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像這樣頂撞格拉夫能充分證明豆子有膽有識就好了。但格拉夫還是有點兒懷疑豆子的勇氣。他不否認豆子應變力很強,與上司的頂撞也很有分寸。如果此時此刻迪馬克和戴普不在場,格拉夫簡直可以馬上向豆子認輸。
“是你讓我當著兩個教官的麵同你談事情的。”豆子說。
怎麽?這個男孩能看透旁人的心思?不,格拉夫剛才瞪了兩位教官一眼。豆子讀出了這個細微的身體語言的含義。這孩子從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正因為這一點,豆子在整個計劃中才顯得不同一般。
那不正是我們將希望寄托在這些孩子身上的原因嗎?因為他們具有快捷機敏的處理突發事件的能力。如果我具有這種快捷機敏的指揮能力,那豈不早就讓這些孩子退出戰鬥遊戲,去享有他們應該享有的自由了嗎?
“那好吧,豆子,我給你一份補給物資的詳細清單。”
“還得找個人來給我解釋一下它們的用途。”
“哼哼,我還以為你無所不知呢。”
豆子占到上風,見好就收,不再反擊格拉夫這句挖苦人的話。得饒人處且饒人嘛。他知道格拉夫隻好這樣給自己一個不算太難堪的台階,但這並不會使他愉快。
“迪馬克上尉和戴普上尉陪你一塊兒去。”格拉夫說,“仔細一點,他們中隨便哪個都有權拒絕你提出的任何要求。如果被你拿走的東西在使用過程中產生了傷害性後果,他們可脫不了幹係。”
“謝謝,長官。”豆子說,“雖然我很可能找不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但我還是得感激你為了達到戰鬥學校的教育目的,公正地允許我們參觀太空站的資源。”
這個孩子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冷靜老練地講話。幾個月以來,他調看每個學員的資料,細讀學員檔案中的評語,顯然學會了比實際文件中更豐富的辦公術語。
這孩子想讓我領他的情。嘿,這個小混蛋,他還真以為自己得逞了呢。
好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他明白,什麽叫做大吃一驚。
“解散。”格拉夫說,“你們都走吧。”
他們立正,敬禮,退下。現在,格拉夫想,我必須重新考慮一下對未來的規劃,自從這孩子來了以後,到底有多少事情受到了影響呢?
豆子剛開始瀏覽物資清單時,滿心以為能找到某種可以被安德當作自衛武器用的東西,或者可以為他的戰隊所用,以便保護他,使他免遭馬利德的攻擊。但清單上沒有那種既能通過教官審查,又能給小孩子提供優勢,使他們在武力方麵勝過大孩子的東西。
真讓人失望,他隻好另想辦法應付那種威脅。
都是些平常物件,不過……
“死線是什麽東西?”豆子看著清單問。
迪馬克回答道:“一種很纖細,但卻十分結實的繩子。到空間站外麵工作時必不可少的安全保險索。”
“有多長?”
“可以連接起來加長,在安全界限之內,我們可以接出好幾公裏去。”迪馬克說,“但是每個卷軸上隻纏了一百米長的線。”
“我想見識見識。”
他們帶他來到一個從來沒有讓任何學員去過的角落。這兒的裝修更注重實用。接頭處的鉚釘絲毫不加掩飾,光禿禿地**在牆麵上。抬頭就能看見管道,沒有埋進天花板。見不到給孩子們引路的指示燈。
這卷東西小得令人驚訝。豆子試了試重量,很輕。他拉出大約十米長的死線,細得幾乎看不見:“這玩意兒吃得住多大重量?”
“承受兩個成人的體重沒問題。”迪馬克說。
“那太好啦。但這麽細的絲線,拴在身上不會割傷人嗎?”
“放心,這東西又滑又圓,什麽東西都割不斷。這和太空服一樣,沒有安全保障就不能用了。”
“能把它切短些嗎?”
“隻有用噴燈才行。”迪馬克說。
“我就要這個了。”
“就要這麽一卷小東西?”戴普問,諷刺的語氣很明顯。
“還要噴燈。”豆子說。
“不行。”迪馬克說。
“開玩笑的,嗬嗬,我知道你們不會給我噴燈。”他走出補給品庫房,跑過走廊,折向他們來時的那條通道。
兩個教官不由跟在他身後跑起來。“慢點。”迪馬克衝他喊道。
“你們不用急!”豆子回答,“我有一隊人等著用這東西進行訓練呢。”
“訓練他們做些什麽?”
