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昕,張林說中央台有個小欄目要招人,她叫我一起去試試,你看我去嗎?”中午在鬧哄哄的食堂吃著飯,寧可突然問培昕。
“去呀,有機會當然要試試。”
“那,下午我和張林去看一下,別等我吃飯了。”寧可嫣然一笑。
培昕沒吭聲,他低頭悶悶地扒著飯粒,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安。
晚上,寧可回來了,培昕問她怎麽樣,她說:“就做了個自我介紹,回答了幾個問題。唉,無所謂了,反正我又不是十分想去。”她輕鬆地聳聳肩。
第二天,台裏來電話,通知寧可,她居然被錄取了。
“咦,挺順利的嘛!”寧可有些詫異地喃喃自語,有些難以置信。
培昕心裏卻隱隱有些受挫感,他的專業一向比寧可好得多,然而他跑了那麽多地方都沒有結果,寧可一出馬,居然輕,而易舉地就獲得成功,這讓他在寧可麵前更自卑了。他輕聲嘀咕:“機遇總是降臨到美人頭上。”
“你說什麽?”寧可沒聽清培昕的話,然而她注意到培昕的情緒不對,便側過頭問道:“怎麽了,你不高興?”
“不,沒有,怎麽會呢?”培昕笑笑,“被中央台錄用是好事啊,你是有才華的,你同樣也需要發展,祝賀你。”
“好了,培昕,車來了,我先走了,下午等我回來?”
“不,再呆一會兒,等下一輛車吧?”培昕拉住寧可的手,不舍得放。這一段時間,寧可除了上課,餘下的時間都“上班”去了。對她上班,培昕雖說表現了寬容和大度,寧可真的走了,他才感覺出心中那分分秒秒的煎熬。他是那麽落寞,那麽失意,有寧可在身邊,還可排遣一些,寧可一上班,他一個人像個遊魂似的,六神無主,淒惶不堪。每天,他送寧可上中巴車時,那眼神都是絕望的、充滿恐懼的。
“可兒,我真不放心你一個人出去,你、你又找不到路, 迷路了怎麽辦?你那麽漂亮,有人對你起了歹心怎麽辦? ……”
“好了好了,”寧可笑著說:“怎麽說得這樣恐怖呢?我是 去上班哪,你怎麽跟看到‘羊入虎口’似的,那麽擔憂?”
培昕也迷茫地笑了,是的,每當他看到寧可翩然上車,投 身到大北京那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的世界裏,他都真有看到 “羊入虎口”的感覺,心痛極了。
“可兒,幹脆,我陪你去上班吧?”培昕癡癡地望著寧可, 期期艾艾地說:“反正,我一個人呆在學校也沒意思,我送你 去上班,保證不影響你。到了單位,你進去,我在外麵等你, 下班時你打我的傳呼,我就到門口接你,一起坐車回來。路上 有我陪著你,你不寂寞……”
寧可看著培昕,像個離不開大人的孩子,一股子茫然失措 的意味,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感動。培昕的寂寞苦楚和滿腔癡 情,她如何不知?她微笑著柔聲說:“好啊,不嫌煩,你就陪 我去吧。”
“好,我陪你去!”培昕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喜氣洋洋地 說:“下午回來,咱們一塊兒去吃肯德基!”
培昕把寧可送到大門口,怔怔地看著她飄然遠去。他看了 半天,直到寧可的身影已完全消失,才頹然地轉過身,慢吞吞 地走開了。
培昕漫無目的地瞎逛著,來到了離寧可單位不遠的一條小 河邊,選了個樹蔭坐下。五月的天,碧空如洗,幾抹白雲悠然地遊來**去,麵前的小河亦清澈透明,楊柳樹柔柔地在風中招搖。好一幅美麗的風景畫,然而看在培昕眼裏,卻是訴不盡的蒼涼!
