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到底是汽車,朱安身花了半上午時間,拚了老命跑出去的那段路程,眨眼間就讓人家四個輪子給轉了回來。

朱安身原本打算早點下車的,他說,寅虎你忙你的吧,可別耽誤了你的行程,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可方寅虎的興致似乎還很高,一個勁說,咱倆還客氣個(上屍下求),不就是一腳油門的事。捷達轎車轟地一下子,就把家門前的小土路堵得死死的,銀光閃亮的車殼,跟朱家破敗萎靡的院門,還有低矮的土院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好似貧民窟裏,猛不丁冒出一個穿金戴銀大腹便便的暴發戶。

汽車的戛然而至,立刻將正在院裏忙乎的人都吸引出來,當然還有一直無所事事的馬娜。馬娜見朱安身從小轎車裏鑽出來,就忍不住嚷嚷起來,這半天你去哪兒躲清閑了,害得人家到處好找呢。她的口氣天生帶著一絲淡淡的幽怨,給人的感覺是,他倆正如膠似漆,她是一時半刻也離不開他的。當然,她隻是在演戲,在盡自己的本分,這兩天她不能讓任何人挑了理。朱家三姊妹則一麵豔羨地踅摸小轎車,一麵竊竊連聲說著什麽;朱安身的幾個小外甥早飛奔到車邊,小手不停地去摸摸車鼻子拍拍車臉,嘴裏發出嗷嗷的歡叫,孩子們在這種時刻,都變成活蹦亂跳的小雀兒。況且,這輛車還是他們的舅舅坐來的,孩子們也由此對這個一直待在城裏的長輩肅然起來。朱安身正要揮手跟車裏的人告別,駕駛室的門又一次打開了,隨即砰的一聲用力合上。

方寅虎搖頭晃腦地朝大夥兒走來。他的步子邁得有些誇張,尤其那顆肥碩的大腦袋,在陽光的映射下,愈發地耀眼奪目光彩照人,好像太陽的光芒,全部集中到他的頭上去了。

朱安身欲跟老同學作別的話未及脫口,這陣子,朱母偏又顛著細碎的腳步,擠進兒女們中間,她身材矮小,掛在皺巴巴的臉上的笑,總顯得那麽卑微,她幾乎有些低聲下氣地對方寅虎說,喲,你可是稀客呀,好久也不見回來一趟,今兒趕得巧,要是不嫌棄,就請來家裏吃個便飯吧……

方寅虎習慣性地用手抹抹光腦門,好像那裏有很厚的一層油水,需要他不停地揩抹。要說啊,過去念書的時候,我可沒少來蹭大媽家的飯,你比我媽做的好吃多了。朱母聞聽更加喜悅,忙扯扯朱安身的胳膊肘,安子,你還愣著做啥,還不快把你同學讓進屋去。雖然朱安身露出左右為難的神色,但母親已經發了話,他也就不能攆人家走了,便隨聲附和道,好,好,快,快進去坐。

好在此刻方寅虎並沒留意他,那兩隻圓鼓鼓的蛤蟆眼隻顧盯著馬娜上下打量。大夥兒一起往院裏走的時候,方寅虎突然扭過頭,問旁邊的馬娜,你就是安身的那個對象嘍?馬娜很端莊地微笑著,並輕嗯了一聲。朱母忙接過話頭,你可不知道,這姑娘又懂事又勤快,這不,頭回上咱門上,就知道給安子他爸端尿罐呢,我們老朱家可真是燒高香了……

母親言語間流露出的那份心滿意足,著實讓朱安身內心一陣翻湧,仿佛誰不慎碰倒了他腹內的五味瓶,橫豎不是個滋味啊!他把頭低到了不能再低的位置,眼睛直愣愣瞅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黑皮鞋上沾滿了鄉下的塵土,都看不出鞋幫的顏色了,齷齪得叫人鄙視。

接下來的時間,堂屋裏充滿了歡聲和笑語。午飯足足準備了一大桌子,什麽雞鴨魚豬牛羊肉,芹菜蒜薹茄子荷蘭豆,甚至還有一盤剛炸出來的鮮蝦,男人頻頻幹著白酒,女人和孩子們則甜滋滋喝著飲料,大瓶的雪碧往出倒的時候,總是奔湧著歡騰雪白的氣泡兒,惹得小孩子老是唏唏噓噓地叫。