“我還沒想好!”他到達立柱滑了下去,抵達學員所在的那層甲板,總算鬆了口氣,在這裏,可沒人對他搞什麽安全檢查了。
他的小隊正在戰鬥室裏等他。過去的幾天裏,他們在他的指揮下賣力地嚐試各種稀奇古怪的、不一定能見成效的花樣。比如在空中散開編隊;各種隱蔽方式;手被凍住不能開槍時,突然出腳攻擊那些掉以輕心的敵人;收發自如地控製身體旋轉,這種技術使他們在突襲敵人時,很難被對方擊中。
最讓他們感到鼓舞的事情是,豆子的小隊每次訓練時,安德幾乎都自始至終在現場觀看,而且無論出現什麽情況,他都不理會其他小組的組長和隊員的質疑。不管他們提出什麽問題,安德都一言不發,他隻是做到心中有數。豆子的隊員知道安德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幹得更賣力了。安德對他們表現出的高度重視,使豆子的形象在隊員眼中也日益高大起來。
這就是安德的高明之處,豆子不下一百次地認識到這一點。他懂得該怎樣把一個隊伍訓練成他想看見的樣子。他懂得該怎樣與他人共事。而且他做起這些事來駕輕就熟,毫不費力。
如果格拉夫在這方麵與安德一樣棒,我今天也就不用表現得像無賴一樣了。
豆子這會兒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死線橫拉過戰鬥室。死線的長度剛夠係在兩頭扶手上。但經過幾分鍾的練習,他們發現這根絆索幾乎起不到什麽作用。大多數敵人根本碰不到它;就算碰巧絆住幾個,暫時打亂了他們的運動方向或者將他們四下彈開,可是一旦敵人探明了死線的位置,他們就可以在戰鬥中利用它,對於有創造力的敵人來說,說不定反而會因此送給他們一種優勢。
作為太空保險索的死線,它的實際用途是拴住人,使人不會在太空中飄**。那麽如果隻抓住線的一頭會是什麽樣子呢?
豆子把死線一頭係牢在扶手上,把另一頭在自己腰上繞了幾圈。現在繩子比戰鬥室的邊長短了。豆子把線係牢以後,腳下發力,猛地一蹬,向對麵牆壁徑直彈出。
當他滑過半空,死線在後麵拽住他身體的一瞬,他不由自主地想道:我希望教官們說這條細絲什麽都割不斷沒有騙人。不然會怎樣呢——我將馬上被這條死線生生切成兩半。那樣倒也有趣,戰鬥室裏亂成一團,漫天血雨,清理起來不知有多費勁呢。
離牆壁還有一米的時候,線繃緊了。豆子向前運動的趨勢立即從腰部開始被止住了。他的身體被攔腰一折,折成一個“V”字,感覺就像肚子上被猛踢了一腳。但最讓人驚奇的是,借著慣性,他的身體突然間由直線運動變成側向的弧線運動,像鞭子一樣朝D組訓練的方向閃電般抽過去。豆子一聲悶哼,狠狠撞到牆上,一時之間,隻覺得肺裏的空氣全都被擠了出去。
“你們看!”豆子剛緩過氣來,就大呼小叫起來。他胃部疼得很難受——雖然身體沒被切成兩半,但免不了會勒出一道討厭的淤傷。他相信,如果不是穿著急凍服,一定會受內傷。但他對半空中的突然轉向感覺好極了。“看我!大家都看見啦!”
“你沒事吧?”安德大聲喊道。
豆子意識到安德以為他受傷了。他放慢了一點說話速度,但還是忍不住繼續嚷嚷著說:“你們看見我飛得有多快了吧!看見我怎麽改變方向了吧!”
