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倫蒂,”彼得說,“我知道你怎麽看我,你覺得我不是個好人。”
華倫蒂把一支鬆針扔向他。“給你來一支穿心小箭。”
“我很久以前就想和你好好談談了,但我一直都有點擔心。”
她把一支鬆針放進嘴裏,朝他噴去。它一吹出去就垂直地掉了下來。“又沒打中。”彼得笑著說。為什麽他要假裝軟弱呢?
“華倫蒂,我擔心你不會相信我,不相信我做得成大事。”
“彼得,我相信你什麽都做得出來,而且你也會去做的。”
“我更擔心的是,你相信我,但你卻要盡力阻止我。”
“得了吧彼得,對付我你還是用老招數,威脅殺死我吧。”難道他真的相信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好孩子模樣就能把她騙倒?
“看來我的幽默感有點變態,抱歉。那麽說隻是開個玩笑,這你也知道。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幫助。”
“好啊,這個世界正盼著你哩,等著你這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解決一切問題。”
“我現在是隻有十二歲,這又不是我的錯。同樣,大好機遇選這個時候來也不是我的錯。現在正是我幹大事的時候。動**時期的世界總是民主的,話說得最漂亮的人將贏得勝利。大家以為希特勒能夠獲得權力是因為他的軍隊,因為他殺人沒有顧忌。這種觀點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因為在現實世界中,權力永遠以威脅、死亡和背叛為基礎。不過希特勒贏得權力主要靠的是語言——在適當的時候說出適當的言辭。”
“我正想把你比作希特勒。”
“可是我不恨猶太人,華倫蒂。我不想消滅任何人,我也不希望有戰爭。我隻希望這個世界能夠更加團結,我錯了嗎?我不想這個世界回到過去的老路上。你知道世界大戰嗎?”
“知道。”
“人類現在就有可能回到那條路上去,可能更壞。到頭來我們可能會發現自己終日處在華沙條約組織的威脅下。這還算是好的呢。”
“彼得,我們隻是孩子,你明白嗎?我們正在上學,正在成長——”雖然她嘴上仍在堅持自己的看法,心裏其實很希望能夠被他說服。從一開始就希望他能夠說服自己。
彼得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贏了。“如果我相信這種話,接受這種話,那就隻好幹坐著眼看大好機會消失。等我長大了,已經太遲了。華倫蒂,聽我說,我知道你怎麽看我,你一直都是這樣看的。我是個惡毒、卑鄙的哥哥。我對你很殘酷,在他們帶走安德之前,我對他甚至更殘酷。但我並不恨你們,我愛你們倆,我隻是不得不——獲得控製權。你明白嗎?這對我非常重要,我有最出眾的天賦。我知道人們的弱點是什麽,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怎麽去利用它。我可以成為一名商人,管理大公司,不斷拚搏一直達到巔峰。然而,我得到了什麽?什麽都沒有。我肯定會獲得管理他人的權力,華倫蒂,肯定會控製某些東西,但我希望自己所控製的東西值得我去控製。我想成就真正的事業,使世界在美國的統治下獲得真正的和平。這樣一來,在蟲族之後,下一個侵略者來到的時候,他們會發現我們已經在宇宙中擴展了上千個世界,我們彼此和平共處,是任何一個異族無法征服的。你明白嗎?我想把人類從自我毀滅中拯救出來。”
她從未見過彼得說話說得如此真誠,聲音裏沒有一絲嘲笑和謊言的痕跡。這方麵他可真是越來越在行了。不過或許他說的是真話?“那麽,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和他的妹妹要去拯救世界?”
