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彩鋪剛打烊,這種鋪子沒有真正意義的打烊,人死亡沒固定時間,訂紙活的人隨時到鋪子來,太陽花敲鋪門。
“您訂活?”夥計出來迎客道。
“找你們程鋪主。”太陽花說。
“你們有約?”夥計詰問。
“這麽囉唆!你麻溜去通報,就說有個叫太陽花的人找她。”太陽花口氣很衝說。
夥計不敢耽擱,急忙到內院去稟報。程笑梅跟聶老板正商量業務上的事,夥計說:“有個叫太陽花的女人找您。”
“噢?”程笑梅心生奇怪,太陽花是臧老五的女人,她找自己幹什麽?
“我去看看。”聶老板說,有擋駕之意。
“找我一定有什麽事,”程笑梅吩咐夥計,“你帶她進來。”
“哎!”夥計去領人。
聶老板站起身,借口回避說:“我去攢櫃(攢櫃:閉店後查點一天的營業額,也叫點櫃。)。”
“去吧!”程笑梅說。
太陽花走進來,她的頭發間插著一朵死不了(死不了:太陽花。它是路邊生長的一種車軋、人踩不死的矮草。),綢子做的花朵。程笑梅讓座,親自倒杯茶給她。
“我是臧老五的……”太陽花自我介紹道。
“知道,知道,你找我?”程笑梅問。
“想必你知道七星綹子,二櫃震耳子來村子瞭水。”太陽花開門見山道,“他們要來攻打架火燒,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驚大眼睛的程笑梅,尚未緩過神來。胡子如此重大行動她知道,誰聽來都感到驚奇。
“太陽花,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找我?”
“阻止他們,必須阻止住他們。”太陽花焦急地說,“佐佐木九右衛門的住處藏著機關槍,四挺機關槍啊!”
這回程笑梅不是驚奇,而是驚呆,對架火燒部落村的武器配備掌握中,沒有這四挺機關槍,報國隊來攻打村子,如遭這殺傷性大的武器抵抗,恐怕要付出巨大的犧牲。
“佐佐木九右衛門對白所長說,節骨眼用上它。”太陽花說。
“二櫃震耳子不知道有機關槍?”
“他來瞭水時我還沒發現……”太陽花說。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幫助他?”程笑梅問清動機。
幫助七爺她自願,講出真實身份太陽花遲疑,麵對的是誰呀?七爺的母親,講出來也無妨,再說,不亮明身份,她未必相信自己。於是說:“太陽花是我的藝名,我真名叫彭桂蘭。”
彭桂蘭,對程笑梅來說十分陌生。
“我的姐給七爺做壓寨夫人,她死啦,爹把我許配給七爺,我們沒成……”她如實說道,“我聽說馬最怕打連發的機關槍,他們都騎馬。”
還有這一節啊!程笑梅用母親的眼光慈祥地望著她,當刮目看太陽花了,村子人對她指指戳戳,唾沫星子亂飛。跟日本鬼子睡覺的,誰正眼瞧她?太陽花今天的行為,超出報國隊長的想像。她問:
“你來找我,臧老五知道嗎?”
“知道,他叫我來的。”
臧老五叫自己女人這樣做,代表本人意願,他直接出頭有種種不便,才派她來。臧老五在村人的心目中是狗劑子(下賤的痞子),自己女人又沾了日本人的邊兒,兩口子成了一泡臭狗屎,人見人躲避。
“太陽花,問你一個問題,你跟老五認為我是什麽人?”
提問太尖銳的緣故,太陽花沉吟片刻,說:“是什麽人我倆說不準,反正跟日本人、警察作對的人。”
回答得算機智,程笑梅問的目的,看他們把自己當什麽人,以此推斷他們跟日本鬼子和警察的關係。他們認為自己是跟日本鬼子、警察作對的人,她希望是這樣。
“老五還讓我告訴你,佐佐木九右衛門懷疑你們。”太陽花說完離開,“一定阻止七爺他們啊!”
當晚,管家楊繼茂來紮彩鋪,夥計送他過來,進門他恭恭敬敬道:“三太太,東家讓我來對你說一件事。”
“說吧,楊管家。”
“三太太,牛小眼失蹤,日本人懷疑是你們幹的……”楊繼茂不是胡亂猜,他說,“佐佐木九右衛門回城搬來憲兵,可能對付您們的,東家也這麽看,派我過來透個話給您。”
程笑梅想,憲兵進村來可能追查牛小眼失蹤的事,特務已經盯上自己和李玉田,管家的話要認真對待了。
“後天封村,任何人不準進出,憲兵明天到。”楊繼茂說,“東家的意思,三太太要出村,要抓緊。”
程笑梅考慮後改變原先計劃她留在架火燒,直到報國隊來攻打村子做內應。李玉田還未回來,今夜先後兩個人突然來訪,是她決定出村的原因。
沒剩下多少時間,程笑梅悄悄約了吳相林,她說:“日本人有四挺機關槍,藏在佐佐木九右衛門的炮樓裏。”
吳相林從沒聽說過有這樣武器,佐佐木九右衛門顯然留了一手,機關槍什麽時候用,日本人不讓自衛團知道。
“藏起四挺機關槍做什麽?”他迷惑道。
“當然是守村護糧用,不到萬不得已時不拿出來。”程笑梅分析道,最後還要拿到炮樓上去用,“有四挺機關槍,攻打村子增加了難度。”
“他隻要交到我的人手裏就好辦。”吳相林希望日本人將機關槍帶上炮樓,守在那裏的大部分是自衛團的人,“我們有機會控製。”
“一個班的憲兵進駐村子。”程笑梅說。
“噢?”吳相林沒想到,原先需要對付的是警察,來了憲兵形勢更嚴峻,憲兵比警察難對付。
“他們什麽時候來?”
“後天。”
“事兒太急,來不及。”吳相林想建議報國隊在憲兵進村前動手,時間不允許。
“我們的攻村計劃要修改一下……”程笑梅說,“我今天就出村回密營,具體哪一天來攻打架火燒,到時候我派人跟你聯係。”
“糧食水分快晾幹,不會在村裏放置太久。”吳相林婉轉地催促報國隊盡快行動。
“最遲不出下月,在封河前我們弄走糧食。”程笑梅說。
報國隊一旦攻村成功,馬馱走一部分糧食,走水路用船運走一部分糧食,時逢立冬節氣,眼看到小雪。歌謠曰:立冬交十月,小雪河碴凍,大雪地封嚴,冬至不行船,小寒大寒又一年。
“今年冷得早,河也封得早喲!”吳相林說。
“我們抓緊行動。”程笑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