朱父也被破天荒地從病**架了起來,活像一個直不愣瞪的大號木偶,被女兒女婿安放在那隻有扶手的舊輪椅上,身體兩側各用一隻大枕頭強撐起來。這輛輪椅,還是幾年前朱安身從城裏的舊貨市場上淘來的,當時花了不到五百塊,舊是舊了點兒,收拾一下也能湊合著用。之前,他去藥店和醫院打問過,新輪椅都死貴死貴的,尤其是那種帶什麽功能的,動輒要好幾千塊,後來考慮再三,他還是給父親買了輛舊的。輪椅被送回家後,朱母見那人造革屁股墊磨破了,蠟黃色的海綿露出拳頭大的兩團,看著很像怪物的眼睛。朱母就用一塊半新不舊的藍滌卡布包住了墊子,又把左右扶手用積攢下來的花布條纏了一遍,這樣人手扶著,就不感到金屬的冰冷了。他們今天還給病人換了身幹淨點的衣服,頭上還捂了一頂卡其色的鴨舌帽,簡直跟過最隆重的節日一樣。又生怕吃東西給汙染了,就跟通常對待孩娃那樣,繞著老人的脖頸,圍了條半新不舊的藍道道毛巾,這樣涎水淌下來,就能攔截得住了。

朱母始終就坐在輪椅邊,歡快的表情多少有些呆板。她偶爾才挑選一筷子極軟和的小東西,慢慢塞進病人的嘴裏,並順手掀起毛巾的一角,機械地沾沾那隻向一側嚴重歪斜的嘴角。其實,吃對於朱父而言,僅僅是象征性的,食物含在他幹癟空洞的口腔裏,半天也不見動一下,反倒引發了口水肆虐,朱母就不得不惦記著老去擦拭,而每次,她都會皺著眉頭自言自語什麽。

朱安身當然要跟馬娜相鄰而坐了。在他倆左右,還有臨時請來捧場的姑媽姑父叔伯之類,人們一味地沉浸在吃喝與談笑中。唯獨朱安身,吃得相當沉默,沉默得像塊黑鐵,他始終不怎麽說話,也不抬頭跟任何人交流眼神。即便是大夥共同祝酒碰杯,他也是應付性地匆匆起身淺嚐輒止,一家人最歡樂的時刻,於他卻如坐針氈,痛苦萬分。倒是一旁的馬娜,不時地替他夾菜斟酒,表現得既溫存又得體,多少有點兒喧賓奪主的意思,好像朱安身倒變成一個新上門的女婿了。

朱安身也是在眾人起身碰杯時,突然覺察到的,他的那位老同學表情變得古怪起來,簡直有點兒荒誕了,那油亮放光的額頭下的一雙蛤蟆眼,正詭異而叵測地來回掃視著馬娜,還有那對厚而黑的嘴唇,始終隱藏著某種似笑非笑的輕薄和冒犯。朱安身一下子慌張起來,他幾乎再也坐不住了,這一發現對於他來說,絕不亞於一次毫無征兆的地震突然來襲。他正欲起身開溜,方寅虎卻端了酒杯,徑自搖晃到他跟馬娜中間。

來,老同學,我可借花獻佛了。

那隻有虎頭刺青的右手臂,大大咧咧衝他倆伸來,青藍色的虎頭猙獰而恣睢,酒斟得又太滿,就滴滴答答往下溢著,有幾滴落在朱安身的襯衣上,那裏的皮膚就有種灼痛感,酒水好像是被那老虎生猛的氣息所撼動出來的。方寅虎已喝得紅頭漲臉,說起話來明顯帶有幾分醉意,或者,他隻是在佯醉,他的酒量應該不會太差。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前後栽晃了兩下,光腦門幾乎觸到了馬娜的胸口,馬娜就下意識地往後仰身躲閃著。

我祝你倆早得貴子,大媽大叔也好早抱孫子!