河邊很安靜,隻有三、五個老頭子在垂釣,是的,這樣的大好光陰,又有哪一個年輕人閑得無事獨自跑到這河邊來呢?那幾個老頭子不住地對培昕側目而視。
“他們一定把我當成遊手好閑的公子哥了。”培昕悶悶地想。“可是,自己不是遊手好閑又是什麽呢?可兒上班去了,她很充實,我卻像個流浪漢似的,東遊西**,無處可去。”一抹嘲諷的笑容在培昕臉上浮現,他自怨自艾又自傷自憐地數落著自己:“蘇培昕啊蘇培昕,你這家夥怎麽了?你不是很清高很‘貴族’嗎?你不是一向自命不凡嗎?怎麽落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蘇培昕胡思亂想著,胸中充溢著羞辱、委屈、自卑……等種種情愫,堵得胸口滿滿的,氣都喘不過來了。
天色逐漸轉暗,培昕一看表:五點三十分了,寧可也該下班了。想到寧可,培昕才感到一絲甜蜜和暖意,是的,這樣的時候,寧可是他惟一的期盼、惟一的安慰。
培昕閉上眼睛,一心一意等著寧可的傳呼,然而呼機似乎是睡著了,遲遲也不響起。“怎麽回事?”培昕奇怪地將呼機從腰上摘下來,放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生怕是呼機壞了。
“不行,我得找她去。”培昕立起身來,正準備走,這時,他聽到了一陣悅耳的嗚叫聲:啊,可兒終於傳呼我了!培昕大喜,急急地翻看留言:
“對不起,我和同事出去吃飯,你先回校,我回來後傳呼你。可兒”
這一看,培昕一顆熱騰騰的心頓時如墜冰窖:一下午的苦等苦盼,卻換來這個結果!培昕茫然失措地站著,腦子裏一片空白。河邊的風徐徐吹來,已經是五月了,培昕卻感覺很冷很冷……
“寧可,別走了,組裏有活動,一塊兒參加?”
五點半了,寧可收拾起東西正準備離開,負責人劉宇跑過來叫住了她。 “不行,我今天有事。” “有什麽事呢?今天主任和製片人都要到場,特地叫了你。”
“那……”寧可猶豫了,培昕還在樓下等著她呢。她抱歉地說:“對不起,我真的不能去。”
“哎呀,什麽不能去呀,這個機會很難得,你剛來,和這些關鍵人物結識一下對你有好處,別太不合群了。”
“我……”寧可還想說什麽,劉宇不耐地一揮手,“行了行了,不就是吃吃飯嘛,就這樣定了,呆會兒一塊兒走。”不容寧可表態,他便徑直轉身走了。
寧可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她想了想,隻得給培昕打了個傳呼,留言的一刹那,她心中有萬千個愧疚和不安,她能夠想象出培昕的失望和沮喪,然而……唉!人畢竟不是生活在真空裏,她需要與同事交流溝通,需要在事業上有所發展哪!培昕,他會理解吧?
寧可和同事吃了飯,大家又提議去唱歌。寧可不好掃大夥兒的興,隻得跟了去。一唱起歌來,寧可就成了主角,哪裏還走得了,後來天色晚了,寧可一個人也沒法兒走了,一是不安全,二來找不到路,劉字就說唱完歌他開車送寧可回學校,於是,一來二去,直到十一點多了,寧可才踏上了歸程。
車子開到途中,劉宇的呼機響了,他邊看邊念:“請回電話6628××××,蘇先生。咦,這是誰呀?”
寧可心裏“格登”了一下,肯定是蘇培昕打來的。她心中漾起了一絲不滿:怎麽搞的,第一次出來玩,呼機都打到別人那兒去了!
“嘟嘟”,呼機持續響著,劉宇念到:“請問寧可是和你在一起嗎?速回電話6628××××,蘇培昕。哎喲,找你的,趕快回一個電話吧。”
劉宇把車靠邊停住,將手機遞給寧可,揶揄地說了一句:“追得夠緊的啊?連我的呼機都查到了,不會吵架吧?”
寧可微微有些尷尬,她撥通了電話:“喂,是培昕嗎?”
“寧可,你跑到哪兒去了?”培昕的聲音冷冰冰,硬邦邦的,還帶有濃重的火藥味兒,全不似平時的溫柔體貼。
寧可第一次聽到培昕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心中的那一絲不滿在擴大。她盡量忍耐地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和同事吃飯去了嗎?”
