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到大妹的電話,程仁便開車往機場趕,航班延誤得一塌糊塗,他在候機廳幾乎迷糊了一覺,那娘兒倆才拖著箱子拎著包,從國內到達口昏昏沉沉擠出來,這年頭回家過年還真是有種逃荒的味道。大妹依舊留著短發,永遠都是一副假小子樣,不過看上去還是挺幹練的;女兒嬌嬌的個頭兒躥得快攆上她媽媽了,麵頰和眉眼多少透著一股程智少女時代的味道。但嬌嬌的性格一點兒也不像她媽媽,有點害羞、含蓄,嗓門小得跟病貓似的,她大概招手問了聲大舅好,程仁壓根兒什麽也沒聽到。
程智倒是直言不諱,說大哥你看到了,嬌嬌這孩子一點兒也不隨我,說起話像蚊子嗡嗡。程仁說,女孩子家嘛,總是溫柔點兒好。程智馬上敏感地反問道,那大哥的意思是嫌我不夠溫柔?這種時候,當大哥的隻能打哈哈了,難得大妹心情不錯,能主動帶著孩子,不遠千裏地飛回來,跟大夥兒一起過年,僅憑這一點,他就得高挑大拇指了。於是,他忙轉移話題,說她事先也不通報一下,怎麽搞突然襲擊。這時,嬌嬌總算伸過腦袋再次出聲了:我媽她就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呀!程仁就輕摸了一下嬌嬌的額頭說,嗬嗬,這個驚喜好啊,姥爺要是知道咱們嬌嬌也回來了,不定多高興呢……
他的話剛出口,程智就把話插了進來,口氣卻是淡淡的。對了,她姥爺人還好吧?程仁依稀覺得大妹似乎話中有話,便想到幾天前的事,說不定小妹嘴快,早已跟她通過電話了,不然依照程智的性子,怎麽可能突然跑回來,要知此前的幾個春節,她可都是缺席的,理由不外乎是,嬌嬌假期要參加課外補習班,或者,孩子感冒很嚴重還在打吊瓶,再不就是,她和丈夫節日需要值班,諸如此類。可轉念又想,做女兒的回家探望老人,還需要什麽理由嗎?她不回來情有可原,她能回來也是本分,自己可別再節外生枝。他思忖著,嘴裏說,老爹他呀,能吃能睡也能玩,放心吧。程智坐在副駕駛位上,她把目光瞥向他,有種不無質疑的味道,好像在問,真像你說的那樣,還是別有隱情?好在,她還沒來得及再詢問什麽,嬌嬌又好奇地從後排探過頭說,姥爺真的也愛玩?那他都玩些什麽呀?程仁回頭看了嬌嬌一眼,笑道,還能玩什麽,當然是搓麻嘍。嬌嬌聽後嘟了嘟嘴,連著打了兩個哈欠,半天不說話了。大妹顯然有些亢奮,回來的路上嘴巴幾乎沒停過,不是問這就是問那,程仁覺得自己活像個新聞發言人。
安頓這母女倆睡下,早已過了淩晨一點,人還有點兒興奮,一時半會兒睡不著。這時老婆忽然提起兒子的事,說晚上兒子來過電話了,下學期就要參加畢業實習,所以,這個寒假他想在外地跟同學一起過。程仁聽了就有些不高興,這小子,不是說好了晚幾天回來嗎,怎麽突然又變卦了,難得嬌嬌跟她媽回來一趟,可真不懂事。老婆卻不以為然地說,這事怨不得兒子,她們不也是突然決定來的,再說不就是過個年嗎,沒幾天的事,少咱兒子一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程仁覺得老婆就是太縱容兒子了,早知道這樣,元月份一放假,就該讓兒子趕緊買票回來。現在木已成舟,說什麽也晚了。兩口子難免又為此事口角了幾句,搞得彼此心情很不爽,後來誰也不想搭理誰,就背靠背賭氣睡了。
