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輕輕的敲門聲,把龍雲從苦苦的思索中拉了出來。他睜開那微閉的眼睛,說道:“進來。”
秘書蕭詩韻推門而入,輕聲說道:“主席,周先生來訪。”
龍雲一聽,眼神不由得一亮,說:“快請!”
隨著腳步聲響,中共雲南省工委宣傳處長周劍飛走了進來。
龍雲寒暄著趕緊讓座。蕭詩韻給周劍飛沏好一杯茶,悄然退了出去,並輕輕地把門帶上。
龍雲和周劍飛對視了一眼。龍雲說道:“周先生,您來得正好,我正遇到一件非常棘手的事,請您幫著參謀參謀。”
此時的龍雲,心裏焦急,語氣、神情卻如往常一樣自然、沉穩。
周劍飛與龍雲打交道多年,當然知道眼下龍雲心裏著急的是什麽事,他沒有像龍雲那樣半掩半蓋,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龍主席,是不是蔣委員長命令盧漢將軍率領滇軍到越南接受日軍投降的事?”
龍雲心中微微一驚,說道:“周先生果然神通,昨天我剛接到電報,您今天就知道了!”
周劍飛說:“我今天就是為這事兒來的。”
龍雲見周劍飛直來直去,也就不再拿捏了:“前不久,軍委會剛剛任命盧漢擔任了第一方麵軍總司令。這個方麵軍包括了我滇軍的六十軍、九十三軍以及暫編十九師、二十三師。現在,讓盧漢帶領第一方麵軍到越南去接受日軍投降,我滇軍的全部家當可是都被拉出去了,這讓我不放心啊。”
周劍飛說:“您的不放心,也正是我們所不放心之處。”
龍雲詫異地問:“您知道我不放心的是誰嗎?”
周劍飛故意開玩笑地說:“難道您還會不放心盧漢將軍嗎?”
龍雲道:“當然不會。”
周劍飛接著說:“蔣委員長讓盧漢將軍率領全部滇軍到越南受降,龍主席身邊必然空虛。在昆明,有杜聿明所部邱清泉的第五軍,附近還有中央軍的五十二軍和五十三軍,萬一蔣委員長有別的想法,在昆明有什麽舉動,龍主席恐怕很難應付啊……”
龍雲見周劍飛沒有再說下去,他也略一沉思,說:“這裏麵還有周先生不知道的事兒,我不妨和盤托出。中央軍的五十二軍、五十三軍,還有九十三師、榮譽第一師,都隨盧漢到越南受降。在昆明附近的中央軍也就隻有杜聿明的第五軍。否則的話,我是堅決不會答應讓盧漢把滇軍全部帶走的。再說,雲南地處邊陲,我在這兒經營了十幾年,我覺得老蔣還不太可能動我這個雲南王。”
周劍飛說:“龍主席,我和我們黨內的一部分同誌對這件事也做了一番分析……”
說到這兒,周劍飛打住了話頭,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眼睛卻注視著龍雲。從龍雲的臉上看得出來,他很迫切地想聽一聽。
果然,龍雲沒等周劍飛放下茶杯,便說:“周先生,您不妨詳細地談一談。”
周劍飛說:“首先,多年以來,龍主席和我們共產黨以及各民主黨派合作密切,整個抗日戰爭期間,雲南成了全國乃至全世界著名的民主堡壘。對此,蔣介石是很不高興的。在抗戰期間,迫於輿論壓力,他隻能暫且忍耐。現在抗戰結束了,他不會再容忍這個民主堡壘越來越堅實。第二,蔣介石一直把我們共產黨人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即使在抗戰期間,他也是不斷地製造摩擦,千方百計地限製共產黨軍隊的發展。抗戰剛結束,他就利用受降一事大做文章,不允許共產黨的部隊接受日軍投降。他還發表聲明,不承認解放區和共產黨建立的地方民主政府。這一切都說明了,隨著抗戰的結束,國共合作也就快走到頭了。據周恩來同誌分析,蔣介石在發動內戰之前,一定會先想辦法把他的後方穩定好,所以,他不會容許你這個親共分子的存在。這次蔣介石命令滇軍到越南受降,恐怕是沒安好心。龍主席,您再仔細想一想,杜聿明是黃埔一期的學生,是蔣介石的親信,他率部參加遠征軍進入緬甸對日作戰,慘敗而歸。蔣介石非但沒治他的罪,反而將其由第五軍軍長提升為第五集團軍司令,兼任著昆明防守司令部總司令,駐守昆明。那麽這次入越受降,他為什麽不派杜聿明去呢?這樣的美差以前老蔣可都是給他的嫡係部隊的。還請主席慎重考慮。不要把滇軍全部派去受降,至少要留下一個軍在身邊,這樣才會安全。”
龍雲沉思了好大一會兒,說:“周先生說得不是沒有道理,請容我好好想一想再作決定。畢竟,沒有充足的理由而不執行命令是不妥當的,甚至會把事情搞糟了。”
周劍飛聽了龍雲的話,知道這個話題隻能到此為止了。他深知龍雲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俗話說“響鼓不用重錘敲”,自己隻能是提醒一下,不能再深入地談下去了。他一轉話題,說:“龍主席,我今天來,除了剛才這件事以外,還有一件事,根據我們接到的情報,戴笠將要派號稱‘書生殺手’的軍統局行動處處長吳崇雨來雲南擔任軍統雲南站站長。看來,蔣介石是要拿雲南開刀了。上級命令我們提前做好轉入地下工作的準備。我明天就到滇桂黔邊區黨委匯報工作,可能要過段時間才能再來看您。”
戴笠派吳崇雨來雲南出任軍統雲南站站長的消息,龍雲當然早就聽說了。這個吳崇雨是戴笠的親信,本來叫吳曉波,進入軍統以後,因為特別崇拜戴笠,便根據戴笠的字“雨農”,給自己改名為吳崇雨。吳崇雨做事心狠手辣且詭計多端,深得戴笠賞識。短短幾年時間,他便從一個外圍特工,升遷為軍統局行動處少將處長。派他來雲南,肯定是為了對付共產黨。可龍雲不相信,憑他經營雲南十幾年的威望,連蔣介石都讓著自己三分,軍統局就敢在雲南胡作非為嗎?因此,他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今天,聽周劍飛竟然要因此轉入地下,他不以為然地說:“周先生,您有點小題大做了。他吳崇雨隻不過是一個少將,在雲南他還翻不出我龍某人的手掌心。再說,您一直以我的朋友身份出現,外人並不知道您的真實身份。”
周劍飛微微一笑:“龍主席,話是這麽說,但是,我們如果還像以前那樣公開活動,把我們的組織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日後萬一老蔣要打內戰,我們就很被動了。所以,組織上經過研究,一致認為還是謹慎一些的好。我匯報工作以後,還會回到昆明,但是,我們的一些公開活動的同誌必須按照上級的指示隱蔽起來或者是撤走。”
周劍飛臨走,還是再三地提醒龍雲要謹慎行事。龍雲雖然心裏不是很認同周劍飛的看法,但他仍然表示會認真考慮這件事。
龍雲將周劍飛的話在大腦裏環繞了一周,揀自己認為重要的記了下來。隨後,衝著門外喊了一聲:“劉副官。”
他話音一落,副官劉德純便推門走了進來。
龍雲說:“請盧漢將軍來一下。”
盧漢和龍雲都是雲南昭通炎山彝族人,兩家僅有一山之隔,兩人是表親。1914年,盧漢從雲南講武堂第四期步兵科畢業,之後在滇軍中一直追隨龍雲,從排長一直當到了集團軍總司令。1945年初,雲南的第一集團軍擴編為第一方麵軍,盧漢任第一方麵軍總司令。龍雲這個雲南王能夠安安穩穩地坐鎮雲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靠著有盧漢這位足智多謀、能征善戰的大將。因此,每當有重大的事情,龍雲總是要和盧漢商量以後再做出決定。
2
此時,盧漢正在昆明的翠湖公館家中,他也知道了蔣介石要他率部到越南接受日軍投降的事情,心裏直犯嘀咕:老蔣曆來是有好事就給中央軍,這次竟然讓滇軍前去受降,事情有點反常。所以,他一接到電話,便立刻趕到威遠街龍公館。
龍雲把周劍飛來訪的事情簡要地對盧漢說了,然後叫著盧漢的字說:“永衡,這件事兒你怎麽看?”
