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小孩子,”她說,“戰鬥室準備好了。佩查的手堅如磐石,敵人遠遁,如箭如矢。”她咯咯地笑著說:“詩人佩查,他們都這麽叫我。”

“他們還說你瘋瘋癲癲的。”

“你最好相信,小笨蛋。”她口袋裏裝了十個目標球。安德一手扶著她,一手扶著牆壁,幫助她保持穩定。佩查用力將球扔向各個方向。在零重力下,目標球四麵八方亂飛亂撞,彈過去彈過來。“放開我。”佩查說。她用力一蹬,飄到空中,故意旋轉著身體,然後手臂麻利地揮幾下便穩住身體。她掏出槍,開始仔細瞄準一個個目標球。每打中一個,發白光的目標球便會轉成紅色。安德知道顏色變換隻會維持不到兩分鍾。佩查擊中最後一個球時,隻有一個重新變回了白色。

這時,她準確地在牆壁上一彈,高速飛向安德。他抓住了她,讓她減緩衝擊力。這是新兵小隊教授的第一批技巧之一。

“你可真棒。”他說。

“沒人槍法比我強,你要學的就是射擊技巧。”

佩查教他伸直手臂,沿著整個手臂瞄準。“射線落點是一個兩厘米周長的光斑。有一件事大部分學員都沒有意識到:目標越遠,穩住武器以穩定射線的時間就越長。雖然隻是十分之一秒和二分之一秒的差別,但在戰鬥中這段時間可不算短。很多士兵在本來可以命中時覺得不會打中,所以過早移動了。不能像使劍一樣用激光槍,砍呀殺呀把別人一劈兩半。你得瞄準。”

她用回收器吸回目標球,然後一個接一個將它們輕輕扔出去。安德向它們射擊,一個也沒打中。

“很好,”她說,“你沒有養成壞習慣。”

“也沒養成好習慣。”他說。

“好習慣我會教給你。”

他們第一天早上沒有做太多練習,大部分時間都在討論,分析瞄準時應該考慮哪些方麵。你得同時考慮敵人和你自己的移動速度;得將手臂伸直,以身體為瞄準基準,這樣一旦手臂被擊中凍住,你仍然能夠繼續射擊;必須了解槍支的扳機扳到什麽位置才能發射,戰鬥中才能緊扣扳機,扣到即將發射的位置,每次開火時就不用長程扣下扳機,可以節約寶貴的幾分之一秒時間;身體放鬆,不要緊繃繃的,繃得太緊會發抖……

這是安德當天唯一的練習。在下午的戰隊訓練時,邦佐吩咐安德帶上電腦坐在屋子一角做功課。按照規定,邦佐不能禁止隊員進入戰鬥室,但沒有規定他一定要讓所有隊員都參加訓練。

安德卻沒在做功課,雖然無法和其他士兵一樣訓練,但他可以學習邦佐的戰術。火蜥蜴戰隊分成四個標準的戰鬥小組,每組十人。各戰隊長的編組方法不同,有的人將最好的士兵全部編入A組,D組則全由最差士兵組成。邦佐采取的是混合編組的方法,每個戰鬥小組裏既有能力強的也有能力差的。

B組隻有九名士兵,安德想知道是誰被調走了才騰出他的位置。他很快便看出來了,B組組長是個新手,難怪邦佐對他如此厭惡——他損失了一個組長,換來的卻是安德。

另一件事邦佐也猜對了:安德根本沒有受過訓練。

戰隊的訓練時間都用在練習戰術動作上。彼此看不見的各戰鬥小組演練通過精確安排時間互相配合和互相掩護,在不打亂戰鬥隊形的前提下突然掉轉突擊方向。種種技巧,所有士兵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安德卻一無所知:如何準確定位,輕巧著陸,降低著陸反衝力;被冰凍的士兵漫無目的地在空中飄**,如何利用他們調整飛行路線;如何在空中翻轉、旋轉、躲避。還有一種技巧非常困難,但極有價值,即沿著牆壁滑動,這樣敵人就無法從後麵襲擊你。

