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角上這個炮台是四個炮台中最堅固的一個,葵花活的時候她曾在此拚死抵禦過胡子,跟惡魔胡子大櫃天興同歸於盡,殉難的遺址經臧佰傳特別修繕,一般人很少到這裏來,當家的不允許。

“大哥,你還恨我吧?”七爺問。

“恨什麽呀!我們是同父兄弟啊!”臧佰傳動情地說,然後自責,“你不恨大哥就行,當年我沒使圓勁(全部力量)贖你。”

“七百年穀子,八百年的糠,不提它啦。”七爺邁出同長兄和解的第一步,為以後的徹底化解前仇舊怨打下基礎,當然兄弟間的堅冰畢竟凍結了十幾年,文融化武融化都需要個過程,今夜隻能算轉暖跡象的沿流水。

“你沒走大門?”臧佰傳問,夜晚部落村盤查更嚴,基本關門不準外人進入。

“翻牆。”

能夠翻越一丈多高且布設鐵刺鬼的圍牆,除了具備武功,還有不便走大門的原因。臧佰傳說:“哥不想幹預你做任何事,做什麽我都不管,但是我想知道你眼下做什麽。”

“當胡子。”他回答得幹脆。

胡子,長兄沒太驚訝,七弟在外十幾年,能夠活下來,當胡子是很多關東人的選擇。

“大哥,不瞞你說,我們背累啦!”

“背累?”

七弟解釋這句黑話:綹子遇到困難——缺糧。

“用多少?”

“至少先解決十石糧。”

臧家儲糧幾百石,十石糧隻是小小的數字,運出部落村則是最大的難題,自衛團好說,警察的關就難過去。特別是朝外拉糧食,更引人注意,別人不說,牛小眼就搪不了。

“你是村長,他們為難你?”

臧佰傳苦笑,說七弟你不知道啊,村長是什麽?什麽都不是!牌位而已,佐佐木九右衛門才是架火燒的村長。

“他是副村長。”

“副的管正的,他是日本人……”臧佰傳一肚子怨氣道。

“大哥,你說糧食很難運出村?”

“很難。”

七爺沒那麽軟弱,他擁有數十人的馬隊,天地不顧地說:“我帶弟兄攻打村子。”

“來硬的不行。”臧佰傳即怕自衛團吃虧,又怕七弟吃虧,攻打架火燒,誰跟誰打呀?他說,“你等一等,容我想想辦法。”

“兩天哥能想出來章程(辦法)嗎?我隻呆兩天。”

“我盡量吧。”臧佰傳說,“村子裏的暗探、特務很多,你別露麵,家人也別見,誰說出去,麻煩。”

“好,我貓(藏)起來!”

“你就呆在這裏很消停,管家給你送飯。”臧佰傳把七弟留在炮台裏,去敲管家的門,“繼茂,你起來。”

楊繼茂應聲開開門,問:“東家有事?”

“進你屋說去。”

管家住東廂房的一個屋子,臧佰傳說:“老七回來啦!”

“誰?”

“老七儀傳今晚回來啦。”

七爺回來,人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誰聽說都驚訝。

“翻牆進村的。”東家說。

“人哪?”

“在東北角炮台裏,你弄些吃的給他,家人就別讓知道了。”臧佰傳繼續交代說,“明天起安排人推(碾)兩石穀子,軋(讀音yà)五石高粱,磨三石玉米。”

楊繼茂一下子明白七爺回來幹什麽,答應道:“我去辦。”

七爺吃了管家親手擀的兩碗蕎麵條,碎鹹肉黃瓜鹵吃得順口。他說:“你手藝還這麽棒!呣,跟我姐成了嗎?”

“唉!”楊繼茂一聲悠長歎息。

“葵花姐怎麽啦?”

“她死在這個炮台裏。”楊繼茂講了同胡子天興那場殊死搏鬥,“她死得悲壯。”

胡子大櫃天興以光腚子攻打響窯,臭名遠揚。

楊繼茂走下炮台,步履蹣跚,人老了許多。葵花姐在,他該是姐夫,跟臧家人隻多個腦袋差個姓。

獨自一個人在炮台的夜晚,他想了一陣童年記憶中的姐姐,轉而回想那個青澀故事:

——七爺沒吃彭家的答謝酒席,率胡子離開彭家,打馬回謝力巴德。他與彭桂琴不辭而別,覺得虎口救下她,還清了一筆債。芨芨草、河灘都成為遙遠的舊夢,不再去回想。他最後瞧眼彭家大院,怨懟地說:

“我不吃過水麵(過水麵:被人睡過的女人。)!”