早晨大妹一起床,便不顧旅途勞頓,提出要帶嬌嬌去看姥爺。程仁聽了,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生怕大妹還記恨當年的事,不肯好好去見老爺子呢。可他因為單位例會脫不開身,說隻能把她倆送過去,到時候他就不進去了。其實,他也是有意要避開這場時隔多年的父女會麵,好給他們點兒單獨的時間,彼此好說說話。程智笑著說,你可別把我當外人了,其實用不著你送的,我閉上眼睛也找得到老爹家的門。但程仁還是堅持把這娘兒倆拉上了車,路上,他覺得很有必要再囉唆兩句。大妹,老爺子的性格你是知道的,這幾年你都沒回來過,說不準他心裏還堵著什麽疙瘩呢,到時候要是嘟囔你兩句什麽,隻當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千萬別跟他拗著勁,畢竟大過年的嘛。程智聽他這麽說,隻好吐了吐舌頭,放心吧,大哥,我也不是三歲小孩。嬌嬌聽大舅這麽一說,還真有點兒緊張,問萬一姥爺挑了理,該怎麽辦。程仁忙安慰道,放心,不會的,姥爺隻要見了咱嬌嬌,高興還來不及呢,還生哪門子氣。等她倆下車的時候,程仁又忽然想起兩天前在父親那裏見過的女人,又簡單地跟程智交了個底。大妹聽後,半開玩笑似的跟他說,除了女鍾點工,還有別的貓膩嗎?他嘿嘿一笑說,你這張嘴啊,還是這麽不饒人!程智便撇著嘴道,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
這天後來發生的一幕,程仁壓根兒沒有料到,還是嬌嬌在電話裏原原本本向他學說的。原來,大妹剛一下車,就給小妹撥通了電話,兩個人約好去老爹家見麵。事實上,從程信家到父親那邊步行也就二三十分鍾,知道姐姐突然回來了,小妹激動得什麽似的,急忙打的趕了過來。姐妹倆好久沒見麵了,當街抱在一處,又是笑又是哭的,惹得嬌嬌都差點兒流淚了。小妹一個勁兒地拿手掌拍打著程智說,姐你真沒良心,待在大城市裏,把我們都忘光了吧。大妹則紅著眼圈說,忘了誰,也忘不了你這個死丫頭。嬌嬌打圓場說,我媽平時最惦記的就是小姨。小妹這才把嬌嬌摟在懷裏,說好孩子,都長這麽高了,快讓小姨稀罕稀罕。隨後,她們娘兒仨才興高采烈地往老爹家走去。
小妹身上常年都揣著這邊的家門鑰匙,進屋自然是不用再敲門的,再說這天早晨她們去得確實很早,又想著要給老人一個天大的驚喜。所以,就用那把鑰匙輕輕打開了房門,三個人提溜著大妹從外地帶回來的禮物,徑直走進屋去。小妹大嗓門慣了的,進門就嚷嚷起來,爸,爸,你快出來瞧瞧,看誰回來了!可是,她連著叫了幾嗓子,始終沒見老爹的人影,卻忽然聽見臥室裏傳來一個女人含混的聲音,你爸他下樓買早點去了。大妹簡直吃了一驚,當即愣在客廳裏,像是大白天撞到了女鬼。小妹二話不說,上前一腳,便踹開了臥室門,氣衝衝地闖了進去。
那個叫小蘇的女人,顯然剛被她們吵醒,正迷迷糊糊從**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羊毛衫呢。那個小不點兒,就躺在媽媽身旁,還在睡夢中呢。小妹見狀,早已火冒三丈高了,如果說上一次僅僅是在陽台發現了女人內衣什麽的,這回她可算是真正抓到了現行,證據確鑿。
喂,誰讓你睡在這裏的?起來,快給我起來!小妹氣急敗壞地衝上去,一把就扯開了女人身上的被子,一雙白皙的大腿就毫無遮掩地**出來,在晨曦中閃著刺眼的白光。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沒想到你臉皮這麽厚,賴在這裏了!