雖然安德懂得不多,但也看出了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他覺得經過反複演練的固定編隊是個錯誤。它雖然能使士兵迅速執行指揮官喊叫著下達的命令,但與此同時,己方的戰術意圖也很容易被敵人猜出。另外,每個士兵能發揮的主動性太少了。形成編隊後,士兵們隻能跟上編隊,沒有調整的餘地,對敵人可能針對己方隊形采取的行動無法作出及時反應。安德從敵方指揮官的角度研究邦佐的戰鬥隊形,留心發現擊破隊形的手段。

晚上自由活動時間,安德請佩查和他一起練習。

“不行,”她說,“我想以後當上戰隊長,所以必須去遊戲室練習。”

這裏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教官會監視他們打遊戲時的表現,記下誰有成為指揮員的潛質。但安德很懷疑這種說法,當上戰鬥小組組長後表現指揮能力的機會更多,遠比打遊戲強。

他沒有和佩查爭論,她能陪他在早飯後練習已經很慷慨了。但他還是想多練習,問題是除了一些基本技巧外,高級戰術動作隻靠一個人練不了,大部分高級技巧都需要一個夥伴或者整整一個小組一起訓練,如果有阿萊或沈一塊兒練習就好了。

對呀,為什麽不和他們一塊兒練呢?他從來沒聽說過戰隊隊員和新兵一起訓練的事,但也沒有規定說不行呀,隻是沒人這樣做過罷了。人人都瞧不起新兵。唔,話又說回來,反正大家仍舊把安德當新兵看。他需要有人陪他訓練。作為回報,他可以幫助他們學習一些高年級學員的戰鬥技巧。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嘿,我們的戰鬥英雄回來了!”伯納德喊道。安德站在他的舊宿舍門口,他隻不過離開了一天,但現在它看上去已經像是個陌生的地方了。新兵小隊的夥伴好像都不認識他了似的。他差點想轉身離開。等等,這裏還有阿萊,他們的友誼是神聖的,阿萊是不會忘記他的。

安德沒有隱瞞他在火蜥蜴戰隊受到的歧視。“他們是對的,對他們來說我的用處活像太空服裏的鼻涕。”阿萊大笑起來,其他新兵也圍了過來。安德提出了他的建議:每天自由活動時間,在戰鬥室吃大苦流大汗,安德負責指導他們。他們會學到安德看到的戰隊的作戰技能,而他則得到提高戰鬥技巧的練習機會。“咱們可以一起進步。”

許多人都想參加。“沒問題,”安德說,“想參加的就好好幹,瞎胡鬧的話就滾蛋,我浪費不起時間。”

他們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安德使出吃奶的力氣描述他看到的東西,盡一切努力設法模仿。到自由活動時間結束的時候,大家都覺得頗有收獲。人人都非常疲憊,但大夥兒都掌握了一些戰術訣竅。

“你去哪兒了?”邦佐問。

安德筆直地站在戰隊長鋪位前。“我在戰鬥室裏練習。”

“我聽說你弄了些新兵隊裏的老朋友一塊兒練習。”

“我沒辦法獨自訓練。”

“我不想讓火蜥蜴戰隊的任何人和新兵隊的小家夥混在一起。你現在是個戰隊隊員了。”

安德默不作聲。

“聽到我說的話了,安德?”

“聽到了,長官。”

“不準再和那些小東西一起訓練。”

“我能和你單獨談談嗎?”安德問。

按照規定,這種要求戰隊長不能拒絕。邦佐一臉怒容,領著安德來到走廊。“聽著,維京,我不想要你,我正在想方設法甩掉你。隻要你膽敢給我惹麻煩,我非把你在牆上釘死不可。”

安德想,優秀的指揮員是不會發出這種愚蠢的威脅的。

邦佐對安德的沉默越來越不耐煩。“喂,是你叫我出來的,有屁快放。”

“長官,你沒有把我安排進戰鬥小組,你做得對,我什麽都不懂。”

“什麽做得對不需要你告訴我。”

“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優秀的士兵,不想破壞你的正常訓練,但我需要練習,我隻能和我能找到的人一起練習,就是新兵隊裏的朋友。”

“你這個雜種,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得幹什麽!”

