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昕百無聊賴地走進學校對麵的一家餃子館,習慣性地選了靠窗的那個座位坐下。
曾經,他的可兒笑意盈盈地坐在他對麵,穿了一件米色的雞心領毛衣,素麵朝天,清純得像個小男生。那個冬天,是多麽溫馨多麽美好啊:新年晚會、通宵電影、韓國餐廳、還有那小小的樓道、離別前的深情相擁……,培昕的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飄忽的微笑,是的,那時的可兒是多麽信賴他、多麽依戀他啊!可如今的可兒呢?唉!培昕的笑臉沒了,眸子灰暗了下來。
這一段時間,寧可經常去上班,培昕盡管擔心得要命,卻不敢再去“管”她,他怕極了寧可的盛怒而去。有幾次他算好時間在校門口等她。卻看見寧可從小車裏鑽出來,他認得那是劉宇的車。寧可的解釋是:劉宇反正是單身漢,閑得沒事就送她回來了。培昕心想:“順便”送你?沒有什麽企圖誰會巴巴地成天開一個多小時車送你回來又再開一個多小時車回----真吃飽飯沒事幹了嗎?
可他什麽也不能問,什麽也不能說。他隻是心痛地感覺到曾經的擔心在應驗:寧可,是在漸漸地,一點一點不留痕跡地離他而去了,他眼睜睜看著寧可的愈行愈遠卻無能為力!
今天下午,寧可沒去上班,培昕打電話幾乎是用哀求的口氣對她說:
“可兒,一起出去吃頓下午飯吧,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一起了,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是的,這段時間他們很少見麵,培昕覺得相思之苦已經讓他快死掉了,他那麽渴望見到寧可,他的嬌俏動人的可兒啊!他要見她,要向她訴說對她的愛,對她的思念和牽掛……,然而,他聽到寧可的聲音在遲疑地說:
“哦?今天下午?……真,真不巧,我正好有點事……”
不,不要找借口,不要拒絕我,不要這樣殘忍……培昕心裏瘋狂地喊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寧可繼續用很抱歉的聲音說:
“真對不起,培昕,其實我也有很多話要對你說,這樣吧,明天中午怎麽樣?明天中午一塊兒吃飯,一言為定!你聽見了嗎?培昕,喂……”
培昕一言不發地掛上電話,心裏的失望和痛楚在一點點洇開、擴散,直至將他的心完全淹沒。
“啊,先生你來了?今兒個吃點什麽?”服務小姐走過來,非常熟稔地和培昕打著招呼,她注意到培昕單身一人,不禁詫異地問道: “咦,怎麽一個人?經常和你一塊兒的那位小姐呢?”
“她沒來!”培昕頭也不抬地說:“二兩餃子,謝謝!”
“那位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吧?真的是很漂亮,和你很般配呢!……”愛饒舌的服務小姐兀自在那兒喋喋不休。
“好了好了,麻煩你趕快上餃子吧!”培昕煩躁地打斷她的話。
服務小姐看看培昕的臉色,伸伸舌頭:“餃子要什麽餡兒的?”
“隨便隨便!”培昕不耐煩地揮揮手,望著窗外不吭聲了。
“準是和女朋友鬧別扭了!”服務小姐心想,趕緊知趣地退了下去。
培昕無意識地把視線投向窗外,從這個角度望過去,正好是學校的大門。許多衣著鮮亮的男生女生在校門口進進出出,嘻嘻哈哈地打鬧著,很開心的樣子。“唉,所有的歡樂,所有的幸福都與我無關了。”培昕悶悶地想,無比淒清惆悵。
猛然,一輛疾馳過來的小轎車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熟悉的車身和顏色,莫非是……,培昕的心狂跳起來,然後,他看到小車開到校門口,停住了。血液一下子衝到腦部,培昕“噌”一下站起身來,像隻火箭頭似的往門外衝。
服務小姐剛巧端了餃子上來,差點被培昕撞了個滿懷。“唉唉,你往哪兒跑?你的餃子……”服務小姐直著喉嚨喊,培昕一言不答,自顧自地跑遠了。
“這人怎麽了?”服務小姐怔怔地端著餃子,不解地暗自嘀咕:“平時都很斯文很和氣呀,今兒怎麽了?患了失心瘋?”她看看手中的餃子,無奈地聳聳肩, “完了,隻有我自己解決了。”
不消說,那盤餃子就成了服務小姐的晚餐。
培昕一口氣跑到校門口,找了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蹲下,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校門口,一顆心“怦怦”地狂跳著,既希望更害怕看到某個場麵出現。
過了幾分鍾,他看到寧可了,穿一套淺紫色的短套裙,骨肉亭勻,雙腿修長,臉上畫了濃淡適宜的妝。啊,寧可還是那麽漂亮,那麽神采飛揚的,隻是,這不是他的可兒了,這份美不再屬於他!寧可打扮得花枝招展是為了赴別人的約會!
