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孩的死亡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長官,事先沒預測到會出現這種結果。”

“應該預測到。”

“事情發生過後,你當然總覺得能夠先預測到。但這些學員畢竟都是些孩子,我們沒有預測到發生在這些孩子身上的暴力會達到這種程度。”

“格拉夫上校,你說這話我不信。我更傾向於認為,實際發生的暴力程度正好符合你的預測。整個事件是你一手策劃的。你肯定覺得這次實驗很成功吧?”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我隻能保留個人意見了。長官,安德·維京已經做好了去指揮學院的準備。這是我的報告。”

“但是,我剛從戴普那裏得到另一份特別報告,他是安德的主教官吧,他應該最了解安德的生活細節。他的報告——呃,戴普上尉在報告裏沒有明確表示反對意見——他隻向我報告安德·維京現在‘心理負擔很重’。”

“就算有點心理壓力,也隻是暫時現象。”

“你以為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不,格拉夫上校,就目前情況來看,我們不得不認為你對維京的教育是失敗的。這個孩子不適合我們的需要,他以後完全可能用這種方式對待其他人。所以,為了將來不發生同類事情,我希望還是把另外那個孩子提拔起來。我想讓他早日來指揮學院報到。”

“很好,長官。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我個人覺得豆子不太可靠。”

“為什麽?因為你還沒有把他訓練成一個殺手嗎?”

“因為他不是人類的一員,長官。”

“那一小點兒遺傳基因的差異並沒有超出正常範圍。”

“他是人造產品,製造他的人是個罪犯,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如果你說他的父親或者母親是罪犯,我還覺得有一點危險。但說到製造他的醫生,笑話,他們之間會有什麽關係?別多說了,這孩子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人才,盡快把他給我送到指揮學院來。”

“他才真正是不可預測的。”

“難道那個叫維京的男孩可以預測嗎?”

“不可預測的程度相對比較低,長官。”

“非常謹慎的回答,格拉夫上校,這樣說才與你剛才所強調的今天的謀殺‘不可預測’沒有衝突嘛。”

“沒有發生謀殺,長官!”

“好,就算殺害吧。”

“維京的膽量已經得到了證實,長官,豆子還沒有。”

“我看過迪馬克的報告——在這件事中,他沒有受到——”

“他沒有受到傷害,我清楚這點,長官。”

“豆子在整個事件中的行為表現得很有分寸,恰到好處啊。”

“那說明迪馬克上尉的報告還不夠全麵。他沒有向你匯報,把邦佐推到暴力邊緣的人正是豆子嗎?是豆子破壞了安全平衡,他激起了邦佐的虛榮心和嫉妒心,還火上澆油,說什麽安德戰隊裏的隊員鎮靜沉著,個個都是優秀士兵。”

“的確存在一些難以預測到結果的行為。”

“豆子的表演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把本來該他承受的危險轉嫁到了安德肩上。後來他付出的努力並沒有起到什麽實際作用。事實上,豆子在經受不住壓力的時候,會成為一個叛徒。”

“這話說得太難聽啦!”

“把一次明顯的自我防衛行為稱為‘謀殺’,難道就好聽?”

“你還有完沒完!在你所謂的安德·維京的休息和恢複期間內,你也休假,你的戰鬥學校校長職務被解除了。如果維京能夠恢複過來進入指揮學院的話,你和他一道來,好給我們為這個孩子準備的教育方案提點建議。但假如維京不能恢複,你可能就隻好在地球上等著接受軍事審判了。”

“免除我苦役的這道命令什麽時候生效?”

“在你和維京搭上太空飛船的時候。安德森少校將代理校長職務。”

“很好,長官。維京一定會重返太空接受訓練的,長官。”

“那還得看我們想不想再收他。”

“現在,我們大家都對那個叫馬利德的男孩的死亡感到難過。等你擺脫這種沮喪情緒以後,就會認識到我是對的,安德是唯一可用的人選,事實上,現在比原來更加明確了。”

“我接受你的退場台詞。另外,如果你是對的,我希望你能交上好運,希望你的工作和那個叫維京的孩子一切順利。沒別的事了,解散。”

安德進入飛龍戰隊宿舍時,身上隻圍著他的毛巾。豆子見他站在那裏,臉色難看極了,不禁想到,他一定知道邦佐死了,這件事對他打擊太大。

“嗬,安德。”和其他組長一同站在門口的“熱湯”招呼道。

“今晚還訓練嗎?”一個小隊員問。

安德把手中的命令遞給“熱湯”。

“我想咱們又有事了。”尼古拉小聲說。

“熱湯”看了看。“那些狗娘養的!一次打兩隊?”

“瘋子”湯姆從他肩膀上探過頭去看看命令說:“兩支戰隊!”

“他們隻會絆住對方的腳。”豆子說。教官們使出這種兩支戰隊聯合出戰的愚蠢策略並不讓他感到意外,他們已經習慣了像這樣反複不斷地證明自己無能,這回隻不過再證明一次而已。令豆子驚駭的是教官們的報複心理,他們一個勁地給安德加碼,使他沒有喘息的機會。他們難道不明白這樣做會給他造成多大傷害嗎?他們到底是在培養他還是在毀滅他?從他的入學時間和學習情況看,上周他就應該從戰鬥學校畢業了。而現在,當安德已經處在絕望邊緣的時候,他們居然又給他分派下一場更艱巨的戰鬥任務。他們居心何在?