“完全正確,長官。我會服從你有權發布的任何命令。但自由活動時間的意思就是自由活動,這個時間內不能分配任務,無論什麽任務都不行,無論什麽人都無權下達這種命令。”

安德看得出來,邦佐的火氣正越來越大。火氣太大不是好事。安德的憤怒是冷靜的憤怒,所以是一種可以控製、可以利用的積極力量,而邦佐的憤怒卻是外露的,因此,它便控製了他。

“長官,我也要考慮自己的前程,我不想幹擾你的訓練,也不想在戰鬥中拖累你們,但我總得學點什麽。加入你的戰隊不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也正在想辦法盡快把我換走。但如果我什麽都不懂的話,沒有哪個戰隊會要我,對嗎?請讓我學點東西,這樣也有利於你盡快用我換來一個有用的隊員。”

邦佐不是個傻瓜,沒有因為憤怒喪失判斷力。可他正在氣頭上,一時壓製不住自己的怒火。

“隻要你還是火蜥蜴戰隊的隊員,你就得服從我的命令。”

“如果你限製我在自由活動時間的自由,我就匯報給教官,你會被開除的。”

這可能不是真的,但有這種可能性。當然,如果安德大鬧一場,幹涉隊員的自由活動肯定會讓邦佐丟掉戰隊長的職務。還有一個因素,教官們顯然很看重安德,否則不會讓他提前晉級。或許安德真的有本事影響教官,讓他們開除某人。“你這個狗雜種!”邦佐罵道。

“你當著別人的麵給我下達了那種不合理的命令,但那不是我的錯。”安德說,“不過我還是願意替你著想,我會假裝是你贏了這場爭論。明天早上你再說你改變主意了。”

“用不著你來告訴我怎麽做。”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對我讓步,會影響你的威信的。”

安德是一片好心,邦佐卻反而因此更對他恨之入骨。安德左思右想其中的原因,也許邦佐覺得這樣一來,好像安德給他麵子他才能當上戰隊長——可恨。可他又沒有別的選擇,毫無辦法。這全怪邦佐自己,是他給安德下達了不合理的命令。但他不會這麽想,他隻想到安德在較量中占了上風,還拿出寬宏大量的風度,讓他又羞又惱卻無可奈何。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邦佐道。

“或許吧。”安德說。這時熄燈鈴響了,燈光暗了下來。安德走回宿舍,裝出垂頭喪氣的樣子。其他的隊員都以為他被臭罵了一頓,弄了個灰頭土臉。

第二天去吃早餐時,邦佐叫住了安德,大聲說:“我改變主意了。或許和你的新兵隊的小混蛋一起訓練會讓你學點東西,讓我能夠更快地把你換走。隻要能趕快擺脫你這個混賬東西就行。”

“謝謝,長官。”安德說。

“我會不惜代價的,”邦佐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希望學校開掉你。”

安德露出感激不盡的笑臉,然後走出宿舍。早餐之後,他和佩查一塊兒訓練,下午則觀察邦佐如何訓練部隊,心裏想著怎麽才能打敗他的戰隊。之後的自由活動時間,他又和阿萊以及其他參與計劃的夥伴一起訓練,累得筋疲力盡。我能做到,安德躺在**想著。他的肌肉酸痛,有些部位甚至在抽筋。我能應付下來,他想。

四天後,火蜥蜴戰隊參加了一場戰鬥比賽。安德排在隊尾,和真正的戰隊隊員一起跑步經過通向戰鬥室的走廊。走廊牆上有兩行帶狀指示燈,“綠綠棕”代表火蜥蜴戰隊,另一行是“黑白黑”,代表禿鷹戰隊。來到平時是戰鬥室的地方時,走廊分成兩條,綠綠棕指示燈通向左邊走廊,黑白黑指示燈通向右邊走廊。火蜥蜴戰隊走過一段後向右一轉彎,停在一堵障礙牆前。

