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從發生了假特派員事件,盧漢的心裏一直很矛盾。回想這幾年走過的路,幾乎是步步驚心,剛開始他是想取得蔣介石的信任,把雲南的軍政大權奪回來。因此處處從保護自己的利益出發,擁護蔣介石,甚至不惜讓自己的部隊到內戰前線和解放軍作戰。隨著蔣介石的實力逐漸衰退,在國共兩黨的角逐中,國民黨軍節節敗退,共產黨深得民心,他采取了中庸政策,既擁護蔣介石,又不得罪共產黨,在夾縫中尋求發展壯大。經過幾年的奮鬥,終於如願以償,當上了雲南綏靖公署主任、雲南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可是,蔣介石對他這個地方實力派人物還是不放心。這個假共產黨特派員,雖然是毛人鳳派來的,但是,如果沒有蔣介石的暗中支持,憑他毛人鳳還不敢派人對掌握著一省軍政大權的盧漢下手。看來自己的處境已經很不妙。種種跡象表明,蔣介石表麵上還和自己保持著比較親密的關係,這是因為他要利用自己幫助他維持雲南的局麵。一旦騰出手來,隨時可以向自己下手。眼下的局勢已經很明顯,蔣介石集團的失敗是不可避免了,自己必須做出選擇。有心投靠共產黨,可前不久自己已經被共產黨宣布為戰爭罪犯,共產黨能夠原諒自己所犯的罪過嗎?看來很有必要跟共產黨接觸一下,看看他們的態度。他也知道身邊就有共產黨的人,可是在這種形勢下人家怎麽敢出麵和自己接觸呢?要想和共產黨接觸,就必須要做到穩妥,不能泄露一點消息。否則,蔣介石一旦撕破臉皮,命令中央軍向自己進攻,靠保安部隊是不行的。中央軍雖然跟解放軍打仗時一敗塗地,不堪一擊,但在地方部隊麵前,它還是一個巨人。單是餘程萬的二十六軍,自己的保安部隊恐怕就不是對手,更何況李彌的第八軍又開進了雲南,在貴州和雲南交界還有劉伯龍的89軍。這三個軍虎視眈眈,盯著昆明,隻要蔣介石一聲令下,他們很快就可以把自己給包圍起來。到那時候,自己的命運肯定比老主席還要慘。

盧漢苦思冥想了很長時間,終於想起了一個人:朱天成。朱天成是共產黨的人,曾在延安抗大學習,後來回到雲南從事地下活動,被自己任命為特務團長。在越南受降時,蔣介石曾命令自己將朱天成押送到重慶受審,被自己悄悄地把他給放了,後來聽說他組織了遊擊隊,現在已經是解放軍滇桂黔邊區縱隊的副司令了。跟他聯係總不會錯吧?

盧漢叫來了龍澤匯。他說:“澤匯,現在我們的處境很困難,一個假共產黨,暴露了蔣介石對我的不信任。我已經決定了要和共產黨合作,甚至在必要的時候率部起義。我現在必須盡快和共產黨取得聯係,這件事你去辦,我才放心。我聽說現在朱天成當上了邊縱副司令,你和他曾經是黃埔八期的同學,有什麽話也方便說。聯係上他以後,你告訴他我們的想法,也探探共產黨對我們的態度。”

龍澤匯說:“您放心,我定當全力以赴。”

龍澤匯從省政府出來以後,立刻驅車來到了一家普洱茶專賣店。一進店門,店夥計便迎上來,問:“長官,您要點什麽?”

龍澤匯說:“我不買茶,我是你們吳老板的同學,吳老板呢?在家嗎?”

店夥計一聽,趕緊說:“在家,在家。”

另一個夥計馬上上樓去叫老板。

很快地便從樓上走下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人,他一看見龍澤匯,便熱情地迎上來說:“澤匯,你怎麽有空過來了,快上樓坐一坐。”

這個人叫吳樹桐,是龍澤匯的中學

同學,他曾經跟隨朱天成在盧漢的特務團幹過,是朱天成的老部下。朱天成離開特務團以後,他便棄武經商了。其實他是受朱天成的安排,在昆明以開茶店為掩護,擔任了邊縱的秘密聯絡員。他憑著職業的敏感,猜測龍澤匯今天突然來訪,必然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談。因此他給龍澤匯泡上一杯普洱茶之後,坐在那兒靜靜地等待著。

龍澤匯喝了一口茶,看著吳樹桐說:“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幫忙,請你千萬不要推辭!”

吳樹桐很誠懇地說:“你說吧,隻要是我能辦到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龍澤匯說:“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朱天成商量,我知道你和朱天成是好朋友,雖然現在你已經棄武經商了,但是你一定能夠找到他。你放心,我決沒有歹意,你找到朱天成以後,就說我有要事相商。他不必到昆明來,由他安排地點,我去見他。”龍澤匯見吳樹桐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自己,他便接著說,“我是想和朱天成商量合作的大事,我能對你說的,就隻有這些話,很多話不方便細說,請你相信我,我是真心誠意地要和他談一談。請你務必想想辦法。這關係到雲南的前途。”

吳樹桐看了看龍澤匯,他雖然知道龍澤匯是真誠的。但是他還是很謹慎地說:“自從離開軍隊以後,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和他聯係了。不過,我知道他在西山一帶活動,我可以進山去找他。”

龍澤匯說:“那就有勞吳兄了。”

兩天以後,吳樹桐送了信來,他告訴龍澤匯,他已經找到了朱天成。朱天成約龍澤匯到尋甸楊街磨盤寺相會。

龍澤匯帶著幾名衛兵,以到楊林飛機場視察防務為名,離開了昆明。

楊林飛機場駐有保安第3旅的第10團,繼續向西出了第10團的防地,很快便進了山。

西山位於彌勒城以東約20公裏處,與路南的圭山相連接,是彝族支係能歌善舞的撒尼人聚居的地區,多是巍峨險峻的石山,易守難攻,勇敢的撒尼人又全力支持遊擊隊的鬥爭。所以“邊縱”能在雲南中心城市昆明的“臥榻之旁”建立根據地,並多次打退了國民黨軍隊的進攻。

磨盤寺坐落在梁王山中段,始建於明朝末年。三麵環山,一麵臨水。參天古木,虯枝繁生,老幹柔條,藤葛攀附。寺後是高峻的五乃山、齊頭山,麵向果馬壩子,與文毛山遙遙相望;兩側青龍、白虎二山宛如兩臂環抱。亭台殿閣,居中而建,依山傍勢回環往複,形似磨盤,因此被叫作磨盤寺。寺院右邊有一股常年不息的山泉,流入竹林樹叢,匯於山前窪地,形成10畝大小的水麵,朝霞暮靄,祥雲瑞氣,把寺院裝點得如虛無縹緲的仙山瓊閣。四周有園林300畝,茶園青中帶白,梨園繁花如雪,板栗挺拔俊秀,杉木淡影疏風。牆外翠竹搖弋,風聲沙沙,過道紅花搭棚,細草鋪路,洋溢著清淨淡雅的氛圍。

解放軍邊區縱隊副司令朱天成和邊縱政治部主任張子齋已經在寺門口等著龍澤匯了。幾個人一見麵,朱天成就為張子齋和龍澤匯互相做了介紹。落座以後,龍澤匯開門見山地說:“朱副司令,張主任,我這次來是受了盧主席的委派,代表他來和貴部洽談合作事宜。”接著,他把盧漢的幾點想法,向朱天成和張子齋做了說明。

朱天成在接到吳樹桐的匯報後,他就猜到了盧漢此時讓龍澤匯聯係自己的用意。他感到這件事情非常重大,可是邊縱的電台壞了,沒法向上級領導匯報請示,他決定先試探一下對方的誠意。所以,聽了龍澤匯的話以後,朱天成立刻表態說:“龍旅長,請你轉告盧主席,對於他的這一進步舉動,我們表示歡迎!我們雙方可以訂立以下幾條:一是互相信任,互通情報;二是當中央軍和保安部隊進山掃**的時候,請你們及時將中央軍的進攻路線轉告我方,以便於我們及時轉移;三是我們的電台壞了,到昆明修理時不幸被保密局雲南站發覺,現在我們的一名交通員已經犧牲,電台落到了特務手中,不知你們是否可以支援我們一部電台,以便於我們和上級及時取得聯係;四是我們現在的武器裝備還比較落後,請盧主席想辦法支援我們一批武器彈藥。”

龍澤匯沒有想到朱天成會這麽痛快。當然,他也明白,朱天成說的後兩條既是實情,又是對他們的誠意的試探。為了表示誠意,他立刻表態說:“朱副司令,你說的電台和武器裝備,我回去馬上辦理。弄好以後我送到保安第10團,然後通知你們去取。不知今後如何同你們聯係呢?”

