咋會喜歡這種女人,就算他想找個老伴兒過日子,也得歲數大小各方麵都相當吧。

程信說:誰說不是,老牛啃嫩草,老不正經,讓人不知該說他什麽好呢。

程仁說:這女人確實還不到四十歲,長相也過得去,你們說她跟老爹在一起到底圖啥呢?

程信說:明擺著的,還用問嗎?老爹有退休金,還有那套房子,再不值錢也得三十來萬,萬一將來人家老城區統一改造的話,怕還遠遠不止這個數呢!現在的女人,一個比一個現實,老爹要是個窮光蛋、撿破爛的,傻子才會死乞白賴地跟他好!

程仁說:那天我還真是親眼所見,那女人手上戴著兩隻黃燦燦的24K金戒指,還有耳墜和項鏈,都是一色金子的,說不定都是咱家老爺子花的錢。

程禮說:小妹和大哥說得一點兒沒錯,那女的說跟老爹好了一陣子了,老爺子能不在她身上花錢嗎?俗話說,手裏沒把小米,恐怕連雞也哄不住,我擔心到時候,她會不會乘機再訛咱爹一筆損失費?

程信說:做她的大頭夢去吧,白吃白喝白住老爹的,還想要錢,門也沒有!

程仁說:你們可千萬別小覷了那女的,我覺得她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程信說:這麽說我們還怕她不成,大不了上法院告她!

程禮說:幹脆明天一早,就去跟她攤牌。

程信說:對對對,事不宜遲!

……

七嘴八舌地吵到最後,大夥兒甚至開始摩拳擦掌了,恨不得馬上就衝進父親家裏,把那個小寡婦轟跑為快。

直到這時,一直坐在那裏沉默不語的程智終於開口說話了。

程智說:還有一個最重要情況,不知你們都考慮過沒有——萬一,我隻是說萬一啊,他倆偷偷辦了手續,就是領了結婚證,咱們現在跑去跟人家攤牌,是不是很可笑?這種情況電視裏早就播過,往往都是做兒女的極力反對,到頭來人家照樣走到一起了。

程信說:姐,那照你的意思是,就任其發展下去,我們全都裝聾作啞?

程智說:其實,有些話我真的不想說,說了我知道會惹你們不高興,會傷姊妹間的和氣。可這件事情我實在是感到很奇怪,也很痛心。奇怪的是,老爺子跟一個女人好了這麽久,甚至已經到了同居的地步,大家居然才剛知道;痛心的是,老人眼裏完全沒有兒女,沒有這個家,這麽大的事,他居然也不跟任何一個子女說起。老話說父慈子孝,看看我們這個家,現在都成什麽樣子了!當然我說這話也沒有逃避責任的意思,我也是這個家裏的一分子,這幾年我反思了很多,我覺得自己有時確實非常自私,總考慮自己的那點兒感受,經常忽略了其他人……我覺得做女兒自己非常失敗,做姐妹也很不合格。

這番話一出口,所有人都緘默不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