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夫上校,以前的比賽一直都是公平的。星星的位置或者隨機分布,或者對稱分布。”
“公平是件大好事,安德森少校,但它跟戰爭毫無關係。”
“必須有一個用來比較水平的標準,比賽不能得過且過。”
“多麽可歎哪。”
“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兩年的時間才能建造新的戰鬥室,開發出新的模擬係統。”
“所以我才現在告訴你。開始階段,腦子要靈活點,多想點兒分布星星的方法:不可能的、不公平的,越難越好。要敢於作弊。你還得另想花招破壞規定:很晚才通知他們,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讓參戰雙方力量不均,等等。你要事先模擬,找出什麽最困難、什麽最容易。比賽方式要不斷改進,要有利於鬥智鬥勇,要能帶動安德一起進步。”
“你準備什麽時候讓他當戰隊長?八歲就當?”
“當然不。我還沒組建好他的隊伍哩。”
“哦,這麽說,這個方麵你也要作弊?”
“你太投入比賽了,安德森。你忘了嗎?它隻不過是一種訓練手段而已。”
“但這些比賽也顯示了孩子們的狀態、個性、意誌力,讓他們出名,所有的孩子都靠這些出頭。如果大家知道比賽可以被操縱、被影響,可以作弊,學校就全完了。我不是誇大其詞。”
“我知道。”
“我希望安德·維京確實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否則,你破壞了我們的訓練方法,很長時間都恢複不過來。”
“如果安德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或者當我們的艦隊到達蟲族母星時,安德的軍事指揮能力還沒有達到巔峰,那麽我們訓不訓練都沒有關係了。”
“請原諒,格拉夫上校,我想我必須直接向將軍和聯盟總部匯報你的命令和我對這件事的看法。”
“為什麽你不向我們那些親愛的文官們匯報呢?”
“人人都知道他們完全聽憑你擺布。”
“你這可太不友好了,安德森少校,我從前還以為咱們是朋友呢。”
“我們現在仍是朋友,而且我相信你對安德的判斷很可能是對的。我隻是信不過由你,由你一個人來決定世界的命運。”
“我?照我看,連安德的命運都不該由我決定。”
“這麽說,你不介意我向上匯報?”
“我當然介意,你這個沒頭腦的混賬東西。這件事應該由真正懂行的人來決定,而不是那些謹小慎微的政客,他們能爬到現在的位置,隻因為在他們的國家裏找不到更有影響力的政客。”
“但你理解我這樣做的原因。”
“我理解你是個目光短淺的混蛋小官僚,總想著一旦事情出錯時推卸責任保住自己的屁股。哼,如果我們錯了,我們全都會成為蟲族的美餐。所以請你相信我,安德森,不要讓那個該死的總部騎到我脖子上來。即使沒有他們,我手頭的事情已經夠棘手的了。”
“噢,你覺得不公平了?覺得別人對你耍花招了?這一套你可以用在安德身上,卻不能接受別人這樣對你,是嗎?”
“安德·維京比我聰明十倍也堅強十倍,我對他所做的事是為了激發他的潛質。如果換了是我,我早就崩潰了。安德森少校,我知道我破壞了比賽的公平性,我也知道你比參賽的小家夥更熱愛這種比賽。盡管恨我好了,但請你不要阻止我。”
“我保留隨時向總部和將軍匯報的權利,但現在,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吧。”
“謝謝你的好心腸。”
“安德·維京,你就是那個在戰績榜上排行第一的小東西,能得到你真是高興呀。”野鼠戰隊的指揮官四肢攤開,懶懶散散仰躺在他的下鋪,身上除了一部電腦外一絲不掛。“看來有了你,隨便哪支戰隊都戰無不勝囉。”旁邊的幾個男孩笑了起來。
戰鬥學校裏再也找不出哪兩支隊伍的差別比火蜥蜴戰隊和野鼠戰隊更大了。宿舍裏又髒又亂,吵吵嚷嚷。經曆過邦佐那種人後,安德還以為不用時刻遵守紀律對他來說是個解脫,但現在他卻發現自己更想要一個安安靜靜、秩序井然的環境。這裏混亂的情形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咱這兒還行,安德淘氣鬼,我是大鼻子羅斯,才華橫溢的猶太天才,你,你啥也不是,不過是個傻裏傻氣的異教徒。最好記住這一點。”
