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漸近漸濃。街道和生活區裏時不時傳來劈劈啪啪的一串爆竹聲,間或,還有那種暴躁如雷的二踢腳,呼嘯著直躥到半空中,驟然炸裂,空氣裏的火藥味裹挾著一股兵荒馬亂的氣息,非要打破現有的那些穩定秩序不可。發明爆竹的家夥八成有點兒心理陰暗,很擅長惡作劇,或者純粹是吃飽了撐的,偏搞出這麽個鬼名堂來嚇唬人。從昨晚到現在,心裏一直裝著事,程仁下班後就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開車奔父親這邊來了。正好,單位工會發了一盒帶魚、一桶色拉油,外加一塑料罐正林瓜子,他都讓門衛師傅幫忙扔進車後備箱裏。想著瓜子留給老婆享用,女人總是喜歡坐在沙發上,用它們劈裏啪啦打發時間,這樣也省去了她沒事找事地跟他瞎叨叨;至於帶魚和色拉油,幹脆都提溜到父親家裏,正好算是個由頭。每年三十傍晚,大家都要聚在父親家裏吃團圓飯的,這樣也省得小妹再去采購這些了。
父親住的這個地方年頭不短了,那還是二十多年前單位分配的,六十來平方米的老式福利房,如今小區四周早被拔地而起的酒店和寫字樓團團包圍了,巨大的樓影如烏雲一般很險惡地投射下來,走進這裏,路人不由得心裏直發寒氣。家屬樓的外牆皮脫落得不成體統,遠遠看去,竟活像一條奄奄一息的老癩皮狗;僅有的一小片空地上,幾乎見不到一絲陽光,臘月裏飄過的兩場大雪堆積如故,一條被人見天踩踏過的甬道,顯得髒兮兮的;背陰處被誰隨便潑了髒水,凍成很厚很硬的冰蓋子,幾攤狗屎或小孩糞便很紮眼地凍結在上麵,仔細瞧,還有人丟棄的**和帶血的衛生巾,真是叫人惡心得想吐。
程仁始終眉頭緊蹙,兩隻手裏拎著年貨,像雜技演員那樣,踮著腳尖,左擰右閃,半天總算是屏住氣息突出了重圍,然後一頭衝進眼前的樓門洞裏。當初母親就是從這裏,被兒女們七手八腳抬出去的,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再也沒能回來。一晃幾年過去了,作為長子,他除了每年清明節開車載著弟妹們,去山邊的公墓給母親上上墳燒燒紙錢,似乎再也沒有為母親做過什麽。至於那個被母親撇在世上的孤零零的老頭子,有時幾乎快被做兒子的給淡忘了,一如眼前這棟破敗不堪的老樓,被有關方麵遺棄了一樣,如果今天不來,他簡直快記不起它齷齪的樣子了。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忙孩子忙工作忙家庭忙事業,可忙來忙去又能怎樣呢?自己不過是個庸庸碌碌的常人,既沒生出三頭六臂,更不可能叱吒風雲,不過飽食終日,得過且過,無所用心,說來真是慚愧啊,到頭來竟連老父親什麽時候有了新歡也全不知曉。
給程仁開門的不是老人,而是一個四五歲光景的陌生男孩,小臉蛋肉嘟嘟的,耳朵稍有點兒招風,但眉眼鼻子還算周正,清澈懵懂的眼神裏,透著一股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和稚氣。門剛拉開一道窄縫,這張小臉蛋就鮮活地探伸出來,嫩生生地問了句,叔叔,你找誰呀?因為小妹已經提前給他打過預防針了,所以程仁倒也不覺得特別驚訝,他的目光隻跟孩子稍一碰觸,便徑直越過小家夥頭頂,朝屋內探尋而去。從他這個方向可以看見,廚房裏有人影在嫋嫋的熱氣中晃動。他隨手將兩件年貨放在緊靠鞋櫃前的地板上。
小男孩的興趣立刻被地上的東西所吸引,他先拿小手提了提色拉油的紅色手環,油桶紋絲不動;孩子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又撒尿似的蹲下身子,抻長脖子,去仔細研究那隻扁而長的紙盒了,盒麵上印著銀灰色的帶魚模樣,魚的眼睛又黑又亮,孩子似乎看懂了,突然激動地叫了起來,哦,魚魚,魚魚!隨即,小家夥便一溜煙地跑進北麵正在轟轟作響的廚房裏去了,同時小嘴不停嚷叫著,媽媽,媽媽,是魚魚,你快來看魚魚呀。