起初,那個叫小蘇的女人確實有些戰戰兢兢,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尤其是小妹完全撕破了臉,不管不顧地跟她叫嚷起來,她反倒讓自己鎮定下來,甚至不再慌亂什麽了,而是慢條斯理地往腿上套著褲子,嘴裏不緊不慢地解釋著。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隱瞞啥了,你也都看到了,我和老程確實好了一陣子了……這話一出口,小妹的肺管都要氣炸了,她忽然失去理智,像犯了歇斯底裏症。狐狸精,不要臉,真不要臉……她一麵惡狠狠地謾罵著,一麵順手抄起床頭櫃上的一隻搪瓷茶杯,用力砸在地板上,水花濺起老高,牆壁都濕了一大片。熟睡中的小男孩終於被驚醒了,一頭鑽進媽媽懷裏,嗚裏哇啦哭個不休,身體哆嗦得像隻受了驚的小兔子。小蘇趕緊抱過自己的孩子,一邊寶貝寶貝地哄著,一邊憤憤地說,有啥話最好找你爸說去,犯不著衝我們孤兒寡母使性子發火的,但凡老程發句話,我們立馬卷鋪蓋走人,一刻也不多留……說著,她竟也失聲號啕起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種時候,大妹當然什麽都看明白了,不過,她始終沒有像小妹那樣闖進去大吵大鬧;嬌嬌長了這麽大,還是頭一次經曆這種糗事,而且,是在多年沒有回來過的姥爺家裏,本來滿心期待親人重逢的美好一刻,現在心情簡直鬱悶到極點。換句話說,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完全讓這對歸鄉省親的母女感到震驚了。大妹在公司做白領多年,頭腦當然比小妹清醒得多,她知道這樣無休止的吵鬧,根本無濟於事,也許還會適得其反,畢竟父親不在現場,而且男女問題向來又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所以,關鍵時刻,她還是把小妹從臥室裏生拉硬拽了出來,妹妹你冷靜點兒好不好,有啥話咱等老爺子回來再說也不遲。小妹後來離開時,恨恨地撂下一句,我真想不通,老爹他咋就能墮落成這樣子,把我們兄弟姊妹都當成傻子了!接下來,姐兒倆幾乎怒氣衝衝地跑下樓去,那陣子也就八點半光景,外麵冷颼颼的,西北風卷起空地上紙屑和雪末子胡亂飛舞,她們寧願在外麵受凍,也不想再踏進那個房間半步。
嬌嬌在外麵凍得鼻青臉腫,兩隻腳不停地在原地跺來跺去,媽媽和小姨都在一旁呼呼地生悶氣,誰也不肯理睬她。好在沒站多久,嬌嬌就看見了姥爺搖搖晃晃朝樓洞方向走來,他兩隻手裏都拎著食品袋,裏麵裝著兩盒豆漿,還有油條和雞蛋攤餅。姥爺走過來的時候,也明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眼花了,先抬起手背揉揉眼睛,見真是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一時喜出望外,臉上跟開了花似的,笑眯眯地朝她們快步迎上來。可是,沒等老人開口說話,小女兒早就劈頭蓋臉衝他嚷鬧起來,好啊,你現在扯起謊來,眼皮都不眨一下,那天你跟我咋說的,後來你跟我大哥又是咋說的?!還說什麽一個鍾點工做飯的,我看你倒是成了人家娘兒倆的保姆了!嘖嘖,你也老老幾十歲的人了,讓兒孫們說你點兒啥好呢……
嬌嬌事後在電話裏對程仁說,大舅,你是不知道,那一刻真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啊,小姨幾乎指著我姥爺的鼻子,就跟我們學校教導主任修理最淘氣的下差生一樣不留情麵,而媽媽呢,盡量把臉撇向一邊,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或者,她壓根兒就不打算過去認姥爺似的。嬌嬌很有些憤憤不平,她說姥爺當時的模樣真的挺悲摧的,愣在那裏,像隻木偶。透過嬌嬌的電話講述,程仁完全能夠想象當時的情形,小妹倒是先放在其次,大妹畢竟遠道歸來,偏偏遇上這種糟心事,她的心情可想而知。至於老爹,也真是自作自受,就算有了這種事,也不該掖著藏著吧,紙裏能包住火嗎?早早跟兒女們溝通一下,也不至於搞得如此被動。他倒好,跟兒女們玩起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還想搞什麽金屋藏嬌,連他這個長子也都被蒙騙了。這下有戲看了,大過年的捅出這麽大個婁子,看他到時怎麽收場。
這次,小妹的革命立場異常堅定,她當著老爹的麵急赤白臉又振振有詞,要是你不把那個狐狸精攆走,從今往後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大妹倒是什麽話也沒有說,這多少有些奇怪,放在以前,她的嘴可是最不饒人的,但這次她卻自始至終沒有發言。
程仁暗想,也許這些年來,大妹內心深處承受了眾叛親離帶來的苦果,表麵上看,是她不願意回來跟大家團聚,可實際上呢,她恰恰在為自己當年的決絕離去忍受了太多的寂寞和別愁。時過境遷,她應該更成熟些了,畢竟連女兒都跟她個頭兒一般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