從IF成立起,艦隊的統兵大將一直是猶太人。有個說法是猶太將軍從來不會吃敗仗,到目前為止還真是這樣。所以戰鬥學校的猶太孩子做夢都想有一天當上統兵大將,從一開始就自視甚高,當然也就招人嫉恨。野鼠戰隊常被大家稱作猶太佬戰隊,也就是從前馬澤·雷漢的攻擊艦隊的綽號。把這個綽號安在野鼠戰隊頭上,一半是稱讚,一半是開他們的玩笑。很多人都喜歡提起蟲族第二次入侵時的事,那時的聯盟盟主由美國總統擔任,他是個美籍猶太人,總管IF的統兵大將是以色列猶太人,艦隊的行政長官則是俄籍猶太人。當時的馬澤·雷漢還不為人所知,而且兩次在軍事法庭上受審。他是個有一半毛利人血統的新西蘭籍猶太人。但就是他率領自己的攻擊艦隊擊潰並最終在土星附近殲滅了蟲族的艦隊。
大家都說,重要的是馬澤·雷漢拯救了世界,至於他是不是猶太人無關緊要。
事實卻並非如此,大鼻子羅斯很清楚這一點。一方麵,他用自嘲的方式製止了反猶分子對他的嘲笑。說起反猶分子,幾乎每個被他在戰鬥中擊敗的人都變成了反猶分子,至少一段時間內憎恨猶太人。另一方麵,他也讓大家看清了他的確是個人物。他的戰隊現在排名第二,正躍馬揚鞭,朝第一名的目標前進。
“我把你要過來,異教徒,是因為我不想大家認為我取得勝利全靠手下有最好的士兵。我要讓他們知道,即使用像你這樣的毛頭小夥子我也能贏。我們這裏隻有三條規則:我要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不要在**撒尿。”
安德點點頭。他知道羅斯希望他開口問第三條規則是什麽,於是便問了。
“前頭說的已經是三條規則了,我們這兒數數都不大在行。”
意思很明白,勝利就是一切,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
“你和你那些新兵隊的青腚小孩兒的訓練課結束了,維京,完了。現在你玩的是大孩子的遊戲。我把你分配到丁·米克的小組。從現在開始,對你來說,丁·米克就是上帝。”
“那你是什麽?”
“我是雇用上帝的人力資源部經理。”羅斯咧嘴笑道,“而且禁止你使用你的電腦,直到你在同一場比賽中冰凍了兩個敵人為止。這道命令是為了自衛,聽說你是個編程序的天才,我可不想你玩弄我的電腦。”
隊員們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過了一會兒,安德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一絲不掛的羅斯把電腦放在兩膝中間搖晃著,顯示屏上是一幅動畫——一個誇張的巨型陰莖,隨著電腦的擺動前仰後合。邦佐當然隻會把我換給這樣的戰隊長,安德想,用這種方式打發時間的人怎麽還能打勝仗?
安德在遊戲室裏找到丁·米克,他沒在玩遊戲,正坐在旁邊看熱鬧。“有命令讓我向你報到。”安德說,“我是安德·維京。”
“我知道。”丁·米克說。
“我被分到你的小組。”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次。
“我基本上沒什麽經驗。”
丁·米克抬起頭。“你瞧,安德,這些我都知道。你知道為什麽我要求羅斯把你換過來給我?”
看來他不是人人想扔的包袱,他是被別人挑出來的,人家指名要他,米克想要他。“為什麽?”安德問。
“我見過你和你新兵朋友的訓練。從你的表現上看,我覺得你有培養前途。邦佐是個蠢貨,我想讓你得到比佩查能給你的更好的訓練。她懂的隻有射擊。”
“我需要學習射擊。”
“你動起來很笨,活像怕尿濕褲子似的。”
“請你教我。”
“你得學。”
“我不會放棄在自由活動時間的練習。”
“我並沒要求你放棄。”
“但大鼻子羅斯不是這麽說的。”
“大鼻子羅斯無權阻止你。同樣,他也無權禁止你使用你的電腦。”
“那他為什麽下這種命令?”
“聽著,安德。你讓戰隊長有多大權限,他們就有多大權限。你服從得越多,他們的權力就越大。”
“要怎麽做才能讓他們不整我?”安德想起邦佐對他的痛擊。
“我猜這就是你選修個人格鬥課程的原因吧。”
“你真的一直在觀察我,是嗎?”