各戰鬥小組靜悄悄組成了戰鬥隊形,安德待在他們後麵。邦佐下令:“A組抓著把手從上麵進攻,B組從左,C組從右,D組負責地麵進攻。”四個小組遵照命令各就各位,邦佐又補充一句:“至於你,小混蛋,在這裏等四分鍾才能走進門口,不許拔出你的武器。”

安德點點頭。突然間,邦佐身後那堵障礙牆轉為透明,原來它根本不是一堵牆,而是一道力場。戰鬥室也和平時不一樣,半空中懸浮著許多巨型棕色箱子,部分遮擋了大家的視線。看來,這些箱子就是戰士們稱為星星的障礙物,隨機分布在空中。邦佐好像不太在意星星的分布位置。隊員們看上去也都受過對付這些星星的訓練。

安德坐在走廊裏觀戰,很快便發現隊員們並不知道怎麽利用星星。他們隻懂得怎麽在一個星星上輕巧著陸,怎麽利用它掩護自己,以及如何攻打另外星星上的敵人。可是哪些星星的位置更重要,哪些星星無關大局,對於這個問題隊員們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有些星星其實大可以憑借沿牆滑動的技術繞開,但他們仍然糾纏不已,堅持攻打。

敵方戰隊長利用了邦佐戰術上的失誤,禿鷹戰隊迫使火蜥蜴進行代價慘重的強攻。每攻下一顆星星便有更多戰士被凍住,有戰鬥力的隊員越來越少。僅僅四分鍾後,戰局便已經很明朗了,火蜥蜴戰隊不可能以強攻擊敗對手。

安德跨進大門,立即掉了下去。他訓練的時候,戰鬥室大門總是設置在底層,而在真正的戰鬥比賽中,大門則設置在牆壁中央,正處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

像在飛船時一樣,安德迅速調整方向感,以下方為上,再把它當成側麵。不需要死抱著身處走廊時的方向感不放。雙方大門都是四四方方的,靠看大門實在說不清哪個方向是上。但這沒關係,安德現在已經找到了適於當前形勢的方向感:以敵方大門為下。這種比賽的勝負就是看誰能首先攻破對方大門。

安德調整身體姿勢,以適應新的方向感。他沒有展開身體,使全身暴露在敵人麵前,隻將雙腳衝著對方,這樣一來自己的目標小多了。

有個敵人發現了他,因為安德畢竟是在沒有遮蔽的空中漫無目的地飄動。安德本能地抬起腳擋在身體下麵,就在這一刻,他被擊中了,戰鬥服的腿部立刻凍住。因為他的身體沒被直接命中,他的手仍然可以移動,隻有被直接擊中的肢體喪失了行動能力。安德心想,如果他不腳朝敵人,被打中的就是自己的軀幹了,真要那樣,整個人都會被定住,無法行動。

邦佐嚴禁他使用武器,安德隻好繼續向前滑行。他沒有移動自己的頭和手臂,假裝它們也被凍住了。敵人於是沒理會他,隻顧集中火力射擊還能開槍的火蜥蜴隊員。戰鬥十分激烈。剩餘士兵數量大大少於敵人的火蜥蜴戰隊頑強地死守陣地,隊形已經被打散,戰隊被分割成一個個小群。現在,邦佐的嚴格訓練收到了成效,每個凍住的隊員至少能拉上一個敵人墊背。沒有人逃跑,也沒有人驚慌失措,每個人都保持著冷靜,仍能仔細瞄準,精確射擊。

佩查對敵人造成的威脅最大。禿鷹戰隊注意到了她神奇的槍法後,竭盡全力才凍住她。開槍的手臂被凍住後,佩查仍破口大罵,直到對方將她完全凍住,頭盔哢嚓合攏扣住了她的下巴,潮水一般的咒罵才驟然中斷。幾分鍾之後,戰鬥停止了,火蜥蜴戰隊已經沒有可以抵抗的力量了。