“亞曆山大這樣做時,他有多大?我不是想一夜成功,隻想從現在就開始,如果你幫我的話。”
突然間,彼得雙手捂著臉抽泣起來。華倫蒂最初以為他是在做戲,後來又拿不準了。他還是有可能愛她的,對不對?在天大的機遇前,他願意在她麵前表現出軟弱來贏得她的愛,這也是有可能的。他是在操縱我,她想,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真誠。他把手拿開時,他的臉頰都濕了,眼睛通紅。“我知道,”他說,“我最害怕的是,我真的是個怪物。我不想成為一個殺人魔鬼,但我控製不了自己。”
她從來沒見過他表現得如此軟弱。你太聰明了,彼得。你在我麵前隱藏了你的軟弱,關鍵時刻才拿出來打動我。
但彼得的示弱的確打動了她,因為如果這是真實的,甚至隻有一部分是真實的,那麽彼得就不是個怪物,她也可以借此滿足自己心裏類似彼得的對權力的渴望,不用擔心自己也變成個魔鬼。她也知道,即使現在這個時刻,彼得仍在算計,但她相信經過算計之後,彼得說了真話。即使如此,他說的也是真話。這種感覺本來深深埋在她的心底,但彼得不斷深入,直到贏得她的信任。
“華倫蒂,如果你不幫我,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但如果你和我一起,無論什麽事上都成為我的夥伴,你就可以阻止我變成——壞人。”
她點點頭。你隻是假裝和我分享權力,她想,但事實上我能控製你,隻是你不知道而已。“好吧,我幫你。”
爸爸剛給了他們成人賬號,他們就開始行動了。他們避開需要用真實姓名登錄的網絡,這並不困難,隻有涉及金錢時才要求真實姓名。他們不需要錢,他們要的是尊重,他們可以從中得到回報。在合適的網絡裏使用假名,他們可以扮作任何人,老頭、中年人,任何人都可以,隻要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就行。別人看到的隻是他們寫的文章,了解的隻是他們的思想。在網上,每個人起步時都是平等的。
開始時,他們沒有使用固定的假名,假名用過幾次後就拋棄,從不用彼得準備以後打出名氣、擴大影響的姓名。當然,他們沒有獲得邀請加入國際國內著名的政治論壇,在那裏他們隻能用聽眾模式,隻有等得到邀請或被推選後才能發言。但他們仍舊登錄上去,仔細觀察,讀名家撰寫的言論,觀看電腦屏幕上的辯論。
接著,他們開始在一些次一級的論壇貼出自己的見解。這些論壇是供普通人就當前重大問題發表看法的。彼得堅持他們應該有意發表富於煽動性的言論。“除非得到別人回應,我們沒有辦法知道我們的寫作風格行不行得通,而如果我們的言論不溫不火,沒有人會回應我們。”
他們的言論確實沒有“不溫不火”,人們開始回應他們的帖子了。貼在網上的公開回應隻略帶譏諷,發到華倫蒂和彼得私人E-mail裏的則極盡挖苦之能事。不過兩人的確因此學會了怎樣使自己的文筆擺脫幼稚和不成熟的口吻。他們越寫越好。
當彼得覺得他們已經能毫無破綻地用成年人的口吻說話後,他注銷了那個舊的身份。兩人開始準備引起別人的重視。
“我們倆要分頭行動,用不同的身份,在不同時間就不同問題發表意見。彼此絕不能提及對方。你主要在西岸網絡活動,我主要在南部,內容也分別與這兩個地區相關。好好準備吧。”
他們的準備工作做得非常充分。見他倆一天到晚總在一起,胳膊底下夾著電腦,媽媽爸爸有時候挺擔心的。不過他們沒什麽可抱怨的。兩人的成績非常出色,而且華倫蒂從正麵影響了彼得,改變了他的處事態度。天氣晴朗時,彼得和華倫蒂會一起跑到樹林裏去。如果下雨了,他們就會待在小餐館或室內公園,一起撰寫他們的政治評論。彼得很小心地設計了兩個身份,每個身份發表他的部分觀點。他們甚至還有幾個備用身份,不時用來加入第三方意見。“讓他們兩個都擁有各自的追隨者。”彼得說。
有一次,文章改了又改,彼得還是不滿意,華倫蒂煩了,朝他嚷道:“那你一個人寫吧!”
“我寫不了,”他回答說,“他們的風格和言論不能相同,絕對不能。你忘了,有一天我們會大名鼎鼎,別人會分析我們。我們必須每次都用不同的身份出現。”
她隻好繼續寫下去。她在網上的名字叫做德摩斯梯尼——彼得挑選的名字。他自己叫洛克。明顯是假名,但這是計劃的一部分。“如果走運的話,他們會開始猜測我們是誰。”
“如果我們的知名度足夠高,政府總能插手查出我們的真實身份。”
“到那時,我們的掩體已經掘得很深了,他們造不成多大損失。發現德摩斯梯尼和洛克是兩個小孩子,大家也許會大吃一驚,但他們已經習慣於聽從我們的言論了。”
他們準備了一係列文章,打算以假名在網上發起一場辯論。開始第一篇由華倫蒂執筆,而彼得則隨便用個假名來反駁她。他的回複要充滿才智,把辯論搞得有聲有色。這是雙方交鋒的第一個回合,文章中包含大量巧妙的謾罵和華麗的詞藻。華倫蒂對修辭韻腳這一套很在行,她的文章會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此後再進入網上的第二輪辯論,要安排好文章的發表時間,讓別人看來仿佛這些文章是看了前文之後現創作出來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有時有的網友也會發表意見,彼得和華倫蒂一般不理會,或者隻對事先寫好的文章稍稍作點改動。
彼得仔細地記下文章中哪些文句給別人留下的印象最深,然後他們一次又一次在別的地方搜索,看這些話有否被別人引用。不是所有句子都引起了別人注意,但它們中的大部分被別人不斷引用,有的甚至出現在一些權威性的網站的主要討論組中。“別人在讀我們的東西,”彼得說,“我們的觀點正在傳開。”
“隻是零零碎碎一些句子罷了。”
“這正是衡量的標誌。你瞧,我們擁有了一些影響力。雖然沒有人在引用我們的話時提到我們的名字,但他們正在爭論我們提出的觀點。我們就好像在幫他們設定議程一樣。咱們上道了。”
“我們是不是應該申請加入主討論組?”
