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內燭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繞梁不絕。

“林姑娘,這是主君吩咐要你換上的。”一個看著年紀尚小的丫頭敲開了月寧的房門,並將懷中抱著的衣衫首飾都塞給了她。

月寧仔細看了看用料,有些不解地開口問道:“這羅裙和珠花不像是丫鬟的製式,妹妹是不是弄錯了?”

沒想到對方莞爾一笑,甜聲答:“這可是主君親手為林姑娘挑選的,不會錯!姑娘快換上吧!”說完,小丫頭還貼心地關上房門,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月寧長歎了一口氣,仿佛是下了極大決心似的,解開身上的衣帶準備換裝。

突然,她聽到背後的木椅發出一聲輕微的拖拽聲,被嚇得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扯著衣衫轉過身:“誰!”

“我……我背著身,什麽都沒看見。”

眼前是扶著椅子,背對著自己的阿影。即便是看不到他的臉,月寧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同樣的手足無措。

什麽都沒看見,為何還要強調自己背著身?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月寧心裏這樣想著,可麵上還是假裝不在意,頂著滾燙的臉頰故作淡定地說:“何事?”

“不是急事,還是等姑娘穿……忙完再說吧。”阿影的語氣十分僵硬,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

看他這副樣子,方才還覺得有些羞恥的月寧忽然平靜下來,沉著聲音攔住了作勢要離開的阿影:“無妨。你背著身回話,我自忙我的,互不打擾。”

聽著衣料之間相互摩擦的聲音,阿影不免有些心猿意馬,沉默著不知該說些什麽。最終,他還是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說:“我看到了今晚宴請賓客的名單,上麵都是些比顧青白官位低很多的小官,更有些是不久前才新上任的,在朝中無名無姓,更沒有勢力。”

“這就怪了。”月寧邊係著腰上的帶子,邊念叨著。

“還有,他還請了千春樓的樂伎和頭牌。”阿影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他怕觸及到自家姑娘的傷心事,就連聲調也不自覺地輕柔許多。

可無論聲音怎樣輕,一聽到“千春樓”這三個字,月寧就覺得耳後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她停下手中的動作,仔細聆聽著窗外飄來的絲竹聲,心中五味雜陳:“原來是千春樓的班子……連熱場子的樂聲都這樣好,想來是收了不少好處。”

阿影神情凝重地囑咐道:“今晚,姑娘要千萬當心。”說完,他便翻身躍出窗戶,消失在了風裏。

而之前來送衣裳的丫頭也去而複返,敲門催促著:“林姑娘,該去麵見主君了!”

穿戴整齊的林月寧見到顧青白時,他正在人堆裏接受著大家的阿諛奉承。

“顧將軍真是年輕有為啊!”

“還望將軍今後能多多提點。”

“這顧府真是氣派!實乃大將風範!”

眼見顧青白一時無瑕顧及到自己,月寧隻好自己湊上前去,出聲來喚得他的注意:“主君,月兒來遲了。”

話音剛落,原本吵鬧的廳上忽然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林月寧身上。這時,顧青白也走到了月寧麵前,旁若無人地笑著說:“你穿這身很好看。”

“這位便是……將軍剛從青樓裏救出來的林氏女吧!這事在全京城都傳遍了!將軍當真是仁義!”

人群中有一個馬屁精開了頭,其他人也都不甘示弱地衝著顧青白吹捧起來。

“是呀是呀!我聽聞將軍可是為這逆賊之女豪擲千金呢!”

“對公明辨忠奸,對私有情有義,唯有將軍一人能做到。”

顧青白聽著滿堂的誇讚之詞,被逗得哈哈大笑:“諸位都是哪裏聽來的閑話?月兒是我府上新招的奉茶女使而已,不是什麽大人物。大家還是快落座吧!”說著,他就坐到了自己的主位上。

“主君請喝茶。”月寧跪在顧青白身旁,乖巧地替他杯中添茶水。

顧青白趁機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他們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更難聽的話我都見識過了,這些又算什麽?”月寧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實際上,她也確實不在意那些議論。突遭變故後她才明白,臉皮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陣陣琴聲響起,一位身著雪白紗衣的貌美女子翩翩行到了廳堂正中。她的腳踝上綁著一對金鈴鐺,走起路上叮鈴作響,與妙麗身姿共同構成視聽上的雙重享受,引得眾人驚呼聲不斷。