朱天成說:“我們可以讓邊縱司令部參謀張天祥同誌到你的第10團擔任團參謀,有什麽事你隻要告訴他就可以了。”

龍澤匯見朱天成安排專人和他聯係,心裏很高興。可是,他的心裏還記著盧漢最擔心的一件事,便對朱天成說:“盧主席以前曾經做過一些對不起貴黨的事情,因此被貴黨宣布為戰爭罪犯。不知我們合作之後,是否可以將功折罪呢?”

朱天成想了想說:“如果盧主席能夠認清形勢,做一些切實的進步事情,為人民的解放事業做出貢獻,我想中央是會給他一個公正的回答的。等我們有了電台以後,我們會立刻通過邊區黨委向中央匯報,中央有了答複我們會立刻通知您。”

雙方約定好以後,龍澤匯便回去了。三天以後,龍澤匯帶著一輛軍車,將電台和一批武器秘密運到了保安第10團,他對團長夏際昌說:“你立刻讓張天祥參謀通知朱副司令,讓他派人晚上化裝成保安團的人,來你們團駐地悄悄地把這些東西運走。記住,一定要嚴格保密,不能走漏一點風聲。”

張天祥一接到通知,立刻進了山。當天晚上,夏際昌將站崗的哨兵全都換成自己的親信。張子齋率領邊縱戰士穿上保安團士兵服裝,來到10團駐地。夏際昌將那批武器和電台交給了他們,張子齋他們乘著夜色,迅速將武器運進了山。回去以後,他們清點了一下,發現盧漢竟然送來了步槍3千支、輕機槍220挺、重機槍12挺,子彈20餘萬發,軍服1萬套,半開銀幣2萬元,還有兩部電台。這是相當於一個步兵師的裝備,盧漢出手的大方,顯示了他合作的誠意。朱天成決定進一步和盧漢搞好合作,並將這一情況立刻向邊區黨委和中央匯報。同時也向雲南省工委作了匯報,以便於地下黨組織進一步對盧漢身邊的人開展爭取工作。

中共中央接到雲南的電報以後,為了穩妥起見,決定安排人立刻去和盧漢接觸。

2

一天,隴耀的夫人李玉蘭突然接到丈夫發來的電報,說是有一位很重要的親戚將乘坐飛機於6月5日上午到達昆明,讓她到下關飛機場去迎接。李玉蘭早早地就來到飛機場,為了保護她的安全,負責保護她家安全的三名保安團士兵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在電報中,隴耀並沒有告訴她來的這位親戚是誰。因為隴耀知道,現在的昆明,到處是特務,郵電檢查更是無孔不入。李玉蘭當然對這些也是心知肚明,她知道今天這個人決不是一般的人物,必定是有重要的使命,不然隴耀不會冒險發那麽一封電報。

這封電報當然沒有逃過保密局郵電檢查組的眼睛。檢查組早就接到了命令,凡是發給盧漢、馬鍈、安恩浦、龍澤匯等軍政要員以及滇軍軍官家裏的電報,一律抄送保密局雲南站一份。當吳崇雨看到隴耀發給家裏的這封電報時,他立刻預感到來的這個人必然負有特殊使命。

吳崇雨立刻叫來張瑞剛,他把那份電報的抄件給張瑞剛看了之後說:“隴耀投靠共軍之後,現在擔任解放軍五十軍一百四十九師師長,他的這封電報隻說是來了一個親戚,卻不說是什麽親戚,這其中一定有鬼。你帶幾個人明天到飛機場去,看看來的到底是什麽人,如果有可疑之處,可以立即逮捕,押回來審問。”

張瑞剛說:“此時公開抓人,一旦被盧漢知道恐怕會有麻煩的。我們是不是密捕?”

吳崇雨說:“你考慮得很周密,你們不要在飛機場抓人,在他們離開飛機場回家的路上,來他個半路攔截。記住,我要活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更不要傷了隴耀的夫人,不然盧漢追究起來會很麻煩。”

還沒等李玉蘭來到飛機場,張瑞剛早就帶領著一批特務來到了。

等了好長時間,飛機終於來了。李玉蘭不知道來的人是誰,她隻能在這兒站著等待。她想來人肯定是認識她的,不然隴耀不會發來這麽個電報。忽然,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麵孔,她一愣,這不是張秉昌嗎?她知道張秉昌在東北戰場上被解放軍俘虜以後加入了解放軍。

張秉昌在遠處就看見了李玉蘭,他也看到在李玉蘭後麵站著三名保安部隊的士兵,從他們的神態看,像是保護李玉蘭的。可在遠處還有一些人在鬼鬼祟祟地往這兒觀望,他們可能是特務。看來敵人已經聞到味兒了,自己必須要加倍小心才行。張秉昌想到這兒,快步來到李玉蘭麵前,對李玉蘭說:“嫂子,我們快走,遠處有狗!”說完,把頭上的禮帽往下壓了壓。

李玉蘭趕緊領著張秉昌上了他們雇來的汽車,特務們也趕緊鑽進了汽車,在後麵緊緊地跟著。

張瑞剛對他的行動隊員說:“前麵有一個街口,他的車子拐彎時必然放慢速度,我們馬上靠過去把它逼停,然後動手。記住,用槍逼住他們,但不要開槍。”

眼看就要到拐彎的地方了,張瑞剛他們正要動手,忽然迎麵來了一輛保安部隊的軍車,車上滿載著荷槍實彈的士兵。軍車讓過了張秉昌他們的車子之後,司機猛地一打方向盤,軍車橫在了路中央。張瑞剛急忙下車上前詢問怎麽回事。軍車司機說是車子熄火了。張瑞剛本想發作,可一看對方人多,他隻得眼睜睜地看著張秉昌他們的車子走了。

原來,李玉蘭接到隴耀的電報後,要到飛機場接人。負責保護隴耀家安全的班長覺得這件事很重要,他立刻向連長做了匯報。消息報到龍澤匯那兒,龍澤匯也覺得此時隴耀從東北派人來昆明,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他也知道保密局的郵電檢查組肯定會截獲這封電報,特務們可能有所行動。他立刻命令一名連長帶領士兵前去接應。同時增派了一個班的士兵加強對隴耀家的保護,隨後他立即去向盧漢匯報。

盧漢聽了龍澤匯的報告之後,心裏預感到從東北來的人,肯定帶來了共產黨方麵的消息。不一會兒,他又接到報告說,來的人是張秉昌。盧漢的心裏很想立刻見到張秉昌,但是,他在表麵上卻很平靜。他對龍澤匯說:“我估計張秉昌很快就會要求見我,我們耐心地等著吧!”