“我先去洗個澡。”安德說,“讓大家準備好,召集全體隊員,我在大門那裏和你們會合。”從安德說話的口氣裏,豆子聽出他對這場戰鬥完全不感興趣。不,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安德根本就沒打算贏得這場戰鬥。

安德轉身向外走去。每個人都能看到他頭上、肩上和背上的血跡。他離開了。

時間緊迫,沒人顧得上去理會安德身上的血跡。“兩支狗屁戰隊!”“瘋子”湯姆高聲嚷嚷著,“我們要踢爛他們的屁股。”

這句話說出了正忙著穿戴急凍服的全體隊員的心聲。

豆子把死線在急凍服的腰間纏好。安德如果需要使出攻敵不備的絕招,這場戰鬥最合適不過了。在他對勝利不感興趣的時候,什麽實驗都可以放手去做。

安德如約而至,在大門還沒有打開之前與大家會合——以前他總是帶領大夥兒一同奔赴戰鬥室,從沒像這樣獨自最後到達過。他順著走廊過來,和他的士兵排在一起,大家看著他,眼神裏透出愛戴、敬畏和信任。隻有豆子一人例外,他的眼光裏充滿了同情。安德·維京是個孩子,他還不足以承受如此沉重的壓力,豆子清楚。他肩負的壓力已經達到極限,甚至已經超出極限,他隻是咬緊牙關硬撐著,堅持到現在。

大門消失了。四個星星擺在門前,恰好擋住了他們的視線。維京隻能憑猜測配置他的戰隊。他隻知道敵人在十五分鍾前全都進入了戰鬥室。他現在能判斷出的全部情況是,他們已經和邦佐一樣,布好了陣形,隻不過比邦佐的布陣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敵人的數量多得足以把大門完全堵死。

安德一言不發,站在那裏看著眼前的障礙物。

豆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他走到門邊,與安德並肩而立。豆子知道,這就夠了。安德隻需要這樣稍稍提醒一下就行了。

“豆子,”安德說,“帶上你的隊伍去看看,搞清楚星星背麵的情況。”

“是!長官。”豆子說。他從腰間解下死線,和他的五個隊員一起跳上了星星。這樣一來,他們剛剛進來的大門成為天花板,星星則是他們目前的地麵。豆子把死線係在腰上,其他人把線理順,鬆鬆地放在星星上。死線放出三分之一,豆子說夠了。他判斷對麵的星星不是四個,而是八個,前排四個的後麵應該還摞著四個,形成一個立方體。如果他的判斷錯誤,那他的繩子就放得太長,他會撞上天花板,而不是被死線掄到敵人的星星背後去。一旦打起來,幾乎總會出現不順利的情況。

他滑到星星邊緣。他的判斷沒錯,敵人的星星確實碼成了一個立方體。房間裏太暗,看不清敵人在幹什麽,但是看上去他們好像正在調兵遣將。這回顯然不能再一頭朝著星星直衝上去進攻了。他趕快把這些情況告訴迪謝維爾,他會在豆子使出絕活時把這個信息報告給安德。安德一定會一次性派出全部隊伍,不會與對方死耗。

豆子徑直從天花板向下彈出身子。在他上麵,他的小隊牢牢握住了死線的另一頭,保證繩子按計劃滑出去,到時候才能突然收緊。

豆子不喜歡死線收緊時肚子被勒痛的那種感覺,但死線一抖,那種疼痛又來了,繃緊的死線使他突然轉向,加速衝向南麵。晃眼間,他看到遠處敵人向他開火時槍口的閃光。不過隻有一邊敵人陣地在開火,另一邊沒有動作。

接著死線纏到立方體的下一邊緣,他的速度再次加快,現在他向上劃出一道弧線,有那麽一刻,看上去他似乎會刮到天花板。然後是最後一個轉折,他繞回星星後麵。他的隊員熟練地接住他。豆子伸伸胳膊踢踢腿,表明此次的淩空滾翻沒受一點傷。他此刻關心的是,敵方看過他的空中飛人雜技表演後會產生什麽想法呢?為什麽安德這時還不率隊進場?規定時間就快到了。

安德一個人躍進了大門。豆子盡可能簡要快捷地向他報告:“裏麵光線太暗了,想借著急凍服的閃光追蹤敵人很不容易。能見度糟透了。從這顆星到敵人陣地那頭全是開闊地帶。他們的大門口圍著八顆星星。星星邊上有幾個家夥盯著我們這邊的動靜,此外就見不著人了。他們一定埋伏在星星背後等著我們。”

隔著一段距離,他們聽到敵人叫陣的呐喊。“嘿!我們餓啦,快上菜吧!飛龍戰隊的膽小鬼!飛龍戰隊的窩囊廢!”