盧漢接到劉德純的電話之後,就知道此時龍雲召見,肯定是為了入越受降的事,這件事情他也曾有過思考。因此,龍雲話音一落,他便說道:“主席,蔣委員長不讓杜聿明率第五軍前去受降,反而派我們去,有違常規啊!周先生的建議是有道理的,我們要防備前腳一出門,後院就起火。”說到這兒,他略一停頓,看了看龍雲,又接著說道:“要不這樣,我隻帶九十三軍和暫二十三師入越,把六十軍和暫十九師留下,這樣可以確保萬無一失。至於蔣委員長那兒,您可以發個電報,就說近來雲南地方不寧,共產黨的邊縱部隊頻繁襲擾,必須留下相應的部隊維持治安。這個理由雖然有點牽強,但也能說得過去;再不行,我們就來個假戲真做,讓人聯係邊縱真的搞幾次行動。您看怎麽樣?”
龍雲沉思了一會兒,說:“這些也不是不可行,隻是,我還有另外的打算。我們地方部隊的武器裝備跟中央軍比,相差太遠,我是想借這次受降,把日軍的精良武器接收過來,用來裝備我們的部隊,尤其是日軍的那些重武器,正是我們最缺乏的。如果我們去的部隊太少,中央就有可能不再讓你擔任入越受降的總指揮,那些好處恐怕就都讓中央軍撈去了。再說,我在雲南做這個省主席已經十六年了,我們的部隊已經有了兩個軍、兩個暫編師和一個獨立旅。這些部隊隻有我和你能夠指揮得動,雲南這個地盤,除了我和你之外,沒有人能夠坐得住,我想這一點老蔣應該明白。”說到這兒,龍雲又苦笑一聲說:“想不到,遇到一個燙手的山芋了,拿起來燙手,扔掉吧,又舍不得。”
盧漢一時間也拿不出什麽主意,左右為難,所以他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龍雲又說:“你率我們的第一集團軍和關麟徵的第九集團軍入越以後,在昆明,也就隻有憲兵十三團有點戰鬥力,但憲兵團長王栩曾經收過我們的不少好處,即便有上峰的命令,他也不可能真的和我們作對。再說,他的這一個團也不是我們獨立旅和省府警衛營的對手。至於警察部隊,他們是雲南這塊地盤上的土著部隊,大多數警察都是雲南人,警官大都是我們提拔的親信,他們更不可能造反。而中央軍離昆明最近的是邱清泉的第五軍,他們駐防在滇越邊境線上,估計在我們滇軍剛離開雲南時,他們是不敢行動的。而一旦滇軍抵達越南,如果能在9月25日以前進行受降儀式,那麽,你就可以先期安排滇軍一部接收日軍的武器裝備,然後迅速回防。這樣一來,第五軍就沒有足夠的行動時間。因此,關鍵問題是要部隊迅速行動,並確保受降儀式如期舉行。所以,我想賭一把。你帶六十軍、九十三軍以及暫十九師、二十三師赴越受降,獨立旅和警衛營留下來,萬一有變,我就堅守五華山,憑借五華山的堅固工事,我們堅守十天八天不成問題,到時候,你一接到我的電令便立即回師,我們雲南各地的保安團隊也有幾萬人,一旦有事,他們也會前來支援。算一下,我們的部隊是杜聿明的兩倍還多,再加上這是在我們的地盤,我想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龍雲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這一賭,把自己和整個雲南陷入了一場禍福難料的漩渦之中。
3
這幾天,為了入越受降的事,杜聿明的心裏感到很憋屈。自從率第五軍進入緬甸對日軍作戰失敗以後,他就一直耿耿於懷,他輸得不服。如果中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和中國遠征軍第一路軍司令長官羅卓英能夠接受自己的建議,第一路軍決不至於如此慘敗。所以,他一直想找個機會扳回自己丟失的麵子。現在機會來了,日本投降了,如果委員長讓自己就近率部進入越南接受日軍投降,這該是一個多麽光榮的任務啊!可是,委員長卻派了盧漢。難道委員長對自己失望了?不可能啊。想想委員長對自己的提攜和愛護,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在這時,他接到了軍委會的通知,讓他到重慶麵見委員長。
蔣介石似乎猜到了杜聿明的心思,一見麵,蔣介石就很和藹地說:“光亭,是不是因為入越受降的事情讓你不開心啊?”
杜聿明趕緊說:“校長,學生沒有不開心,隻是學生心裏有點想不通。”
蔣介石仍然笑著說:“想不通什麽啊?”
杜聿明見蔣介石的態度很和藹,便大膽地說:“學生很想有個機會挽回在遠征中走麥城的麵子。這次受降正是一個大好的機會,所以學生很想去執行這個光榮的任務。不知為何,校長卻讓盧漢去了。”
蔣介石聽了,立時把滿臉的笑容收了起來,嚴肅地對杜聿明說:“光亭,出國受降,的確是一件很風光的事情。但是,凡事要從大局考慮,不讓你出國,我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說到這兒,他忽然問:“你和龍雲相處得怎麽樣啊?”