直到此時,一個腰間紮著花布圍裙、頭上套著一隻普通的藍色塑料袋的女人才從廚房走出來,她手裏掂著個油乎乎的鍋鏟,顯然是在裏麵做飯。她倒是生得眉清目秀,嘴唇塗過粉紅色的唇膏,兩彎眉毛也是精心地畫過的,身材不胖不瘦,僅從麵相看,也就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女人也盯著程仁上下打量著,但很快她的臉上就浮出一層自帶熟的笑意,顯然沒有把他當陌生人看待,而是對他不無熟悉的樣子,她嘴裏一連聲說,你是程家的老大吧,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樣,剛剛不好意思,油煙機太吵了,我沒聽到敲門聲。然後,她又很客氣地讓他,你快坐吧快坐吧,我鍋裏還炒著菜呢。說罷,就急忙轉身回廚房忙去了。
程仁愣了一愣,心想,看來小妹所言說還真是一點兒不假,這女人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嘛,這讓他心裏很有些不自在起來。他沒有立刻在沙發上坐下來,而是倒背著雙手,心情複雜地從客廳走到南麵的臥室,又從這裏走進北麵的次臥,然後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徑直去了陽台。這時,他才留意到,家裏包括陽台在內的窗戶,都被擦得透亮透亮的,所有的家具床鋪也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陽台的衣架上倒是晾著幾件外衣,能看出來,多數是父親的,也有一兩件女人的,當然還有那個孩子的小衣褲。不過,小妹電話裏所說的嶄新的女人內衣,他始終沒有看見。八成是小妹敏感的目光引起了女人的警惕吧,或者,人家早已經穿在身上了也說不定。這樣想時,他眼前兀自閃現出那個女人隻穿著豔粉色貼身內衣的婀娜模樣,心裏竟有股不可抑製的純屬於男人的幽暗漾動,他忙掩飾什麽似的幹咳了兩聲。
男孩像隻乖戾的小哈巴狗,猛不丁就躥到他腳邊來了。此刻正抬起毛茸茸的小腦殼,很吃力地盯著他望。很久沒有被這麽點兒小孩盯視了,自從兒子讀了大學以後,程仁覺得身邊一下子清靜了,孩子的成長過程太快了,幾乎一眨眼那隻小鳥就羽翼豐滿了,學會單飛了,再不需要兩隻老鳥的庇護了。眼下,這個小孩子讓他多少有些想多看幾眼的衝動,甚至想跟他說說話。於是,他就地蹲下身子,這樣一來,孩子就不用總抬著眼皮費勁地瞧著他了。
喂,幾歲啦?程仁拿那隻被煙熏得焦黃的手指勾了勾對方的小鼻子。
我……我……我媽媽說,我過了年就……就五歲了。孩子鼓著小紅嘴,一本正經地回答。
他嘿嘿地笑了,覺得真逗,小孩子說起話來總讓人忍俊不禁。
叔叔怎麽隻看見你媽媽,那你爸爸呢?
這個問題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是他此刻最關心的。孩子卻有些猶豫起來,像是識破了對方的奸計,一隻小手慢慢地爬上腦殼,輕輕撓個不停,同時,斜著身子轉動小眼珠,好像這個問題太大又太難,又或者是要等大人授命才能回答。
怎麽?你連爸爸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死死地盯著孩子的眼睛,好清澈透明的眼珠,簡直像水晶製成的,黑白分明,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媽媽說,媽媽說……孩子有些膽怯地連連往後縮退著小身子,活像隻小雞遇見了居心叵測的老鷹,但似乎又無法避開對方追詢的目光,媽媽說,要是有人問起爸爸,我就說爸爸他……
亮亮!
