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見素低頭看了看杜甫的文書,沉默了半晌,然後抬頭看著張天望,“陛下,杜絕奢靡之風,並讓他們拿出自己的體己錢來賑災、捐資,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世家大族他們養尊處優慣了,很多事情咱們中書省做不了主。”

“什麽意思?怎麽做不了主?”張天望看著韋見素問道。

“韋相公自然是不會說的。”這時李泌笑著走了進來,“臣李泌參見陛下。”

張天望抬了抬手,“免禮,李愛卿前來所謂何事?”

“中書省的文書已經堆積如山了,一堆事情需要韋相前去處理,陛下有事商議的話就跟微臣探討吧。”

待韋見素走後,蘇曉顏走了出來,看著李泌問道:“李大人,您為什麽說韋見素不會告訴皇上原因呢?”

李泌道:“很簡單,因為韋相公為首的中書省也是高官貴族群體之一,限製了貴族們奢侈享受也就等於限製了自己,讓他們拿出體己錢來賑災和填補軍費也就等於讓韋相公自己拿出錢包來,你們這不是強人所難嗎?蘇氏你說說看,為什麽中書省難以做出決定?”

蘇曉顏聽後吐了吐舌頭,“天啊,原來這裏麵的關係這麽複雜啊!”

“天下的事情難就難在這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想做點事情,就會被各種人際關係的阻礙破壞掉。”李泌話鋒一轉,“即使是皇帝陛下,恐怕想隨心所欲地幹點事情也是相當困難的,您的親戚隻怕更加繁多,也就更加難以調配均衡。”

張天望心裏覺得好笑,李隆基或許是這樣,但老子可是張天望!除了蘇曉顏跟他們一點也不熟,更加沒有任何的情誼和顧忌,隻要是他們阻礙了自己讓大唐再次偉大的步伐,那“寡人”肯定要清除掉前進之路上的絆腳石的。

比如明朝的財政有一大半是被皇室宗親吃掉了,明代的數次經濟改革,包括明朝中期聲勢浩大的張居正改革,都沒有觸及到那些既得利益者,而自己肯定要把這些國家的蛀蟲一一捉出來!

見張天望出神,李泌出言提醒,“陛下?陛下!您想先對哪一姓氏的貴族動手?”

張天望指了指自己,“先從我來入手吧。”

“陛下?您……”

“從今天開始,朕每日隻吃一餐,四季常服不能超過八套,宮殿除了損壞嚴重之外,不得修繕,器皿不得增加,宮中用度減半,宮中的女眷衣物裙擺不得超過腳踝拖地。”張天望看向了蘇曉顏,“你說說還有什麽地方可以精簡的?”

“先把人員好好精簡一下吧。”蘇曉顏笑了笑,“宮中的宮女,隻留下三分之一即可,皇帝五名侍女十分,太子、親王四名,有功勳的官員三名,餘者一名。”

李泌大驚失色,“陛下您又何必如此自苦呢?”

“推動改革,此等大事如果連朕自己都無法做到刀刃向內,那麽對於那些貴族也就不能做到令行禁止。”

高力士歎了口氣說道:“可是陛下你已經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了,每天隻吃一頓飯,身體怎麽受得了呢?”

蘇曉顏笑了笑說道:“你就不要擔心他了,有我在皇帝餓不著的。”

“雖然微臣不該多問,但陛下你真的決定要讓這些達官貴族們過苦日子嗎?”