杜聿明不明白蔣介石怎麽會忽然問起這個問題,他如實回答說:“學生自從擔任昆明防守司令以來,為了更好地開展工作,一直與龍主席相處得很好。”
蔣介石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這就好,這麽說龍雲對你是比較信任了。嗯,我的計劃就好實施了。”
杜聿明問:“不知校長要讓學生做什麽事情?”
蔣介石笑著說:“龍雲素來不服從中央,把雲南搞成了他的獨立王國,還和共匪打得火熱,這是不行的。”他的臉色忽然一陰,掠過了一絲殺氣,“光亭,你回去要做好準備,等盧漢帶領滇軍進入越南,就動手收拾龍雲。”
杜聿明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眼神中透出一絲詫異。可是他稍微一愣之後,神情即刻恢複了常態,“啪”的一個立正,響亮地回答:“是!”
4
1945年9月8日晚,20萬中國大軍兵分數路向越南北部挺進。中國軍隊作為戰勝者出現在越南,接受戰敗國日本軍隊投降的跨國軍事行動,這對自從鴉片戰爭以來屢受外侮的中國軍人來說,的確是一件足以令人振奮和自豪的大事。各部隊從各自的駐地出發,先後分別由滇越、桂越邊境入越,向順化、河內、海防地區集結。
可是,由於當時越北大雨連綿,洪水泛濫,所有村莊、鐵路均成一片澤國,中國軍隊冒雨在大水中行進,給養也很困難,加之還有少數日軍拒不投降而加以阻撓,因而行動遲緩。
龍雲和盧漢心裏都很著急。盧漢在昆明一再發報要求各部密切配合,迅速行動。可是這20萬軍隊雖然名義上受盧漢指揮,但實際上盧漢隻能指揮滇軍各部,至於中央軍則負有監視盧漢不得將軍隊開回雲南的任務。因此,中央軍各部故意找各種理由延緩進軍的速度。一遇到下雨天,哪怕是下一點毛毛雨,中央軍也會立刻停止前進。每天都是天大亮後才開始埋鍋造飯,而傍晚則不等天黑便開始宿營,從而延緩了入越進程。因此,各部隊直到9月21日才陸續抵達指定地點。
5
9月22日,盧漢乘“衡山”號專機飛抵河內嘉林機場。一下飛機,他立驅車趕往設在越南總督府的中國第一方麵軍入越受降總部,召集各部隊將領開會,並且迅速與駐越日軍接洽,希望能在25日以前舉行受降儀式。
正在盧漢緊張籌備受降儀式的時候,國民政府行政院命令外交部、軍政部、財政部、經濟部、交通部和糧食部各派遣一名代表組成中央顧問團,前往越南協助盧漢工作。23日,顧問團乘專機飛到河內,立即在司令部召開高級軍官會議,由外交代表淩其翰宣讀行政院背著中國入越受降部隊炮製的《占領越南軍事行動及行政設施十四項》。其中竟然有“占領區內駐防軍及過境軍數目隨時由占領軍總部通知法方”、“請法方派代表參加受降典禮”和“對法越間一切關係概嚴守中立態度,不加幹預”等條文。
盧漢耐著性子聽完了這個《十四項》,不禁勃然大怒。他當場質問淩其翰:“我們率部入越之前,陸軍總部已經按照《菠茨坦公告》擬定了受降決定。這個決定根本沒有將法國作為交涉對象,也未考慮與他們合作,更談不上再把越南交給法國統治。早在1940年日軍入侵越南後,法國即投降,喪失了殖民統治地位。1943年3月,駐越日軍以武力解除了法軍武裝,並將他們拘禁在河內軍營內。駐紮於中越邊境的部分法軍也紛紛逃入雲南境內,法國殖民者在越南已無立錐之地。而越南人民在胡誌明的領導下,創建了越南獨立同盟,並且建立了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了臨時政府,宣布與法國完全脫離關係,廢除法國與越南簽訂的一切不平等條約,取消了法國在越南的一切特權。我在率部出發之前,陸軍總部早已製定了受降辦法,明確要求法軍在原地待命,不準入越,如有個人自願回越者,必須解除武裝。開羅會議上,美國總統羅斯福曾對蔣委員長表示,戰後決不能把印度支那歸還法國,而應置於國際托管之下。蔣委員長對此並沒有表示異議。為什麽現在卻變卦了呢?現在,行政院卻拋出一個什麽《十四項》,竟然責令我們事事均須與法方商洽,還要我們的軍隊對法方的一切行動不加幹預,對法方與越南的衝突也須嚴守中立。這樣一來,不是把我們入越受降的勝利成果拱手送給了法國人嗎?這樣做不是讓越南再次淪為法國的殖民地了嗎?這個決定我們決不能答應!”
麵對盧漢義正詞嚴的質問,淩其翰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說:“盧總司令,這個決定是行政院擬定的,具體情況我也並不清楚。臨來之前,委員長親自召見了我,特別讓我轉告您,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您可以向行政院和軍委會發報協商。行政院和軍委會一定會認真分析您的意見和建議,並且和您進一步磋商,待取得一致意見以後,再舉行受降儀式。”
盧漢說:“受降條款有了這麽大的變化,還怎麽舉行受降儀式?如此朝令夕改,工作如何開展?我當然要和他們理論一番!”
盧漢此時隻知道《十四項》出賣了中越兩國人民的利益,出賣了中國軍隊入越受降的勝利成果。卻不知道當時蔣介石授意行政院拋出這個《十四項》,其實是蔣介石的一箭雙雕之計。既討好了法國殖民者,又拖住了入越滇軍,給杜聿明的第五軍收服龍雲提供了時間。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乘專機離開昆明的同時,蔣介石已經電令杜聿明麾下的第五軍晝伏夜行,秘密地向昆明靠攏。
6
10月3日淩晨,天還沒有亮,突然,一陣槍響把龍雲驚醒了。他和夫人剛剛穿好衣服,侍衛隊長朱誌清便來到臥室門口,急促地報告說:“主席,您起來了嗎?外麵有情況。”
龍雲打開房門,一邊往書房走一邊問:“什麽事?哪兒打槍?”
朱誌清右手提著手槍,左手攙扶著龍雲,一邊走一邊小聲報告:“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肯定是有人在作亂,我已經派人去問了。”
剛走到書房門口,副官劉德純便急匆匆地趕來:“報告主席,警衛營打來電話,第五軍邱清泉部正向我們包抄進攻。”
龍雲一聽,一下子呆住了,嘴裏喃喃地說:“他果然衝我下手了。”
他鎮靜了一下,對劉德純說:“命令獨立旅第三團衝上去抵擋一陣子,我們撤往五華山。電令盧漢馬上回師救援!”