沒等孩子把話說完,那個女人猛不丁衝過來,一把抓起孩子的小手,嘴裏說,亮亮就知道纏人,快去衛生間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說這話的工夫,女人像是很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多少有些慍怒。他還注意到,對方頭上的藍塑料袋沒了,頭發是悉心綰了髻的,用一隻漂亮的琥珀色的發簪束著,看著不失雅致。很快,女人又微笑著說,這孩子有點兒人來瘋,對了,你怕是也沒吃呢,待會兒老程回來,你們爺兒倆幹脆一起吃吧。
老程?程仁心裏頓時泛起一股被人冒犯的不悅滋味。這個不足四十歲的女人,居然管自己年邁的父親直呼老程,也太沒大沒小了,真是豈有此理!媽的,她到底憑什麽?又一想,幸虧自己按照小妹的意思過來了,否則的話,接下來的這個年,真不知該怎麽過呢。到時候年夜飯上,猛不丁冒出這麽一個奇奇怪怪的女人,大夥兒該叫她什麽,阿姨,還是小媽?這實在太荒謬了!
女人倒是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此刻的情緒波動,接著說,老程他呀,每天雷打不動,不到鍾點是不會下班的!程仁完全聽蒙了,下班?什麽意思?他可從沒聽小妹說起過,父親在哪裏兼職上班。女人這次倒是猜出了他的疑惑,忙堆起笑臉,用幾根雪白的手指做了一個搓摸的動作,嘴裏說,你爸每天上午,都在街邊的老年人棋牌室搓麻將,跟上下班一樣準時,不到飯口不回家。他遲疑地哦了一聲,眼睛卻盯著女人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那手很白,也很細膩,不像是長期操持家務的樣子,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上,都戴著黃燦燦的戒指,看那成色應該是 24K純金的;隨即,他又注意到耳墜同樣也是,燦然鮮亮,勾勒出成熟女人特有的風韻。她整個人簡直被這些行頭裝飾得比新娘子也不差,哼,興許這些玩意兒都是父親拿退休金買給她的吧?他又禁不住胡思亂想了,父親每月的退休金少說也有兩三千塊,給女人買買衣服化妝品和首飾,還是綽綽有餘的。一想到父親的退休金,竟都花在這個女人身上,他簡直嫉妒得夠嗆,雖說他並不指望花父親的錢,可也不忍心這些錢都打了水漂。
衛生間的水流聲嘩嘩響著,女人詫異著想起什麽似的,突然丟下他,快步循著水聲跑去了。很快,程仁就聽見女人提高了八度的尖嗓門,亮亮,你又玩水,怎麽那麽不聽話,弄得滿地是水,都能養魚了,看媽媽不揍你!隨即,就聽到啪啪兩聲,一準兒是巴掌打在屁股蛋上了,孩子嗚哇一聲號啕起來,這聲音來得異常刺耳。程仁很久沒有領教過小孩子那種歇斯底裏的哭鬧聲了。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也許並不像表麵看上去那般和顏悅色,相反,某些時候她會很凶的。
果不其然,牆上的石英鍾當當地指向十二點的時候,父親準時準點用鑰匙打開房門進來了。這時程仁正蹺著二郎腿,心事重重地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吸著煙,女人剛才給他倒了熱茶,不過他連碰都沒碰茶幾上的杯子。父親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隻是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就徑自低下頭去鞋櫃裏找拖鞋,色拉油正好擋住了半拉櫃門,父親動手往開移油桶時才問了句,是從班上直接過來的?又說,我不愛吃這種油,寡得很,沒啥味道,待會兒還是拎回去,你們留著自個兒吃吧。