米克沒有回答。
“我不想惹羅斯生氣,現在我隻想能夠參加戰鬥,在一邊坐等戰鬥結束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那你的戰績分會下降的。”
這次沒有回答的是安德。
“聽著,安德,隻要你還是我小組裏的人,你就要參加戰鬥。”
安德很快就知道原因了。米克小組和其他野鼠戰隊的小組不同,該組由紀律嚴明、精力充沛的米克獨立訓練。他訓練時從來不和羅斯商量,隻有極少情況下才和整支戰隊一起進行戰術訓練。碰上小組和戰隊同在一間戰鬥室裏時,看上去好像是羅斯在指揮一支戰隊,而米克則指揮著另外一支小得多的隊伍。
米克的第一個訓練項目就是叫安德示範他的“腳前頭後”的滑行姿勢。其他隊員不喜歡這種姿勢。“我們平躺著還怎麽進攻?”他們問。
讓安德覺得驚奇的是,米克沒有糾正他們的話,沒有對他們說:“不是平躺著進攻,你是從天而降,從上向下跳到他們頭上。”他看過安德是怎麽做的,卻並沒有明白其中蘊含的方向感的改變。安德很快看出,米克雖然非常出色,但他的方向感仍然保留在有重力時的情形,他沒有把敵方大門看成自己的下方,想象力於是大受限製。
他們練習進攻被敵人占據的星星。在嚐試安德的“腳前頭後”的方法之前,他們總是以直立姿勢向前衝鋒,整個身體都成了敵人的靶子。而且,即使登上了星星,他們也隻會從一個方向朝敵人攻擊。“從上麵進攻。”米克大喊,大家照辦。米克反複訓練,大喊道:“再來一次,腳衝前方!”大家的思維仍然沒有轉過彎來,還是習慣性地以為重力仍然存在,於是動作笨手笨腳,好像得了眩暈症。
他們都不喜歡這種“腳前頭後”,但米克堅持訓練,大家開始討厭起安德來。“我們非得向新兵學怎麽滑行嗎?”有個隊員故意在安德麵前嘟囔著說。“沒錯!”米克答道。訓練於是持續下去。
不久以後,他們終於明白了。在一場小演習中,大家認識到要擊中一個以“腳前頭後”姿勢滑行的敵人是多麽困難。一旦產生信心,大家的訓練積極性更高了。
那個晚上,第一次全程參加整個下午的訓練後,安德又來和過去的新兵夥伴一塊兒訓練。他顯得疲憊不堪。
“現在你成了真正的戰隊隊員。”阿萊說,“不用再和我們一起練習了。”
“從你們身上我能學到在別處學不到的東西。”安德說。
“丁·米克棒極了。聽說他是你的小組長。”
“那咱們就練起來,我把今天從他那裏學到的東西教給你們。”
他讓阿萊和其他二十多個隊員重複了他今天那累得要命的練習,又想出了一些新花樣。他讓他們試著凍住一條腿滑行,然後再試試凍住兩條腿。還教他們利用被冰凍的隊員的身體改變自己的滑行方向。
練習中途,安德發現佩查和米克正一起站在門口,觀察著他們。過了一會兒,他再朝門口望時,他們已經走了。
這麽說他們在觀察我,我們做的他們一清二楚。他不知道米克是不是朋友,他相信佩查是自己的朋友,但世上沒有絕對的事。他現在做的事隻有戰隊長或戰鬥小組長才會做——指導、訓練士兵。他們或許會不高興,或許會覺得戰隊隊員和新兵打得火熱是對他們的冒犯。有高年級的學員看著他們訓練,安德感到很不安。
“我想我說過不許你用電腦。”大鼻子羅斯站在安德的床鋪前。
安德沒有抬頭。“我正在做三角幾何作業,明天要交。”
羅斯用膝蓋撞了一下安德的電腦。“我說不準用電腦。”
安德把電腦放回**,在羅斯麵前立正。“我正在做作業,請不要打擾我。”
羅斯至少比安德高四十厘米,但安德並不是特別擔心。羅斯是不會動粗的。就算真動手的話,安德認為他也能保護自己。羅斯是個懶蟲,沒學過格鬥術。
“你在戰績排行榜上的名次在下降,小家夥。”羅斯說。
“我正希望如此。我排在第一名純粹是因為火蜥蜴戰隊給我的愚蠢的命令。”
“愚蠢?邦佐的戰術高明,打贏了很多場重要比賽。”
“邦佐的戰術連互相扔色拉的玩鬧戰鬥都打不贏。我每開一槍都是直接違反他的命令。”
這件事羅斯還不知道。他生氣了。“那麽邦佐說的關於你的事都是撒謊。你不止是又矮又弱,還是個不服從命令的家夥。”
“但我使一場必敗的戰鬥變成平局,全靠我一個人。”
“下次我們會看看你一個人能幹些什麽。”羅斯轉身離開了。
安德的一個同組戰友朝他搖搖頭。“白癡啊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安德望向米克,他正在他的電腦上亂寫亂畫著。米克抬起頭,發現安德在看他,他回盯著安德,麵無表情,什麽都沒有。好吧,安德想,我能照顧自己。