培昕眼睜睜地看著寧可走向那輛轎車,車門開了,寧可鑽了進去。培昕的頭如同被重物狠狠一擊,“轟”一聲響,心裏刹時空****的,一顆心競似不在胸膛內。他機械地立起身來,腦子裏簡單而瘋狂地轉著一個念頭:把那個叫劉宇的小子從車裏揪出來,宰了他。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車子緩緩地開過來,寧可正歪著頭和劉宇說話,培昕就站在車旁邊,寧可竟沒有看到他。轎車“刷”一下子從培昕麵前開過,耀武揚威地絕塵而去。
培昕站在汽車揚起的灰塵裏,內心裏悲憤莫名:原來是這樣!她有事,這就是她的事!寧可,我以為你冰清玉潔,孤傲清高,原來也喜歡有人開車來接,也喜歡那些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他想起寧可說的話:“我並不是物質女孩,不在乎什麽房子、車子。”不在乎,你真的不在乎嗎?培昕在心中暗暗冷笑了,虛榮啊,你的名字叫女人!
可是,你,蘇培昕,又有哪一點值得寧可愛呢?如果你是中央台或北京台的一大主持人,寧可也不會那麽輕視你了,有什麽應酬她也會讓你陪著她而不擔心你會丟她麵子了。如果你有車,她也不會要別人來接了。是的,寧可沒有做錯,錯的是你,蘇培昕!你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是。
培昕想起了一句話:“發展才是硬道理,落後就要挨打。”是的,培昕冷冷地咬著牙,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象牙塔裏的愛情是那麽虛幻,那麽脆弱,那麽不堪一擊。無論多少的海誓山盟,柔情蜜意,在現實的風雨麵前,頃刻間便會灰飛煙滅!愛情,對於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來說是多麽奢侈,一個無能的男人守不住自己心愛的女人!
培昕揮舞著拳頭:播藝院啊,你作證,寬敞的大馬路啊,你作證,這路旁的大樹啊,你作證,這所有所有的一切,你們都來作證!我蘇培昕不會這樣一蹶不振,不會永遠這樣軟弱窩囊、任人欺淩,總有一天,我會揚眉吐氣,風風光光地出現在寧可麵前,出現在那個他媽的劉宇麵前,他今日給我的羞辱,我會加倍償還!
培昕喝醉了酒一般,腳步踉蹌地往回走。哪間宿舍的錄音機在哀怨地唱:
“我想你念你愛你恨你,真情永不變,難道你已經忘了我們曾經的誓言?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豔的水仙,可知道寂寞山穀的角落裏野百合也有春天……”
培昕苦澀地笑了,是的,自己就是那朵寂寞山穀角落裏的野百合,無人關注,無人理睬,獨自憔悴枯萎,黯然敗去……
野百合也有春天?
不,沒有春天了,沒有了。
一大早,寧可就打傳呼給蘇培昕,他不回,跑到宿舍去找,他也不在。
寧可悶悶不樂地回到宿舍,她知道蘇培昕是生氣了。這段時間,他們好像產生了很深的隔閡,有了很多的誤會,卻又未能溝通。是的,每次見麵培昕都陰沉著臉,一語不發,要麽就陰陽怪氣的,兩人老說不到一塊兒。唉,怎麽會這樣呢?曾經,他們是多麽默契,多麽和諧呀!
寧可坐在小桌子前,用手支頤,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這種別扭似乎是從那夜晚歸吵了一架之後就產生的,寧可心裏清楚培昕不願意她去上班,更不願意她和“那幫不懷好意的家夥”(培昕的話)出去玩,可是,有什麽辦法呢?