果然,第二天,負責保護隴耀家的班長就來匯報說張秉昌要求拜見盧主席。盧漢讓龍澤匯親自開車到隴耀家中把張秉昌接到盧公館。

盧漢與張秉昌一見麵,首先詢問了東北戰場上一百八十四師海城起義和六十軍長春起義的具體情況,張秉昌向他做了詳細的匯報。等張秉昌說完,盧漢問:“曾澤生、潘朔端他們率部起義以後,共產黨對他們是否信任?”

張秉昌知道這是盧漢很關心的問題,回答說:“潘朔端師長率一百八十四師的兩個團起義以後,中央軍委毛澤東主席親自頒布命令,將一百八十四師擴建為東北民主同盟軍第一軍,任命潘朔端為軍長。曾澤生軍長起義以後,六十軍經過補充改編為解放軍第50軍,仍由曾澤生任軍長。六十軍在起義時,兵力已經損失了很多。中共不但保持了滇軍原有的兵力不動,反而再予以補充,增強了我們的實力。和蔣介石的做法對比,咱們起義過去的人都很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盧漢聽了張秉昌的話,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可是,他還是不放心,曾澤生和潘朔端都是起義過去的,共產黨對他們優待是很正常的,此時他更關心的是他的叔父盧浚泉。於是問道:“我的叔叔還好吧?”

張秉昌說:“朱德總司令和林彪司令員都曾給盧軍長寫過親筆信,勸他率部起義,但盧軍長顧慮很多,沒有同意。在錦州被俘以後,林彪司令員親自接見了他,並表示理解他的苦衷。司令部還特別為他和其他高級將領安排了特別夥食,現在已經安排他到解放區去轉一轉,看一看,說明共產黨對他也是很優待的。”

盧漢聽了這番話,才有點放心。張秉昌乘機說:“我這次來,並不是隴耀師長派來的,而是東北軍區聯絡部周昌浩部長派我來的,他要我向您轉達中共的三點意見:一是請您有一個明確的表態;二是對蔣介石采取敷衍的態度,對邊縱支援一些武器;三是利用邊縱的電台,與解放軍總部取得聯係。”

盧漢略顯遲疑地問:“秉昌,依你看,共產黨是有誠意與我合作了?”

張秉昌說:“解放軍的首長我接觸過,他們說話算數,不講空話。這一點主席盡可放心。”

一個個心結被解開,盧漢心裏敞亮了許多。他也聽聞共產黨的行事作風,經證實,他的疑慮減輕了不少。他不願被張秉昌看出心事,半開玩笑地問:“我可是被共產黨宣布為戰犯的人,自然和其他人有別。”

張秉昌說:“如果主席起義,您就不是戰犯,而是起義將領了。我是被俘虜以後才參加解放軍的,可解放軍並沒有歧視我,而是對我非常信任。”

盧漢點了點頭說:“那麽共產黨今後還會派人來聯絡嗎?”

張秉昌坦誠地說:“臨行前,東北軍區聯絡部周部長曾經告訴我,中共雲南省工委和南方局都曾要求安排人與您聯係,解放軍首長在沒有了解您的態度之前,不讓他們冒險。考慮到我是您的老部下,讓我先來與您接頭,隻要您表態起義,您可以馬上與邊縱聯係,通過他們向中央報告,中央就會派特派員來與您聯係,商量起義的具體事宜。”

盧漢與張秉昌一直談到深夜,盧漢終於下定了起義的決心。他對張秉昌說:“我早已有起義的想法,隻是不知道共產黨的態度,才猶豫不決。在你來之前,我已經與解放軍的邊縱聯係上了,並且已經支援了他們一批武器和兩部電台。你這一來,使我堅定了起義的決心。為了三迤民眾免遭戰禍之苦,我決心選擇合適的機會起義。”說到這兒,盧漢停頓了一下,又說:“你這次回來已經引起了特務們的注意,你如果再住在隴耀的家中就不太安全。如果你同意,我想你最好到保安部隊任職,那樣特務們就不敢對你下手,也便於你開展活動。你覺得怎麽樣?”

張秉昌說:“我很願意在您的麾下幹事。請您吩咐吧!”

盧漢說:“現在保安部隊就隻有三個旅,三個旅都已經有了旅長,隻能委屈你先當一個團長了。”

張秉昌說:“隻要能為雲南父老做一些實在的事情,讓我幹啥都行。”

第二天,盧漢通知保安司令部,任命張秉昌為保安11團團長。張秉昌帶著警衛到保安10團防地,讓在10團任參謀的邊縱聯絡員張天祥帶他前往邊縱,將軍區的指示以及自己與盧漢談話的情況向朱天成做了詳細的匯報。

很快,盧漢又派自己的親信宋達言繞道香港赴北平,見到了周恩來和朱德。周恩來代表黨中央對盧漢起義表了態:第一,歡迎盧漢將軍起義;第二,共產黨的政策一向是既往不咎;第三,現在還不是起義的時候,要耐心等待時機,最好的時機是在解放軍逼近雲南的時候。有了周恩來的指示,盧漢心裏一下子亮堂了許多,暗自等待時機。

3

吳崇雨這幾天心裏煩躁不安,他已經從盧漢秘密接見張秉昌、宋達言的事情裏嗅出了一點味道。他猜測盧漢肯定有所行動,可惜的是,盧漢會見張秉昌和宋達言都沒有在省政府的主席辦公室裏,而是在盧公館裏秘密接見。連續幾次接見,朱英斌都沒能探聽到什麽。安插在盧漢的直屬情報組裏的內線朱士謙也沒有從李雲田那兒探聽到一點消息。毛人鳳已經多次來電斥責,吳崇雨把雲南站的特務們集合起來進行了一番訓斥,要求他們都瞪大眼睛,必須在近期內有所進展,否則大家都不好交代。特務們一連幾天都跟瘋了似的,四處活動。

張瑞剛想起了他曾經在春光茶樓遇到的那兩個可疑人物,其中一個是雲普茶行的老板,雲普茶行的後台大老板是查宗藩,他惹不起。另一個至今沒有查到下落。不過,他們既然在春光茶樓接頭,那麽這個春光茶樓會不會有問題呢?他讓手下的特務緊緊盯著春光茶樓。特務來報告說這幾天茶樓裏的確是經常有一個外地口音的人來這兒,好像是從山裏來的。張瑞剛更加覺得這個茶樓有問題,他用了100塊銀元,收買了茶樓裏的一個夥計。讓他注意茶樓裏人們的談話,尤其要注意從外地來的人。

過了幾天,那個叫劉根的夥計偷偷地告訴張瑞剛,經常來的那個外地口音的人是解放軍滇桂黔邊區縱隊的聯絡員,好像叫馬一民,他來是和一個被稱作宋先生的人接頭。具體說了些什麽,他聽不清楚。張瑞剛立刻向吳崇雨作了匯報。吳崇雨猜測春光茶樓很可能是中共雲南省工委的一個秘密聯絡點,那個被稱作宋先生的人很有可能是剛剛從香港回來的宋達言。他囑咐手下的特務繼續秘密監視,一旦發現宋達言和馬一民接頭便立即逮捕。隻要能夠證明宋達言和邊縱有聯係,那麽就很有可能挖出盧漢通共的證據來。

一天,馬一民來到了春光茶樓,劉根過去給他泡上一壺茶,馬上向在樓下監視的特務發出了信號。張瑞剛接到手下的報告,立刻帶人趕到春光茶樓,他對手下的特務們說:“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我們要等一條大魚。”然後他把特務們分派好,在各個路口都埋伏了人,隻等宋達言來和馬一民接頭時好來個人贓俱獲。