此時,整個龍公館已經亂成了一團,朱誌清和龍雲的貼身侍衛陳佩龍、李希明保護著龍雲和夫人顧映秋先走了,其他人員很快也都離開了龍公館。
獨立旅第三團在山下阻擊掩護,獨立旅第一團、第二團和警衛營快速地向五華山撤退。獨立旅迅速在五華山下構築了工事,組成了外圍防線。警衛營在五華山省政府四周迅速布防。
第五軍開到五華山下,把五華山團團包圍住。但他們並沒有再次展開攻勢。
龍雲倒背著雙手,在辦公室裏踱來踱去,焦躁不安地等待著盧漢的消息。忽然,劉德純急匆匆地進來報告:“主席,杜聿明要求和您通話。”
龍雲一聽,怒火萬丈:“他娘的,派兵把老子包圍起來,還有什麽好說的。不理他。”
劉德純轉身剛要出去,龍雲又說:“慢著,把電話給我接進來吧。”
電話裏傳來杜聿明慢條斯理的說話聲:“龍主席,我是杜聿明,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接到委員長的命令,任命您為軍委會軍事參議院院長,同時免去您雲南省政府主席等本兼各職。讓我負責送您去重慶赴任。可我怕您身邊的人留戀故土,阻撓您進渝,我便隻得出此下策了。真的是很對不住啊,龍主席,在您的地盤上,我不得不小心一點。請您海涵啊!……”
沒等杜聿明把話說完,龍雲便“啪”的一下把電話掛斷了。
龍雲對劉德純說:“杜聿明再來電話,你就說我身體不舒服,臥病在床,不方便接聽。有什麽事讓他等我身體好了再說。先拖住他。電催盧漢迅速回師。”
7
越南總督府是一座三層法式建築,中作塔形,分左右兩翼,前為大理石台階,古樸、典雅而又豪華。這裏在日寇占領越南前是法國駐印度支那總督、海軍中將古德的住宅。現在是中國第一方麵軍入越受降總部,樓前的廣場豎有旗杆,高揚著中國國旗。受降儀式已經於9月28日舉行了。現在正是各部隊具體接收之時,總部人員出出進進,異常繁忙。
盧漢剛從軍用地圖前回到辦公桌後坐下來,點上一支煙,抽了兩口。忽然,隨著一聲報告,沒等盧漢的“進來”落音,副官楊秋林拿著一份電報慌亂地走進來。楊秋林走到盧漢麵前,“啪”的一個立正,慌張地說:“司令,家裏出大事了!”
楊秋林也是雲南人,跟隨盧漢南征北戰多年,他文武雙全,能雙手使槍。盧漢從來沒見他這樣驚慌過。盧漢一下子站起來問:“出什麽事了?”
楊秋林一邊把手中的電報遞給盧漢,一邊急促地說:“杜聿明派兵包圍了五華山,逼迫龍主席辭職,到重慶去當什麽軍事參議院院長。主席讓咱們趕快回師救援。”
盧漢看完電報,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他兩眼呆呆地看著手中的電報,半天一句話也不說。
楊秋林在一旁著急地問:“司令,您看……”
沒等楊秋林的話說完,盧漢的叔父、第九十三軍軍長盧浚泉和龍雲的長子、暫編第十九師師長龍繩武也急匆匆地來到盧漢的辦公室。
龍繩武一進來就問:“司令,您都知道了嗎?”
盧漢說:“知道了,我正想通知你們來商量一下怎麽辦。”
龍繩武著急地說:“還商量什麽?司令,您快下命令,我們馬上回師,收拾杜聿明那狗雜種。”
盧漢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盧漢對楊秋林說:“馬上通知萬保邦和潘朔端來開會。”
楊秋林出去了,盧漢讓盧浚泉和龍繩武坐在沙發上,說:“我們現在的處境很艱難,受降工作千頭萬緒,正需要人手。當然,這還不是主要的。你們想,沒有老頭子的指使,他杜聿明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對主席下手麽?一開始我們就中了老頭子的調虎離山之計,現在我們回師,中央軍肯定不幹,表麵上看我們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都是兩個軍加兩個師。可我們的戰鬥力遠遜於中央軍,何況還有廣東的六十二軍也正在向雲南靠攏,老蔣一個電報,他們就會合夥來夾擊我們……”
龍繩武聽不下去了,立刻打斷了盧漢的話說:“那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我父親被杜聿明挾持嗎?你們不去,我自己去。”
盧漢急忙說:“繩武,你誤會了,我與主席既是表親,又是生死之交,怎麽會坐視不管呢?我已經有了主意,等保邦和朔端來了之後,咱們一起商量一下。”
盧浚泉也在一旁勸龍繩武:“繩武,別急,我們一定會全力營救主席的。”
龍繩武著急地說:“司令,我真的是心急如焚啊!您不妨先把您的主意說出來,讓我和盧軍長聽聽。”
盧漢說:“杜聿明發動軍事政變肯定是老頭子指使的,老頭子也肯定給和我們一塊兒前來受降的中央軍指揮官發了報,讓他們阻撓我們回援。我們決不能來硬的,我的意思是召集師以上軍官開會,到時候我們把他們暫且扣住,讓他們和自己的部隊脫離,不能指揮自己的部隊。然後我以總司令的名義找個借口安排六十軍和暫十九師回援。”
盧浚泉和龍繩武都說:“這個計策很妙,等萬軍長和潘師長來了之後,咱們再合計合計,立刻行動。”
萬保邦和潘朔端還沒來到,盧漢三人正等得焦急。忽然,副官朱英斌進來說:“司令,國防部急電。”
盧漢說:“念!”
朱英斌念道:“奉委員長諭示,為盡快結束越南受降,使部隊得以迅速回國休整,已令陸軍總司令何應欽前往督促受降事宜。”
盧漢等人一聽,大吃一驚,何應欽哪裏是來督促受降的,分明是來監視盧漢他們的。他一來,盧漢就不再是最高指揮官了,那麽一切計劃都難以實行。
正在三人一籌莫展之際,六十軍軍長萬保邦和暫編第二十三師師長潘朔端到了。
盧漢果斷地說:“事不宜遲,在何應欽沒有來到之前,我們必須提前行動,先召集高級軍官開會,就說杜聿明搞軍事政變,然後命令六十軍和暫十九師立刻出發回師救援。到時候我一宣布完畢,保邦、繩武,你們立刻回駐地率領部隊急行軍趕回雲南。我們在這兒繼續開會,拖住其他部隊長官。如有不聽命令者,立即扣押。等何應欽來到,一切後果由我承擔。”說到這兒,盧漢轉身衝門外喊了一聲:“楊副官!”