“不,等他們來請。”
僅僅過了七個月,西岸網絡公司就給德摩斯梯尼發來信息,邀請他在一個相當熱門的新聞網站上撰寫每周一次的專欄。
“每周一次的專欄我做不來,”華倫蒂說,“我連每月一次的月經都沒來過。”
“這兩樁事沒關聯。”彼得說。
“對我來說是有關係的。我還是個孩子。”
“告訴他們說你幹,你說因為你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現在是網絡時代了,你讓他們付給你具有時代氣息的報酬——以他們公司的賬號登錄的密碼。”
“那麽政府追蹤我時——”
“他們就會發現你隻是一個從西岸網絡登錄的人,不會把爸爸的成人賬號牽扯進來。我想不通的是,他們為什麽要德摩斯梯尼而不是洛克。”
“更有才能的人占了上風唄。”
作為一個遊戲,他們現在做的事是相當有趣的。但華倫蒂不喜歡彼得對德摩斯梯尼的定位,德摩斯梯尼漸漸成為一個反華沙條約作家,而且相當偏激。這讓她覺得很惱火,因為彼得是將恐懼加入文章的專家,她不得不經常請教他該怎麽做。而同時,彼得的洛克則模仿她溫和感性的性格。這種做法其實相當聰明。兩人互相影響之下,他的洛克變得既能體察他人,又善於利用別人內心暗藏的恐懼。最大的用處是將華倫蒂和彼得兩人緊緊綁在一起。她無法退出,無法利用德摩斯梯尼發表她自己的觀點,因為她不知道怎麽使用這個角色。同樣的,沒有她的幫助,彼得也無法以洛克的身份寫作。但,也許他有這個本事?
“你不是想讓全世界團結起來嗎?你覺得我應該這樣寫下去,彼得,可我簡直等於在號召人們發動戰爭來打破華沙條約組織。”
“不是戰爭,隻是想讓他們開放網絡,禁止偵聽,讓信息自由傳播,特別是要他們遵守聯盟協議。”
華倫蒂開始不自覺地用德摩斯梯尼的腔調說話,雖然她說的並不是德摩斯梯尼的觀點。“每個人都知道,聯盟自成立之日起就將華沙條約組織當成一個單一的實體。國際間的交流繼續存在,但在華沙條約國之間的交流都被聯盟視為它們的內部事務。有了這個先決條件,華沙條約才同意美國成為聯盟的盟主。”
“你現在說的觀點應該屬於洛克,華倫蒂。相信我,你應該呼籲廢除華沙條約組織作為單獨實體的地位。你要讓人們充滿憤怒,然後,當你覺得有必要將態度緩和下來的時候——”
“那麽大家就會不聽我的,投入戰爭。”
“華倫蒂,相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你怎麽知道?你不比我聰明,這種事以前你也沒做過。”
“我十三歲了,而你才十歲。”
“快十一了。”
“我懂這些事。”
“好吧,我按你說的做。但我不會高談闊論什麽‘不自由毋寧死’的話了。”
“你會的。”
“等哪天我們被抓住了,人家問你為什麽你妹妹是個好戰分子時,你會告訴他們說是你讓我這麽做的嗎?我可不想把賭注押在這上頭。”
“你怎麽那麽煩呀,不是來了月經吧,小女人?”
