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旭果然來了。他們住進了學校附近的一家招待。所。和寒假一樣,周旭見到她又是隻字不提,他們禮貌而客氣地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閑聊些不鹹不淡與自己內心無關的話題。

過了兩天,周旭用一種平靜的口氣理所當然地說:“怎麽樣,回去吧,啊?”

“不,不回去!”寧可堅決地搖搖頭。

“什麽,你還是要留在北京?”周旭氣急敗壞,“我這麽大老遠趕到北京來,這兩天我們處得也不錯,我還以為你回心轉意了,沒想到你……算了,誌不同道不合,咱們離婚,你寫協議書吧。”

周旭“啪”扔了一個本子過來,推開門出去了。

寧可鎮靜地拿起筆記本,草擬了一份“離婚協議書”,然後,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是的,隻要周旭簽字,這樁錯誤的婚姻就可以結束了。寧可長籲了一口氣,疲憊地想,是到該結束的時候了。

周旭走進來,說:“寫好了嗎?”

寧可默默地把本子遞給他。“哼,離婚協議書,離婚協議書!”,周旭冷笑著,“不!我來北京是要勸你回去,不是來離婚的!”他“刷刷”把協議書撕得粉碎。

完了!他不肯離婚!寧可絕望地閉閉眼,她知道接下來必是曠日持久的軟磨硬拖,他會喋喋不休地纏下去,直到達到他的目的為止。寧可的血液凝固了,她怕自己會又一次妥協,那就真正地萬劫不複了!不,不能再心軟了,無論如何要堅持,一定要堅持!寧可在心裏給自己打著氣。

周旭照例先來了一通硬的,他威脅說要殺掉寧可,殺掉寧可全家雲雲,寧可對這些已經無所畏懼了,周旭見她不怕,便倒在**像個孩子一般地嗚嗚哭了起來,他的眼淚亦不能打動寧可了,因為寧可明白軟弱的後果是什麽。

周旭長歎一聲,說:“寧可,你走了之後,也曾有女孩子走近過我,有的條件也很不錯,但我都沒有動心,一年的時間,我為你守身如玉,為你不惜傷害了別人的感情。”

“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世上已沒有任何人還會打動我的心弦,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裏的位置,所以,我不能和你離婚!”周旭堅定地、一字一頓地說。

寧可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想說,因為你不願意,就不顧惜我的感覺了嗎?可她說不出口。

“家鄉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公,你那麽有名,連帶我都有名了,連街上拉板車的、擦皮鞋的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公,我身上已經到處印滿你的烙印,擺不脫了,我怎能讓人家說:周旭讓寧可給甩了!”

“你是虛榮!”

“不,不是虛榮,誰都知道我周旭愛你愛得發瘋,你走後,我把你的照片貼在汽車的玻璃上,時時刻刻看著你,也時時刻刻讓你監督著我,這些,人們都是有目共睹的,難道你要讓人們指著你的脊梁骨罵你忘恩負義嗎?”

寧可了解周旭這一招,平時他對寧可漫不經心,一旦有什麽危機出現,他立即在眾人麵前扮演一種“情癡”的角色,讓人們同情他,從而給寧可造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可是這些,我都不管了。寧可疲憊地想。

“寧可,北京就那麽好,那麽吸引你嗎?想想看,在家鄉你是家喻戶曉的節目主持人,誰都羨慕你,我們家有大房子,收入也不菲,不是很溫暖嗎?在北京,你有什麽?最多做個打工仔,處處看人臉色,那點兒工資,還不夠你租房、打車呢!想辦戶口,想正式進台,門兒都沒有!在這兒,別的不說,買一套房子需要多少錢?恐怕你一輩子也掙不了。寧可,在家鄉,你一切都是穩定的,何苦要出來漂泊呢?”

