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蘿塔修女立即趕到海爾格那裏,去了解那聽起來像奇跡一樣的事情。事實上,當她親眼看到那種場麵時,她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領早餐的隊列裏,排滿了年齡很小的孩子。大一點兒的孩子不僅沒有推擠和威嚇他們,反而在帶領和保護著他們,直到每個小孩子都得到一份食物。起先海爾格有點擔心,害怕食物會很快耗盡。但她隨後發現,捐助的人得知孩子們現在的這種表現後,大大增加了捐助的份額。現在她這裏有充足的食物——另外,來幫忙的誌願者也增加了好幾個。

“那天我簡直都有點絕望了。”她告訴卡蘿塔修女,“有些孩子對我說,一輛卡車把一個排隊的男孩的肋骨撞斷了。當然那是謊話,但是他就躺在那裏,躺在隊伍裏。我開門時,打他的那些孩子甚至還沒來得及把他藏起來。我差點兒想放棄了。讓上帝保佑這些孩子吧,我打算搬到法蘭克福我的大兒子那裏去了。那裏的政府不接納地球上的任何難民,不像鹿特丹,滿大街都是可憐的孩子。”

“很高興你能留下來。”卡蘿塔修女說,“上帝把這些孩子托付給我們,你不能把他們再交還給上帝。”

“嗯,真是件怪事。也許排隊時發生的鬥毆把孩子們從恐怖的生活中喚醒了吧,就是那天,大男孩中有一個——是大孩子中間最弱小的一個,瘸了一條腿,他們叫他阿喀琉斯——呃,我想去年我曾向你提到過他的名字,因為阿喀琉斯的腳踝殘廢了,你知道這個孩子——不管怎麽說吧,這個阿喀琉斯——他帶著一幫小孩子出現在隊列中,他差不多是在懇請我提供保護,提醒我注意那個斷了骨頭的可憐的男孩——就是被我叫做尤利西斯[1]的那一個,因為他總是不斷地從一個廚房串到另一個廚房——他到現在還在醫院裏養傷,肋骨全被打折了,你能想象如此殘忍的事,會發生在孩子們身上嗎?——總之,是阿喀琉斯,是他提醒我同樣的事可能會發生在他帶著的那幫小不點兒身上,這引起了我的特別關注。我盡可能早些出門來照看隊列,最後還請求警察局派了個人來,起先帶點兒誌願性質,現在已經很正規了——你或許了解,我自始至終都是讓孩子們排隊的,但你注意到了嗎?這根本不管用,因為排隊時他們很安分,他們不會在我眼皮子底下威嚇弱小的孩子,他們總是在我看不到他們時才使壞。不管我怎麽做,到廚房前來排隊的全都是大孩子,隊列中越靠後的越弱小。是的,我知道他們都是上帝的孩子,我給他們食物,在他們用餐時向他們傳播福音,但我越來越心灰意冷,他們全是些鐵石心腸,沒有絲毫同情心。但阿喀琉斯,哦,他帶來了一大幫小孩子,包括我所見到的街頭最小的那個孩子,看到他可真讓人心酸,他們叫他豆子,那麽一丁點兒大,也就兩歲大吧。我後來了解到,他自己認為自己滿四歲了,說起話來倒是顯得比十歲的孩子還老成,非常早熟,我估計這正是他能在街頭活下來並且被阿喀琉斯收留的原因。他身上隻有皮膚和骨頭,活脫脫就像人們說的那種‘皮包骨’,這種說法用在小豆子身上,真是再恰當不過了。我簡直不敢想他身上那點兒肉怎麽能支撐他行走,他怎麽可能站得起來,他的胳膊和腿瘦得就像蟲族[2]——噢,這樣說是不是有點不妥?把他和蟲族放一塊兒比較?我可能該說‘螞蟻的’,因為他們說在英語裏蟲族這個字眼有點猥褻的意思,即使在IF通用語而不是英語裏,也是不好的,你不這樣認為嗎?”

“如此說來,海爾格,你覺得變化是從這個叫阿喀琉斯的孩子身上開始的?”

“叫我哈吉[3]好了。我們現在是朋友啦,不是嗎?”她握住卡蘿塔修女的手,“你一定得去見見這孩子。勇敢!智慧!給他一個測試的機會,卡蘿塔修女。他是個天生的領導者!他是個文明人!”

卡蘿塔修女沒有指出文明人通常不大可能成為優秀的戰士。不過這個男孩的確有點意思,上次她居然沒有注意他。這提醒她以後工作時得加倍細心,以免疏漏。

晨光熹微,卡蘿塔修女來到門口,這時已經排起長隊。海爾格向她招手,然後動作誇張地指示出一個看上去精神飽滿的孩子,他正被一群小孩子圍在中間。隻有靠近他並且隻有在他走動時,才能看出他的右腿傷殘到什麽程度。她試著判斷瘸腿的原因:早期軟骨病?未矯正的畸形足?摔斷後錯誤治療的後遺症?