楊秋林應聲而入。盧漢命令道:“立即通知第九集團軍司令關麟徵、五十二軍軍長趙公武、五十三軍軍長周福成、九十三師師長呂國權和榮譽第一師師長戴堅來司令部開會。”
通知剛剛下達,中央軍的將領們還沒有來,楊秋林進來說:“司令,接到機場電話,說何應欽總司令馬上就到,讓我們馬上到機場迎接。”
盧漢一下子呆了,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看來在國防部還沒有發出電報之前,何應欽早已經坐上飛機了,這是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啊!可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晚了。
正在慌亂之際,關麟徵和中央軍的軍長、師長們已經陸陸續續趕到了,盧漢隻好借坡下驢,對他們說:“接到急電,何應欽總司令來督促受降工作,現在就快要到機場了,特意叫大家來一起去迎接。”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總部,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打著哈哈迅速坐上車,向飛機場疾馳而去。
盧漢一行人剛剛趕到飛機場,車還沒有停穩,空中就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
從飛機上下來的是國民黨陸軍總司令何應欽和空軍副司令王叔銘。
盧漢等人快步上前,行了軍禮。何應欽和王叔銘也都回了禮。稍微寒暄幾句之後,何應欽坐進盧漢的車,王叔銘坐進盧浚泉的車,一行向總部馳去。
在車內,何應欽說:“盧司令,你我多年交情,我就不繞彎子了。委員長這次叫我來,一方麵是為了幫助你做好受降工作,另一方麵是讓我轉告你一件事情。”
盧漢故意裝糊塗,沒有接腔。何應欽接著說:“抗戰結束了,委員長為了統一政令和軍令,特委任誌舟兄為軍事參議院院長,委任你擔任雲南省主席。這兒有委員長給你的親筆信函。”一邊說著,一邊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封信遞給盧漢。盧漢拆開信封,展開一看,果然是蔣介石的親筆信。隨著汽車的顛簸,盧漢匆匆看了一遍,隻見上麵寫著:
永衡吾兄勳鑒:抗戰勝利,國家亟須統一軍令政令。為加強中央,鞏固地方,特委任誌舟兄為軍事參議院院長,調中樞供職,以全誌舟兄晚節。並委任兄為雲南省政府主席。盼曉諭所屬,以安眾心。並望在越受降事竣,來渝一敘。
順頌勳祺
中正手書
十月二日
看完後,盧漢長歎了一口氣,把信折疊起來裝入信封。何應欽見盧漢沒有說話,仔細地觀察盧漢的臉色,發現盧漢很平靜。這出乎他的意料。他試探地問:“盧司令有何想法?”
盧漢看了看何應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說:“何總司令,真人麵前不說假話,這件事情使我很為難。”
何應欽看著盧漢,嘴裏隻是“哦”了一聲,等待著盧漢繼續說下去。
盧漢說:“多年來,我一直跟隨龍主席,鞍前馬後,現在突然讓我來接任省主席。這樣做使我在龍主席麵前甚難做人啊!”
聽了盧漢的話,何應欽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說:“盧司令,這一點委員長早就替你想到了。你現在還是在這兒主持受降事宜,省主席一職暫時由民政廳長李宗黃代理,等過一段時間之後,你再就職。”
盧漢一聽,心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李宗黃是中統的人,當然也是蔣介石的親信。讓他擔任民政廳長,掌管全省大小官吏的任免,對自己就很不利了。現在還讓他代理主席,這不明擺著架空自己嗎?老蔣這一招可真夠陰險的。把龍主席弄到重慶當一個空頭院長,實際上是軟禁起來。再讓李宗黃代理省主席職務,把自己架空。這樣,雲南就被老蔣牢牢地控製起來了。
而此時在盧浚泉的車裏,王叔銘也沒閑著。他說:“盧軍長,委員長接到密報,你們第一方麵軍的特務團團長朱天成是從延安來的共產黨,在軍隊裏搞策反活動。這次特命我隨何總司令前來,將朱天成逮捕並帶回重慶審問。我想給盧軍長透個信,到了司令部以後我還要親自對盧總司令轉達委員長的口諭。委員長對盧軍長寄予厚望,命我特意轉達,到時候希望盧軍長能配合我。”
盧浚泉一聽,心裏很生氣,可在這個時候,他不能發火。因為盧漢現在的處境很困難,這件事情不能再讓盧漢為難了。想到這兒,他說:“朱天成是參加過共產黨,可是他早已經脫離了共產黨組織,他對龍主席和盧總司令忠心耿耿,一直很想為黨國和家鄉出力,是我和盧總司令挽留他在軍隊裏擔任了特務團團長。現在毫無證據,僅憑一份莫須有的密報,就把他逮捕。我看不太妥當吧!再說,現在我們剛剛接到龍主席的電報,說是委員長要讓他到重慶任職,在此多事之秋,逮捕盧總司令身邊的人,恐怕會影響軍心。一旦出了麻煩,恐怕你我都擔待不起啊。還望王副司令體諒我們前線軍人的難處。”
王叔銘沉思了好長時間,為難地說:“可是,委員長讓我把他帶回重慶,不逮捕他,我回去怎麽交代呢?”
盧浚泉說:“王副司令,我們也不能讓您太為難了。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和其他軍長聯名具保,您回重慶之後在委員長麵前多多美言幾句。這樣對穩定地方也是有利的,我和盧總司令是會感激您的。”
王叔銘說:“等到了總部,我再和何總司令商量一下,看看他是什麽意見。你也可以請盧總司令在何總司令麵前說幾句話,這樣事情可能會好辦些。”
聽了王叔銘的話,盧浚泉心裏想:這個家夥真是一隻狡猾的老狐狸,這樣一來,送了一個順水人情,還把球踢給了何應欽。到時候萬一老蔣怪罪下來,還有何應欽給他頂著。想到這兒,盧浚泉打了一個哈哈,說:“這事兒還得靠王副司令多給承擔一點啊!”
王叔銘哈哈地笑著說:“哪裏哪裏,盧軍長客氣了。”
回到總部以後,何應欽讓盧漢立即召集高級軍官開會。會上,何應欽傳達了蔣介石關於委任龍雲擔任軍事參議院院長和盧漢接任雲南省主席的命令。要求雲南各部隊體諒委員長的一番良苦用心,安心在越南受降,以不辜負蔣委員長的厚愛。
龍繩武氣得直咬牙,滇軍各將領都氣憤難平,可沒有盧漢發話,誰也不敢表態。大家都拿眼睛瞅著盧漢,中央軍將領也都看著盧漢。
何應欽暗自權衡著眼前的局勢,兩眼注視著盧漢,從嘴角硬生生地抽出了一絲笑容:“盧司令,這件事情你必須要對大家表個態。希望你不要辜負委員長的一番心意!”