安德高興地發現禿鷹戰隊也隻剩下規定所要求的最少五名隊員去打開勝利之門。其中四名隊員得用頭盔觸及火蜥蜴戰隊大門四角的光點,第五名隊員負責穿過力場。完成這些規定動作後比賽就要結束。賽場周圍的燈光將重新恢複到最大亮度,安德森也會從教官室裏走出來。

敵軍正在接近火蜥蜴戰隊的大門。安德想,我可以拔出槍,打中其中的一個人。隻要再損失一個人他們就不夠人數了,這場比賽就會被判為平局。隻要沒有四個人觸碰大門的四個角,讓第五個人從門中通過,禿鷹戰隊就不算贏。邦佐,你這個混蛋,我本來可以讓你免遭失敗。說不定還能反敗為勝,因為他們都坐在那裏,目標非常明顯,而且他們不可能馬上反應過來火力來自何方。以我的槍法,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命令就是命令,而且安德已經作出保證要服從命令。但比賽得分牌出來之後,他從中得到了某種滿足感。得分牌顯示,火蜥蜴戰隊被消滅或喪失作戰能力的隊員數不是大家預想的四十一人,而是四十人被消滅,一人負傷。邦佐一開始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查過安德森少校的詳細記錄後才恍然大悟。我沒有陣亡,邦佐,安德想,我本來可以開槍的。

他以為邦佐會來到他麵前說:“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你可以開槍。”但直到第二天早餐時邦佐也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邦佐是在軍官食堂用餐,但安德非常肯定,這個奇怪的比分在那裏也會像在士兵食堂一樣激起軒然大波。隻要不是平局,以前比賽的輸家或者全體陣亡(完全冰凍),或者徹底喪失作戰能力(即一些人身上某些部位沒有被凍住,但已經無法向敵人射擊或進行任何打擊)。被擊敗之後還有一名受傷但並沒喪失作戰能力的隊員,這種事隻有火蜥蜴戰隊這一次。

安德沒有主動向別人解釋,但火蜥蜴戰隊的其他隊員把這件事說了出去。其他戰隊的人問他為什麽不違反命令開槍時,他隻是平靜地回答:“我隻是在服從命令。”

早餐之後,邦佐找到他。“那個命令仍然有效。”他說,“忘了的話就要你好看。”

這會讓你付出代價的,你這個蠢貨,也許我還算不上一個優秀士兵,但我還是能幫上忙,排斥我是毫無理由的。

安德什麽都沒說。

這場比賽還造成了一個有趣的副產品:安德居然排在了戰績排行榜的第一位。因為他根本沒有開槍,所以他擁有了完美的射擊紀錄——沒有一次射擊失準。而且因為他沒有陣亡也沒有喪失作戰能力,他的表現分被評為優秀。其他人的分數離他差很大一截。這個記錄讓許多孩子捧腹大笑,也讓有的人憤憤不平。但不管怎麽說,人人重視的戰績排行榜上,安德現在是第一位。

在這之後,他依舊被排斥在戰隊訓練之外,但仍然努力地繼續著自己的練習,早上和佩查一起,晚上則和他的新兵隊朋友。現在和他們一起訓練的新兵更多了。他們並不是覺得好玩才加入的,而是因為看到了訓練成果——加入訓練的人成績不斷提升。安德和阿萊的技術仍然遙遙領先於其他人,部分原因是他們敢於犯錯誤,願意嚐試任何自視甚高、受過良好訓練的士兵根本不想碰的事。他們嚐試的新技術大多沒什麽用處,多以失敗告終,但總會有新發現,讓他們明白了不斷嚐試的好處。而且嚐試本身也是樂趣,充滿**,富於挑戰性。現在晚上成了他們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候。

接下來的兩場戰鬥火蜥蜴戰隊輕鬆取勝。安德每次都是在比賽開始後四分鍾才進入場地,被壓著打的對手也沒能對他造成絲毫損傷。他開始意識到擊敗他們的禿鷹戰隊實在是相當厲害的一支隊伍。邦佐的戰術雖然不行,火蜥蜴戰隊的戰鬥力仍是一流的。戰隊在排行榜上穩步向前邁進,現在和野鼠戰隊並列第四。