“我恨死你了,彼得·維京。”
最令華倫蒂煩惱的是,她的專欄文章同時被幾個大型網站轉載,而爸爸開始留意到了這些文章。他現在經常在吃飯時引用網站上的觀點。“總算有個有頭腦的人開口說話了。”他說,然後引用一下華倫蒂文章裏的話。其實華倫蒂最不喜歡的就是爸爸引用的那幾句。“麵對蟲族威脅時應該和俄羅斯人合作,但在打敗蟲族之後,我看不出有什麽理由讓半個文明世界成為俄羅斯帝國事實上的奴隸。你能找出什麽理由嗎,親愛的?”
“我覺得你把這些事情看得太重了。”媽媽說。
“我喜歡這個德摩斯梯尼,喜歡他看問題的方法。奇怪的是,他沒有在主流網絡裏露麵,我在一些國際關係論壇裏找過他。知道嗎,他根本沒有加入那些論壇。”
華倫蒂沒了食欲,她離開餐桌。彼得等了一段適當的時間,跟了上去。
“你不想對爸爸撒謊,”他說,“那又如何?你並沒有欺騙他,他沒有把你當作德摩斯梯尼,而德摩斯梯尼說的都是你自己不相信的事情。兩相抵消。”
“就是因為這種混賬邏輯,所以洛克才是個大渾蛋。”真正讓她煩惱的並不是她對爸爸撒了謊,而是爸爸認同了德摩斯梯尼的觀點。她曾經想過隻有傻瓜才會追隨德摩斯梯尼。
幾天後,洛克被邀請在新英格蘭新聞網上開設專欄,專門發表與德摩斯梯尼相反的意見。“對兩個半大孩子來說可真不賴呀。”彼得說。
“在新聞網上撰寫專欄離控製全世界遠著呢。”華倫蒂給他潑冷水,“這條路長極了,長得以前從來沒人走到頭過。”
“不,有人走過。雖然沒有在現實中控製全球,至少在精神方麵有這個先例。我會在我的第一篇專欄文章裏狠狠刺一下德摩斯梯尼。”
“哼,德摩斯梯尼甚至不會注意到洛克的存在。永遠不會。”
“至少現在不注意。”
現在他們都有了自己的賬號,作為給網站撰寫專欄獲得的回報。爸爸的賬號隻在隨便用個假名發表文章時才用。媽媽抱怨說他們耗在網上的時間太多。“隻學不玩,腦子會傻掉的。”她提醒彼得說。
彼得故意讓自己的手有點發顫,然後說:“如果你覺得我應該停止上網,我會的。我想我現在的狀態好多了,不會精神崩潰。真的不會。”
“不,不。”媽媽說,“我不是想讓你停下來,隻是——小心一點,就這些。”
“我很小心,媽媽。”
像往常一樣,這一年裏沒發生什麽變動,對此安德可以確信。他仍然是排行榜上的第一名,現在沒有人再懷疑他的能力。九歲時,他被任命為鳳凰戰隊的戰鬥小組組長,戰隊長是佩查·阿卡莉。晚間訓練仍在繼續,現在參加的人都是精英,都是被自己的戰隊長推薦來的。當然,隻要願意,任何一個新兵都可以參加。阿萊也在別的戰隊當上了組長,他們仍然是好朋友。沈雖然不是組長,但這不影響他們的友誼。丁·米克最終取代了大鼻子羅斯成為野鼠戰隊的戰隊長。一切都很順利,非常順利,不能要求更多了——
但為什麽我這麽憎恨自己的生活?