“太平盛世的時候,他們已經享受的夠多了,如今正值國難,他們再怎麽委屈,也遠比老百姓們過得好。”

李泌揉了揉鼻子說到:“陛下有仁愛之心,確實是社稷之福,可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時候改革並不是最好的時機。如今叛軍氣焰依舊強盛,倘若因政策過於激進,微臣怕會適得其反,畢竟現在是叛亂加災年,人心思變,最需要注意拉攏這些世家大族,而不是把他們推向叛軍的那一邊。”

“李大人,我倒是覺得無所謂,不必在意那些人的,那些人去了安祿山那邊,叛軍也許會敗得更快。”蘇曉顏笑著說道。

張天望聽後直接繃不住大笑了起來,李泌先是一愣,隨後也跟著笑了笑。

“這些人雖然可惡,但是他們的影響力太大了。”李泌解釋道,“他們能操縱天下人的輿論,甚至可以把一個錯誤的觀點深入人心之中。”

“即使這樣,我也認為不能妥協。”張天望頓了頓,“不能因為他們的勢力強大就退縮了,那樣還怎麽傳承聖人和先賢的教化呢?李大人我們應該分清楚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應該團結的人,誰是應該放棄的人,就像杜大人奏章裏寫的那樣,那些國家的蛀蟲必須要除掉,才能守護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

“陛下臣明白了,那陛下打算先從哪幾個世家大族入手?”

這個問題其實涉及了張天望的知識盲區了,當然他也知道五姓七望,隻不過這些豪門大族的具體情況,比如哪一個豪門望族更有錢,他就不清楚了,於是張天望把問題重新還給了李泌。

李泌搖了搖頭,“這個臣也不是很清楚。”

隋唐時期,由於南北朝的九品中正製的影響,雖然名義上打破了世襲,但朝廷之中,還是看出身的,世家大族在社會上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地位,其中最厲害的幾個大族就是“五姓七望”,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和太原王氏。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關隴八大家”,是隴西李氏、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弘農楊氏、蘭陵蕭氏、太原王氏、趙郡李氏和清河崔氏。西魏、北周、隋、唐四代皇帝,就出自“關隴貴族集團”,足見世家大族的顯赫,唐朝中眾多宰相、高官,都是這裏麵選出來的。

高力士上前回話道:“滎陽鄭氏和太原王氏,近年來據說兼並了不少百姓的土地,世家子弟有一些風評很不好。”

張天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吧,那這一次朕便從他們兩家下手。”

……

在李泌的籌劃下,幾天之後關於財政的朝會召開了。

張天望麵色沉靜,目光掃過群臣,特別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人物。站在前列的鄭氏族長和王氏族長神色自若,他們自然清楚國庫吃緊的狀況,但卻認為這是國家的事情,跟自己毫無關係。

分利益的時候,自己拚命地往前擠,生怕落下;而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就袖手旁觀,生怕揚起的塵土髒了自己的袖子,有時候文人的書真的讀到狗肚子去了。

張天望故意將財務問題在朝會上提了出來,奏章中詳細列出了如今的財政困境,尤其強調了朝廷麵臨的巨大軍費壓力和賑濟災民的迫切性。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朕知道,時局艱難,各地戰事吃緊,民間百姓負擔沉重,但國庫枯竭,軍隊無糧無餉,如此下去,怎麽得了?”

此話一出,朝堂上一片寂靜。幾名中立派的官員不由得皺起眉頭,而出身世家大族的大臣則紛紛低頭不語。

張天望微微一笑,眼神在眾臣中遊移,最後落在鄭氏族長和王氏族長身上。

“兩位族長,你們二位家族人才輩出,不少人為朝廷立下過不少汗馬功勞,如今國庫缺乏,想必你們也願意為大唐分擔一些吧?”

鄭氏族長一聽,心裏咯噔一下,暗想不妙。朝廷這幾日財政問題鬧得沸沸揚揚,原以為自己家族能夠輕鬆避過,沒想到張天望居然點了他們的名。他連忙拱手作揖,故作謙虛道:“聖上,微臣自當效忠朝廷,隻是如今我鄭家也受戰事影響,入不敷出,維持口糧都很難,實在無力額外捐助。”

王氏族長也急忙跟上:“微臣家族雖有田產,但今年天災不斷,顆粒無收,若是捐獻,恐怕也難以為繼。”