朱安身的心再次被抽緊,脊梁骨仿佛抖透出一股寒氣,麵對老同學所謂的祝福,他簡直無地自容了。他掩飾什麽似的,趕緊揚起脖子,喝幹了杯中酒。由於灌得太猛,酒水直接嗆進氣管裏,導致他一陣狂咳,憋得臉通紅,脖子發紫,他正好逮住這個有利時機,拿手捂住嘴巴,轉身跑出了堂屋。

馬娜本欲跟出去瞧瞧的,卻讓方寅虎一摁肩頭,又款款坐回了原位。方寅虎也就勢在朱安身原先的座位上坐了,他坐下去的時候,幾乎是貼著馬娜的身體,他還趁低頭拉椅子的工夫,很小聲卻又很清晰地在馬娜耳邊嘀咕,你他媽的,不是叫李雪嗎,啥時候改名換姓的?!馬娜霎時愣住,接著,她不得不側目盯視這顆油亮油亮的大腦袋,難怪她剛才也覺得有點兒眼熟,一準是她以前陪過的客人吧,不然,他怎麽會叫出李雪這個化名呢?——她在店裏一直用這個名字。說實話,去她們店裏的男人,不可能挨個都記清楚,但對這光頭男人多少有一些印象。他好像有個癖好,就是在做那種事的時候,他會把自己的禿腦門在她胸脯上蹭來蹭去,活像一頭肥豬在玩命地拱門,嘴裏還發出嗚嗷嗚嗷的怪叫。難怪你腦袋這麽光呢,都是在女人身上蹭的吧,她當時還用這種話揶揄過對方。

馬娜忐忑地思忖著,今天這種場合千萬不敢露餡,否則,朱安身和他一家人的臉麵全得丟光了。逢場作戲的事她經曆得多了,她的臉上並不表露出過分的驚訝,也僅僅是一遲疑,馬上就低聲回了句,老同學,你怕是喝多了吧,怎麽說開醉話了。說完,她立即起身,快步跑到院裏去尋朱安身,她覺得得把這個情況跟他說說,好讓他也有個心理上的準備。

院裏院外尋了一遍,包括昨晚兩人睡覺的耳房,甚至還有院牆根下的茅廁,始終都沒有找到朱安身。馬娜多少有些泄氣,她越來越覺得,這個醜男人實在是有些怪誕,這種場合他居然能扔下她,一個人一走了之,就算是場戲,他倆合演一出雙簧,那也得兩個人配合默契才對。可轉念又合計,八成是那個狗屁同學,讓他哪裏不舒服了,或者是,他的詭計已經讓老同學給識破了,他才不得不在酒席中途匆匆撤退。按理說,這事本來就不關她的事,朱安身愛上哪兒上哪兒去,反正熬過了今天,她拿到該得的另一半錢,兩個人就可以分道揚鑣,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馬娜心裏這樣七上八下盤算時,朱母卻急匆匆地跑到她麵前,說,小馬,你咋還不快點進來,親戚們都等著你敬酒呢,他們還要給你見麵禮呢。朱母不容分說,挽起她的一隻胳膊,徑直把她拽進了堂屋。馬娜本想說安身也不知上哪兒了,話到嘴邊又吞咽掉,她覺得自己也許有些小題大做了。

朱母把一隻空酒杯遞給馬娜,讓她站在身邊,雙手擎好。朱母又親自拎起一隻白瓷小酒壺,慢慢地往杯裏斟酒,然後依次給她引薦,說這是安子的姑父姑母,那是安子的叔伯嬸娘,這是大姐大姐夫,那是二姐二姐夫……

馬娜嘴裏就親切地喚著這些稱呼,挨著個兒給他們敬了一圈酒。親戚們都爽快地幹了,少不了嘮叨兩句祝福她和朱安身的話,同時,他們也將早就預備好的見麵錢,款款地塞到她手裏,有給一百的,也有兩百的。女人們還借機摸摸她的腰身和臉蛋,像在自由市場裏挑選一件稀罕的商品,嘴裏嘖嘖有聲,一個勁地誇她長得受看。她平時在店裏收錢收慣了的,也都是一百二百的小費,可像今天手裏一下子抓這麽多幹淨錢,忽然就讓她有種很沉重很負罪的感覺,她實在有些勉為其難地領受了。

