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相林挨佐佐木九右衛門打的晚上,管家來叫他去炮台,臧佰傳在燈下抽煙,麵部被煙霧包圍著,他用手掌搧煙,這個動作使吳相林一哆嗦,臉給誰搧了似的。
“佐佐木九右衛門打你我都看見了,”臧佰傳內疚道,“相林,你替我受了罪。”
“東家,”吳相林急忙說,“是我惹怒了小鬼子。”
無端打人,尋個理由打人,日本人處處找小角(抓別人細小的錯誤),橫豎看中國人不順眼,伸手就打人,隻差沒直接打到村長的臉上,臧佰傳覺得離直接打自己臉不遠啦。
“不能伸著脖子老實等著人剁。”臧佰傳憤恨地說,宰殺鴨鵝是這般情景,“該直直日本人的羅鍋(收拾人)!”
“我們整不過他們。”
“哼,我們整不過,有人能整過他們。”臧佰傳說。
村長的話已很直白,他說的有人指胡子、反滿抗日組織,吳相林一下子想到冷惠敏,她正為某個組織收集情報,某個組織要在人圈裏開展鬥爭,說不準村長已經參與其中。
“村子裏不斷有人失蹤,佐佐木九右衛門一反常態沒追問,我懷疑日本人知道這件事。”臧佰傳說出自己的推測,說出連連怪事,老鼠出荷、豬血出荷、村人莫名其妙失蹤,肯定與一件事有關,他不知道這件秘事,“相林,你派個可靠的人,選一個出部落村的村民暗中跟著,也許能解開他們失蹤之謎。”
“我馬上安排。”
一個叫陰天樂的男人出了部落村,天氣也像他的名字一樣陰不唧的,往下要發生的事,就在此氣氛下。陰天樂是耪青戶,別人忙秋收時他閑著,家有五口人需要吃飯,揀地——拾莊稼,收得咋幹淨也落下莊稼(糧食),揀一秋莊稼,頂種半坰地。
莊稼未等收,日本人搞集家並村,撂荒很多地,荒草中生命力強的農作物還是結出果實,陰天樂冒險進入無人區。
一雙眼睛從架火燒一直跟陰天樂來到日軍劃定的無住禁作地帶,他是吳相林派來的人,名叫米德坤。他隱身蒿草中,陰天樂卻暴露在荒田地裏,天空很幹淨,沒一片雲,連一隻鳥也沒有。
陰天樂拾豆子,是小豆,成熟的豆莢一觸碰便炸開,紅色豆粒滾落地上。飽滿的糧食令他興奮,危險拋到腦後,米德坤發現一輛插著太陽旗的日軍汽車開過來,直到從車上跳下持槍的憲兵走到身旁,陰天樂才從對紅色果實亢奮中回到常態。
憲兵把拾莊稼的人押上車,汽車在米德坤的視線裏漸遠、消失。
吳相林將這一情況告訴了村長,臧佰傳問:“看準是憲兵隊的汽車?”
“看準啦。”吳相林肯定地說。
無人區由憲兵隊看守,誰進入無人區將被抓走或就地槍殺,架火燒周圍挖掘的防共溝、無人區由三江縣憲兵隊看守,米德坤說抓陰天樂的憲兵汽車開向四平街方向,而不是縣城亮子裏。
這就怪了,三江的地盤,四平街的憲兵來管?疑惑未解。臧佰傳想憲兵抓了違反規定的農民,擅闖無住禁作地帶,挨罵受罰總沒死罪,上上刑,受受體罰,最終還要放人回來,陰天樂被抓去未必從此失蹤。
“還跟不跟蹤啦?”吳相林問。
“繼續,一個陰天樂說服力不夠,再選個村民跟蹤。”臧佰傳說。
米德坤第二次跟蹤的人叫田鳳餘,他的遭遇幾乎跟陰天樂一模一樣。吳相林對臧佰傳說:“東家,還是那輛汽車,抓人手法都一樣。”
“也是去四平街方向?”臧佰傳問。
“是。”
過去憲兵滿街抓浮浪(日本人稱無正當職業的遊手之人為浮浪。),後來弄清了日本人的目的,抓勞工去挖煤、去修秘密工事。陰天樂及失蹤的人,是不是被抓了勞工呢?應該不是,日軍急需勞工,就要按村攤派,今年沒有出勞工的任務啊!村長當然知道這些。臧佰傳想小鬼子抓人,還是另有用場。
“相林,你叫米德坤去趟四平街憲兵隊,以陰天樂的親戚名義打探一下消息,人還在,就與失蹤沒關係。”臧佰傳說。
米德坤去了四平,通過一個給憲兵隊做飯的朝鮮族廚師了解到,憲兵隊最近沒抓任何人。
“怪啦!”米德坤回來說,“我明明看見憲兵的汽車拉走陰天樂和田鳳餘,廚師卻說最近沒抓人。”
“廚師說謊?”吳相林疑問道。
廚師沒有說謊,憲兵隊設有拘押人的監號,犯人的飯由廚房做。再說審人用刑,淒慘叫聲滿院聽得見。
迷霧層層了,憲兵抓了人送到哪裏去?臧佰傳百思不解,他有了可怕的猜測,是不是秘密殺害啦?無人區抓住農民,采取這種不公開的方法殺人嗎?也許小鬼子小題大做。
沒有解開的謎慢慢地解,臧佰傳不巴望一下子解開,也有等等的意思,憲兵隊關押一段時間,估計能放陰天樂他們回來,最終真的不回來,才確定失蹤。
“東家,糧食收得怎麽樣啦?”吳相林關注臧家秋收,說,“聽說要封村,封了村人員裏不出外不進。”
臧家大田基本收完,邊邊落落的零星地塊正在搶收,不出三五日,也可收完,蘿卜白菜大蔥芥菜等秋菜還需收拾。部落村要封村的消息,村長自然知道。他說:
“為確保糧食出荷安全,日本人決定封村。”
“沒收完糧食的人家怎麽辦?”吳相林說,外村歸進來的戶,地都種在很遠的地方,路途遠耽擱秋收進度,“封村人不讓進出,糧食還不瞎在地裏呀。”
小鬼子管那些?收繳的出荷糧日漸多起來,日軍怕遭搶劫,決定封村,直到將糧食全部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