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解凍戰鬥服,用鉤子回到隊員們跟前。“這就是今天頭半小時裏我們要做的事。鍛煉你以前沒有留意過的肌肉,學著把腳部當作擋箭牌,控製身體的移動,這樣你就可以像我這樣旋轉。旋轉在距目標很近的地方沒什麽用處,但在遠處,對方很難在你旋轉時打傷你,因為距離較遠時,對方必須持續瞄準一個地方才能使射線擊中目標。如果你在旋轉的話,他們無法擊中同一個點。現在把自己凍住,開始練習!”

“你不分配各人的移動路線嗎?”一個隊員問。

“我不會替你們設好移動路線,我希望你們互相衝撞,並學會應付這種情況。除了進行戰術隊形訓練,我會有意讓你們撞擊。開始行動!”

行動這個詞一說出,大家立刻衝了出去。

訓練完後,安德最後一個走出門口,因為他得留下來幫學得慢的隊員開小灶。他們原來的教官都不錯,但許多學員畢竟剛從新兵隊出來,毫無經驗,同一時間做兩三件事情便不知如何是好。練習屈起凍住的雙腿時還行,也能在空中靈活移動,但要他們彈向一個方向,朝另一個方向射擊,旋轉兩周,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再朝著正確的方向射擊——這就超出他們的極限了。操練,操練,再操練,目前安德隻能讓他們做這些訓練。戰術和隊形很重要,但如果隊員不知道怎麽在戰鬥中控製自己,再怎麽重要的戰術和隊形都毫無意義。

他現在就必須讓他的戰隊作好參加戰鬥準備。他當戰隊長本來就太早,教官又改了規則,不讓他交換隊員,連一個一流的老兵都不給他。通常情況下會給新戰隊三個月時間訓練部隊,之後再參加戰鬥比賽。現在還會不會有這麽長的時間過渡,他沒有把握。

至少在晚上,他有阿萊和沈幫他訓練新兵。

走到通向戰鬥室的走廊上時,安德發現小豆子出現在自己麵前。豆子看上去很生氣。安德現在可不想有什麽麻煩事。

“你好,豆子。”

“你好,安德。”

兩人都沒再說話。

“應該稱呼長官。”安德輕聲說。

“我知道你在幹什麽,安德,長官,我警告你。”

“警告我?”

“我能成為你手下最出色的士兵,但別對我耍花樣。”

“否則?”

“否則我會成為最讓你頭痛的士兵。”

“那你想要什麽,愛?再加幾個吻?”安德開始冒火了。

豆子的樣子一點也不害怕。“我想要一個戰鬥小組。”

安德走到他麵前,個子比豆子高得多,從上向下瞪著眼睛。“憑什麽你該指揮一個戰鬥小組?”

“我懂怎麽指揮它。”

“知道怎麽指揮很容易。”安德說,“難的是讓他們聽你的指揮。其他隊員憑什麽要聽你這個小笨蛋的?”

“他們以前也是這麽叫你的,我聽見過。邦佐·馬利德現在仍然這樣叫你。”

“我在問你問題,士兵。”

“我會贏得他們的尊重,隻要你不阻撓我。”

安德咧著嘴笑了。“我是在幫你呀。”

“幫你個大頭鬼。”豆子說。

“沒有人會注意你這麽個小孩子,大家隻會覺得你可憐。但今天我讓他們都注意到了你,他們會注視著你的一舉一動。現在,你想獲得他們的尊重,唯一途徑就是表現得完美無缺。”

“也就是說,我還沒有機會好好學習,別人就開始評價我了?”

“可憐的孩子,大家對他可真不公平呀。”安德輕輕地把豆子向後推去,直到挨著牆壁,“我告訴你怎麽才能得到一個戰鬥小組。向我證明你是個好士兵,向我證明你知道怎麽指揮其他士兵,再證明給我看,在戰鬥中有人願意追隨你。這以後你就會得到一個戰鬥小組。但在此之前,少給我怨天尤人。”

豆子笑了。“很公道。隻要你說話算話,我會在一個月內成為小組長。”安德放開了他,走了出去。回到宿舍後,他躺在**,身子微微發抖。我在做什麽?這還是我第一次指揮訓練,可我已經像馬利德還有彼得一樣欺淩弱小。肆意耍弄別人,挑選一個可憐的小家夥讓其他人有個共同的憎恨目標,真是令人作嘔。我現在正在做自己以前最恨戰隊長們做的那些事。

難道這是人性的定律嗎?你會不可避免地成為你的第一個戰隊長那樣的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立即辭職。

他反複想著自己第一次帶兵訓練時的所作所為。為什麽他不能像在晚間訓練課程時那樣說話呢?沒有人是權威,隻有做得好壞之分。從來不發號施令,隻是提出建議。但這行不通,正式帶兵訓練時不能這樣。參加他的非正式訓練的學員並不需要學會互相配合,也不需要形成集體榮譽感,不需要學習怎麽在戰鬥中互相依賴、互相信任。還有,他們也不需要當即對命令作出響應。