安德每天不是訓練就是玩遊戲,他喜歡訓練自己小組的士兵,他們完全聽從他的指揮。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晚間訓練時大家也對他畢恭畢敬。戰隊長們都來學習他的戰術,隊員們吃飯時都想坐在他身邊,連教官都對他刮目相看。
這該死的尊重!他憋得恨不能放聲狂叫幾嗓子。
他看到佩查戰隊裏剛剛從新兵隊分來的年輕隊員正在一起玩耍,在自以為沒人看見時作弄他們的組長。他還看到一些已經在戰鬥學校裏共同生活了好幾年,已建立起戰友情誼的老朋友,正快樂地談論著以往的戰鬥經曆、早已畢業的學長和指揮員。
他和他自己的老朋友之間卻沒有歡樂,沒有回憶,隻有戰鬥和訓練。但今天晚上訓練時出現了笑聲。安德和阿萊正討論在太空中調遣兵力的細微差別,沈走了過來,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突然抓住阿萊的肩膀大叫道:“超新星爆炸!爆炸!爆炸!”阿萊大笑起來。安德看著他們說呀笑呀,回憶起發生在戰鬥室的那場毆鬥,大家怎樣避開了高年級學員的封堵,然後——
阿萊和沈突然想起安德就在自己旁邊。“對不起,安德。”沈說。
對不起?為什麽?我們是朋友啊!“我當時也在場,你知道的。”安德說。
阿萊和沈再次向安德道歉,恢複了嚴肅的態度,以保持對他的尊重。安德明白了:他們的笑聲中,他們的友誼裏,沒有包括他。
他們怎麽會覺得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呢?我沒有和他們一塊兒笑,沒有參加他們的談論。我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像個教官。
他們就是這麽看我的——教官、傳奇式的士兵,不是他們中的一員。再也不是那個可以緊緊擁抱、在他耳畔輕聲說“賽倆目”的安德了。那種事隻發生在安德還是個孤獨無助的受害者的時候。現在,他已經是最出色的士兵,已經完全、徹底地和其他士兵分隔開來。
我真替你難過,安德。他躺在**,在電腦裏打出一行字:“可憐的安德。”然後他笑起來,刪除了這行字。在這個學校裏,沒有一個男孩或女孩不想擁有他現在的地位。
他登錄幻想遊戲,像往常一樣通過小山上侏儒們用巨人屍體建起的村莊。牆壁很堅固,是用巨人的肋骨做成的,它們的弧度非常合適,肋骨之間還留有足夠的空間做成窗戶。巨人的整個身體被分成一座座房子,麵對沿脊骨下行的道路。它的骨盆被雕成圓形劇場,一群侏儒馬在巨人的兩腳之間吃著草。安德從來沒弄明白侏儒們整天忙忙碌碌在幹什麽,但他通過村莊時,他們沒有妨礙他,他也沒有傷害他們。
他躍過公共劇場底部的恥骨,穿過牧場。那群侏儒馬躲開他,他沒有追趕它們。安德現在已經弄不明白這個遊戲是怎麽回事了。在他第一次到達“世界盡頭”之前,他遇到的不是戰鬥就是猜謎,在敵人殺掉你之前打敗他,或者琢磨怎樣穿過障礙物。但是現在,沒有打鬥,戰事不存在了,無論去什麽地方都不會碰到障礙。
當然,“世界盡頭”城堡的房間是個例外,遊戲中隻剩下這一個危險的地方。不管他多少次發誓說永遠不會再回到那兒,永遠不會再殺死那條蛇,永遠不會再麵對他的哥哥,安德還是一次又一次回到那裏,然後無論怎麽做,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在那裏死掉。
這次和以往沒有什麽不同,他試著用桌上的小刀插進牆壁的灰泥裏,從牆上挖出一塊石頭探查,但一捅破灰泥,洪水立刻從裂縫裏噴出,安德隻能盯著電腦上他的角色再也不受他控製,拚命與洪水搏鬥以保存性命。房間裏的窗戶不見了,水位逐漸升高,他的角色慢慢沉了下去。每當這個時候,彼得的臉就會出現在鏡子裏,盯著他。
我被困在這裏了,安德想,困在“世界盡頭”裏無路可走。不管他在戰鬥學校如何成功,一種辛酸湧上心頭。安德明白了,這是絕望的滋味。
華倫蒂到學校時,校門口站著幾個穿製服的人。他們不像衛兵一樣挺立不動,而是懶懶散散站在四周,好像正等著學校裏麵某個人辦完自己的事情出來。他們的軍裝是IF陸戰隊的,每個人都在電視紀錄片裏那些血腥戰鬥中見過。這給那天的學校帶來了一絲浪漫氣氛:所有孩子都興奮不已。
但華倫蒂興奮不起來。一方麵,這讓她想起了安德;另一方麵,她很害怕。有人最近對德摩斯梯尼的文章進行了強烈抨擊。這篇評論和她的文章在國際關係論壇的公共板塊裏引起了激烈爭論,很多最重要的人物都紛紛發表看法,對德摩斯梯尼的文章或支持或反對。最讓她擔心的是一個英國人的評論:“不管他願不願意,德摩斯梯尼不能永遠隱藏在假名之後。他激怒的聰明人太多,取悅的傻瓜也太多,再也不能繼續躲在他那個非常恰當的假名後麵逍遙自在。他或者自己摘下麵具,領導他召喚起來的愚昧的力量,或者被他的敵人揭露其真麵目,看看到底是什麽病毒造就了這個扭曲邪惡的頭腦。”
彼得對此非常高興,華倫蒂卻憂心忡忡。惡毒的德摩斯梯尼激怒的有權有勢的人太多,她可能真的會被別人追蹤揭露。就算美國政府受憲法約束,國際聯合艦隊也很有可能幹出這種事。現在,聯合艦隊的大兵開進了西吉福特中學,顯然不是來征兵的。
因此,登錄後發現電腦中那條信息時,華倫蒂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
請立即注銷退出,到賴貝莉博士的辦公室報到。
華倫蒂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緊張地等候著,直到賴貝莉開門招手喚她進去。房間裏最舒服的那把椅子裏坐著一個身穿上校軍服、挺著大肚子的IF軍官。一見到他,她最後的疑慮消除了。
“你是華倫蒂·維京?”他說。
“是的。”她低聲回答。
“我是格拉夫上校,我們以前見過麵。”
以前見過麵?她什麽時候和聯合艦隊打過交道?