這個儀式對於她來說,其實也並不算十分陌生。當初,她還是個黃花閨女的時節,頭一次上未婚夫那邊去看家,好像也走過類似的程序。此情此景,倒讓她忽然傷感起來,麵對朱家這些憨厚樸實的長輩,她仿佛又一次重溫了自己過去的某段光陰。也正是在這樣一場重要的儀式之後,她的人生從此滑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而當時的她還懵懵懂懂,對未來一無所知,隻是在內心深處,似懂非懂地憧憬著生活該有的麵貌和愛情的甜蜜,可婚姻最終變成一副冷冰冰的枷鎖,將她年輕的身體和前程美夢牢牢鎖住——那個嗜酒而野蠻的壞男人,很快就成為她這一生的噩夢,一步步逼她走向了絕路。她後來毅然決然地遠走他鄉,直至誤入歧途而無法自拔。想到傷心處,眼淚就止不住了,早已滑下兩行。在場的親戚們也許並未注意,或者,即便看到了,他們也會單純地理解為,這姑娘很是多情善感,因為收了見麵禮,就感動得流眼淚了。總之,有情有義的女人,是值得大家信任和托付的。

當酒最終敬到朱安身的那個老同學時,對方卻挑了理,一個勁嚷嚷著,安身溜到哪兒去了,喜酒當然要成雙成對喝嘛。朱母又慌忙上前打圓場,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安子打小喝不得個酒,喝一點兒頭就暈得不行,八成是又去耳房趴著了。馬娜明明知道實情,朱安身根本就不在耳房裏,可她為了佐證朱母的話,也插言道,我剛去看過,他說頭暈得很厲害,估計躺一會兒就沒事了。

酒席之後,家中又是一陣小混亂。

女人們都忙乎著收拾碗碟杯筷,整理桌椅,然後擠進狹小的夥房裏,說著笑著洗鍋刷碗;男人們則倒在堂屋的大**,橫七豎八地歇晌了。朱安身的那個同學,已經搖搖晃晃鑽進汽車,一溜煙顛了。這讓馬娜揪著的心才不那麽懸著了。說心裏話,剛才敬酒的時候,她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事情會壞在這個光頭的身上。後來,方寅虎接連喝了兩杯她敬的酒,然後從牛仔褲屁股兜裏摸了半天,總算摸出兩百塊錢,那錢壓得皺巴巴的,像泡過水的一團衛生紙,他把錢塞給她的時候,還直著舌根在她耳邊嘀咕道,這可是老哥給你的見麵禮喲,記住,我們做生意的人,付出是要講回報的。說著,忽然發出一串既隱晦又張揚的笑聲。她當時心裏一陣打鼓,真擔心這個家夥口無遮攔再胡說什麽。

馬娜也想去夥房搭把手的,一來打發打發無聊的時間,二來她也是從心裏覺得有些不安,朱家上下確實都待她不薄。朱安身的姐姐婉轉地說,哎呀,小馬,不用你操心的,快回耳房好好歇會兒吧,你們城裏人都有午休的習慣,也順便照顧一下咱安子。馬娜就有些無著無落的,於是她隻好走回耳房去,主要是急於將那些禮金放下,因為穿著裙子,身上幾乎沒有裝錢的兜兒,再說,她知道這些錢本來就不屬於她,等見了朱安身,她要當麵如數奉還。可朱安身依舊沒有回來的跡象,鬼曉得這家夥到哪裏躲清靜去了。她實在是覺得無聊,又從耳房裏踱了出來,一眼就瞧見朱父了。先前朱母說過,難得天氣這麽好,想讓老人好好曬曬太陽,平日裏病人幾乎沒怎麽離開過床,今天借著家裏人手多,就讓幾個女婿七手八腳地把老人和輪椅一起抬到了院裏。

這會兒,朱父正靜悄悄地坐在輪椅上。下午兩三點鍾的陽光,照得輪椅的金屬構件閃閃發亮,病人就讓那一圈圈刺眼的光線團團包裹著,如同城市廣場上的一座什麽青銅雕塑,老人的頭顱神經質地偏向一側,刻意朝某個固定的方向長時間凝望,又似在等什麽人從外麵歸來。

不知怎地,陽光下的這個病怏怏的老人,讓馬娜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許多次,她也那麽依偎在自己的老父親身邊,而老人始終沉默地坐在屋簷下的小凳上,也像此刻的朱父這樣偏著個腦袋,一個勁地朝院外張望著,嘴裏不時地吧嗒一下旱煙鍋子,那煙霧就嫋嫋地在眼前散開,似真似幻……她在深夜醒來,發現枕巾濕了好大一片,陰暗的出租房空****的,唯一的一扇上了鋼筋護欄的小窗,正靜靜地透著城裏的月光。近來,她總是在睡夢中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