在春光茶樓對麵的戲院門口,有一個擦皮鞋的,這是常年在這兒擦皮鞋的攤主。張瑞剛穿著便衣,一頂禮帽壓得低低的,坐在那兒。他說:“我這雙皮鞋可是很貴的,你要擦仔細一點,慢慢擦,我可以多給你點錢。”

他好像很不經意地向四周觀望著,實際是在監視著茶樓門口及四周的動靜。他的人早已都化裝成各種小商小販散布在四周,隻等他一聲令下,便可以衝進茶樓去抓人。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獵人在等待獵物的出現一樣,心裏很興奮,但表麵又很沉靜。他點上一支煙,很悠閑的樣子。他想宋達言也可能已經來了,他很可能躲在什麽地方觀察茶樓周圍的情況呢。張瑞剛又向四周掃了一眼,自己的人都裝得很像,宋達言是不可能看出什麽破綻來的。

突然,從大街西頭開來了一輛保安部隊的軍車,車子開得很快,眨眼之間便來到了近前。軍車一個緊急刹車,“吱”的一聲停在了春光茶樓門前。從車上跳下來一些全副武裝的士兵,一下車,這些士兵便立刻呈戰鬥隊形迅速散開。帶隊的連長留下了一部分士兵警戒,他帶著十幾名士兵衝進了茶樓。還沒等張瑞剛回過神來,就見保安團的士兵們押著幾個人下了樓,裏麵有茶樓的馬老板、邊縱的聯絡員和幾個夥計。後麵有兩個士兵把喝茶的人都趕出去,把茶樓的門鎖上,然後拿出保安司令部的封條,貼在了門上。

張瑞剛沉不住氣了,他猛地一下子站起來,把擦皮鞋的人嚇了一跳。他一揮手,他的人立刻向軍車圍過去。這時保安團的士兵已經把人押上了車,他們一見有十幾個人圍上來,便立刻端起槍大聲喝斥:“站住!”

張瑞剛從口袋裏掏出證件舉在手裏,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說:“別誤會!我是保密局雲南站昆明組組長張瑞剛,要和你們的長官說話。”

那名連長手裏提著槍迎上來,接過張瑞剛遞過來的證件看了看,問:“張組長,你有什麽事?”

張瑞剛說:“我們的人在這兒盯了好幾天了,這是共黨的一個秘密聯絡站,我們正在準備抓這幾個人。既然是自家人,就好說了。請你們把茶樓老板和那個聯絡員交給我們,我帶回去好審問。”

那名連長說:“對不起了,我們是在執行司令部的命令,也是來抓這幾個人回去審問的。”說完不再理會張瑞剛,扭頭就走。

張瑞剛氣得七竅生煙,可他又無可奈何,隻得眼睜睜地看著保安團把人帶走。

宋達言正坐著一輛黃包車,要到春光茶樓去和邊縱的聯絡員接頭。可他走到半路上,忽然保安司令部的一輛吉普車追上了他,車子在他前邊停下了,嚇得黃包車車夫趕緊停住車子。吉普車上一個軍官帽簷兒壓得很低,還戴著一副大墨鏡。車子還沒有停穩,軍官便跳下車子,來到宋達言身邊,急促地說:“宋先生,春光茶樓有危險,你趕快回去。”說完車子便開走了。

宋達言趕快讓黃包車調頭回了家。他派人出去打聽消息,說是保安司令部查封了春光茶樓,抓走了一些人。他大吃一驚。心想,此時盧漢怎麽還去抓共產黨呢?

正要出門去找盧漢,忽然盧漢派來專門保護他安全的衛兵報告說有一位姓黃的先生來訪。他接過衛兵遞過來的名片,見上麵寫的是新新書店經理黃雨鬆。他想起與邊縱副司令朱天成在一起商量事情的時候,朱天成曾告訴他安排專門的聯絡員與他聯係,如遇緊急情況,雲南省工委敵工部的同誌也會和他聯係,他一見這張名片,猜測可能這是雲南省工委派來的。便讓衛兵趕緊請進來。進來的正是化名黃雨鬆的敵工部部長周劍飛。

兩人對了暗號之後,周劍飛開門見山地說:“宋先生,我是奉省工委的命令來向你轉告一件緊急事情的,今天上午邊縱的聯絡員馬一民到春光茶樓去和你接頭,可是你並沒有去,馬一民同誌和聯絡站負責人老馬都不幸被捕。抓人的是保安團,前不久盧漢剛剛表示願意率部起義,可他今天怎麽突然又抓人呢?希望您去問一下。晚飯後,我再來您這兒聽消息。”

周劍飛走後,宋達言立刻前往省政府去找盧漢。他來到盧漢的辦公室門前,看見盧漢的副官朱英斌在門前,朱英斌迎住他說:“宋先生,請您稍等,我去通報。”

宋達言經常來,和盧漢的秘書、副官都很熟悉,他一擺手說:“盧主席和誰在裏麵?”

朱英斌說:“和馬副主任在談工作。”

宋達言氣呼呼地說:“別通報了,我自己進去。”

一進門,盧漢和馬鍈正坐在沙發上低聲地說著話,一見宋達言進來,兩個人便都站了起來。

宋達言見到盧漢,心裏很生氣,他開口便說:“盧主席……”

可是盧漢卻截住了他的話頭說:“達言,我正好有件事情要找你。我和馬鍈在這兒說了很長時間話了,覺得很累,我們到外麵去走走。”一邊說著,一邊往外就走。

宋達言隻得跟著他走到院子裏。宋達言一邊走一邊說:“盧主席,這個時候你怎麽還要抓共產黨呢?”

盧漢大聲說:“達言,抓共產黨還分時候嗎?”

一邊說著,一邊給宋達言使了一個眼色。宋達言也是多年從事地下工作的,他知道不能再說下去了,便立刻住了口。在別人看來,好像他是被盧漢給噎回去了。

等走到無人處時,盧漢才說:“達言,你有所不知,我抓這個聯絡員,可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呀。”

宋達言說:“你這是什麽意思啊?你剛剛派我與共產黨的首長取得聯係決心起義,可轉眼你又抓了邊縱的聯絡員,出爾反爾,這怎麽說嗎?”

盧漢說:“你別急,讓馬鍈告訴你吧。”

馬鍈說:“宋先生,我們的情報組在保密局雲南站安插了內線,我們接到情報,今天上午邊縱的聯絡員要和您在春光茶樓接頭的事,已經被保密局雲南站探聽了去。他們埋伏下人等著連你也一塊抓起來,可等我們得到消息的時候,再通知你已經來不及了,我們隻得將計就計,派人抓了聯絡員,查封了聯絡站。然後我們再偷偷地把人給護送出去。您放心,聯絡員和老馬現在已經在回邊縱的路上了。”

盧漢接過話茬說:“我們這樣做,正好做一下宣傳,讓老蔣相信我們正在繼續和共產黨作對。”

宋達言聽了,恍然大悟,他也很為自己的草率感到不好意思。

第二天,保安司令部便貼出了告示:保安司令部昨日破獲中共地下聯絡站,抓獲聯絡站負責人和邊縱聯絡員各一名。兩人均頑固不化,拒不交代罪行,經綏靖公署軍法處審理,即日將這兩名赤匪明正典刑。

李雲田已經通過保密局的內線了解到了是夥計劉根出賣了聯絡站,他想將劉根秘密處決掉。盧漢不同意,盧漢說:“這個劉根並不是共產黨的地下工作人員,對共產黨的其他事情也不知道,其他人也不認識。因此,留著他已經沒有什麽危害了。如果我們除掉他,反而會引起保密局的懷疑。所以,還是裝作不知道,把他和其他的夥計一起放了吧。”

吳崇雨看了報紙上的公告後,對盧漢的懷疑並沒有減少。本來,張瑞剛回來報告說人已經被保安司令部帶走,他就覺得奇怪,他立刻去見盧漢,要求將那些人交給他來審理。可是盧漢不同意,盧漢說保安司令部得到消息說是其中有一個是邊縱的聯絡員,保安司令部正想借此機會了解邊縱的情況,以利於今後的剿匪,拒絕將人交給他,可是很快盧漢便發出公告說把那兩個人給槍斃了。吳崇雨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他便把這件事向毛人鳳作了匯報。毛人鳳也覺得盧漢這麽倉促地把人給槍斃了肯定心裏有鬼。他向蔣介石匯報後,蔣介石卻冷冷地一笑,他說:“盧漢耍這種小聰明,我要讓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毛人鳳不解,他靜靜地看著蔣介石。蔣介石接著說:“通知《中央日報》等各大報紙,明天都要把雲南破獲共黨聯絡站的消息發出去,讓全國都知道這是盧漢的傑作!”