盧漢的胸脯急劇地起伏著,他深知此時已經到了關係著滇軍十萬弟兄命運的關鍵時刻,自己一旦走錯一步,就會給弟兄們帶來滅頂之災。可是龍主席被圍困在五華山,如果不發兵救援,就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別人還以為是他盧漢想篡權呢。尤其是龍繩武更不會答應,一旦鬧起來也不好收場。想到這兒,他轉過頭,對何應欽說:“總司令,您剛下飛機,鞍馬勞頓,是不是先稍事休息一下。也順便給我一點時間,容我單獨和滇軍的弟兄們說幾句話,免得鬧出不愉快。”
何應欽很痛快地答應了。臨走前,他對盧漢說:“老弟,你我私交一直不錯,我以朋友的身份勸你一句,此事你一定要三思而行,切不可意氣用事啊!”說完,他帶領著王叔銘和中央軍將領退了出去。
何應欽、王叔銘和中央軍的將領們一離開,滇軍將領們便個個義憤填膺,紛紛要求盧漢下令回師雲南,去和杜聿明拚個你死我活。盧漢緊皺著眉頭,眼睛望著窗外,一直沒有說話。
龍繩武沉不住氣了,走到盧漢身邊說:“司令,我不知道您為什麽還在猶豫?難道您就看著家父被杜聿明劫持嗎?”
聽見龍繩武質問盧漢,大家都靜了下來,往盧漢這兒看著。
盧漢轉回頭來,看著大家,說:“我們都是跟隨龍主席南征北戰、出生入死的弟兄,我和大家的心情一樣,恨不得立刻就回到主席身邊,保護他老人家。再說,我在臨行之前,主席也曾囑咐我,一旦接到他的命令,便立刻回師救援。可是,我們沒有想到的是老蔣派來了何應欽和王叔銘。他們兩個一來,中央軍便有了靠山。目前在越南,我們和中央軍的兵力是一樣的,可我們的武器裝備和軍隊的戰鬥力卻遠不及中央軍。我想大家也都知道,老蔣一貫的治軍原則就是培植他的中央軍,削弱地方勢力。抗戰時期他騰不出手來,現在是他向地方部隊下手的時候了。如果我們稍有異動,何應欽便會說我們叛亂,命令中央軍向我們進攻。到那時,我們不但救不了主席,反而會把十萬將士拖進死亡之路。我和龍主席的感情大家是知道的,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可現在的情況……”
龍繩武越聽越生氣,他終於壓不住滿腔的怒火,打斷盧漢的話,氣衝衝地說:“你就別拐彎抹角了,你直說吧,到底是出兵還是不出兵?”
盧漢說:“繩武,你著急也沒用,我們目前隻能是先忍下這口氣,等日後……”
龍繩武沒等盧漢說完便火冒三丈:“哼!日後?你這是貪生怕死、忘恩負義!”說到這兒,他看了看眾人,說:“你們不去,我自己去。”說完,扭頭就走。
盧漢一看,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能再猶豫了。他大喝一聲:“來人,把龍繩武給我抓起來!”衛兵立刻衝進來,把龍繩武給抓了起來。龍繩武氣得破口大罵,盧漢不顧其他人的勸阻,命令衛士把龍繩武給押下去了。
盧漢看了看大家,心情很沉痛地說:“剛才我的話希望大家認真地想一想。我們不能憑一時衝動做事,我們要為數萬將士的性命著想。目前,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個字——忍。”
8
杜聿明的部隊把五華山給團團包圍了。
龍雲焦急地等著盧漢的回音。
杜聿明沒有急著進攻,他好像也在等著什麽。
龍雲問劉德純:“你再去電訊室看看,都這麽長時間了,盧漢該有回音了吧?”劉德純剛出去,朱誌清就進來報告說行政院院長宋子文來了,就在山下,問龍雲見還是不見。龍雲知道他是來勸解的。本不想和他囉唆,轉念一想,讓他上來談談又有何妨,還可以借此拖延時間等待援兵。想到這兒,他說:“請他上來吧!”
宋子文上了五華山,看見龍雲在辦公室門外等候。
一見宋子文,龍雲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走上前去與宋子文握手寒暄。龍雲把宋子文讓進了會客室,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侍衛進來給宋子文沏上了一杯普洱茶。兩個人慢慢地喝著茶,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宋子文首先打破了沉默,說道:“龍主席,我這次來的目的想必您也知道,俗話說‘真人麵前不說假話’,我就直接把我的想法說出來,有不對的地方還請龍主席海涵!”
龍雲哈哈地答著說:“宋院長有話盡管說,我們倆雖然說不上是至交,但總算是有一些交情的。我現在也正需要您來指點迷津呢。”
宋子文沒想到龍雲的態度會這麽好,他弄不明白龍雲的葫蘆裏到底是賣的什麽藥。但這總比吃閉門羹要好得多。所以他就說起了他在飛機上早就想好的一套說辭:“龍主席,您有所不知,早在抗戰臨近尾聲之時,委員長就在考慮如何統一全國的軍令和政令。現在抗戰已經結束,委員長的意思是中央亟須加強。因此才成立了軍事參議院,委員長覺得院長一職由您擔任是最合適的。因此在給您發報的同時,讓空軍順便把委任狀帶來由杜聿明轉交,沒想到杜聿明會錯了意。竟然派兵強邀,委員長得知後非常生氣,已經發來電報申斥杜聿明,並委派我來向您說明實情。還請您以國家民族為重,不要和杜聿明這樣的粗魯之輩計較。我願意陪同龍主席前往重慶赴任,不知您意下如何?”
龍雲心裏想:哼!說得好聽,既然是杜聿明會錯了意,老蔣還申斥了他,那麽杜聿明為什麽還不撤兵呢?可他嘴上卻沒有說出來。他還不想把這層紙戳破,弄僵了更不好。他要先穩住宋子文,等待外援。想到這兒,他故意長出了一口氣,說:“其實,我也並不是不願意去重慶任職,隻是杜聿明這種做法實在讓人難堪。既然宋院長親自來說明了事情的原委,我又怎會不服從中央的安排,辜負了委員長的美意呢?不過……”他故意停頓了一會兒,宋子文焦急地看著他說:“龍主席有什麽話盡管說。”
龍雲笑了笑,說:“我從小生長在雲南,戎馬半生,現在要離開這兒,總得容我稍微收拾一下吧。就委屈您在我這兒稍待幾天,等我收拾一番後就隨您去重慶,您看如何?”