整個戰隊都停止了訓練,看豆子怎麽玩他的死線。豆子讓兩個隊員一人拴一頭,其中一人突然停下時,另一個的身體運動顯得特別有意思,但這種技巧很難掌握。給人印象更深的是,豆子讓安德用鉤子從牆上拉動一個星星到戰鬥室中央。豆子把死線的一頭固定在星星扶手上,借著這個支點躍起身,繞著星星飛快地轉起來,一圈又一圈,死線在星星上越繞越短,而豆子轉動得越來越快。最後終於控製不住身體,撞到星星上,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好一陣才回過神來。整個飛龍戰隊的隊員都被豆子的表演驚得合不攏嘴。死線是透明的,因此看上去豆子好像是彈射出去之後,突然在半空中轉向再加速的。猛然看到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的確讓人驚疑不定。
“再來一次,我來試試在這種情況下能不能扣動扳機開火。”豆子說。
晚間練習直到睡前不久的二十一點四十分才結束。由於剛看過豆子小隊表演的絕招,所有隊員都興奮得忘記了疲倦,開心地蹦跳著穿過走廊。他們中多數人大概都知道,其實豆子玩的隻不過是一些雜技,對戰鬥的勝負並不一定能起決定性作用。但無論如何這太有趣了,令人耳目一新。而且這是飛龍戰隊的首創。
豆子第一次體會到當隊長的成就感,這是安德給他的榮譽。現在有一點小收獲,他知道自己是靠取巧得到的成績——還不能得到公眾的敬意——不過他此刻仍然感覺良好。
但不算最好,他居然放鬆了警覺。直到在走廊裏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意識到今天有點異樣,走廊裏穿火蜥蜴隊服的學員明顯比平常多。還有不少其他孩子在這一帶遊來**去,不像有什麽正事要做。二十一點四十分了,大多數戰隊成員這個時候應該待在宿舍裏,平常這時的走廊裏隻有很少幾個從圖書館、錄像室或者遊戲室回來的人。今天火蜥蜴隊員實在太多了,其他那些大塊頭學員也都是平時最不喜歡安德的那些指揮官的下屬。走廊上顯然有個陷阱,而且布置得一點兒也不高明。
豆子轉身往後慢跑,回到走在一塊兒的“瘋子”湯姆、威列德和“熱湯”韓楚身邊。“火蜥蜴的人太多了。”豆子說,“注意別讓安德落單。”三人立刻心領神會——邦佐放出的話人人都知道,他威脅說什麽自“有人”來收拾安德·維京,打發他到他該去的地方。豆子保持著他一貫的慢跑節奏,不露聲色地繼續往後,不理會那些小孩子,他隻提醒了另外兩個組長和所有副組長——這幾個孩子歲數略大一點,還有希望能與馬利德手下那夥人拚一拚。當然絕無勝算。他們能做的隻是在教官們趕到之前,盡力保護好安德。
豆子跑到安德身邊,跟在他後麵,很快看到一個人影快速跑來,是穿著鳳凰戰隊製服的佩查·阿卡莉。她喊道:“嗬!安德。”
讓豆子感到不快的是,安德居然停下腳步向她走去。未免太大意了吧。
佩查身後,一些火蜥蜴隊員加快了腳步。豆子看了看其他方向,發現幾個火蜥蜴隊員與另一幫別的戰隊隊員跟在飛龍戰隊後麵,堵住了他們的後路。“熱湯”韓楚和“瘋子”湯姆快要趕到了,其他組長和大一點兒的飛龍戰隊隊員也正在往這邊趕來,但他們還不夠快。豆子招了一下手,“瘋子”湯姆加快了速度。其他人也緊跟而來。
“安德,能和你談談嗎?”佩查說。
豆子大失所望。佩查就像出賣耶穌的那個猶大。她想把安德拖住,讓安德落入邦佐的手心——誰能想到這一出呢?佩查原來在邦佐的戰隊時,曾經把邦佐恨得牙癢癢的。
“邊走邊談吧。”安德說。
“隻說幾句話。”佩查說。
如果她不是一個出色的演員,那她就是在發神經。她眼裏仿佛隻看得見身穿飛龍戰隊製服的人,而看不見其他人。真是個大白癡。
好在,安德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不妙。除豆子以外,其他飛龍隊員都走到他前麵去了,這讓他有點不安。他沒有回應佩查,轉過身去往前緊走幾步,趕上了那些個頭大點兒的飛龍隊員。
佩查氣惱地愣了一下,然後跑著追上去。豆子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些火蜥蜴隊員從後麵趕來。他們甚至不向他瞄一眼,隻是迅速地加快了步伐,追趕安德的速度幾乎和佩查一樣快。
豆子緊趕三步,來到狡兔戰隊宿舍門前,伸手拍門。有人來開門了。豆子隻說了一句:“火蜥蜴的人想欺負安德。”狡兔戰隊的隊員立刻從宿舍裏一擁而出,來到走廊上。這時火蜥蜴的人正好經過他們的宿舍。狡兔隊員們於是也緊隨其後跟了上來。
他們是證人,豆子想,如果打起來明顯不公平的話,他們還有可能成為幫手。
在他前麵,安德正和佩查交談,身材高一點的飛龍隊員跟在他身邊。火蜥蜴的人繼續逼近,一路上還有另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不斷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但是緊張的氣氛最終漸漸緩和下來了。狡兔戰隊的隊員和飛龍戰隊的大孩子們顯示出了作用。豆子鬆了口氣。至少,這一刻的危機算是結束了。
豆子趕上安德時,正好聽到佩查在說:“你怎麽能這樣想我?你分不清楚誰是你的朋友嗎?”她惱怒地跑開了,閃進前麵一個樓梯口,爬上梯子。
狡兔戰隊的卡恩·卡比追上豆子問:“一切還好吧?”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把你的隊員叫出來了。”
“他們把情況對我說過了。我們還是等安德平安回到宿舍以後再散夥吧?”