4

吃過早飯,龍雲坐在藤椅裏,拿起一份報紙慢慢地看起來,看著看著,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嘴裏不由得“啊”了一聲。

劉德純聽到龍雲的驚呼聲,便問:“主席,您怎麽了?”

龍雲說:“你看看!”

劉德純接過龍雲遞過來的報紙,用眼快速地掃了一下,他看到報紙上轉載了一條題為《雲南保安司令部破獲中共聯絡站》的消息。看後,劉德純也不由得愣了。

龍雲說:“永衡是怎麽搞的,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抓共產黨的人?德純,看來還得麻煩你再跑一趟雲南。”

劉德純猶豫了一下,說:“主席,我並不是怕受累,上次我說話不夠得體,盧主席好像對我看法不太好,這次我去深怕不能完成任務。您最好是安排一個能夠與盧漢說得上話的人,我可以陪同去。”

龍雲想了想說:“在我身邊的這些人中,能與盧漢談得來的,恐怕隻有蕭秘書了。”

龍雲說的是秘書蕭詩韻。蕭詩韻曾經在盧漢的第一方麵軍工作過,她去是很合適的。可蕭詩韻是個年輕的女性,在戰亂時期,出這麽遠的門,怕不合適,所以,前幾次他都沒有安排蕭詩韻去。現在看來,也隻得讓她去一趟了。

蕭詩韻和劉德純乘飛機到昆明,在顧映秋的安排下,與盧漢在盧公館見了麵。略作寒暄,蕭詩韻便切入了正題:“盧主席,我說一句不知進退的話,您不要怪罪啊!”

盧漢一聽她這麽客氣,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他說:“蕭秘書,你我共事多年,有什麽話盡管說,不必客氣。”

蕭詩韻笑笑說:“既然這樣,那我就直說了。這次老主席讓我來,就是讓我問問您對起義的事是怎麽想的?”

一提到起義的事,盧漢臉上的笑容像一陣風吹過天上的薄雲一樣,一下子消失了。他沉默了半晌說:“上次劉副官來說老主席負責和共產黨聯係,可是我一直沒有見到共產黨的特派員來見我。這起義可不是小事情,也不是我們一廂情願的事,我們必須同共產黨內相當的一級組織取得聯係,得到他們的承認和支持才能行動,否則,我們這兒搞什麽起義,人家還不知道,不予承認,我們怎麽辦?”

盧漢一直覺得龍雲對起義的事有點操之過急,他怕一不小心會給起義帶來麻煩,所以他沒有告訴蕭詩韻自己已經與共產黨取得了聯係。

蕭詩韻明白盧漢對龍雲頻頻催促不滿意,但是必須想方設法探聽出盧漢此時的真實想法,完成自己的使命。她接下去說:“老主席認為您沒在解放軍渡江之前起義,已經錯過了一個大好的時機,如果現在還不起義,等到解放軍兵臨城下再起義就被動了。”

聽了這話,盧漢心裏有火,但不形於色,很耐心地分析當前不能立即起義的形勢:“蕭秘書,現在我的保安部隊隻有三個旅。而解放軍的邊縱雖然有兩萬多人,可分散在滇桂黔邊境上打遊擊,一時間不可能聚集起來。中央軍在雲南和滇黔邊境上有三個軍,一旦我有所行動,中央軍必然進行反撲,可解放軍遠在中南地區。我的三個旅怎麽是中央軍三個軍的對手呢?”盧漢在話裏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是不起義而是形勢不允許。

蕭詩韻雖然是個秘書,但曾在盧漢的第一方麵軍司令部任職多年,聽了盧漢的分析,也覺得有道理。可是她又覺得龍雲的分析也是對的,她不無憂慮地說:“盧主席,我明白您的想法了,可是我覺得老主席的擔憂也有道理,等到解放軍打進雲南,我們在完全處於劣勢的時候再起義意義就不大了,再說,到那時候共產黨是否承認我們是起義呢?”

盧漢知道老主席和蕭詩韻是真的為自己和雲南的民眾著想,他覺得不能再隱瞞下去了。他說:“蕭秘書,不瞞你說,以前我一直不明確表態,就是怕事機不密,給起義帶來麻煩。今天,請你轉告老主席,我已經派人和共產黨取得了聯係。周恩來副主席也明確指示了起義時間。”接著便把事情的原委詳細地講了一遍。

蕭詩韻很高興,說:“盧主席,老主席知道以後一定會十分高興的。”

講了自己的真實想法,盧漢也像卸去了一副重擔,笑著說:“蕭秘書,其實我也一直很著急,眼下中央軍在前線一敗塗地,紛紛想退進雲南,一旦他們進入雲南,我們起義的困難會更大。可是,周恩來副主席高瞻遠矚啊,我們想到的他全都想到了,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我現在正在抓緊時間準備起義。爭取在解放軍逼近雲南之時,率部起義。請你轉告老主席,盧漢和老主席是一條心。蕭秘書,你回去之後請轉告老主席,如果沒有特殊的情況,盡量不要與我聯係,尤其不要發電報,現在保密局的郵電檢查組查得很嚴。”

送走蕭詩韻,盧漢的心裏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他終於可以和龍雲解除誤會,全身心地投入到起義的準備工作中了。可是,他沒有料到還是晚了一步,就在蕭詩韻登上飛機的時候,龍雲在香港采取了一個令中外震驚的行動。

5

自從派蕭詩韻和劉德純到雲南催促盧漢起義之後,剛開始的幾天龍雲在家裏還能坐得住,後來漸漸地就坐不住了。平常他還能和蕭詩韻、劉德純討論一番雲南的局勢,可現在這兩個都去了昆明。他的長子龍繩武去了廣州,不在身邊。開始他還看看報紙,可報紙近幾天卻沒有一點新鮮的東西,他連報紙也無心看了。

這一天,他正坐在太師椅裏閉目靜思,忽然電話響了。他抓起聽筒。電話裏傳來了黃紹閎的聲音:“誌周兄,好長時間了,你也不出來串串門。我和恢先兄可都挺想你啊!”

龍雲苦笑了一聲,叫著黃紹閎的字說:“季寬老弟,我和你們不一樣啊!別忘了,我可是受到蔣總統特別照顧的人,在重慶和南京的時候,他都派了軍統特務監視著我。我好不容易來到香港,保密局的人又跟狗似的跟來了。家裏人不讓我出門啊!”