張天望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他看著二人,緩緩說道:“天災人禍,朕自是知曉。不過你們二位家族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財富,想必不止這些。朕也不會讓你們為難,這樣吧,就當是朕借你們的,以後連本帶利地還你們,各大世家若願意為國出力,日後叛軍平定,國力恢複之後朕必重賞。”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都看向了鄭氏族長和王氏族長。二人麵麵相覷,知道已經無法再推脫,隻得先口頭上應付過去:“既然陛下都這麽說了,臣等自當為國效力,毀家紓難,寧願餓死族人,也不會少朝廷一粒糧食,不敢奢求朝廷的回報。”

張天望見他們答應,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他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他緊接著說道:“不過,光靠幾位愛卿的慷慨解囊還不夠,朝廷還要確保這次捐獻是公正透明的。朕決定派出監察禦史,清查各大世家的財務情況,確保所有人都為國盡力。”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鄭氏族長和王氏族長的心頭。禦史監察清查家族財產,這意味著他們積累多年的財富可能會暴露在朝廷的眼皮底下。鄭氏族長慌忙上前,跪拜道:“聖上,微臣家族向來奉公守法,不敢私藏財物,實在不必如此動用監察禦史。”

張天望冷冷一笑:“朕當然相信各位愛卿忠誠為國,但若無人監督,恐怕難免會有人徇私舞弊。愛卿不必擔心,清查也是為了公正,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忠臣。”

朝堂上寂靜無聲,鄭氏族長和王氏族長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他們心中清楚,這次他們再也無法輕鬆逃脫,而張天望通過這一招,不僅能逼他們捐出巨額財富,還能徹底掌握各大世家的底細。

……

散了朝之後,那幾個望族的族長便聚到了一起,商量著如何應對這朝廷的強征。

“這還是朝廷嗎?還有朝廷體麵嗎?”鄭氏族長拍著桌子生氣地說道。

謝氏族長道:“我總算是知道了安祿山、史思明為什麽造反了,看了‘官逼民反’這句話真是沒錯,我現在都想造反了!”

“慎言!慎言!你不要命了嗎?”王氏族長阻攔道。

鄭氏族長冷笑道:“怕什麽?我聽說太子都對皇帝有所不滿,數次想要提前登基,再馬嵬驛禁軍都進行過兵諫了,可見當今聖上倒行逆施到了何種程度?”

“唉,你說吧,我們應該怎麽辦?”王氏歎息道。

鄭氏環顧了四周的世家大族的代表們,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們何不暗中聯絡太子,利用他們父子失和的契機,扶植太子上位!隻要當今太子成了皇上,他必定感念我們這些大族的擁立之功,屆時就可以用這份人情讓他取消對我們的盤剝的政令,這樣豈不是比當待宰羔羊強上百倍?”

楊氏族長反對道:“不可!我們如今隻是失去一些錢財罷了,身外之物而已,可要是暗中與太子聯絡的話,那可就是謀反的罪名啊,一旦失敗了可是要誅九族的啊!”

“沒聽說過有能殺盡大族的皇帝,隻聽說過失去了大族支持而國**死的皇帝。”鄭氏堅定地說,“是我們承認了皇帝的權威性,他才是皇帝,如果我們不認他,那他什麽都不是!”

這話也並非完全不對,北周、隋和唐的皇帝自身也是出自關隴貴族,隋煬帝就是因為在關中這裏無法壓製這些望族,於是躲到了揚州擺脫他們的控製。宇文氏可當皇帝,楊氏可當皇帝,李氏也可當皇帝,你不聽話,那麽我們換個姓氏的望族繼續當皇帝罷了。

王朝可以改朝換代,但是望族幾百年下來,依然還是那些望族。

謝氏點了點頭,“沒錯,難道要等著皇帝一步一步對我們蠶食嗎?不等還能有一線生機,這次是逼著我們捐錢捐糧,下次說不定就是要我們的命了!”

“幹吧!”王氏道,“你們謝家如果不敢,那麽就請現在離開吧,願意跟著我幹的,那就留下!”

大家最終還是決定聽從王氏族長的話,開始聯絡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