豆子繼續報告敵情,卻不知道安德是否在聽他說。“隻有一半的敵人陣地向我開火。這說明兩個指揮官意見並不一致。”

“在真正的戰爭中,”安德說,“任何一個有頭腦的指揮官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撤退,以保存有生力量。”

“管他那麽多呢!”豆子說,“這不過是一場遊戲。”

“當他們破壞規則的時候,這就不再是一場遊戲了。”

這可不是好兆頭,豆子尋思,安德像現在這樣魂不守舍,那整個戰隊還要等多長時間,才能得到進入戰鬥室的命令啊?“那麽,你也可以不擇手段。”他盯住安德的眼睛,用自己的眼神提醒他:打起精神,集中精力,投入行動。

無精打采的表情從安德的臉上移走了。他咧嘴一笑。此時看到這個笑容真他媽讓人覺得開心啊。“沒錯,為什麽不呢?我們采用編隊進攻,看看他們會有什麽反應。”

安德下令,讓飛龍戰隊全體通過大門。這次沒有其他選擇,他們全體雲集在星星的頂端。

等大家聚到一起,安德開始說明他的計劃,采用豆子特別小隊曾經練習過的另一個笨法子:用冰凍的士兵構成一堵人牆,沒有凍住的隊員趴在他們後麵,由豆子的小隊操縱。安德簡單對豆子交代了幾句,把餘下的事情交給豆子去辦,然後自己也作為一個普通隊員加入了編隊。“這次全看你的了。”他說。

豆子從沒想到安德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這樣做也有幾分道理。安德不想投入這場戰鬥,他讓自己成為冰凍人牆中的一名士兵,整場戰鬥自始至終由另一個人指揮,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在這場戰鬥中睡大覺了。

豆子立刻忙活起來,他設計了一個巨大的人牆,分成四部分,由A、B、C、D四組分別結成一麵“七人盾牌”。等七個人的手腳相互之間扣結好時,豆子和他的別動隊就冰凍住他們。然後豆子的隊員扶住盾牌,輕手輕腳地把盾牌從星星上麵推移到星星下麵去。最後再把四麵“七人盾牌”編隊組合成一堵人牆。現在,除了豆子的別動隊和E組隊員,其他飛龍隊員還沒開戰就被凍得硬邦邦的了。

“你們什麽時候練習過這個?”E組組長達普爾問。

“我們以前從沒這樣做過。”豆子老老實實地說,“我們練習過的分裂和聯結都隻用一個人做盾牌。七個人組成的大盾牌麽,對我們來說也是全新的。”

達普爾笑起來。“這回安德也摻和進來了,和其他人一樣充當盾牌。這可是對你的信賴呀,豆子老夥計。”

那是絕望,豆子想。但他覺得現在沒必要把這想法說出來。

一切準備就緒,全體機動隊員聚到人牆後麵,豆子一聲令下,他們使盡全力將這塊超級人體盾牌猛推出去。

巨大的人牆直挺挺地向敵人的大門緩緩推進,場麵十分壯觀。敵人開火了,火力異常猛烈,但隻能擊中組成人牆的那些被凍住的隊員,E組和豆子的別動隊在人牆後很小的範圍內保持移動,漫天彈雨傷不著他們一根毫毛。他們從人牆縫中伸出槍,不斷開火,消滅了幾個敵人,而且迫使對方全部龜縮在他們的星星後麵。

豆子估算出他們已經進入獅鷲戰隊和猛虎戰隊可以發起攻擊的區域,他下達命令,他的小隊立刻拆散人牆,四個隊員每人推動一塊“七人盾牌”,四下裏散開,向獅鷲和猛虎聚集的星星死角飄去。E組在盾牌後瘋狂射擊,以補償人數不足的劣勢。

數到三,豆子別動隊中的四個隊員看準方向,同時把盾牌朝上麵使勁一推,與豆子和迪謝維爾會合,借著這股反彈的力量,六人的身體徑直朝正下方敵方大門滑去。

他們繃直身體,一動不動,由於個子都非常小,看上去完全像被徹底凍住的士兵,在空中失去控製,不由自主地飄移。敵人果然上當了,對他們根本不加注意。有幾個碰上流彈,受了點傷,一部分身體喪失了活動能力,但即使這樣,他們也不做出任何反應,敵人很快就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到達敵人大門時,豆子慢慢地、悄無聲息地讓他們中的四個把頭盔頂在大門四角。他們按了下去,這是遊戲的結束儀式,豆子順勢推了迪謝維爾一把,讓他通過敵方大門,豆子自己則被彈向上方。戰鬥室的燈亮了,武器全部失去效用。戰鬥結束了。

獅鷲戰隊和猛虎戰隊愣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事。飛龍戰隊隻剩下僅有的幾個還能活動的士兵,而獅鷲戰隊和猛虎戰隊幾乎沒有什麽損失,還在堅守著陣地。豆子心裏很清楚,如果他們一開始就主動發起攻擊,那麽安德這種編隊進攻的計策就派不上用場了。不過敵人先看到豆子繞著星星狂轉,做出匪夷所思的動作,接著又眼睜睜地盯著一堵古怪的人牆慢慢壓過來,這讓他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安德這個名字的威力使他們不敢貿然出手,他們害怕犯錯誤,擔心落入陷阱。正合適……害怕落入陷阱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安德森少校通過教官入口進入戰鬥室。“安德!”他叫道。