黃紹閎是桂係三巨頭之一,曾經策劃逼蔣下野,擁戴李宗仁出任代總統。四月份作為國民政府代表赴北平與中共談判,和談破裂後,便來到了香港。雖然他比龍雲小11歲,但是龍雲一直很佩服他的政治才幹。黃紹閎說:“誌周兄,蔣介石這個家夥就是好搞這些下三濫的勾當,不過,你小心一點也好。今天正好恢先兄在我這兒,本想邀你來我這兒一聚的,既然你有這個顧慮,我們就到你那兒去吧。我正有一件事情要對你說。”

黃紹閎和劉建緒來到龍公館時,龍雲見黃紹閎的手裏拿著一份報紙,便開玩笑說:“季寬老弟,我這兒訂著幾份報紙呢,你莫不是怕我窘困到看不起報紙了嗎?”

黃紹閎笑著說:“誌周兄,你看今天的《大公報》了嗎?”

龍雲說:“我這幾天有點心事,一直沒有心情看報。”

劉建緒說:“怪不得誌周兄還能這麽平靜,原來他沒有看今天的報紙啊!在來的路上我還和季寬說誌周兄頗有大將風度,看到這麽令人震驚的消息竟如此平靜呢。”

龍雲被蒙在鼓裏,趕忙問:“報紙上有什麽驚人的消息嗎?”

一邊問一邊從黃紹閎的手裏一把搶過那張報紙,打開一看,他驚呆了。隻見頭版頭條赫然是:“識時務順應潮流,長沙城紅旗高舉——程潛、陳明仁兩將軍接受中共中央毛澤東主席提出的國內和平協定《八條二十四款》通電起義,脫離廣州政府。”

原來,長沙綏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政府主席程潛、國軍第一兵團司令兼長沙警備司令陳明仁於8月4日通電反蔣起義,宣布率領全湘軍民,正式脫離廣州政府,加入中共領導之人民民主政權,與人民軍隊為伍。此舉受到了中共中央的熱烈歡迎,程潛擔任了湖南人民政府臨時軍政委員會主任委員,陳明仁仍擔任改組後的兵團司令。

龍雲看後高興地說:“太好了,我隻要看到有人反對老蔣就高興。程頌雲此舉真是給了老蔣當頭一棒啊!”

黃紹閎和劉建緒見龍雲興高采烈的樣子,不由得相視一笑,黃紹閎說:“恢先兄,是你猜錯了,我就說嘛,誌周兄看到這麽重大的消息怎麽會無動於衷呢?”

兩個人正在說笑著,忽然看見龍雲的臉色又轉陰了。黃紹閎急忙問:“誌周兄,怎麽了?”

龍雲歎了一口氣說:“你們不知道,這幾天我一直在為雲南的事情發愁。”

黃紹閎說:“這個盧永衡到底是怎麽想的,現在還抱著老蔣的大腿不放啊?誌周兄,你何不派人去逼著他起義呢?”

龍雲說:“我多次派人去催促他率部起義,可他就是不表態。前幾天我又派我的秘書蕭詩韻和副官劉德純前去催促,可至今還是沒有消息。我的心裏怎能不著急呢?可是,現在永衡大權在握,起義之事隻能是他說了算。在解放軍渡江之前,我就催他起義,可他竟然置之不理。現在湖南起義了,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如果此時再不起義,等到解放軍兵臨城下,那還叫起義嗎?共產黨承認嗎?恐怕那隻能叫投降了,往好裏說也隻能算是投誠,那跟起義在性質上很不一樣啊!這麽一個淺顯的道理,永衡怎麽就是不明白呢?”

劉建緒說:“我想,盧漢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力量薄弱,才遲遲不敢行動啊?”

龍雲說:“我也曾想到了這一點,可是,現在中央軍在華中戰場節節敗退,主力部隊紛紛向華南和西南撤退。如果此時不起義,等中央軍的大部隊進入雲南,要想起義不是更困難嗎?”

黃紹閎聽了龍雲和劉建緒的話後說:“會不會是盧漢還對蔣介石抱有幻想啊?這才導致他猶豫不決呢?”

龍雲說:“現在恐怕也隻有這種想法能解釋得通了。如果真是把雲南當成了蔣介石的反共基地,那三迤民眾就遭殃了。”他痛苦地搖了搖頭,接著說,“可惜我不能親自回雲南,否則我就是拚上這條老命也要逼著永衡起義。”

黃紹閎說:“如果我們能把盧漢的退路堵死,逼著他背水一戰,或許還有一點希望。”

劉建緒說:“可是,我們現在都是一些閑居之人,手中連一點實權都沒有,如何才能逼他背水一戰呢?”

龍雲沉思了好大一會兒,突然說:“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黃紹閎和劉建緒急忙問:“什麽主意?”

龍雲說:“我可以召開一個記者招待會,宣布已經與盧漢聯合發動雲南起義。來一個假戲真做,如此一來,就截斷了盧漢的退路。蔣介石和李宗仁必定不會饒了他,上逼下反,他不反也得反。”

黃紹閎說:“誌周兄,你這一招的確高明,可是,如果盧漢沒有準備,我們這樣做,中央軍一旦向他發起進攻,他恐怕很難應付啊!我們豈不是害了盧漢嗎?更害了雲南民眾啊!”

龍雲說:“永衡就任雲南綏靖公署主任以後,掌握了雲南的兵權,二十六軍軍長餘程萬那裏,我已經派人去做了工作,他雖然還在觀望,但是他曾表示絕不會跟滇軍作對。在雲南境內就隻有一個李彌的第八軍,李彌決不是盧永衡的對手。況且,在雲南境內還有解放軍的滇桂黔邊區縱隊,如果盧永衡與邊縱取得了聯係,第八軍一定不會占到便宜。隻要起義部隊一占上風,餘程萬就會跟著盧永衡走。從一些事情我看出來,永衡早就有了兩手準備,他這個人隻是前怕狼、後怕虎,下不了決心。”

聽了龍雲的話,黃紹閎說:“既然這樣,我們不能讓誌周兄一人來承擔這件事,不如我來聯絡一些人共同召開這個記者招待會,有事讓我們大家一起來承當。”

劉建緒說:“這件事要辦就要快,一旦等蔣介石的主力部隊進入雲南,就錯過了機會,那就沒有多大意義了。我們分頭行動,把在香港的立法委員和中央委員都召集起來,一起來開這個招待會。”

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準備,8月13日,在香港九龍賓館宴會廳,在香港的國民黨立法委員和中央委員黃紹閎、賀耀祖、龍雲、羅翼群、劉斐、劉建緒等44人,舉行了記者招待會。他們聯名發表了《我們對現階段中國革命的認識與主張》的聲明,指責國民黨政府在過去25年統治中的反三民主義、反革命的行徑,宣布脫離蔣介石政權,主張擁護共產黨。

聲明發表以後,曾任雲南省參議會副議長的李一平代表龍雲對記者發表談話:“各位女士、先生們:今天在港的44位國民黨中央委員和立法委員聯名發表的聲明,表明了國民黨內部愛國人士的態度和立場。這足以令大家震驚,現在,你們將聽到一個比程潛將軍和陳明仁將軍在湖南發動起義更為令人振奮的消息。我代表龍雲將軍宣布:雲南即將起義!龍雲將軍身在香港,心係雲南。他在看似風平浪靜的隱居生活中,日理萬機,積極策動雲南起義。現在,雲南在龍雲將軍的策動下,已準備成熟,盧漢將軍已經做好了起義的準備,馬上就要率部起義。雲南不但不會成為頑固派反共的基地,而且將成為埋葬反動派的墳墓。龍將軍將成為‘雲南的程潛’,盧漢將軍將成為第二個‘陳明仁’。各位馬上就會看到一個嶄新的雲南和嶄新的中國。”

第二天,香港的各大報紙都發表了雲南起義的消息,倫敦廣播公司也播出了這一消息。

6

蕭詩韻乘飛機返回香港。走出飛機場,正要叫一輛車子,忽然聽見不遠處一個報童手裏舉著報紙大聲吆喝著:“《大公報》,《大公報》,最新消息,龍雲將軍領導雲南起義……”蕭詩韻大吃一驚,她招手叫來報童,買了一份報紙,打開一看,她一下子覺得天旋地轉,盧漢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自己急匆匆趕回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盧漢送走蕭詩韻以後,便把心思全部投入到籌劃起義上去了。這一天,他找了個借口支走了朱英斌,讓人叫來馬鍈、龍澤匯在辦公室裏秘密商量事情。

忽然,秘書楊秋林敲門進來,盧漢發現這個平時很沉穩的年輕人今天竟然露出了驚慌的神色,他感到很奇怪,便問:“秋林,有什麽事嗎?”