“吃飯?吃飯吃到深更半夜?看看現在幾點了?還要不要回學校?陪別人唱歌跳舞,樂不思蜀,什麽都忘了吧?”培昕聲音裏的火藥味兒更濃了,聽上去咬牙切齒的。
“哎,你這是什麽話?你管我幾點回來?”寧可也急了,聲音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劉宇見這陣勢,知趣地打開車門走了出去,寧可感到在同事麵前失了麵子,心中又是難堪又是氣,偏偏培昕還在不依不饒地一個勁兒嚷嚷:
“一個女孩子,半夜還在外麵遊**,不怕別人輕視你嗎?沒想到你這麽虛榮,這麽狠心,我等到現在飯也沒吃,你居然不聞不問……”
“行了,我虛榮,我狠心,好了吧?誰要你等我?睡你的覺吧!”寧可忿忿地吼了一聲,“啪”一下關了手機。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寧可蹙緊眉頭,滿臉怒氣。劉宇說:
“你男朋友吧?真厲害,第一次玩就找來了。這種關係也要處理好,在咱們那兒上班,出來吃個飯、玩一玩,常有的事,老看著也不行。還是給他做做工作,多理解。”
寧可心裏又是不滿又是委屈,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蘇培昕也太過分了,小肚雞腸,醋勁兒那麽大,凶得像個鬼。自己不就是受不了周旭的追蹤、盤問、管束才不顧一切跑出來的嗎?這倒好,來了北京,又一個管的,比前一個還厲害,一點兒自由都沒有了。男人,怎麽都這樣?自己還要不要工作了?
劉宇看到寧可的傷心樣兒,說:“這樣吧,明天我們用組織的名義向他解釋,行嗎?”
“解釋什麽?一個同學而已嘛!何苦興師動眾。”寧可氣憤憤地說。
到了校門口,一個身影在焦急地徘徊,寧可知道是蘇培昕,她打開車門,培昕衝過來,一把將她拉出車門,示威似的摟住她的肩,睬也不睬劉宇便往裏走。
劉宇看這陣勢,絕非“一個同學而已”那麽簡單,他笑著搖搖頭,不等寧可告別便一聲不響地開車走掉了。
“幹嘛呀你?!”寧可甩開培昕的手,自顧自地往前走。培昕跟在後麵繼續大聲嚷嚷:“你往哪兒去?校門都快關了,你不怕回不了宿舍啊?深更半夜和一個男人獨自在車裏,不怕危險啊?出事了怎麽辦?……”
寧可轉過身來,冷冷地、一字一頓地說:“莫名其妙!你是我什麽人哪?誰要你來管我?”
培昕被這幾句話擊倒了,他語塞地盯著寧可,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寧可轉身“咚咚”往女生樓走。
“可兒,可兒,我……”培昕想解釋,寧可已經一陣風似的走掉了。
“是啊,我是她什麽人?有什麽資格管她呢?”培昕在夜風中失神地喃喃自語。他倦憊地把頭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筋疲力盡,快崩潰了。
下午回宿舍後,他一直沒吃東西,他猜想寧可最多七、八點鍾就會回來,也許沒有吃飽,他再陪她一塊兒去吃。誰知已經九點鍾了寧可還杳無音訊。培昕惶急之下,跳上了去城裏的巴士。他到了寧可上班的大樓附近,像一隻困獸般瘋狂地,又漫無目標地胡亂走著,幻想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覓得寧可的身影。
“天哪,可兒去了哪裏?”他有一種衝動要跑到大樓裏去一間問地找,可理智告訴他:寧可外出吃飯去了,根本不在樓裏。
培昕絕望、無助地徘徊在大樓底下,巨大的焦慮和擔憂使他五髒俱焚:“可兒去了哪裏?吃飯不會吃那麽久,那,不是去唱歌跳舞,就是……喝醉酒回不來了!”後一種猜測把他嚇了一跳,那天的生日晚會,他見過喝醉了酒的可兒有多嫵媚,多麽風情萬種,多麽……讓人想入非非。“啊,可兒你千萬不能喝酒啊!”然而,他似乎已經看到了寧可喝醉了酒的模樣:眼神迷亂、嬌弱無力,而周圍,是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培昕被自己想象的畫麵驚出了一身冷汗,心裏似乎有一千隻、一萬隻螞蟻在蠕動,那種難受,看不見撓不著,就是心慌。
無奈之下,培昕又失魂落魄地乘車回到了學校。
一個晚上,培昕無數次跑到女生宿舍樓用揚聲器喊寧可,寧可沒有回來。十一點,樓裏大廳的燈都滅了,寧可還沒有回來。培昕覺得自己要瘋掉了。突然之問,他想起了那個他素不相識然而似乎又有著某種聯係的男人:周旭。那個男人,也這樣為了寧可憂心如焚、幾欲瘋狂。是的,像寧可這樣的女孩,在你身邊時你會欣喜若狂,如在天堂;她一旦和別人出去,你便會失魂落魄,患得患失,如墮地獄。
寧可,這折磨死人的小精靈啊!