安德七歲了。戰鬥學校裏很少能見到日曆顯示牌,但安德還是找到了從電腦裏調出日曆的方法,他注意到了自己的生日。校方也注意到了:他們重新測量了他的身體數據,給他發了一套新的火蜥蜴製服和在戰鬥室用的急凍服。他穿著新製服回到宿舍,感覺有點怪怪的,衣服略大了點,好像鬆鬆垮垮的皮膚。

他很想在佩查床前停一停,說說他家裏的事,還有以前他的生日是怎麽過的。隻想告訴她今天是他的生日,想聽聽她對自己說一句生日快樂。但戰鬥學校裏沒人談論自己的生日,太孩子氣了,隻有地球上的人才會做這種事,更不要說吃蛋糕了。安德六歲生日時,華倫蒂給他烤了個蛋糕,結果掉在地上,真是太糟了。現在已經沒人知道怎麽做蛋糕了,隻有華倫蒂才喜歡做這種傻事。大家都拿蛋糕的事取笑華倫蒂,但安德偷偷撿了一塊,藏在家裏的食櫥裏。接著他們就取掉了他的監視器,把他帶走了。他知道那一小塊蛋糕還在那兒,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小團黃色的油汙。學員中沒有人談論自己的家,好像他們在來戰鬥學校之前沒有家庭生活似的。沒人收到家裏的來信,也沒人給家裏寫信。每個人都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

但是我在乎,安德想。我來這裏的唯一原因就是為了不讓凶殘的蟲族傷害華倫蒂,不讓它們毀壞她明亮的雙眸,不許它們炸開她的腦殼,就像電視裏那些參加第一次蟲族戰爭的士兵一樣保護華倫蒂。決不能讓蟲子們用激光熔化她的頭顱,使她的腦漿像滾燙的麵包團一樣四處飛濺,就像在我最恐怖的噩夢中出現的情形那樣。每次做過那種夢後醒來,我都渾身顫抖卻不能發出聲音。我不能出聲,否則他們會知道我很懷念我的親人。我想回家。

到了早上,他的心情好了點,家對他來說隻是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傷痛。他的眼裏露出了一絲疲憊。那天早上起床著裝時,邦佐走了進來。“急凍服!”他大聲喝令。又是一場戰鬥,這是安德的第四場戰鬥。

這次的敵人是美洲豹戰隊,取得勝利應該不難。美洲豹戰隊是一支新隊伍,戰隊中位列成績最差的四分之一。它六個月前剛剛組建,戰隊長是波爾·斯拉特。安德穿上新的戰鬥服,排進隊列裏。邦佐粗魯地將他拉出來,讓他跟在隊尾。你其實不用這樣,安德無聲地說,你可以讓我留在隊伍裏。

安德在走廊裏觀戰。波爾·斯拉特年齡不大,卻很精明。他采用了一些新戰術,讓他的士兵不住移動,從一顆星星衝到另一顆星星,沿著牆壁滑動到遲鈍的火蜥蜴隊員的後麵和上方進行攻擊。安德笑了。邦佐被徹底打暈了,手下的隊員也一樣。似乎到處都是美洲豹戰士。然而,戰鬥並不是表麵看來那樣一邊倒,安德注意到美洲豹戰隊也損失了很多人——他們的大膽戰術使他們在敵人麵前暴露得太多。不過,真正重要的是,火蜥蜴戰隊覺得自己被打垮了,他們完全放棄了主動權。雖然他們和敵人大致勢均力敵,卻龜縮在一起,活像一場大屠殺後的幸存者,仿佛希望敵人看不到他們。

安德緩慢地滑進大門,調整自己的方向感,將敵方大門當成自己的下方。他慢慢地朝著東麵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前進,甚至朝自己的兩腿開槍,凍住屈起的雙腿以保護軀幹。不留心看的話,這時的安德就像又一個被凍住的隊員,脫離了戰鬥,無助地在空中飄**。