安德被凍住了,張不開嘴,隻能咕嚕咕嚕地發出大叫聲。獲勝的指揮官居然發出這種聲音,真是太稀奇了。

安德森伸出他的鉤子,解凍了安德。豆子還在戰鬥室另一頭,但此刻戰鬥室內一片寂靜,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安德一字一頓地說話:“我又打敗你啦,長官。”

豆子的隊員不約而同地看了豆子一眼,明顯表露出有點兒不服氣,因為這次勝利完全是豆子一手設計和運作的,榮譽應該屬於豆子。但豆子清楚安德在說什麽,他並不是說打敗了獅鷲戰隊和猛虎戰隊,他說的是打敗了教官。具體說就是他把戰隊交給了豆子,讓豆子全權指揮。如果教官們認為在安德剛剛經曆了一場個人的生存搏鬥之後,立刻讓他再到戰鬥室裏去對付兩支戰隊,是一場終極測試的話,那麽安德的確挫敗了教官——他成功地拒絕了測試。

安德森當然應該明白安德話裏的意思。“別胡鬧,安德。”安德森小聲說。但戰鬥室裏很安靜,大家都能聽見,“你的對手是獅鷲戰隊和猛虎戰隊。”

“你以為我是笨蛋嗎?”安德說。

安德森朝所有人大聲說道:“從現在開始,規則改變了,隻有當所有敵軍被冰凍或者失去活動能力後,才能去觸碰敵方的大門。”

“什麽規則?”迪謝維爾嘟囔道,他剛從敵方大門那邊飄進來,豆子看他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禁不住笑了起來。

“反正這種戰術隻能用一次。”安德說。

安德森把鉤子遞給安德。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先解凍自己的士兵,然後再解凍敵人。他一下子把所有凍住的人全都解了凍,然後把鉤子還給安德森。安德森接過鉤子準備離開。

“嘿!”安德喊,“下次怎麽打?把我的戰隊鎖在籠子裏,讓他們赤手空拳去對付戰鬥學校的全體學員嗎?能不能稍微公平一點?”

士兵們七嘴八舌地響應安德,抱怨聲越來越高,匯聚成一片。這些不滿的聲音並不全是飛龍戰隊發出來的。但安德森似乎完全不為所動。

獅鷲戰隊指揮官威廉·畢說出了大多數人的看法:“安德,隻要你是戰鬥的一方,那麽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公平的情況。”

大家齊聲讚同,很多人都笑了。猛虎戰隊的指揮官泰洛·莫木帶頭有節奏地鼓起掌來。“安德·維京!”他高呼。其他人也跟著鼓掌,高呼安德的名字。

但是豆子了解真正的危機,事實上,安德也清楚。一個指揮官無論多麽卓越,無論怎樣足智多謀,無論他的軍隊準備得多麽充分,無論他的下級軍官多麽優秀,無論他在戰鬥中多麽勇敢無畏,都不一定能贏得勝利。勝利幾乎總是屬於更有實力的一方。人們永遠不會忘記是大衛殺死了歌利亞[1]。但在此之前,有那麽多小人物在與歌利亞的格鬥中被搗碎踩扁。沒有人歌頌那些戰鬥,因為大家都知道那是正常的結果。不,準確說是必然結果,除非有奇跡發生。

蟲族才不會去管指揮官安德在他手下人的心目中有多神奇呢。人類的戰艦不可能做出任何類似豆子的死線那種幹擾蟲族視線的小把戲,用來打亂對方的行動計劃。安德清楚,豆子也清楚。如果大衛沒有投石索和石頭,或者來不及擲出石頭,那會怎麽樣呢?那他瞄得再準又有什麽用呢?

所以,是的,看起來不錯,在安德向敵人的大門滑行過去的時候,三支戰隊的隊員都朝著他歡呼,豆子和他的別動隊在那裏等著他。可惜這漂亮的一幕最終什麽都說明不了,而且大家對安德抱有的希望越大,安德的負擔就越沉重。

我會盡我所能為你分擔一些,豆子在心裏說。就像今天一樣,你可以把一些事交給我來做,我會盡力做好。那樣,你就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形單影隻了。

豆子這麽想著,心裏明白並不現實。如果能夠那樣做,安德早就會去做了。豆子回避安德,正因為他不想麵對這樣一個事實:安德其實就是豆子自己最希望成為的那種人——那種讓你寄托全部希望,帶走你所有的恐懼,不讓你失望,不出賣你的人。

我要成長為一個像你那樣的人,豆子想,但是我不能重複你所走過的路,我得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成長之路。

安德穿過大門時,豆子跟在他後麵。豆子回想起在鹿特丹大街上時,自己跟在波可或者薩金特或者阿喀琉斯身後的情形,不由覺得好笑。是的,我當然也不能再踏上過去那條老路。

出了走廊,安德並不像以往那樣停下來等他的士兵聚齊。他頭也不回地走在最前麵,但是速度不快,熱情洋溢的隊員們很快趕上他,圍住他,他終於邁不動步子了。但是他一聲不響,麵色冷靜,等著隊員們釋放他們激動的情緒。

“今晚還訓練嗎?”“瘋子”湯姆問。

安德搖搖頭。

“那明天早上呢?”