這至關重要。如果病因是其中之一,戰鬥學校就不會收錄他了。

然後她看到小孩子們看他時充滿崇敬的眼光,他們管他叫爸爸,希望得到他的讚賞。成年男人中尚且很難找到好父親,而這個男孩——多大歲數?十一歲?十二歲?——卻已經學會怎樣去做一個稱職的好爸爸了。他是保護和供養家庭的人,對他的孩子們來說,他是國王,甚至是神。欺負這個家裏任何一個成員,就是對他的侵犯。也許,這個叫阿喀琉斯的男孩的內心深處,帶著點兒耶穌基督的影子呢!她會測試他,也許他的腿能夠康複。就算腿好不了,她也可以為他在荷蘭的某個城市裏,找一所適合他的好學校——寬恕我,國際聯盟——至少那裏還沒有被絕望的窮難民給填滿。

但他謝絕了。

“我不能扔下我的孩子。”他說。

阿喀琉斯是對的。他的孩子們依賴他,丟下他們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卡蘿塔看中了阿喀琉斯,因為他是文明人,而文明人是不會丟下自己的孩子不管的。

“那麽,我待會兒再來找你,”她說,“吃過飯以後,帶我到你們常去的地方,讓我們辦個小小的學校,我來教大家。我隻有幾天時間,但會很不錯的,你說呢?”

“上學真好。”阿喀琉斯說,“這些小孩子沒一個能識字。”

卡蘿塔修女清楚這點。當然了,就算阿喀琉斯認得幾個字,也不會有多高的水平。

但是,在阿喀琉斯說他們誰也不識字的時候,出於某種原因,也許是一些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他們中最小的一個,那個叫豆子的,忽然映入她的眼簾。她盯著他,發現他的眼睛裏閃動著亮光,如同暗夜中遙遠的篝火。她不覺心中一震:這是個認識字的孩子。說不清楚是為什麽,她突然間感覺到,上帝指引她來這裏尋找的,是這個小孩子而不是阿喀琉斯。

她竭力讓自己擺脫這種感覺。使這裏變得文明的,像基督那樣工作的人,是阿喀琉斯。IF需要的那種領袖人才,應該是他,而不應該是最弱最小的那一個。

上課時,豆子始終保持安靜,從不開口提問,也不回答任何問題,即使卡蘿塔修女不斷要求,他照樣默不作聲。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早已會識字並懂得算數,他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能聽懂街上常用的每一種語言。他學一種新語言像別的孩子撿起一塊小石子兒那樣輕鬆。無論卡蘿塔修女怎麽鼓勵,無論她提供什麽獎品,豆子都一言不發。他知道,一旦別的孩子覺得自己在炫耀,想在班上爭第一,他就沒有機會在這個課堂上學習了。卡蘿塔修女教的那些東西,大多數他早就懂了。但在她的講授裏,有許多線索,指向外麵的世界,指向知識和智慧。沒有其他成年人願意花時間來與他們做這種交流,豆子的語言能力因此得以大幅度提高。她帶來的知識對豆子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盛宴,如果他足夠安靜,就可以留在宴會上繼續享受。

但是,在學習快到一周時,他還是犯了錯。當時卡蘿塔小姐發給每人一份試卷,讓他們答題。豆子馬上吃透了卷子。這是一次“小測驗”,題目前的說明裏寫著“請圈出每個問題的答案”。因此他不假思索地提筆就圈,等他忽然察覺到大家都還靜坐著沒動手時,已經做完了半頁考卷。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到了他身上,因為卡蘿塔修女盯著他。

“你在做什麽呀,豆子?”她問道,“我還沒告訴你們該怎麽答題呢。請把你的試卷給我。”

白癡,太粗心啦——如果為此而死,豆子,那你活該。

他把卷子遞給她。

她看過卷子,然後凝視著他。“把題目做完。”她說。

他從她手裏接過卷子。他拿著鉛筆在卷子上方旋來轉去,假裝在努力思考。

“你用一分半鍾做完了前麵的十五個題目,”卡蘿塔修女說,“請不要認為我會相信,後麵的問題會突然把你給難住。”她的話音裏透出一點兒冷冷的諷刺。

“我不會做。”他說,“我隻是覺得畫圈圈好玩兒。”

“別蒙我,”卡蘿塔說,“把剩下的題做完。”

他投降了,答完然後交卷。這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題目都很簡單。

卡蘿塔瀏覽了一遍卷子,沒做任何評價。“我希望剩下的人等我念過題目說明,給你們讀出問題時再答卷。如果亂猜那些生詞的意思,會把題全答錯的。”

接著她大聲讀出每個問題和可供選擇的答案,這時其他孩子才開始在卷子上畫圈。

在那之後,卡蘿塔修女沒有再在課堂上說出什麽引起別人注意到豆子的話,但是危害仍然產生了。剛下課,薩金特就湊近豆子說:“原來你識字。”

豆子聳了一下肩。

“你一直在騙我們。太不夠意思啦。”薩金特說。

“我可從沒說過自己不識字。”

“你該表現出來呀。你怎麽沒想到教教我們?”