“嗯。”
卡恩退回去和他的大隊人馬走在一起。現在他們與火蜥蜴那邊的惡棍數量比起來是三比一。那幫心懷叵測的惡棍陸續散開,三三兩兩消失在梯子口或溜下立柱去了。
豆子再次追上安德時,他正被他的組長們圍在中間。現在不會再出什麽事了——很明顯組長們是他的保鏢,一些年紀小一點兒的飛龍隊員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紛紛加入到安德的衛隊中來。他們簇擁著安德一直到他的宿舍門口,“瘋子”湯姆搶先進入宿舍,仔細檢查一遍,確定沒人埋伏後才讓安德進去。
豆子睜大眼睛在**躺了好一會兒,他在想自己能夠做些什麽。隊員們不可能時時刻刻與安德待在一起。比如他們去上課的時候——那個時段每支戰隊都會被故意拆散。飛龍戰隊裏隻有安德一個人去指揮官餐廳吃飯,如果邦佐在那裏迅速下手……但是他應該不會在他身邊還有許多別的指揮官時這樣幹。另外,淋浴間、廁所的柵格也是容易被襲擊的地點。
因此豆子現在必須考慮,怎樣做才能瓦解那些支持邦佐的人。入睡之前,他腦子裏有了一個不太成熟的、自己都覺得有點笨的小計劃,但興許能管點用,好歹總算可以做點兒什麽事,而不是束手無策吧。先得向大夥兒說明情況,要讓教官們事後不能推卸責任。
他設想可以在明天的早餐時這樣做。但是,第二天早餐之前他們又接到戰鬥指令,對手是波爾·史萊特利指揮的靈獾戰隊。教官們這次新發明的破壞規則的手法更惡劣:靈獾戰隊的隊員被冰凍後,過五分鍾就自動解凍了,這本來是練習時的做法,以往每次戰鬥中一經冰凍就得等到戰鬥結束後才能解凍。但飛龍戰隊卻享受不到這個自動解凍程序,他們還和原來一樣,一旦被對方擊中一次,就始終被凍結。而且這一回戰鬥室裏布滿了星星——給對方提供了大量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們打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明白在通過那些星星時他們反複攻擊的其實是同一個士兵,一個“死而複活”的士兵。這次飛龍戰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接近失敗。在慘烈的短兵相接之中,飛龍戰隊還得抽調十二個隊員守住一大批被冰凍的靈獾隊員的“屍體”,按時補槍,不斷重新“打死”他們,同時還要神經兮兮地留意四周和背後有沒有逃脫的靈獾隊員。
這場戰鬥拖得太久,等他們離開戰鬥室,早餐時間已經過去了。飛龍隊員們憤怒不已——有的隊員在察覺到這個不講規則的詭計之前就被凍住了,不少隊員在硬邦邦的急凍服中度過了一個多小時,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越來越泄氣。其他隊員,則被迫麵對數量占絕對優勢的敵人,而且還得分心注意那些快要複活的敵人。他們耗盡了每一分體力和腦力。安德也不例外。
安德在走廊中集合戰隊,他說:“現在你們全都看到了教官的用心。今天不訓練了。通通休息,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去吧。”