“不。”

“嗯,那什麽時候訓練?”

“不再訓練了,除非我改了主意。”

並不是每個人都聽清了這句話,但一陣交頭接耳之後,隊員們都知道了。

“嘿,這不公平。”一個B組的隊員說,“是教官們在搞鬼,又不是我們的錯。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們不管,因為——”

安德猛地一拍牆壁,衝那個隊員吼道:“我不再關心什麽遊戲了!”他掃視著其他隊員,和他們目光交匯,讓他們不能假裝沒聽見他說的話。最後,他深深呼出一口長氣,壓低了嗓門:“你們能明白嗎?”他喃喃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遊戲結束了。”

他走了。幾個男孩想跟上他,走出幾步。“熱湯”抓住其中兩個的脖子把他們拉了回來。“讓他單獨待上一會兒,你們沒看到他現在多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嗎?”

他當然需要一個人多待一會兒,豆子想。他今天殺了一個孩子,就算他不清楚結果,也會明白這是一場教官設下的賭局。這些教官故意讓他在得不到任何幫助的情況下獨自麵對死亡。那他憑什麽還要任由他們擺布?幹得好,安德。

但對我們剩下的人來說,你這樣做可就不怎麽好了。倒不是說你像我們的父親或者其他什麽。你其實更像一個大哥,作為大哥,你必須輪流照顧我們每個人。但有時你其實可以坐下來,讓自己成為被大家照顧的小兄弟。

“蒼蠅”莫洛打頭,大家往宿舍走去。豆子跟上了大家,他本來想追上安德,和他說幾句心裏話,說一說自己完全理解他、讚同他的做法。但豆子隨即意識到那隻能表達一種同情。安德為什麽要在乎我能不能理解他呢?我不過是個小孩子,他手下的一員,他懂得該如何發揮出我的作用就夠了。

豆子爬上他的床,看到上麵有一小張紙片。

調令

任命豆子為狡兔戰隊指揮官

狡兔是卡恩·卡比的戰隊。卡恩調走啦?他雖然算不上是一個偉大的指揮官,卻是一個好戰友。他的表現很正常呀,為什麽教官們不等他畢業就匆匆把他調走呢?

他們加速提拔那些他們覺得需要在指揮官位置上鍛煉的人,讓別的學員提前畢業,好給後來者騰出位置。

他取出小電腦,想用他的“^格拉夫”賬號上網查一下變更後的花名冊,看都有些什麽人發生了變化。但電腦顯示“^格拉夫”這個登錄號無效,顯然教官們不打算讓豆子繼續使用教官的內部賬號了。

宿舍後麵,大孩子們鬧成一團。豆子聽到“瘋子”湯姆的聲音比誰都大。“你們的意思是讓我想出對付飛龍戰隊的辦法?”很快,到處都有類似的叫嚷聲響起。所有組長和所有副組長都收到了調令。每一個人都被賦予了一支戰隊的指揮權。飛龍戰隊被整個兒拆散了。

鬧鬧哄哄了大約一分鍾,“蒼蠅”莫洛領著其他組長從兩邊床鋪之間的過道向大門走去。當然,豆子尋思,他們必須去告訴安德,教官們正在對飛龍戰隊做什麽。但是令豆子意外的是,“蒼蠅”在他床前停了下來,望了望上鋪的他,然後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其他組長。

“豆子,得有個人去把這些情況對安德說說。”

豆子點點頭。

“我們覺得……既然你是他的朋友……”

豆子嚇了一跳,但他臉上沒表現出來。什麽?我?安德的朋友?這個宿舍裏找不到別的人啦?

接著他意識到,在這支戰隊中,安德得到了每個人的愛戴和欽佩,而且人人都知道自己得到了安德的信任。但是當安德給了豆子一個特別小隊時,他們知道隻有豆子能夠增強安德的信心。而且當安德心灰意冷,不想再玩那個遊戲的時候,他把戰隊交給了豆子,讓他全權指揮。

豆子看到對麵**的尼古拉正在對自己敬禮,嘴巴做出“指揮官”的口型。

豆子給尼古拉回了個禮,但是卻笑不出來,他知道現在這種情形對安德而言意味著什麽。他對“蒼蠅”莫洛點點頭,從**溜下來,走出宿舍。

他並沒有直接去找安德,而是先去敲卡恩·卡比的宿舍,沒有回應。然後他來到狡兔戰隊的宿舍,敲開了門。“卡恩在哪裏?”他問。

“畢業啦。”狡兔戰隊的A組組長伊圖說,“半小時前剛下達的通知。”

“我們當時正在進行戰鬥。”

“我知道——同時對付兩個戰隊。你們又贏了,對吧?”