“我想單獨和你談談你兄弟的事。”
那麽,還不光是我一個人,她想。他們逮住了彼得。這回他又幹了什麽壞事?幹了什麽瘋狂的事?我還當他已經不這麽做了。
“華倫蒂,你好像很害怕。不用怕,來,坐下。告訴你,你弟弟過得很好,甚至超出了我們對他的期望。”
她心裏的石頭落了地,現在她明白了,他們是為了安德來的,不是來懲罰我的。他們是為了小安德,他很久以前就離開了,沒有參加彼得的密謀。你真幸運,安德,沒等彼得把你套進他的陰謀你就離開了。
“你對你弟弟有什麽想法,華倫蒂?”
“安德?”
“當然。”
“我能有什麽想法?我從八歲起就再沒見過他,也沒聽過他的任何消息。”
“賴貝莉博士,您能讓我們單獨談一會兒嗎?”
賴貝莉很不高興。
“我重新考慮了一下,賴貝莉博士。如果我們到外麵去,遠離你的助手放在這個房間裏的錄音設備,我想華倫蒂和我會有更多的話要聊。”
華倫蒂還是第一次見到賴貝莉博士啞口無言。格拉夫上校從牆上摘下一幅照片,從後麵的牆上剝下一片感應薄膜,它後麵連著一個小型的發送裝置。“便宜貨,”格拉夫說,“但很有效。至於它的功能,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懂。”
賴貝莉接過那個裝置,重重坐在了她的桌旁。格拉夫帶著華倫蒂走了出去。
兩人走進足球場。士兵們跟在後麵,保持著一段謹慎的距離,分散開來,形成一個大圈,盡可能擴大警戒範圍。
“華倫蒂,我們需要你幫助安德。”
“哪種幫助?”
“我們還不能肯定,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想出來。”
“好吧,出了什麽事?”
“這正是問題的一部分,我們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華倫蒂止不住笑了出來。“我有三年沒見過他了!而你們每天都和他在一起!”
“華倫蒂,我來回地球與戰鬥學校一趟所花的錢比你爸爸一輩子掙的錢還要多,我來就是要辦成事,不會隨隨便便心血**就跑一趟。”
“國王做了個夢。”華倫蒂說,“他要他的智囊替他圓夢,否則就殺死他們。問題是他忘記那個夢是什麽了。隻有但以理猜出來了,因為他是個先知。”
“看來你讀過《聖經》?”
“我們今年的高級英語課上教過古典文學。我不是先知。”
“我很想告訴你關於安德的所有情況。但這需要幾個小時,或許幾天,而且在此之後,我不得不限製你的自由,因為這些事情都是機密。所以,我們想想從有限的信息裏能得出什麽結論。學校裏有一個供我們的學員玩耍的電腦遊戲……”然後他把“世界盡頭”和那間密室以及彼得的照片出現在鏡中的事都告訴了她。
“把照片放在那裏的是電腦,又不是安德。為什麽不去問問電腦?”
“電腦也不知道。”
“難道我應該知道?”
“自從安德去了我們那兒後,這是第二次他打到了遊戲的最後關卡,而這個遊戲應該是無法通關的。”
“他解決了第一個難題嗎?”
“最後解決了。”
“那就給他點時間,他或許能解開第二個。”
“我不能肯定,華倫蒂,你的弟弟很不開心。”
“為什麽?”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不太多,對不對?”
華倫蒂以為這個人會生氣,但是他卻笑了起來。“你說得對,我知道的不太多。華倫蒂,為什麽安德會不斷在鏡子裏看到彼得?”
“不該會這樣。這很愚蠢。”
“為什麽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