他們非常感激這個解散的命令,但直到現在,他們還沒吃上早飯,全都灰溜溜的,沒有一個人歡呼喝彩。回宿舍的路上,有幾個嘟嘟囔囔地說著風涼話:“我敢打賭,他們現在正在給靈獾戰隊供應早餐。”
“不,他們半夜時就已經給靈獾戰隊供應過早餐了。”
“是啊,他們已經吃過早餐啦,過五分鍾他們還要再吃一頓呢。”
然而,豆子的計劃落空了,他已經沒有機會在早餐時施行他的計劃。隻好等到午餐時再說。
好處是,飛龍戰隊今天不訓練,邦佐手下那幫家夥就拿不準該上哪裏去埋伏。壞處是,安德如果今天出來單獨行動的話,身邊沒有能夠保護他的人。
因此,豆子一直看到安德進入了他的宿舍,才略微放下心來。與另外幾個組長商議了一下以後,豆子在安德宿舍門前設了個崗哨,讓一名飛龍隊員守護在外麵走廊裏,每半小時換一次崗。這樣,安德就無法在飛龍戰隊隊員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出去遊**。
安德始終沒有動靜,一直到午餐時間。組長們讓全體隊員先去吃飯,他們則來到安德門口。“蒼蠅”莫洛把門敲得“咚咚”直響——事實上,他前後拍了五次門。“吃飯了,安德。”
“我不餓。”他的聲音從裏麵隔著門傳出來,“你們去吃吧。”
“我們得等著你。”“蒼蠅”說,“不能讓你一個人走著去指揮官食堂。”
“我今天沒胃口,不去吃午飯。”安德說,“你們去吧,晚些時候再見。”
“你們都聽見了。”“蒼蠅”對其他人說,“我們去吃飯的這段時間裏,他會安全地待在宿舍裏。”
豆子留意到,安德並沒有答應在這段時間不出房門。但至少邦佐的人此時搞不清楚安德在哪裏,他們得費時間瞎猜。而豆子想在午餐時找到機會,發表他昨晚想好的演講。
他跑進餐廳,不是去排隊,而是徑直跳上桌子,使勁拍著巴掌吸引大家注意。
“嘿,嘿,夥計們!”
餐廳裏的學員們都安靜下來,慢慢圍攏這張桌子,等著看他怎麽繼續表演。
“你們中的有些人,需要重溫一下IF法律中的這一條:如果指揮官命令他的士兵去做違法或者不道德的事情,那麽這個士兵有義務拒絕這個命令並向上級報告。士兵服從命令做出違法或者不道德的事情,必須對自己的行為引起的後果負全部責任。我之所以在這裏強調這點,是怕有些人傻得理解不了這條法律的意思。這條法律的含義其實相當清楚,那就是,指揮官不能以任何借口命令你們去犯罪。法律禁止你們服從這種命令。”
火蜥蜴的隊員避開了豆子咄咄逼人的眼光,但一個穿野鼠製服的凶巴巴的家夥粗暴地嚷起來:“關你什麽事,你腦子沒進水吧,小東西?”
“是不關我事,但關你的事,萊特。你的分數在學校排名最靠後的百分之十裏,所以我想你也許需要一點特別輔導。”
“馬上把你鼻子下麵的窟窿閉上,那就是我需要的特別輔導!”
“不管邦佐昨天晚上安排你和另外那二十多個人做什麽,萊特,我要提醒你們,一旦你們真的做出什麽事來,那你們中的每個人都會因為他的愚蠢而被戰鬥學校開除。還有拘禁。你們聽笨蛋馬利德的命令,最後隻有全部完蛋。還需要我說得比這更清楚嗎?”