兩天後又舉行了一場戰鬥比賽。這是安德第一次作為小組一員參戰,他有點緊張。米克的小組在走廊右側牆邊列成一行,安德很小心地不讓自己身體歪斜,重心既不傾向左邊也不傾向右邊。
“維京!”大鼻子羅斯喊道。
安德覺得心裏湧起一股懼意,恐懼使他抖了一下。羅斯看出來了。
“哆嗦了?打擺子了?別尿濕褲子,新兵蛋子!”羅斯用手指鉤住安德的槍柄,將他拖到遮擋著戰鬥室的力場前。“咱們瞧瞧你這一次幹得如何,安德。等門一打開,你就立即衝進去,直衝敵方大門。”
這是自殺,是毫無意義的自我毀滅。但他隻能服從命令,這是戰場,不是學校。有一陣子,安德心中暗自惱怒,接著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好極了,長官。”他說,“我射擊的方向就是他們的主力集結地。”
羅斯大笑起來,說道:“你不會有時間開槍的,小東西。”
障礙牆消失了,安德向上一躍,抓住了天花板的扶手,身體向前一**,往下墜落,飛速衝向敵人的大門。
和他們作戰的是蜈蚣戰隊。安德已經穿過半個戰鬥室,他們才剛剛進入大門。許多隊員迅速借星星隱蔽起來,但安德將雙腿疊在身體下方,握槍的手放在胯部,從兩腿中間開火,凍住了好幾個才進入大門的敵人。
他們打中了他的腿部,但在他們擊中他的軀幹、使他喪失活動能力之前,他獲得了寶貴的三秒鍾。他又冰凍了幾個敵人,然後張開雙臂一旋,轉過身體,持槍的手臂筆直地指向敵人主力。他朝那一大群敵人猛烈開火,接著他們凍住了他。
一秒鍾之後他撞上了敵方大門前的力場,被反彈開來,急速地在空中旋轉著,落到一群躲在一顆星星後麵的敵人身上。他們把他推開,他轉得更快了。下麵的戰鬥過程中他在戰鬥室內彈來彈去,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最後空氣的摩擦力逐漸讓他停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被凍住之前冰凍了多少個敵人,但他隱約地知道野鼠戰隊將會和以前一樣,再次取得勝利。
戰鬥結束之後,羅斯沒有和他說話。安德仍然高居戰績榜的榜首,因為他總共冰凍了三個敵人,讓兩個敵人失去活動能力,還擊傷了另外七個敵人。現在再沒有人對他從前的不服從命令說三道四,也沒有再提他能不能使用電腦的事。羅斯待在宿舍的鋪位上,隨便安德愛幹什麽幹什麽。
米克開始讓他的小組練習如何以最快速度從走廊衝進戰場。上一次,安德在敵人剛剛走進戰鬥室時便發起攻擊,給對手造成了巨大損失。“如果一個人就能獲得這麽大戰果,大家想想,一個小組能幹出什麽事來。”米克請安德森少校啟動牆壁中央的大門,代替他們常用的底層大門,這樣他們就可以練習實戰中衝進大門的戰術。消息傳開了,從現在開始,沒有人再用五秒、十秒或十五秒的時間待在走廊裏考慮戰場局勢,大家都是一擁而上。遊戲變了。
接著又進行了更多的戰鬥。現在安德成了戰鬥小組的正常士兵。他犯過一些錯誤,輸掉了幾場戰鬥,從排行榜的第一掉到第二,又掉到第四。但是後來,他犯的錯誤越來越少,越來越慣於和同組戰友協同作戰。他的名次又開始上升,第三名,然後是第二,最後又重新名列榜首。
下午的訓練結束了,安德留在戰鬥室沒走。他發現米克通常很晚才去吃飯,也許米克是在做額外的練習。安德不是很餓,他想知道別人都走了之後,米克在練些什麽。
但米克沒有練習,他站在門邊,盯著安德。
安德站在房間對麵,盯著米克。
他們都沒有說話。顯然米克在等安德離開,但安德的回答顯然是:不。
米克轉身背對著安德,敏捷地脫下急凍服,輕輕一蹬地板,躍入空中。他慢慢飄向屋子中央,非常慢,身體幾乎徹底放鬆,看上去他的手掌和手臂像被室內那幾乎不存在的氣流吹了起來似的。
訓練追求的是緊張、迅速,讓人精疲力竭,神經繃得緊緊的。這樣的訓練之後,僅僅看著米克在半空飄**也能給人帶來寧靜。他在空中飄了十分鍾,從牆的這頭飄到那頭。然後猛一蹬牆壁,迅速反彈回到原地,重新穿上急凍服。
他們一起回到宿舍。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大家都吃飯去了。他們倆各自回自己的鋪位換回製服,安德走到米克床邊等著他換好衣服。
“為什麽留在那兒?”