豆子點點頭。“我打賭,不止卡恩一個人提前畢業。”

“好多指揮官都畢業了。”伊圖說,“超過一半吧。”

“包括邦佐·馬利德?我的意思是,他也畢業啦?”

“學校發出的通知上是這麽寫的。”伊圖聳聳肩,“每個人都知道邦佐大概會被拘禁。我是說,他們的派遣證上甚至沒有寫明他被派往哪裏,隻寫著‘喀塔赫納’,那是他的老家。”

“我還敢打賭總共畢業了九個人。”豆子說,“嗯哼?”

“唔,”伊圖說,“的確是九個,看來你知道點內部消息囉?”

“我想,不是什麽好消息。”豆子一邊說,一邊給伊圖看他的調令。

“真有你的。”伊圖說。他馬上向豆子敬禮。既沒有諷刺的意思,但也沒表示熱情。

“你可以幫忙把這事向其他隊員通知一下嗎?我現在有話要去跟安德說。也許他已經知道,教官們調走了他的所有組長和副組長,還交給他們每人一支戰隊。但如果他不知道,我就必須馬上去告訴他。”

“每一個飛龍戰隊的組長都升官兒啦?”

“還要加上每一個副組長。”他本想接著說,很遺憾,你們狡兔戰隊運氣不好,分派給你們的指揮官是我。但豆子尋思,安德永遠都不會說出這種自卑的話,如果真要想成為一個優秀的指揮官,就不能從一個道歉開始。“我覺得卡恩·卡比有一支好隊伍。”豆子說,“第一個星期之內,我不想調整任何組長和副組長的位置。總之,我得先了解訓練情況,再決定我們以後在戰鬥中采取什麽樣的組織方式。從現在開始,我們的戰鬥對手,大多數都是由飛龍戰隊訓練出來的那些指揮官帶隊。”

伊圖馬上做出了反應。“夥計,也就是說,以後的戰鬥會越來越古怪,對吧?安德訓練出你們這些家夥,而現在你們卻要開始互相對打了。”

“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豆子說,“我並不打算讓狡兔戰隊去模仿安德的飛龍戰隊。我們的隊員不同,對手也不一樣。狡兔戰隊本來就是一支出色的隊伍,我們用不著去模仿任何人。”

伊圖咧嘴一笑。“就算你這是在胡說,長官,那也是我聽過的最棒的胡說。我會按你的意思通知下去的。”他敬了一個禮。豆子回禮,然後轉身往安德的宿舍走去。

安德的床墊、毯子和枕頭都被扔到了走廊裏。豆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啦?看到毯子和床墊上沾著的水印和血漬,他才打消了心頭的疑問。水是從淋浴後的安德身上來的,血是從邦佐臉上來的。安德顯然不願意讓它們留在寢室裏。

豆子敲敲門。

“走開。”安德低聲說。

豆子繼續敲門,沒反應,再敲。

“進來吧。”安德說。

豆子推開門。

“走開,豆子。”安德說。

豆子點點頭,他理解安德現在的情緒。但他來這裏是因為有話要講,所以他並不走開,隻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等待安德問他到底有什麽事。或者對他發火。

但安德一聲不吭,保持著沉默。

豆子抬起頭,看到安德正凝視著他,臉上沒有怒色,僅僅是……看著他。

他向安德走近一步,把手翻了一下,這樣安德就能看到他手上那紙調令了。豆子沒有把調令遞給安德,但他知道安德會看見的。

“你被調走了?”安德問。他說話的聲音死氣沉沉,好像一點兒都不覺得意外。

“去狡兔戰隊。”豆子說。

安德點點頭。“嗯,卡恩·卡比是好樣的。我希望他能看到你的價值。”

這句話正是豆子渴望已久的、能在安德這裏聽到的鼓勵。他控製住內心的激動,先說正事要緊。

“卡恩·卡比今天畢業了。”豆子說,“我們戰鬥時,他得到的通知。”

“哦。”安德說,“那麽誰接任狡兔的指揮官?”聽上去他對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麽興趣。隻不過說到這裏了,就隨口問一句。

“我。”豆子說。他有點局促不安,但嘴角還是露出了一個不經意的微笑。

安德仰頭望著天花板,點點頭。“當然,畢竟,你隻比當戰隊長的正常年齡小四歲。”

“這倒不像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豆子說,“我不知道這地方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是的,豆子想,我能感覺到整個係統的運轉陷入了恐慌。“比賽全走樣了。現在又來這一手。你知道,我不是唯一被調走的人。他們讓半數以上的指揮官畢業,然後把我們的人調去填補這些空缺。”

“哪些人?”安德現在好像有點感興趣了。

“好像是——所有的組長和副組長。”

“當然了。如果他們成心毀掉我的戰隊,他們就會選擇連根拔起。不管他們要做的是什麽,這次他們做得很徹底。”

“你還是會贏的,安德。我們都知道。剛才‘瘋子’湯姆還說‘你們的意思是讓我想出對付飛龍戰隊的辦法?’每個人都知道你是最傑出的。”他說這幾句話,連自己都覺得有點不著邊際。他想激起安德的進取心,但他知道其實安德比他更清楚這一點。不過他仍然喋喋不休地說下去:“他們無法打垮你,無論他們怎麽——”