再說,這樣做也可能使他走向另一個極端。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變得像大鼻子羅斯一樣懶散,不負責任。不管怎麽做,都難免會犯愚蠢的錯誤。他必須嚴明紀律,這意味著士兵必須迅速、無條件地服從。他必須擁有一支經過嚴格訓練的隊伍,這意味著要不斷操練他的士兵,在他們以為自己掌握了技巧之後還必須長期訓練,直到這些技能成為他們的本能。

還有在對待豆子的問題上,他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他要針對這個最小、最弱而且可能是最聰明的小男孩呢?為什麽他要像那些他最瞧不起的戰隊長對待他那樣對待豆子呢?

接著,安德想起來了。他受到那樣的待遇並非始自戰隊長,早在羅斯和邦佐用輕蔑的態度對待他之前,他在新兵隊裏已經被孤立了。而且,也不是伯納德起的頭,是格拉夫。

引發這些事的是教官,他們是有意為之。安德現在明白了,這是一種策略。格拉夫故意把他和其他孩子分隔開來,讓他無法和他們親近。現在他逐漸猜出了教官們背後的動機。這樣做的目的不是使其餘隊員更加團結——實際上,這種做法分裂了部隊。格拉夫之所以孤立安德,目的是想激起他的鬥誌,要讓他證明自己不僅僅是個合格的士兵,而且能做得比其他所有的人都出色,這是他能贏得尊重和友誼的唯一方法。這種策略使他成長為一個優秀的士兵,比用其他方法迫使他成長更加有效。但同時也讓他變得孤獨、憂鬱、充滿憤怒和不信任感,但或許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特性,他才成為一名傑出的士兵。

這就是我在對你做的事,豆子,我在傷害你,但這會讓你成為一名出色的戰士。我磨礪你的頭腦,迫使你更加努力,讓你處於各種不安定的環境,你永遠不能確定下一刻將會發生什麽事,因此你必須隨時做好應付各種情況的準備,不管出現什麽情況都要贏得勝利。同時,我也給你帶來了痛苦,這就是為什麽他們要把你交給我的原因,豆子。這樣你會成為像我一樣的人,你會像我一樣成長。

而我——我長大後會成為和格拉夫一樣的人嗎?肥胖,陰鬱,而且無情,操縱著小孩子的命運,讓他們成為生產線上下來的最完美的產品,成為將軍、海軍上將,有能力領導部隊保衛家園。你的快樂是操縱木偶的傀儡戲大師的快樂。隻有在有了一名遠超同儕的士兵後你才能得到這種快樂。這樣的士兵會破壞安定團結的環境,你必須讓他走上正軌,打擊他,孤立他,折磨他,直到他和別人一樣走上正軌。

好吧,今天我應該對你做的事,豆子,我已經做了。但我會照看你,比你所想的更富有同情心。當時機成熟時你就會發現我是你的朋友,而你則成為你希望成為的優秀戰士。

那個下午安德沒有去上課,他躺在**寫下他對每一個隊員的感受,留意他們的特點和需要改進的地方。在今晚的訓練裏,他會和阿萊進行討論,想出辦法來教導這些小男孩。至少他不用一個人孤獨地麵對這些事情。

但晚上安德走進戰鬥室時——在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都還在吃晚餐——他發現安德森少校正在那裏等著他。“有一條規則改變了,安德。從現在起,隻有同一戰隊的隊員才能在自由活動時間共用一間戰鬥室。還有,戰鬥室必須按照日程安排。過了今晚,你下次使用它的時間是四天後。”

“可是沒有其他人要進行額外訓練呀。”

“他們都申請了,安德。現在你指揮著一支戰隊,其他戰隊長不希望自己的戰士和你一塊訓練。這一點你當然能夠理解。因此他們會安排自己的訓練。”

“跟我一起訓練的人一直都屬於別的戰隊,可戰隊長們仍然願意讓他們的隊員跟我訓練。”

“那時你還不是戰隊長。”

“你給了我一支毫無經驗的戰隊,安德森少校,長官——”

“你也有不少老兵。”

“可他們表現平平。”

“有本事進入這個學校的人都是天才,安德,讓他們表現出色點。”

“我需要阿萊和沈——”

“你現在也該長大了,應該獨立完成一些事,安德。不需要其他人在背後支持你,你現在是戰隊長了,請你拿出點戰隊長的樣子來,安德。”

安德朝著戰鬥室走去,經過安德森身邊時停下腳步。“既然晚上的訓練已經被列入正常日程安排,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在訓練時使用鉤子?”