程仁沒接父親的話茬,而是把最後一口煙一絲不落全部吸完,才用力在煙缸裏撚了撚煙頭。他又聽見父親咕噥道,你呀,就不能把那個煙少抽上點兒,對自己身體沒啥好處!他這才掩飾似的開口說話,再有幾天就過年了,我順路來看看,你這裏還需要啥,到時候也好去買。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虛偽古怪,似乎是,完全按照小妹給他事先設定好的路數在笨拙地出牌。也沒啥需要的,今年三十,你們幾個過來吃現成的,我們能對付得了。往年,父親可從沒說過這樣的話,今年似乎底氣十足,而且,父親還用了“我們”,顯然是指他跟那個女人吧。程仁一下子竟沒了措辭,父親太過直言不諱了,看來小妹說得一點兒不錯,他們在這裏正兒八經過上幸福的小日子了,已無須兒女插手。
父親剛換好拖鞋,先前哭過鼻子的小家夥,便虎虎式式地蹦到他跟前,跳著腳問,給我買好吃的了沒有?父親聞聲,立刻跟換了個人似的,精氣神都大不一樣了,仿佛年輕了二十歲,他笑逐顏開地彎下腰去,一把將孩子抱在自己懷裏了,同時騰出一隻手,從褲兜裏摸索出一隻包裝花哨的棒棒糖,舉在孩子眼前輕輕晃動著。亮亮,喜不喜歡這個?快拿小嘴嘴親親我這裏,不然就給媽媽吃了。孩子幾乎毫無保留地把那小紅嘴以及肉臉蛋都貼在父親臉上了,那個親昵勁兒讓人牙根都要冒酸水了。老人喲喲地叫喚著,很受用地一個勁兒地拿下巴頦上的灰白色的胡茬,蹭那張肉嘟嘟的小臉,邊蹭邊親,笑聲哈哈不斷,完全沉醉於天倫之樂中了。孩子趁機拿到了自己喜歡的糖果,迫不及待地用小手撕扯上麵的塑料包裝紙。父親旁若無人地抱著孩子,向臥室走去。
整個過程,程仁都看在眼裏,父親對待小家夥的架勢,如同自己親生的,他腦子裏不由得又瞎琢磨開了:父親到底在給這孩子扮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爺爺?伯伯?抑或是爸爸?這樣一想,越發讓他感到渾身都不自在,一個兒子的尊嚴前所未有地受到了褻瀆和侵犯,假如真是那樣,那未免太荒唐了,他們兄妹四個又算什麽呢?難道讓這小不點兒管他們叫哥哥姐姐不成,真他娘亂了套了!想到這裏,他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便憤憤地起身大步走進父親的臥室。
爸,這個孩子到底是……問這話時,程仁又多少有些猶豫了,照他的脾氣應該直截了當,比如父親跟這娘兒倆到底是什麽關係,可一時又不想問得那麽露骨了,畢竟麵對的是上了年紀的老父親,萬一哪句話嗆著,終歸不妥,可不問問清楚,又實在是憋得人難受。小家夥旁若無人地坐在床沿邊,兩隻小腳不無得意地晃動著,小嘴有滋有味地吮吸糖果,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甜蜜的滋味讓人羨慕,他可完全不在乎大人們說些什麽。父親窸窸窣窣脫掉了外套,裏麵是一件手工編織的煙灰色毛衣,針腳很細密,圖樣也很新潮,使整個人看上去精神煥發。
你是問亮亮吧,他是那個小蘇的兒子。對了,我還沒來得及跟你細說,小蘇男人出車禍沒了,孤兒寡母過日子不容易,她一直在咱們這裏做著鍾點工,就是上門做飯洗衣服那種。說起來,小蘇還是居委會介紹給我的,說她人可好了。你看,每天三頓三晌給我做飯吃不說,屋子也是她拾掇的,這女人手腳勤快得很,閑不住,待會兒你正好留下來,嚐嚐她的手藝,保準你也愛吃。父親一股腦地說著,幾乎沒有半點卡殼,像是練過好多遍的台詞,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程仁實在尋不出什麽破綻。
程仁始終在悄悄地察言觀色。這中間,他又一次看了看眼前那幾扇明亮的玻璃窗,不用問,一定是那個叫小蘇的女人的功勞。也許,小妹真的有些敏感過頭了,不就是父親從外麵請來的鍾點工或月嫂之類嗎,作為兒子,他倒是舉雙手讚成的,老人家確實應該雇個人,照顧一下自己的生活和起居。心裏這樣想著,腦子裏那根神經已不再如先前那樣緊繃著了,繼而,換了另外一種和緩的口氣,甚至笑著對父親說,爸,這事你做得對,我們幾個都不常在身邊,小妹家裏還有個婆婆要照顧的,你這邊是得有個像樣的人給操持操持。
父親聽到程仁這麽說,也就會意地點了點頭。爺兒倆拉話的工夫,客廳那邊傳來女人熱情洋溢的招呼聲,老程,你們快過來吃吧,我都弄好了。
這次,程仁倒是沒有再去挑那女人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