“他們已經把我打垮啦。”

他們耍賴皮,豆子想這麽說,但那是另一碼事,你不能被打敗,你要打敗他們。但此刻,從他嘴裏說出這些話來會顯得空洞無力。豆子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不,安德,他們不能——”

“我不再關心戰鬥遊戲了,豆子。”安德說,“我不玩了。不再訓練。不再戰鬥。他們愛把那些小紙片放在地板上,隨他們好了。但我不會接受。今天出門之前我就下定了這個決心,所以我才讓你去通過敵人的大門。當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但我已經覺得無所謂了。我現在隻想擺脫這種生活。”

我知道,豆子想。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如果你真能夠擺脫,你不早就擺脫了嗎?“你真應該看看威廉·畢當時臉上的表情。他站在那兒苦苦思索,好半天都沒有想通他為什麽會失敗,你隻剩下七個人還能動彈,而他卻隻損失了三名隊員。”

“我為什麽要去看威廉·畢的表情?”安德說,“我為什麽要去打敗別人?”

豆子感到自己的臉窘得發燙,自己一定是說錯了什麽話。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才能讓安德感覺好一點,讓他明白大家對他的愛戴和尊敬有多深。

但是,愛戴和尊敬不也是一種壓力嗎?在現在這種時候,那同樣會讓安德厭倦。豆子覺得不管說什麽都隻會加重安德的負擔。所以他幹脆閉緊嘴巴,什麽也不說了。

安德抬起手按著額頭。“我今天出手太重,把邦佐打壞了,豆子。我出手真的太重了。”

是啊,這才是安德情緒低落的症結所在。浴室那場可怕的鬥毆給安德帶來了多麽沉重的負擔啊。那場肉搏,你的朋友,你的戰隊,都沒有能夠趕到你身邊來保護你。但是,真正使你受到傷害的並不是你麵對的危險,而是你自衛時給對方造成的傷害。

“他自找的。”豆子說。他這句話說得有點勉強。但他還能怎麽說呢?

“我把他打趴在地上。”安德說,“他看上去像已經死了,而我卻還在不停地傷害他。”

看來他知道了。不過……他還不能確定。豆子不會告訴他這事的。雖然朋友之間應該絕對誠實無欺,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我隻是想確保他以後不會再來傷害我。”

“他不會了。”豆子說,“他們把他送回家了。”

“已經送走啦?”

豆子把伊圖剛跟他說過的話向安德轉述了一遍。他始終感到安德清楚他隱瞞了些什麽,要想欺騙安德·維京實在是太困難了。

“我很高興他們讓他畢業了。”安德說。

和畢業差不多。他們要埋葬他,火化他,或者隨便用哪種今年在西班牙最流行的處理屍體的方法,將他一筆勾銷。

他很清楚,如果安德相信他,認為他什麽都不知道,那麽他所說的安慰話就毫無意義。反過來也不妙,如果安德認為豆子是在他麵前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那他根本就是在撒謊了。“他和一大幫人圍攻你嗎?”豆子恨不得從屋子裏跑出去,他說話的聲音幹癟癟的,自己聽著都覺得難受。

“不。”安德說,“隻有他和我兩個人單挑。他是為榮譽而戰。”

豆子放心了。安德深深地吸一口氣,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注意到豆子剛才說假話時那副不自在的樣子。

“我不為榮譽而戰。”安德說,“我為勝利而戰。”

是啊,沒錯,豆子想。該出手時就出手,而一旦出手,就要擊中敵人要害。“你勝利了,一腳把他踢出了空間軌道。”這是豆子能夠在安德麵前說出來的最接近事實的話了。

有人敲門,接著不等裏麵的人回應,門被打開了。豆子用不著轉身看,知道來人肯定是一個教官,因為如果是一個孩子的話,麵對他的安德就不必把頭抬那麽高了。進來的人是安德森少校和格拉夫上校。

“安德·維京。”格拉夫說。

安德站起身。“是,長官。”他說話時的聲音又變得無精打采了。

“今天你在戰鬥室裏亂發脾氣,頂撞上級,以後不允許再出現類似情況。”

豆子簡直不敢相信格拉夫會對安德進行如此愚蠢的批評。在安德接受了那麽多教官們強加到他身上的不公平之後,他們還在繼續玩這個“不斷加壓”的遊戲?到現在還不放過他,還要讓他完全陷入孤獨嗎?這些家夥也太沒良心啦。

安德有氣無力地回答:“是,長官。”

但是豆子忍不住了。“我想向教官匯報一下我們對各位教官的做法有什麽感想。”

安德森和格拉夫充耳不聞,甚至連看都不看豆子一眼。安德森遞給安德一紙公文。不是學校裏平常傳達命令用的那種小紙片,而是一張寫滿條條款款的正式調遣命令。看來安德要被調出學校了。

“畢業啦?”豆子問。

安德點點頭。

“花這麽長時間?”豆子說道,“他們未免也太慢了吧。你不過提前了兩三年而已,說話走路穿衣服你全學會了。除此之外,他們還能有什麽東西可以教你呢?”這些教官的做法簡直是開玩笑。他們真以為大家都是傻瓜嗎?你們一邊批評安德不服從上級,一邊又讓他畢業,因為你們要打的戰爭迫近了,已經來不及給他更多的時間去準備。他是你們勝利的希望,而你們卻如此粗魯地對待他。

“我隻知道,遊戲結束了。”安德說,他折起那紙調遣令,“我還有時間去和我的隊員打個招呼嗎?”