中央台是很多電視人削尖腦袋也想擠進去的地方,一個毫無背景和關係的女孩子,要想在競爭激烈的中央台站穩腳跟,談何容易!“天上星多月不明”,不是非常有才華的人在這裏很容易就被淹沒掉。幸運的是,在台裏,負責人對她的才華頗為賞識,評價還不錯,同事們對她也很關照,尤其是劉宇,當初就是他把寧可招進台的,對寧可,他似乎有著某種不可推卸的責任似的,處處都盡心盡力地提醒她,幫助她,寧可心中是存有感激的。她也曾想過劉宇是不是有些什麽別的意思,然而這麽長時間以來,他一直都是光明磊落,坦坦****的,對寧可一直很尊重,從來沒有過任何不禮貌的言語和舉動,反而顯得寧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所以,當組裏約著一塊兒出去吃吃飯,唱唱歌,寧可能做出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高樣,擺譜不去嗎?況且,每次都是男男女女的一大幫同事,有什麽呢?
這些話,寧可不知怎樣對培昕講,自從那次爭吵過後,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個話題,生怕觸碰到對方心裏的傷疤,然而,彼此又都明白疙瘩並未解開,陰影並未冰釋,這種強裝的“平靜”反而在他們中間豎起了一道屏障,過去那一份無所顧忌更無須掩飾的和諧自然被破壞了,見麵時都有些客氣和生疏,心裏話反而不容易說出口了。
唉,是應該和培昕好好談一談了,寧可用手撐住額角,有些疲憊地想。她不能任由培昕繼續誤會下去,不能失去培昕的關懷和憐愛,更不能讓培昕失望傷心,這段時間,也許對培昕是有了些怠慢和忽略,可是,她……愛他,真心真意地愛他。昨天下午,已經答應了劉宇和其它幾位同事一道吃飯,沒想到培昕會打電話來,那個時候,劉宇的車已經在路上了,所以……也難怪培昕會生氣,今天一定要好好給他解釋一下,可是,培昕去了哪裏呢?
寧可正胡思亂想著,牆上的揚聲器響了起來:寧可電話,寧可電話。
啊,一定是培昕打來的!寧可高興地跳起來:他終於來電話了,她就知道他不會真的生氣的,培昕,他是多麽寬容,多麽豁達,多麽善解人意啊,況且,他一直都這樣寵著她,憐惜她,縱容她,今天,今天一定要事事順從他,讓他開開心心的!
寧可飛奔到電話廳,迫不及待地抓起聽筒,輕快地說:“喂。”
“寧可嗎?是我。”
這不是培昕,是……周旭。寧可的心冷了下來,聲音也冷了下來,她問:“什麽事?”
“寧可,現在快放暑假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回來?”寧可慌亂起來,她說:“嗯,我在中央台實習,一時回不來。”
“什麽,你在中央台實習?什麽意思?”周旭的口氣凶巴巴的,帶著他一貫的粗獷和蠻直,“寧可,你是不是想留在北京不回來了?是,你就說一聲,別吞吞吐吐的,說了,咱們的關係該怎麽解除就怎麽解除!”
他還挺灑脫的。寧可暗自鬆了一口氣,是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而且聽周旭的口氣也有此意,可能也在等著自己開口呢。於是,她清晰地說:“我是想留在北京不回去了。”
對方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周旭哽咽的變了調的聲音:“原來,你真是這麽想的,原來,你果然打的是不回來的主意!我苦巴巴地好不容易盼到你學完了,你……”周旭說不下去了,他“啪”一下掛掉了電話。
周旭的反映之強烈出乎寧可的預料,她聽周旭問得那麽輕鬆,以為他早就想通了,沒想到他竟會在電話裏哭起來。寧可的心一下子亂成一團麻。
過了幾分鍾,周旭又打來電話,他已平靜,隻淡淡說了一句:“我乘明天下午的飛機來北京。”
周旭來北京?怎麽辦呢?他會放我自由,還是毀了我?
寧可心慌意亂,想找培昕商量一下,又找不到人,她心一橫:管它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是福是禍,都由得它去了。
這麽一想,心反而定了下來,是的,回避不是辦法,還是勇敢麵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