“不是很餓。”
“好吧,現在你知道為什麽我不是戰隊長了。”
安德有過這個念頭。
“實際上,教官有兩次提出要晉升我,但我拒絕了。”
拒絕?
“第二次時,他們拿走了我的櫃子和電腦,取消了我的鋪位,給我分配了戰隊長宿舍和一支戰隊。但我一直待在過去的宿舍裏不走,最後他們罷手了,重新把我分進某支戰隊。”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讓他們這樣對我。我不相信你沒看透這裏的這些破事兒,安德。不過你的年紀還太小。其他那些戰隊,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的敵人是教官。他們讓我們自相殘殺,彼此憎恨。戰鬥就是一切,我們腦子想的隻有勝利,勝利,勝利!這根本毫無意義。我們累死累活,拚命想打敗其他人,而那些老家夥始終觀察著我們,研究我們,找出我們的弱點,評價我們做得夠不夠好。啊,做得好又是為了什麽?他們把我帶到這兒來的時候我才六歲,那時我懂什麽?他們說我很適合這個項目,但從來沒人問我這個項目是不是適合我。”
“那你為什麽不回去?”
米克狡黠地笑了笑。“因為我舍不得放棄戰鬥。”他摸了摸旁邊**放著的急凍服,“因為我喜歡這個東西。”
“那你為什麽不想做戰隊長?”
米克搖搖頭。“決不。你看看羅斯變成什麽樣了,那小子都快瘋了。他喜歡和我們睡在一塊而不是睡在戰隊長宿舍,為什麽呀?因為他害怕孤獨,安德,他害怕黑暗。”
“羅斯?”
“但他們讓他當了戰隊長,他就得像個戰隊長的樣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總打勝仗,這是最讓他害怕的事,因為他不知道是怎麽贏的,隻知道打贏了跟我有點關係。任何時候都可能會有哪個人發現他其實不是什麽神奇的猶太將軍,隨便什麽情況下都能打勝仗。他不知道為什麽有人會贏,有人會輸。沒人知道。”
“但這不能說他瘋掉了,米克。”
“我知道,你來這裏已經有一年了,你認為這些人都是正常的。其實他們不是,我們也不是。我查過圖書館,從電腦裏調閱了一些書,很舊的書,因為他們不想讓我們讀新出的書,但我從裏麵知道了正常的小孩子應該是什麽樣的。我們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可以常常犯錯,大人不會責備他們;小孩子不會參軍,不會被任命為指揮員,也不會管理四十個別的小孩。這種事隨便放在哪個人身上,他都會發瘋的。”
安德試著回想他過去的班級裏的小孩子是什麽樣的,但能想起的隻有史蒂生一個。
“我有個哥哥,是個平平常常的人,隻關心怎麽追女孩子,還有飛行。他希望以後幹飛行這一行。他常常和別的孩子一起打球,一種投籃遊戲,往一個圈子裏投球,把球打得滿走廊亂滾,直到球被維持秩序的人沒收為止。和哥哥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裏,我們過得開心極了。在教官們把我帶走的時候,他正在教我怎樣運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