萊特笑起來——笑聲沙啞,像是勉強擠出來的。而且還不止他一個人在笑。
“你甚至不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麽事,小東西。”其中一個說。
“我知道笨蛋馬利德正打算把你們變成大街上那種團夥,你們這些可憐的失敗者。邦佐在戰鬥室裏打不過安德,所以他才糾集一夥粗暴的家夥,妄圖用卑鄙的手段去欺負一個小孩子。大家都聽說了吧?你們應該知道安德是個什麽人——他是這個該死的學校有史以來最棒的指揮官。他也許是能繼承打敗過蟲族入侵的馬澤·雷漢事業的唯一人選。你們知道這個嗎?有一幫家夥實在是聰明過頭了,他們想打出安德的腦漿來。那麽,當蟲族進犯的時候,我們就隻剩下滿腦子糨糊的邦佐·馬利德這樣的蠢材來擔任指揮官,領著我們的艦隊迎敵。結果不難預見,蟲族將血洗地球,殺掉每一個苟延殘喘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僥幸活下來的人遲早會知道,安德,那個有能力率領我們取得勝利的人,正是毀在了這幫蠢材手中。”
整個餐廳死一般寂靜,豆子知道,這番話開始起作用了。
“哦,你們早把蟲族拋到腦子後麵去了,是吧?你們忘記了,建造這個戰鬥學校,可不是為了讓我們寫信回家告訴媽咪,說你在積分榜上排名有多高。你們現在幫著邦佐幹壞事,忙得不亦樂乎,如果你們想傷害安德·維京,為什麽不先把你們自己的喉嚨割開呢。不過我們中其餘的人——來吧,讓我們看看,這裏有多少人認為我們願意跟隨安德·維京奔赴沙場?有多少人希望與我們同生死、共患難的指揮官是安德·維京?來吧,有多少人!”
豆子有節奏地拍響巴掌。幾乎在同一時刻,飛龍戰隊的隊員都和著豆子的節奏一塊兒鼓起掌來。緊接著,幾乎所有的士兵都開始鼓掌。沒有鼓掌的人顯得很突出,大家掃視他們的眼光裏充滿了輕蔑和厭惡。
很快,整齊的鼓掌聲一浪高過一浪。連服務人員也加入鼓掌的行列。
豆子高舉雙臂,掌聲稍息。他大聲說道:“麵目猙獰的蟲族是我們的死敵!全人類必須團結一致!任何反對安德·維京的人,就是蟲族的同黨!”
餐廳裏一片沸騰,大家拍著手,跳著,對豆子的演說報以熱烈的歡呼。
這是豆子第一次鼓動起那麽大一群人的**。他很滿意看到現在這樣的結果,隻要站到有道理的一方,他就有能力把一件事做好。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他的飯菜與C組隊員們坐到一起,正準備美美地吃一頓午餐。萊特一個人衝豆子走過來,他從豆子身後過來,豆子沒有注意到他,但一旁的C組隊員早已站起身來,準備把他踢一邊去了。萊特打著手勢表示自己沒有惡意,示意他們坐下,接著湊到豆子耳邊說:“小心點兒,你這個想當王後的蠢卒子。那些計劃除掉維京的人全都不在這裏。你愚蠢的演講浪費的時間可能太多啦。”
說完他就走了。豆子連忙起身離開,C組隊員和飛龍戰隊的其他隊員隨即跟了出來。
安德宿舍裏沒人,至少大家敲門時沒聽見回答。A組組長“蒼蠅”莫洛,指揮大家分頭行動,到宿舍、遊戲室、錄像室和健身房等四下搜尋。
豆子叫上他的特別小隊跟著他去浴室。邦佐和他的手下很可能在那裏等著安德,因為那是安德今天肯定會去的地方。
豆子趕到時,一切都結束了。教官們和醫務人員亂哄哄地穿過大廳。丁·米克扶著安德的肩膀,和他一起離開浴室。安德身上隻圍著一條毛巾,渾身濕淋淋的,血滴順著後腦勺往下淌,落在他的脊背上。豆子愣了一陣才反應過來那不是安德的血。跟豆子一道來的隊員與丁·米克一起,護送安德回宿舍去了。豆子留下來,呆站在浴室門口沒動。
教官們嗬斥他別擋道,讓他離開走廊,但豆子已經看清楚了。邦佐躺在地上,醫務人員正忙著給他做心髒起搏急救。豆子知道,對心髒還能跳動的人是用不著使用這種急救術的。他的鼻子整個兒被撞碎了,濃稠的血漿把臉孔糊得一團糟。原來安德後腦勺上的血是在這裏沾上的。
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沒能製止這件事發生,但是無論如何安德贏了。他早就料到會發生什麽,他學習個人格鬥術,他清楚該怎麽行動,總之他不會像我一樣隻會做那些不著邊際的蠢事。
如果波可有一個安德這樣的朋友,她就不會死於非命了。
如果安德指望著靠豆子來救他的命,那他的下場就會和波可一樣。
一隻手伸過來,粗暴地拉開豆子。豆子一個趔趄,被抵在牆上。
“你都看見了些什麽!”安德森少校喝問道。
“沒看到什麽啊。”豆子說,“邦佐在裏麵嗎?他受傷啦?”