現在的火蜥蜴戰隊像隻可憐的待宰羔羊,等著美洲豹來吃掉他們。當他們最後停止抵抗時,美洲豹戰隊還剩下九名隊員。他們重新編組,衝向火蜥蜴的大門。

安德伸直手臂,就像佩查教他的那樣,仔細地朝他們瞄準。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他便凍住了三名正準備用頭盔觸碰大門角落的士兵。殘存的士兵這時才發現他,開始朝他開火——但他們先打中的是他早已凍上的腿部,這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凍住門邊的最後兩個家夥。當安德的手臂被擊中凍住時,美洲豹戰隊隻剩下了四名隊員,已經不夠規定的人數了。比賽打成了平局。另外,他們根本沒有擊中安德的軀幹。

波爾·斯拉特氣得要死,但這沒有什麽不公平的地方,每個美洲豹戰士都以為這是邦佐的策略:保留一名隊員,最後一分鍾才投入戰場。他們根本沒有想到是小安德違令開火。但火蜥蜴戰士知道,邦佐自己也知道。從自己戰隊長望向他的眼神裏,安德明白邦佐恨透了他,恨他把邦佐從慘敗中拯救出來。我不在乎,安德對自己說。這樣一來,別的戰隊想要我,交換起來更容易,同時可以讓你在排行榜的名次不至於下降得那麽快。換吧換吧,你身上值得學習的東西我已經全部學到手了。除了打敗仗之外你還知道什麽,邦佐?

到目前為止我都學會了些什麽?在床邊脫衣服時安德在腦子裏列了個清單:把敵方大門看成下方;戰鬥中用腿部當擋箭牌;小小一支預備隊在戰鬥的最後關頭可以發揮決定性作用。還有一點:小兵的決定有時候比他們首領的命令更聰明。

安德脫光衣服,正準備爬上鋪位,這時邦佐朝他走來,臉板得死死的,臉色陰沉。我在彼得臉上也見過這種表情,安德想,沉默中隱含殺機。但邦佐不是彼得,邦佐的樣子更嚇人。

“安德,我終於把你換出去了。我說服了野鼠戰隊的戰隊長,說你在戰績榜上的出色成績絕非偶然。你明天就去。”

“謝謝,長官。”安德說。

可能他的回答表現得太感激了,邦佐突然揪住他,五指叉開,狠狠一巴掌揍在他的下巴上。安德被打得倒向一邊,摔在**,差點又栽下來。邦佐又是一記重拳,打在他的腹部,安德痛得彎下了腰。

“你違反了我的命令。”邦佐大吼道,讓大家都能聽見,“優秀的士兵絕對不會違反命令。”

安德雖然痛得叫出聲來,但聽到宿舍裏響起一陣低低的埋怨聲時,他的心裏止不住地湧起一股複仇的快感。你這個蠢貨,邦佐,你不是在強化紀律,你是在破壞它。他們都知道是我使一場必敗的比賽變成平局,而現在他們又親眼看到你是怎麽樣報答我的。你使自己在大家麵前像個傻瓜似的,現在你的紀律還有什麽價值?

第二天,安德告訴佩查,說早上不能跟她一起練習射擊了。這是為她好。邦佐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人挑戰他的權威,因此她一段時間內最好離安德遠點兒。佩查完全明白。“再說,”她說,“你很快就會成為神槍手了。”

他把他的電腦和急凍服留在了櫃子裏,但還得穿著火蜥蜴的製服,得到新補給之後才能換上野鼠戰隊棕黑相間的製服。

他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走的時候也是如此。沒有什麽需要帶走的東西。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貯存在學校的電腦裏,或是他自己的大腦裏、雙手中。

他從遊戲室的公用電腦上報名選修一項地球重力環境中的個人格鬥課程,時間是早餐後一小時。並不是因為邦佐打了他,他想報複。原因隻是:他決心今後不再讓任何人這樣對待他。

[1]伊斯蘭教祝福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