一瞬間,培昕忽然對周旭充滿了同情。他忽然理解了周旭那些看似瘋狂的舉動:那麽小心翼翼、亦步亦趨,都是因為愛寧可,怕失去她呀!
可憐的周旭,可憐的我!
培昕有一種大哭一場的衝動,他甚至想找周旭喝杯酒,聊一聊那個讓他們共同魂牽夢縈又心碎神傷的女人。
培昕顛三倒四地胡思亂想了一番,後來,他終於想起張林那天也去應聘了。他找到張林,一番死磨硬纏下,終於得到了劉宇的呼機號,然後,終於聽到了寧可的聲音,終於,她回來了。
然而她回來卻那樣冷冰冰,氣呼呼的。培昕滿腹的話還沒有說呢,她居然甩下兩句噎死人的話,就那樣不管不顧地走了。
“是啊,自己算她什麽人?周旭好歹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你,蘇培昕,算個什麽玩意兒?有什麽資格說話?”
培昕行屍走肉一般,回到自己的宿舍,把身子像一個麻袋似的“甩”在**,他無力地閉上眼,心已經被碾成沫,碾成灰。
第二天,培昕把寧可約到了他們常去練聲的小樹林中。沉默了良久,培昕說:
“可兒,昨天我是太擔心你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麵玩那麽晚,多不安全哪!”
“是,我知道你是關心我,可你也太不給我麵子了,呼機都打別人那兒去了,還留下全名‘蘇培昕’,惡狠狠的,示威似的,別人知道‘蘇培昕’是誰呀?你簡直像個吃醋的丈夫!你想想,我剛到一個單位,你這樣做造成的影響多壞,別人會怎麽看我呀?再說了,我是和同事出去玩,哪有什麽危險?當別人都是大色魔啊?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那張林為什麽沒去?”
“張林?他們沒叫她呀。”
“為什麽不叫張林隻叫你去?”培昕咄咄逼人地問。
“這……”寧可語塞了,她想起昨天張林也在單位,但劉宇讓她先回去了。
“我來告訴你為什麽,”培昕略帶一絲嘲弄地說:“因為你比張林漂亮。和張林玩誰都沒興趣,你就不一樣了,哪個男人不心花怒放?什麽組裏有事,借口而已,當初他們招聘你就是看上了你的美貌!'’
寧可本來隱隱有些感覺理虧,聽到最後一句話又冒火了。她最恨的就是別人總把她的成功歸為美貌的結果,而完全無視於她的才華和努力。她生氣地說:
“好啊,原來你也認為我是個花瓶,徒有其表的,你也認為所有對我好的人都心懷不軌。我以為你是寬容的、豁達的、善解人意的,我一直以為你是最懂我的人,沒想到你這樣誤解我、羞辱我,你和周旭有什麽區別?”
“好,好,我們不吵了,”培昕疲憊地揮揮手,作了一個息事寧人的手勢:“可兒,我那麽愛你,愛得發瘋,我不想惹得你絲毫的不快。昨天……算我錯了,我沒有不信任你,也不再那樣管你了,今後,”培昕忍耐地咬咬牙,“你想玩就去吧,自己小心,別太晚,注意安全就行。”
寧可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她歎了一口氣,說:
“培昕,我明白你的心。但是,我剛去台裏,不和同事搞好關係怎麽行?你知道這個職業不接觸人是不可能的。我千辛萬苦來到北京,為的什麽?不也希望有一個展示自己才華的天地和舞台嗎?名、利都無所謂,我在乎的是自身價值的完美體現,中央台是我們大家都夢寐以求的,我要珍惜這個機會呀!培昕,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難道我會有什麽不莊重或是不檢點的行為嗎?你該相信我呀!”她頓了頓,又說:“當然,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學校很孤單,我,我盡量不出去玩,多陪陪你,好嗎?”
培昕握住寧可的手,盡管眼神裏還有著一絲迷惘,還是理解地微笑著點點頭。
兩人相識以來的第一場風波似乎就這樣平息了,兩人重歸於好,並高高興興到校外吃了一頓飯,然而,風波真的平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