楊秋林拿出一份電報,說:“主席,這是從香港傳過來的電報。您看看。”

盧漢暗驚,難道老主席那兒出了什麽事?他接過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電報中說龍雲等人在香港發表了反蔣聲明並宣布雲南即將起義。盧漢暗叫糟糕,一時說不出話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馬鍈和龍澤匯一見盧漢的樣子就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急忙湊過去,一看電報傻了眼。

過了好長時間,盧漢歎道:“唉!老主席給我穿夾腳鞋了。”

龍雲領導雲南起義的消息傳到廣州,國民政府代總統李宗仁著實嚇了一跳,他立刻召集高層會議,研究應對之策。在他的總統辦公室裏,坐著三個人,一個是行政院院長閻錫山,一個是國防部部長白崇禧,還有一個是總統府戰略顧問委員會主任何應欽。

李宗仁開門見山地說:“今天請三位來,是為了龍雲在香港宣布雲南起義之事,我們必須有一個應對之策,不知幾位有何高見?”

閻錫山是受蔣介石的指使出任這個行政院長的,他根本就沒把李宗仁放在眼裏。聽了李宗仁的問話,他習慣性地摸了摸他那光光的腦袋,表示愛莫能助。

何應欽也是蔣介石的親信,他曾經擔任行政院長兼國防部長,李宗仁和白崇禧為了逼迫蔣介石下野,采取了許多手段,連何應欽也受到了牽連,被奪去了行政院長和國防部部長等重要職務,隻當了一個徒有虛名的戰略顧問委員會主任。他對李宗仁和白崇禧心存芥蒂,見閻錫山不說話,他就更不急於表態了,他想看看李宗仁和白崇禧今天怎麽表演再說。

白崇禧是李宗仁的親信,他和李宗仁都是桂係首領,並且他在國民黨內素有“小諸葛”之稱。他見閻錫山和何應欽都不說話,生怕冷了場,弄得李宗仁的麵子上不好看。再者說他早就與李宗仁達成了默契,想借此機會把桂係勢力擴大到雲南。所以他接過話頭說:“龍雲和盧漢有裙帶關係,並且盧漢一直是龍雲的親信,對龍雲言聽計從。這一次,龍雲在香港宣布雲南起義,肯定是和盧漢早就密謀好了的,他們想遙相呼應,造反起事。雲南是我們反共的基地,絕不容許他們這樣猖獗。更何況,西康的劉文輝、四川的潘文華也都在觀望之中,我們必須要殺一儆百,克期派兵向雲南進攻。盧漢雖然騙取了雲南綏靖公署主任要職,取得了對駐滇軍隊的指揮權。但是,真正追隨盧漢的部隊不到駐滇軍隊的三分之一,他手裏隻有三個保安旅可以指揮。我們在雲南有餘程萬的二十六軍和李彌的第八軍,他們都是忠於黨國的,隻要我們大兵壓境,他們決不會糊塗到跟隨盧漢造反的地步。更何況三百零三師駐紮在滇桂邊境,劉伯龍的89軍駐貴州六枝,在昆明還有憲兵十三團。我們再就近派重兵出擊,我敢保證,不出一個星期,就能徹底挫敗盧漢的反叛陰謀,將盧漢繩之以法。兵書上說‘兵貴神速’,我們必須迅速行動,搶占先機,武力改組雲南省政府。否則,雲南出了事,我們的退路就沒有了,國民政府就危險了。”

聽了白崇禧慷慨激昂的講話,李宗仁接過話說:“健生說出了作為一名黨國軍人的心裏話,我們絕不容許雲南成為第二個湖南,雲南是我們的大後方,是我們的反共基地,值此黨國危難之際,我們絕不容許後院起火。”

說完,他看了看閻錫山和何應欽,希望他們也能夠附和白崇禧的意見,那麽他就可以讓他的桂軍進入雲南了。

閻錫山雖然表麵上看起來很粗魯,可實際上他是粗中有細,他從李宗仁和白崇禧的一唱一和中,看出了問題,知道李宗仁和白崇禧的目的無非是想借此機會把他們的勢力發展到雲南。他又習慣性地抬起手,摸了摸他那亮得發光的腦袋,然後慢悠悠地說:“我是個粗人,不懂得什麽兵法。但是我知道有一句話叫作‘做賊心虛’,想做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得偷偷摸摸的,哪個婆娘偷漢子還敢大張旗鼓地對外嚷嚷啊?”

一聽他說出這種粗話,何應欽不由得笑了。可是李宗仁和白崇禧聽出了閻錫山話中有話,兩個人都冷著臉。

閻錫山接著說:“我的話是糙了點,但是我的理不粗啊!大家想一想,誰聽說過要造反事先把消息透露出去的,這不是傻瓜嗎?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龍雲和盧漢是傻瓜嗎?”見大家都不接腔,他便得意地接著說:“所以,我認為應該先了解清楚再說,不要急於出兵。”

白崇禧臉上掛不住了,他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說:“閻院長,這麽放縱龍雲和盧漢的話,如果他們真的造反了,到時候我們怎麽收場?”

閻錫山說:“我沒有說要放過盧漢,我隻是說要先調查清楚再說。”

何應欽心裏很明白李宗仁和白崇禧的心裏在打什麽算盤,當然也知道閻錫山為什麽反對他們。見閻錫山和白崇禧把話說僵了,便出來當和事佬。她說:“目前共軍正在步步緊逼,我們的兵力本來就不夠,此時如果擅自出兵雲南,在自己的後方先打起來,勢必會削弱我們的力量,給共軍以可乘之機。所以,我覺得我們不妨先放出一個武力改組雲南省政府的風去,看看盧漢的反應。如果他不動,那就說明他沒做虧心事,還是忠於黨國的,我們大可不必興兵問罪。如果他真的造反,我們有好幾個軍的兵力在西南,想收拾他是很容易的。我看是不是給蔣主席做一個匯報,聽一聽他的意見?”

李宗仁知道,何應欽表麵上在做和事佬,其實在為蔣介石說話,不想讓桂軍控製雲南。李宗仁很惱火,但是,閻錫山和何應欽又都說得在理,他也隻好同意。他說:“這樣吧,我看這件事就作以下處理:第一,發出武力改組雲南省政府的聲明,看盧漢有何反應。第二,命令二十六軍將炮口對準五華山省政府,做好警戒。命令第八軍迅速向昆明靠攏,隨時準備進攻。第三,給蔣主席發報,看看他有什麽處理這件事的好辦法。今天,就到這兒,散會吧。”

7

日月潭涵碧樓,蔣介石站在窗前凝望。樓下潭水碧透,魚群爭遊,遠處青山蜿蜒,雲霧繚繞。真的如同仙境一般。可是蔣介石卻無意覽勝,外麵的景色並沒有收入他的視野,他在想著心事。

蔣經國急匆匆地闖進來。蔣介石見蔣經國慌張的樣子,就知道有大事。他不動聲色,語氣裏卻帶著責備地問:“什麽事讓你這麽慌張?”