因為我得活下去呀,豆子在心裏說。

他能做出的唯一回答是再次聳聳肩。

“以後可別再像這樣瞞著我們啦。”

薩金特用腳輕輕碰了他一下。

豆子不想再多說什麽。他匆匆離開了團夥。

他在街上轉悠了一下午。他不得不謹慎。在阿喀琉斯團夥中,他作為最無足輕重的人,也許不會被人注意。但街上那些憎恨阿喀琉斯的家夥,卻會格外關注他團夥的成員。他們也許會想著殺了豆子或暴打他一頓,以此來警告阿喀琉斯。

豆子知道,有不少無賴會動這種心思。特別是那種無力維持家長地位的笨蛋,他們對小孩子太吝嗇。小孩們很快就學會了在爸爸威脅自己的時候,對他最有力的懲罰就是離開他,讓他成為孤家寡人,然後盡快去投奔另一個爸爸。這樣一來,他們不僅有新爸爸保護,還能在慈善廚房比舊爸爸先吃。單個的大混混隻能最後吃。如果東西被吃光了,他甚至什麽都吃不到。海爾格完全不在乎單個的大孩子吃沒吃到東西,因為他不是一個爸爸,他沒有照顧小孩子。因此那一小撮無賴在最近這段時間裏對新規則恨之入骨,他們不會忘記給他們帶來這種痛苦的罪魁禍首是阿喀琉斯。這幫無賴現在甚至連別的廚房也進不去了,海爾格廚房前的奇事傳開以後,所有慈善廚房都設立了同樣的規則:有組織的小孩子優先。如果你不能維護一個家庭,那就挨餓去吧,沒人會正眼瞧你。

盡管如此,豆子還是忍不住想靠近其他團夥的人,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搞清楚這些團夥的運作情況。

從聽到的隻言片語中很容易推想出結果:他們都做得不夠好。阿喀琉斯不愧是個傑出的領導者。比如其他團夥裏沒有一個采用分享麵包這樣的儀式。那些爸爸大多隻會對小孩子們施加嚴厲的處罰。孩子們動輒挨打挨罵,如果不服從命令,或者動作不夠快,麵包就會被他們的爸爸沒收。

波可還真選對人了。運氣不錯,也許她並不總是那麽蠢。

隻可惜阿喀琉斯還是不與她分享麵包,現在她終於意識到這事很不妙,不是什麽好兆頭。豆子注意到在其他孩子向阿喀琉斯進貢時,她的臉色難看極了。阿喀琉斯現在也能喝到湯了——海爾格每天給他把湯端到門口來,所以吃麵包時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咬一大口,他帶著微笑,隻在每人的麵包上咬一小口。

也許他已經心滿意足了,豆子想,也許這就是他對波可的全部報複。

幾個街頭無賴在閑聊,豆子蜷縮在一個報攤後,正好能聽到他們說話。

“他四處揚言,說要取阿喀琉斯的狗命。”

“噢,太好了。尤利西斯要收拾他。這下可有好戲看啦。”

“唔,也許他不會那麽快就下手。”

“阿喀琉斯和他那些討厭的家庭成員會把他大卸八塊的。這回可不會隻打他的胸口了。上次阿喀琉斯說過,沒忘吧?他說誰惹他就把誰的腦袋砸開,讓他的腦漿順著街淌。那家夥做得出這種事來的。”

“他不過是個跛子。”

“阿喀琉斯隻有一條出路,拋開一切,趕緊逃命。”

“我倒是希望尤利西斯真能弄出點兒事來。幹掉他,越快越好。到時候我們誰也不收留他手下那幫小雜種。對吧?誰都不去管他們,讓他們都死去吧。我現在就想把他們全扔到河裏去。”

幾個無賴一邊這樣聊著,一邊離開報攤。

等他們走遠,豆子立即起身,去找阿喀琉斯。

[1]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主人公,特洛伊戰爭後從一個島輾轉到另一個島,在大海上漂流十年才回到家鄉。

[2]此處的蟲族(Formics)是本書蟲族(Buggers)的一種委婉說法。

[3]海爾格的昵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