“你少管閑事!沒聽見我命令你離開嗎?”
隨後格拉夫上校匆匆趕來了。豆子發現圍著格拉夫的教官們都對他怒目而視。
“我想豆子天生喜歡伸著長鼻子到處嗅,哪裏都見得到他。”安德森說。
“你們要把馬利德送回家吧?”豆子問,“不然他還會做這種事的。”
格拉夫惡狠狠地瞪了豆子一眼。“我聽說你站在餐廳的桌子上演講。”格拉夫說,“居然連我都不知道,把你帶到這裏來是為了培養出一個政治家。”
“你得關邦佐的禁閉,然後開除他,否則安德永遠不得安生,我們絕不答應!”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添亂,小家夥。”格拉夫說,“這是大人的事。”
豆子任由迪馬克把他拖走。但他們是否會懷疑豆子已經知道邦佐死了呢?為防萬一,他繼續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他也會追著我不放的。”
“他不會跟在你後麵的。”迪馬克說,“他馬上就要回家了。別把這事對其他人說。等正式通知下達時,大家自然就知道了。懂啦?”
“是,長官。”豆子說。
“你從哪裏了解到那個無聊的法律條文?我是指你在餐廳演講時說的那個:士兵可以不服從指揮官下達的違法命令。”
“在與軍事管理相關的法律文件裏看到的呀。”豆子說。
“嗯,不過,事實上,從來沒人因為服從指揮官的命令而被控違法。”
“那個嘛,”豆子說,“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哪個指揮官命令手下的人去做這種殘暴的事情吧。”
“軍事管理法規並不適用於學員,至少有一部分不適用。”
“但它適用於教官。”豆子說,“適用於你。萬一你今天正好服從了什麽違法的或者不道德的命令……呃,這個不好講……比如你對浴室內發生的鬥毆袖手旁觀吧,說不定就因為是你的長官警告過你:別插手,看那個大孩子打小孩子時會發生什麽事。”
迪馬克心裏很不是滋味,但沒有表露出來。他站在走廊裏,目送豆子走進飛龍戰隊的宿舍。
裏麵的人全都像瘋了一樣。隊員們自怨自艾,羞怒交加,覺得自己無能而愚蠢。邦佐·馬利德比他們聰明!邦佐在安德落單時截住了他!在安德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手下的那些兵都去哪兒啦?
好半天,大家才恢複平靜。在這期間,豆子悶坐在自己的**,任由思緒飛揚。安德不隻是贏得了這次戰鬥,不隻是保住自己就善罷甘休。安德殺死了對頭。他的打擊幹脆徹底,使他的敵人永遠,是的,永遠沒有機會再次對他下手了。
安德·維京,你是天生的艦隊指揮官,你是抵禦蟲族再次入侵地球的第一人選。在你身上,表現出了我們所需要的東西——竭盡全力、毫不留情地打擊敵人,盯準正確的目標,不計後果。隻有你,才能指揮一場毀滅性的戰爭。
我呢,我不是安德·維京。我隻是個大街上的流浪兒,隻懂一點兒簡單的生存技巧。唯一一次麵對真正的危險時,莫名其妙地,我像鬆鼠一樣溜得飛快,逃到卡蘿塔修女那裏去尋求庇護。安德麵對強敵獨力奮戰,我卻隻會蜷縮在自己的樹洞裏。我隻有站在餐廳桌子上演講的膽量,沒錯,我就是這種家夥。而安德呢,他光著身子也能打敗比他強大的對手。
無論我的基因是被怎麽修改的,這種實質性的東西卻沒有改變。
安德差點因我而死。是我激怒了邦佐,是我在關鍵時刻沒有保持警惕,是我沒有靜下心來,想到邦佐可能會等著在安德一個人去洗澡的時候動手。全怪我。
如果安德今天死了,我將再次犯下不可原諒的錯誤。豆子心潮起伏,渾身哆嗦,直想殺人。
[1]歐洲聖誕老人的原型。
[2]“迪謝維爾”的發音類似英文“兩匹馬”。
[3]蘇人,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又被稱為達科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