宋子文心裏清楚,龍雲這是把他當作人質了。可他並不擔心,他知道,盧漢根本不可能回來救龍雲的。因為他知道何應欽早已到達了越南,在越南的中央軍完全能夠把滇軍給堵在那兒。所以他也就樂得送個順水人情:“那我就叨擾龍主席了。”
晚上,龍雲終於等來了盧漢的回電。劉德純拿著電報一進門,龍雲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快給我看!”
一邊說著話,一邊從劉德純的手裏接過電報。一看電報內容,盧漢竟然說抵抗無益,徒遭無謂犧牲,勸他服從中央的安排。龍雲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裏,久久不動,一句話也不說。
此時,劉德純的心裏很難受,本來,他對盧漢的印象很不錯,可是,他不理解,正當龍雲陷入困境,需要盧漢伸出援手的時候,盧漢竟然撒手不管。難道盧漢真的是覬覦這個雲南省主席的位子嗎?憑他對盧漢的了解,他不敢相信盧漢是這樣的人,可是,如果盧漢沒有覬覦主席職位的野心,他又為什麽不回師救援呢?畢竟,他的手裏有10萬部隊啊!劉德純想了很多,可他就是想不透這裏麵到底有什麽玄機。他見龍雲一直用右手抵著前額,眉頭緊皺。便輕聲地對龍雲說:“主席,要不我再給盧司令發電,催促他迅速率部回師?”
龍雲抬起頭,看了看劉德純,說:“我很了解永衡,他不是一個草率行事的人,他既然發來這封電報,必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不管他出於什麽想法,既然做出了這個決定,我們再給他發電報也是白搭。我看就算了吧。”說完,他很頹喪地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龍雲抬起頭來,見劉德純還站在那兒,說:“我們明天就隨宋子文到飛機場,半路上我可以逃走,沿滇越鐵路一直跑到越南去。我想,各縣的保安團一定會保護我的。等到了越南以後,我就可以親自率領我們的部隊殺回來。”
劉德純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主席,這恐怕不妥,從昆明到越南,路途遙遠,而且杜聿明肯定在昆明四周部署了重兵把守,沒有杜聿明的通行證恐怕很難出去。”
龍雲焦急地說:“那怎麽辦?難道我們就在這兒束手就擒嗎?”
劉德純沉思了一下,說:“主席,您現在手裏就有一張王牌啊!”
龍雲急忙問:“什麽王牌?”
劉德純說:“宋子文不是在這兒嗎?他是行政院院長,您逼著他以行政院院長的身份命令杜聿明撤軍,杜聿明投鼠忌器,敢不聽從嗎?”
龍雲大喜,連說:“這是一個好辦法。”
可是,龍雲的高興勁兒轉瞬即逝,他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樣不妥,要整我的是蔣介石,不是宋子文,我這樣做是不義氣的,會讓外人笑話我龍雲做事不仗義。我執掌雲南十幾年,雖然也做錯過一些事情,但是,卻沒有做過不仗義的事,我不能毀了自己的名聲。再說,即便是劫持了宋子文,萬一杜聿明不撤兵,我豈不是騎虎難下了嗎?”
劉德純深知龍雲的脾氣,聽他這樣說,也就隻好不再說什麽了。
這時,站在一旁的侍衛隊長朱誌清說:“主席,我有一個主意,您佯裝答應宋子文,跟他一塊兒去重慶,登機時,我帶幾名衛士暗中帶上手槍。等飛機起飛以後,我們就逼迫飛行員改道飛往越南,到越南以後,您再把宋子文放回去不就行了嗎?”
龍雲和劉德純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三個人又商量了一下具體的行動方案。最後龍雲再三叮囑,沒有他的命令絕不可擅自行動。
兩天以後,在宋子文的陪同下,龍雲帶著副官劉德純、侍衛隊長朱誌清和貼身侍衛陳佩龍、李希明等人離開了五華山,向飛機場馳去。車隊過了拓東路的狀元樓,穿過岔街,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巫家壩機場。
臨上飛機,龍雲深情地看著雲南這片他生活了大半生的土地。過了好一會兒,扭過頭來,凝視著前來送行的杜聿明和李宗黃,一字一頓地說:“你們要善待雲南的老百姓,決不可使他們陷入水深火熱的生活,否則,你們就是雲南的罪人!是民族的罪人!”
說到這兒,他早已經老淚縱橫,說不下去了。在旁邊的宋子文連忙上前勸慰龍雲,劉德純和朱誌清趕快扶著龍雲進了飛機。
客機騰空而起,穿雲破霧,直飛重慶。龍雲端坐在機艙中,卻默默無語。
他幾次想做手勢,命令朱誌清他們動手,可他前思後想,覺得這樣不妥,一是萬一飛行員拒不從命,甚至反抗,導致飛機墜毀,那不是讓宋子文和劉德純、朱誌清他們都為自己搭上生命嗎?退一步說,即使劫機成功,到了越南,率部往回打,恐怕也是不容易的,盧漢之所以沒有行動,反而勸自己要忍耐,一定有他的難言之隱。滇軍雖然有十萬部隊,但是在越南境內的中央軍也有十萬之眾,在雲南還有杜聿明的第五軍。並且廣東的第六十二軍也正奉命向滇越邊境靠攏,顯然是要截斷滇軍的退路。一旦真的打起來,那就是一場惡戰,必然會給三迤父老帶來一場大災難。想到這兒,他便打消了劫機的念頭。
劉德純、朱誌清和陳佩龍、李希明都焦急地等待著龍雲的命令,可是龍雲一直沒有發出行動的信號。他們也無可奈何。
很快,飛機就來到了重慶的上空,龍雲俯瞰三江交匯的山城重慶,就好像見了牢城,他深深地知道,此次進入山城恐怕是凶多吉少……
飛機在重慶機場著陸後,宋子文陪著龍雲走向機艙門口。侍衛隊長朱誌清和衛士們立即緊張起來,準備時時刻刻保衛主席,緊跟龍雲走下飛機舷梯。國民黨軍事參議院的要員們立即迎上前去,敬禮握手,表示熱烈歡迎。朱誌清警惕地向四處掃視一眼,他看到在飛機場四周稀稀落落地停著幾輛黑色小車,在飛機場上有一些逛來逛去的人,他知道這些人肯定是來監視龍主席的軍統特務。
9
龍雲剛剛在重慶住下不幾天,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便假惺惺地來看望他。蔣介石在客廳落座之後,與龍雲寒暄幾句。但龍雲怒氣未消,對蔣介石不理不睬。蔣介石看著一臉怒氣的龍雲,就像一隻貓在看著被自己困住的老鼠一樣,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顯得很大度地笑著說:“誌舟兄,別誤會,別誤會呀!杜聿明簡直是胡鬧。我叫他請您來重慶,他卻擅自動武,弄得我非常遺憾,非常尷尬,非常難堪啊!還望誌舟兄海涵啦!”