安德森笑了嗎?不,他連一點笑意也沒有。“我們會考慮的。”他說。

安德走進戰鬥室。很快,他自己的隊員都到了,而其他戰隊的隊員都沒有出現。或許是安德森守在外麵阻止了其他人來參加訓練,或者是命令已經下達給了全校學員,安德的非正式訓練已經結束了。

今晚的訓練相當不錯,收獲很大。但在訓練結束時,安德卻感到一陣疲累和孤獨。還有半小時才到熄燈時間,但他不能到他隊員的宿舍裏聊天。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一個優秀的戰隊長除非有必要的原因,不應該到隊員的宿舍裏去。隊員們得有一個機會徹底放鬆自己,不能總有人根據他們的言論、行為和思想來給他們打分。

於是他慢慢踱到遊戲室,那裏還有少數幾個學員利用這最後半小時來打破紀錄或互相打賭。雖然沒有一個遊戲能夠引起他的興趣,他還是百無聊賴地隨便選了一個來玩。這是一個專為新兵設計的動作遊戲,簡單又無聊。他在遊戲中扮演的角色是一隻小熊,他沒有按照遊戲設定的目標來玩,而是控製它在裏麵的場景中四處探索。

“這樣玩你不會通關的。”

安德微笑著說:“你沒來訓練,阿萊。”

“我來了,但他們把你的戰隊隔開了。看來你已經是個大人物了,不屑於再和小孩子玩了。”

“你才不是小孩子,你比我高整整一腕尺[1]呢。”

“腕尺!上帝吩咐你造一隻方舟還是怎麽的?陷入懷舊情緒了?”

“用個生澀點兒的詞兒而已。晦澀、含蓄。別了,我已經開始懷念你了,你這個狗東西。”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現在是敵人了。下次我在戰鬥中碰到你時,非把你打個落花流水不可。”

這是個善意的玩笑,就像往常一樣。但在它背後有更多真實的東西。現在當安德聽到阿萊把它完全當作笑話說出來時,他感到一種失去友誼的痛楚。最令他痛苦的是阿萊看起來好像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你可以試試,”安德說,“你所知道的東西都是我教的,但我並沒有把全部東西都教給你。”

“我早知道你留了一手,安德。”

兩人都陷入了一陣沉默。安德扮演的熊在屏幕上遇上了麻煩,他爬上樹。“我沒有,阿萊,我沒有保留任何東西。”

“我知道,”阿萊說,“我也是。”

“賽倆目,阿萊。”

“唉,它的用法不是這樣的。”

“為什麽?”

“平安。它的意思是平安,願你平安,安德。”

那個詞在安德的記憶裏回響著,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媽媽柔聲為他讀故事書的情形。她怎麽會想到我的出生不會給世界帶來平安。我帶來的不是平安,而是一把利劍。安德當時經常想象媽媽會用血淋淋的長劍狠狠刺穿討厭鬼彼得的身體,媽媽讀的故事和他對利劍的想象混在了一起。

無聲的靜默中,那頭熊死了。它死得很可愛,伴隨著滑稽的音樂。安德轉過身去,阿萊已經走了。他覺得好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也隨之而逝,這是在他體內給他勇氣和信心的一部分。有了阿萊,在某種程度上甚至還有沈,安德就覺得自己身處一個無比強大的聯盟中,這時的他不是“我”,而是“我們”。

但阿萊留下了某些東西。安德躺在**,迷迷糊糊地,當他咕噥著平安這個詞的時候,他的臉頰上仿佛感到了阿萊的嘴唇。那個吻、那個詞、那種平安仍然留在他的心裏。我永遠不會變,阿萊永遠是我的朋友,他們無法奪走他。他就像華倫蒂,在我的記憶中永存。

第二天,他和阿萊在走廊裏相遇,互相向對方問好,握手交談,但兩人都知道現在他們之間已隔了一堵牆。或許以後它會被打破,但現在他們在大牆阻隔下,已經無法做真正的交流。

但是,安德最擔心的是這堵牆或許永遠無法拆除,擔心在阿萊心裏,他為這種分離感到開心,並且準備成為自己的敵人。從現在起他們不能再待在一起,他們必須涇渭分明,以往的承諾和堅定的信念都變得易碎和毫無意義。從現在起他們不再是夥伴,阿萊成了陌生人,因為他的生活中不再有我,而這意味著當我見到他時,我們不再互相信任。

安德極度難過,但他沒有哭泣。他能應付過來。教官們曾把華倫蒂變成一個陌生人,像工具一樣利用她來對付安德。從那一天起,他們就不能再傷害他,讓他再次哭泣了,安德對這一點非常肯定。

懷著一股怒火,他決心要使自己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得足以打敗他們——那些教官,他的敵人。

[1]《聖經》中的計量單位,諾亞遵照上帝的旨意製造方舟時就用這種計量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