蔣經國連忙收住心神,低聲說:“父親,龍雲在香港聯合黃紹閎、劉建緒等44人,發表聲明脫離國民政府,擁護共產黨。還發表聲明說已經策動盧漢造反。”說完把龍雲等人的聲明遞給了蔣介石。

蔣介石看完,心裏很氣惱,自語道:“真不該當初對龍雲心善手軟啊!”可他畢竟是在亂世中崛起的政治家,他神情鎮靜,眯起眼睛思索著:雲南起義,盧漢沒有動靜,龍雲卻在香港發表這麽個聲明,這有點奇怪啊。他們到底是在搞什麽鬼呢?

他正想著,蔣經國又說:“行政院閻院長從廣州發來電報,李宗仁、白崇禧準備讓桂軍入滇,武力改組雲南省政府。”

這句話讓蔣介石心情煩躁起來。李宗仁和白崇禧想控製雲南並進一步控製整個西南,如果讓他們得了手,李宗仁這個代總統就真的成了總統了,局勢將很難收拾。思忖片刻,對蔣經國說:“以非常委員會的名義給廣州發電,對雲南先不要采取任何行動,我要親自處理這件事。經國,你立刻安排飛機,明天我去重慶。”

蔣介石自從聲明“引退”以來,一直是在幕後操縱著,現在他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最怕的並不是盧漢造反,而是李宗仁和白崇禧借機染指雲南。

坐在飛機上,蔣介石俯瞰大地,心裏不由得感到一種難言的悲涼。他的麵部表情看起來好像很平靜,其實他的心裏就像翻江倒海一般。想當年,率軍北伐,將士無不用命。八年抗戰,麵對凶殘的日本鬼子,國軍將士也都是浴血奮戰。可是自從剿共以來,將士離心離德,就連黃埔係的將領也有很多投了共產黨,地方部隊更是各尋退路。此時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愛將杜聿明,可惜的是這位既對他忠心耿耿又有軍事才能的將領卻做了共產黨的俘虜。現在,自己的手下也隻有胡宗南和宋希濂勉強能夠獨當一麵,真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他又想起了盧漢,不管自己怎麽對待他,他還是聽話的。當年,要調滇軍到東北打仗,盧漢二話沒說,就把他的兩個軍調到東北戰場和共產黨作戰。結果,六十軍投奔了共產黨,九十三軍被解放軍消滅了,連盧漢的叔父盧浚泉也做了共產黨的俘虜。盧漢雖然多次和自己較勁,但那都是為了爭一點權力而已。除此之外,他並沒有什麽過火的舉動。想想,爭名逐利這也都是一個官場中人正常的舉動,隻要他沒有做出反叛自己的事情,就是可以原諒的。由此他又想到龍雲在香港宣布雲南起義的事,這件事應該是龍雲獨自行動的,盧漢應該不知情。如果盧漢與龍雲密謀反叛,他怎麽會選擇這樣一個時機呢?他此時反叛不是自取滅亡嗎?盧漢會這麽傻嗎?他想來想去,心裏拿定了主意。

8

此時盧漢正在召集部下商討應對之策。龍澤匯建議先下手為強,免得等國民政府下令向雲南進攻時措手不及。馬鍈不同意,他認為現在起義無異於以卵擊石,保安部隊遠不是中央軍的對手。盧漢讚同馬鍈的看法。

安恩浦說:“既然我們現在還不能宣布起義,是不是先針對老主席的聲明再發表一個擁護國民政府的聲明?這樣或許能使中央放棄對我們進攻的打算。”

大家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盧漢想了一會兒說:“可是如果我們此時發表這樣一個聲明,不是顯得心虛嗎?李宗仁不會相信,蔣介石更不會相信。”

龍澤匯著急地說:“那怎麽辦呢?”

盧漢無奈地說:“現在我們最好的辦法就是靜觀其變。因為現在的主動權不在我們手裏,我們一有舉動,反而會暴露我們的弱點。”

9

蔣介石一到重慶,立刻召集西南軍政長官公署長官張群、副長官錢大鈞、參謀長蕭毅肅等人研究雲南的形勢。他做出一個虛懷若穀的樣子說:“這件事情是很棘手的,我想聽聽你們長官公署的意見。”

重慶市長兼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楊森搶先發言:“龍雲統治雲南18年,盧漢、安恩浦、龍澤匯等人都是他的親信,毫無疑問,雲南的局勢已經掌握在龍雲的手中。龍雲已經公開聲明擁護共產黨,那麽,他所說的‘雲南已準備成熟,即將起義’應該是真實的,如果他沒有和盧漢達成一致,他怎麽會公開宣布呢?再說,如果盧漢沒有反心,他在龍雲宣布起義以後就該出來聲明自己忠於黨國……”

蕭毅肅說:“龍雲現在並無實權,我們可以不理他。可是,盧漢為人圓滑,詭計多端,這從他在幕後操縱連續趕走三任警備司令就能看出來。現在他當上了綏靖公署主任,掌握了雲南的軍政大權,不斷擴充勢力,對抗中央,反心已露。因此,為了確保西南後方平安無事,以免遺患,我們必須搶先下手,除掉盧漢,把雲南建成我們的穩固後方。”

一時間,大家都隨聲附和,紛紛揚言要兵發雲南,收拾掉盧漢。

蔣介石終於沉不住氣了,他揮了一下手,待眾人都安靜下來以後,才慢慢地說道:“你們的這種看法是片麵的,大家想一想,尚未舉行起義,就事先向國內外張揚出去,曆史上何曾有過這樣的先例呢?至於說盧漢沒有出來發表聲明,這正說明他沒有反叛之心,此時如果出來發表聲明反駁龍雲,不是說明他做賊心虛嗎?龍雲這樣公然宣布起義,隻能起到混淆視聽的作用,或許還有逼迫盧漢反叛的用心,盧漢沒有附和他,這就說明他們事先並沒有取得一致意見。”

說到這兒,蔣介石掃視了一下眾人,然後接著說道:“我的看法和你們都不一樣。我認為雲南的主動權並不操縱在龍雲的手中,也不在盧漢的手中,而是牢牢地握在我們的手中。”

大家一聽都愣了,都看著蔣介石。

蔣介石說:“盧漢雖然是龍雲的老部下,但是,他們之間並不是鐵板一塊。杜聿明武力勸龍雲辭去雲南省主席時,龍雲多次給盧漢發電,盧漢都沒有回師救他。因此,龍雲在香港的所為,是有意在將盧漢的軍,故意挑起我們和盧漢之間的矛盾。如果我們出兵討伐盧漢,正好中了龍雲的奸計,為共軍滅亡我西南創造了條件。所以,我們目前要與地方部隊精誠團結,才能鞏固我們的大後方。”

張群聽了蔣介石的話暗想,蔣介石雖然這樣說,但是絕對不會對盧漢置之不理,肯定還有所行動。因此,他笑著說:“總裁真是仁君之心。可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我們對盧漢總得有所提防才是啊!否則,萬一再出個程潛可就不好了。”

蔣介石讚許地看了一眼說:“這個,我已經想好了,我要親自對盧漢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當然,為了避免他起疑心,我不能單獨召他前來。”說到這兒,他對張群說,“你立即代我以非常委員會主席名義發一份急電,請四川省主席王陵基、西康省主席劉文輝、貴州省主席穀正倫和雲南省主席盧漢立即來渝,麵商國事。到時候,一切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