七爺趕回謝力巴德,包家大院已變成廢墟。昨夜三更時分,蒙古騎兵得到密報知道胡子蹤跡,後來知道是包家人給官府報的信。

“響殼了(被包圍)!”大櫃君子仁喊,他叫翻垛先生立馬起來,“快推馬殼,(推八門,尋找突圍方向)。”

鐵壁合圍,哪個方向能衝出去,這就要請達摩(胡子崇拜的祖師)指路。翻垛先生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擺八門陣,振振有詞道:“捕賊要打驚門走……要走開門奔遠方,離門開!(南門)”

“朝南,挑!”君子仁上馬,匣子槍一揮發令道,“從虎口(大門)跳過去。”

官府騎兵猛衝猛打,君子仁馬隊衝出重圍隻剩下十幾個人,大部分人被打死,總催、商先員、翻垛先生死在包家大院裏。

七爺在西夾荒找到他們,大櫃君子仁已奄奄一息。他對七爺說:“卷簾子(失敗)啦。我也快……二弟趕快給小九掛柱(入夥)拜香吧。”

“荒郊野嶺的。”七爺撫摸抱住君子仁大腿哭成淚人的小九頭,說,“回窯堂,讓小九……”

“二弟,我回不到甲子(家)啦。”君子仁悲哀地說,“他還沒長大呀,我咋對他娘說呀……小九入夥,跟著你們走我就閉眼啦。”

“叫大哥放心走吧。”七爺對水香頂浪子說,“照規矩辦,盡量隆重,這是大哥收留最後一個弟兄入夥啦。”

荒荒大漠上,胡子舉行莊嚴的拜香儀式,場麵悲壯,一匹死馬當成桌子,香爐擺放在肚子上,眾胡子列隊兩旁,大櫃君子仁半依半偎一個胡子懷裏,盡量坐直身子,使出生平最大的氣力喊出往日威風道:

“栽香!”

小九在水香頂浪子的示範下,按習俗插了十九根香,然後跪在大櫃君子仁麵前,水香頂浪子帶著他盟誓:我今來入夥,就和兄弟們一條心。如我不一條心,寧願天打五雷轟,叫大當家的插了我。我今入了夥……

一絲微笑浮現君子仁蒼白的臉上,淚水不停在眼眶裏打轉,他對兒子,不,對一個新入夥的弟兄說:

“起來吧,都是一家人啦。”

“謝大哥”水香頂浪子讓小九這樣說,那孩子目光驚異,舌頭像突然短了半截似的。

“江湖無輩。”君子仁說,“小九,在綹子裏,我就是你大哥!”

“謝大哥!”小九別別扭扭說出這三個字,見爹隻點下頭,眼珠便定(凝)了,小九哭喊:“爹,爹!”

一座新墳培起,那裏埋著君子仁和他的馬鞍、手槍。七爺在墳前焚燒了一副鞍韉,念叨:

“江湖奔班,人老歸天,大哥你走了,大夥來送你。”

七爺騎在金栗毛馬上朝天鳴槍,向生死相隨的君子仁告別,而後率胡子馬隊離開。晝夜兼程,馬不停蹄趕回老巢,修複坍塌院牆,加固炮台,請來醫生給受傷的弟兄接骨療傷。

有史料記載這一年西大荒冬天最長,風雪最大。在七爺記憶中這年冬天無比漫長難熬,君子仁之死,把他推入痛苦深淵難以自拔。彭桂琴被旁水蔓霸占,仇人是殺掉了,可他總覺得她像丟失了什麽而難以諒解。有時也想她,有時恨她,心像塊麵團擠揉壓搓,怎麽也不好受。揉來團去七爺脾氣變得暴躁,沉默寡言……

炮台射孔透進的風很硬,七爺打個寒戰,思緒給折斷,他走到射孔前朝外望,見到一片被夜色淹沒的村落和模糊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