龍雲鼻子裏哼了一聲說:“倒沒有什麽關係,還好我還沒有被整死!”
蔣介石說:“哎,誌舟兄,不要激動,不要感情用事嘛。您以後要領導軍事參議院,好好工作,還是大有可為的嘛!”
“那我可要多謝委員長的關照嘍!”說完這句話,龍雲又憤怒地說:“古語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這還有什麽說的嘛!”
宋美齡一看兩個人鬧僵了,趕緊出來打圓場:“龍院長,軍事參議院院長職務比雲南省主席職務高得多,離委員長又近,委員長的意思是有事好向您當麵請教啊!”
龍雲斜視了一眼宋美齡說:“那我可得要感謝委員長的器重了!”
蔣介石裝作沒有聽出龍雲話中的刺兒來,打了一個哈哈:“我對誌舟兄不是器重,而是倚重。我就知道,誌舟兄是會理解我一番苦心的。”
龍雲覺得不能再這樣和蔣介石僵下去,否則會對自己很不利。已經表達了自己的不滿,這就足夠了。畢竟是在人家的手底下,老蔣已經給自己留足了麵子,還是見好就收,作長遠打算。
想到這兒,龍雲轉變了態度說:“其實我也很想歇一歇了,如果杜聿明把委員長的命令轉達給我的話,我會很愉快地接受。可這個杜聿明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當然,他更沒有把國法放在眼裏。我畢竟還是他的長官吧,他怎麽敢動用武力呢?對他這種行為如果不加以懲戒,即使我龍雲能夠原諒他,雲南人民也不會原諒他。”
其實,龍雲說這番話,並不是真的與杜聿明計較。他的心裏很明白,杜聿明隻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可他又的確是很了解杜聿明的軍事指揮能力。有杜聿明在雲南,對盧漢是很不利的,當然,對整個雲南地方勢力的發展都很不利。所以,他必須要把杜聿明從雲南趕出去。這恐怕是他唯一能為盧漢或者說是為雲南做的一件事了。他心裏很清楚,現在的情形下,蔣介石為了安撫他,一定會給他一個麵子的。
蔣介石聽了龍雲的話,立即表態說:“杜聿明真是一個糊塗蟲,誌舟兄,你放心!我決不會放過他的。”
宋美齡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不能再多說下去了,還是趁早收場的好。所以她趁蔣介石說完這句話,龍雲還沒有接腔,便說道:“委員長中午還有一件重要公務,我看咱們還是先告辭,等以後再來看望龍院長吧。”
蔣介石趕緊借坡下驢:“嗯!和誌舟兄說起話來,我竟然什麽都忘了。誌舟兄,那我們就告辭了。”說完,衝龍雲拱了拱手,與宋美齡一起離去。
蔣介石為了安撫龍雲,立刻把杜聿明召到重慶,當麵告訴他說:“光亭,你用武力解除了龍雲的職務,使雲南擺脫了龍雲的控製,重新回到了中央的掌握之中。你為國家立了功。可是,你卻因此而得罪了龍雲,龍雲對此耿耿於懷,為了安撫他,你得受點委屈了。”
杜聿明當然明白蔣介石這番話的含義,他立刻表態說:“校長,隻要對國家有利,學生不計較個人得失。”
蔣介石很高興地說:“你這樣識大體,明大義,是黨國的棟梁。我要發表一個將你撤職的通告,這隻是做個樣子給龍雲看的。隨後再讓你到東北去做保安司令。”
第二天,蔣介石便發布命令:“杜聿明在雲南處理失當,著即撤銷其第五集團軍總司令及昆明防守司令部總司令職務,即刻回渝待命。”
這個命令還特意在10月16日《中央日報》上以頭號標題登載。
10月18日,蔣介石又發布命令,任命杜聿明為東北保安司令部總司令。
蔣介石這樣做,好像是真的給了龍雲一個天大的麵子。當時中央軍的很多高級將領還為杜聿明叫屈。就連軍委會秘書長張群也很不理解。可是,蔣介石並不多做解釋。他自己心裏早有一個打算,自蘇聯紅軍出兵東北,對日本關東軍發起全麵進攻開始,八路軍冀熱遼軍區就派出一部兵力就近進入東北,會同由中共領導的東北抗日聯軍,配合蘇軍作戰。日本投降以後,蔣介石立刻向東北增兵,準備把共產黨的部隊趕出東北。而中共中央為了打破國民黨的企圖,從關內各解放區抽調一批部隊和幹部挺進東北。在這個時候,他急需要一個得力的幹將到東北去。他經過再三權衡,選中的這個人就是杜聿明。早在安排杜聿明武裝襲擊五華山的時候,蔣介石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所以,即便龍雲不提出來,蔣介石也是會把杜聿明調走的。現在,他隻不過是送了一個順水人情給龍雲罷了。
龍雲被蔣介石挾持到重慶擔任軍事委員會軍事參議院院長以後,便被蔣介石軟禁了起來。在重慶龍公館外麵,每天都有軍統特務輪流值班。蔣介石還以軍委會的名義給龍雲派來了兩個所謂的“貼身保鏢”,一個叫張龍,另一個叫李小旗。這兩個保鏢其實都是軍統局的特工,張龍是典型的山東大漢,自幼練習武術,擅長貼身近戰。李小旗是四川人,個子不高,長得精瘦,槍法很好,會雙手打槍,並且百發百中。龍雲很明白,蔣介石派來的這兩個人,自己是不能不要的。
剛到重慶,龍雲連續幾天都不到軍事參議院上班,後來在宋子文等人的勸說下,他才到軍事參議院去應付一下。第一次去上班時,專車停在門口,龍雲往外走的時候,朱誌清和陳佩龍、李希明都緊緊地跟著。張龍和李小旗也是寸步不離。龍雲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他知道,張龍和李小旗是負責監視他的,不讓他倆跟著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扭回頭,對朱誌清他們說:“你們在家裏吧!就不必跟著去了。”
朱誌清說:“主席,我們必須保護您的安全!”他一直還是稱呼主席,不肯改口叫什麽院長。
龍雲心裏很清楚,蔣介石隻是限製他的行動,並不想加害於他。尤其現在自己已經一點實權也沒有,蔣介石加害自己那不是徒然增加他的惡名嗎?蔣介石決不會那樣做的。所以他笑著對朱誌清說:“我有張龍和李小旗這兩位高手保護,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你們放心吧!”
可是朱誌清仍然堅持說:“主席,我自從給您當衛士的那一天起,就沒有離開過您。要不,讓佩龍和希明在家裏,我是非跟著您不可!”
龍雲見朱誌清這樣說,心裏很感動,他抬起頭凝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說:“好吧,那你就跟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