“奴婢柳蝶鈴,見過諸位大人。”她的聲音也如銀鈴般清脆,直叫人骨頭發酥。

顧青白勾起嘴角,介紹道:“這位是千春樓的花魁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舞藝更是一絕。我可是花了高價,才向千春樓買下她侍宴一夜的。”

“這冊子上都是奴婢的拿手作,大人們可隨意點。”花魁姑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用雙手呈著一本紅冊子。

旁邊的小丫鬟正準備去接,卻被顧青白攔下:“月兒,你去把她手上冊子拿給我。”

聽到這個命令的林月寧愣了一下,隨即應了聲“是”。

她小心翼翼地將冊子遞給顧青白,沒想到後者隻是草草翻了幾頁,就隨手丟開說:“這冊子上的舞曲沒什麽新意,都看膩了。諸位不妨提些別的建議吧?”

林月寧和花魁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與她們兩個正相反,賓客們都極其興奮和激動,七嘴八舌地討論個不停。

“花魁姑娘難得出來侍宴,自然是要上酒!不醉不停杯!”

“我聽說,古時有舞姬可在玉盤上作舞。眼下尋不到玉盤,花魁姑娘不妨就在我身前的木幾上作舞吧!”

“跳舞彈琴何時不能看?這大好良宵,花魁姑娘該與我們談心,交流閨閣密事才有意思!”

眼見大家的笑容愈加放肆,所提要求也越來越刁鑽,花魁急忙叩頭求饒:“將軍恕罪!奴婢這是頭回侍宴,從前在樓裏是隻賣舞的!”

顧青白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美人,輕蔑地冷笑一聲:“我花錢買了你一夜,你就必須要讓在座的各位都盡興。千春樓的管事說過,隻要不傷到你,其他的隨意。”說到此處,他忽然調轉矛頭,看向身旁的林月寧說:“月兒,去替花魁姑娘取我珍藏的嬌春醉來。”

月寧看著花魁慘白的臉,自己也是手腳發軟抖得像個篩子,嗓子眼裏發幹說不出話。

見她沒有反應,顧青白冷了臉,又催促道:“你,去取酒來。”

半晌,月寧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月兒……還對府中事物不熟悉,不知酒在何處……”

他並沒有緊緊相逼,反而鬆了口:“罷了。這裏不用你伺候,去歇息吧。”

“是。”

月寧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廳,身後是樂曲聲、酒杯碰撞聲、男人的哄笑勸酒聲、女人的嗚咽求饒聲相互交織在一起。耳聽得那些汙糟聲音漸行漸遠,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自己的屋子,無力地關上房門。

房間內漆黑一片,借著月光才能看到阿影已經坐在椅子上了。

“姑娘,喝口水吧。”

他點燃燭火,隨後又將水杯遞過來,有些欲言又止:“廳上的事我聽說了……”

月寧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定了定心神。她感覺自己胸口憋著一口氣,又難過又氣憤,又無處發泄。

終於,她還是沒讓眼淚流出來,隻捏著拳頭低聲罵道:“顧青白故意搞這麽一出,就是想殺雞儆猴。他擺明是在警告我,如果我不聽話,隻會落得和那個柳花魁同樣下場!席上的話,他句句都是說給我聽的!還有替我贖身的消息,也定是他自己要散布出去的!”

“姑娘如此篤定嗎?”阿影問道。

“我是在千春樓手上逃脫的官妓,他們看管不力已是一樁罪過。再者依照本朝律曆,因罪被貶為妓的女子必得等到一定年限,才可贖身脫籍,我還未入樓就脫籍更是不合規。若沒有顧青白的授意,千春樓怎麽敢將此事大肆宣揚出去?”

阿影點點頭,表示讚同自家姑娘的猜想,同時又想起了什麽:“姑娘,還有一要緊事,我聽往來官員們的交談得知……揭發林帥罪行的秘密奏折,就是顧青白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