“沒多少時間了。”格拉夫說,“你的航班二十分鍾後起飛,還有,你最好別和他們談你接到命令的事,這會使事情變得簡單一些。”

“是對他們還是對你們?”安德問。

隨後安德轉向豆子,握住他的手。豆子覺得仿佛有一股魔力從他的手指上傳來,心中豁然亮堂起來。也許我就是他的朋友。也許他通過這個動作向我傳達出了隻有朋友之間才會產生的感受……啊,我對他也有著相同的感受。

過了好一會兒,安德才收回手,轉過身準備出門。

“等一下。”豆子說,“你要調到哪兒去?戰術學院?導航學院?還是後勤學院?”

“指揮學院。”安德說。

“預備指揮學院?”

“指揮學院。”安德走出了大門。

直接升入指揮學院。它是最高級軍事學校,連學校設在什麽地方都是機密。成年人才去指揮學院。戰爭肯定迫在眉睫了,居然讓安德直接跳過了戰術學院的課程和預備指揮訓練的實習。

豆子拉住格拉夫的袖子。“嘿,出什麽事啦?從來沒人在十六歲之前升入指揮學院呢。”

格拉夫甩開豆子的手,離開了。就算他聽出了豆子話中帶刺,也沒做出什麽表示。門關上了,隻剩下豆子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安德的宿舍中。

他掃視這間寢室。安德不在,房間顯得空****的。就在幾天前,豆子還站在這裏跟安德談過話,安德當時讓他組建一支別動隊。

豆子心潮起伏,腦海裏出現波可遞給他六顆花生米時的情景。那一刻,她給他的是生命。安德給豆子的也是生命嗎?與波可給他的一樣嗎?

不,不一樣。波可給了他生命,而安德讓他明白了生命的意義。

安德在的時候,這個房間是戰鬥學校裏最重要的房間。但是現在,它和一個雜物間差不多。

豆子順著走廊往回走,來到一小時之前還是卡恩·卡比的那個房間前麵。他按了一下識別器——門開了,顯然已經為豆子重新設定了程序。

這個房間也是空****的,什麽也沒有。這個房間歸我了,豆子想。

他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強烈情緒在體內沸騰。他本來應該高興,自豪於掌握了權力。但是他並不在乎這個。正如安德所說,遊戲什麽也不是。豆子會做得很棒,但是他之所以能得到士兵的尊重,是因為他反射著安德的光芒。一個小號拿破侖,幹著成年人的工作,雖然咆哮著發布命令,聲音仍然是小孩子的童音。可愛的小暴君,跟羅馬帝國的那個卡裏古拉[2]一樣,當時的羅馬軍團是怎麽叫他的?“小靴子”,羅馬軍團最寵愛的人,最終擁戴他登上了帝位。但當他穿上父皇的靴子、挑起父皇的擔子時,才發現那雙靴子對他的腳來說實在太大了。卡裏古拉心裏很清楚,無論自己怎麽做,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這會不會正是他後來成為暴君的根源呢?

但我不會那樣,豆子想。因為我不會垂涎安德有什麽或者安德是什麽。有一個安德·維京就夠了,我不一定非要成為他不可。

他知道自己心中湧動的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了,那是一種痛苦。這種痛苦噎住了他的喉嚨。豆子無聲地哽咽著,淚水滾滾而下。他麵孔潮紅,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抽泣。最後他咬緊嘴唇,試著排解這種情緒。但根本沒有用,安德已經離他而去了。

現在豆子清楚自己為什麽會痛苦了。他試著調節情緒,躺在**,強迫自己放鬆,直到想哭的感覺消失為止。安德曾握住他的手說再見。安德還說過:“我希望他能認識到你的價值。”豆子將用事實去證明自己的價值。他要在狡兔戰隊指揮官的位置上好好幹,也許有朝一日,當安德站在人類艦隊的旗艦指揮艙裏的時候,豆子能夠接受某項任務,與安德齊心協力大幹一場。安德說不定需要他使出絕活去迷惑蟲族呢。因此,他不僅不能得罪教官,還要想辦法把自己留在他們心中的那些該死的壞印象抹掉,要讓他們給自己留一扇門。是的,終有一天,門會打開,而在門的另一邊等著他的,是他的朋友安德,這樣,他就可以再次加入安德的戰隊了。

[1]《舊約》裏記載的非利士巨人勇士,被大衛用石頭打死。

[2]古羅馬帝國暴君,曾殺死養父提比略,後被元老院密謀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