反反複複,絮絮叨叨,一會兒哭,一會兒求,整整兩天沒完沒了,寧可死死地咬住嘴唇,沒有鬆口。然而,她已筋疲力盡,精神開始崩潰,她想周旭應該去當警察,如此不眠不休地連續轟炸,審問犯人準招。

第三天,寧可實在受不了了,她借口去宿舍拿東西,跑到樓下給培昕打電話,她滿手心都是汗,生怕培昕不在宿舍。謝天謝地,她聽到了那熟悉的一聲“喂”,她欣喜地說:“培昕,到樓道來,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寧可疲倦地靠在樓道的牆上,等著培昕。是的,她太虛弱太累了,她需要培昕的支持和鼓勵。

培昕來了,他穿了一條牛仔褲,襯衫隨便地放在褲子外麵,腳上居然是一雙拖鞋,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培昕,周旭來了。”寧可迎上去,百感交集地說。

“我知道了,王雪告訴我了。”培昕的語氣冷冷的,悶悶的。

寧可把這兩天的情形簡單說了一下,然後滿懷希望地問培昕:“你說,我該怎麽辦?”

她以為培昕會像寒假時那樣堅定地告訴她:“去吧,和他離婚,我等著你做我的新娘!”她熱切地等待著培昕的回答,隻見培昕木然地望著天花板,良久,才吐出幾個字:“你還是……跟他回家鄉去吧。”

“什麽?”猶如五雷轟頂,寧可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遲疑地、輕輕地說:“你,要我回去?你在生我的氣,是嗎?這話不由衷,是嗎?”

“不,我是叫你回去,”培昕安靜地、清晰地說:“我寧可把你交給周旭,也不願意把你交給北京。周旭,不管怎麽樣是愛你的,不會傷害你,而北京,這個光怪陸離的大都市會把你完全吞噬、淹沒!”

“我明白了,你畏懼了,你退縮了,看到周旭,你害怕了,你不敢和他搶,是嗎?你沒有勇氣去爭取你所愛的,或許,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寧可悲憤地說,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麵卻沒有一滴眼淚,眼神空茫得可怕。她的嘴唇顫抖著,“我,難道看錯了你?難道,過去的一切都是幻夢?” “寧可,你聽我說……” “不,不要聽了!你叫我回去,這就是我得到的結果!你是虛偽的,怯懦的,不負責任的!”寧可大喊著,轉身就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可兒……”培昕追了兩步,便頹然地停了下來,是啊,追到她又說什麽呢?

寧可跑下樓,茫然地站在街心,感到天地之大,競無處可去。無奈中,她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向招待所,走向周旭。

“寧可,回去吧,我愛你,”周旭繼續著他的開導,“雖然以前有些方式不對,可我是真心喜歡你的,給我一次機會,讓我改正,我會變得很好,變得讓你滿意的!真的,我什麽都想好了,該如何愛你,如何對你好,你一定要給我最後的一個機會,如果還對我不滿意,我送你來北京,絕不再糾纏你”。

寧可苦澀地一笑,這世界是怎麽了,她不愛的男人苦苦哀求她回去,她愛的男人卻不要她!

周旭困獸一般在狹小的房間裏走來走去,無意中在一麵鏡子前看到自己的形象,不由驚呼:“寧可,這一年,我頭發都白了!”

寧可一看,可不是,絲絲縷縷的白發蓋了周旭滿頭,觸目驚心。他才三十歲呀!

“唉,我也老了!這些年,我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感情全部都給了你,你要是離開我,我就一無所有了,生命也就沒有什麽意義了。這一次,我放棄一個男人所有的尊嚴和自信來求你,回去,請你看在我們七年的感情上,回去,我給你一個溫暖幸福的家……”周旭坐到寧可身邊,蒼涼而溫柔地說著,又淒惶又憔悴,全不似他平時的飛揚跋扈。

天哪!怎麽會這樣?我並不想傷害他,並不想成為罪人啊!寧可無助地搖搖頭,淚水溢出了眼眶,她感覺自己心裏的堤壩在一點點崩潰。

周旭看到了希望,他趁熱打鐵地說:“隻要你回去,我哪怕得不到你的心,能得到你的人也就夠了!答應我,回去,你點頭啊,點頭啊!”周旭搖著寧可的身子,一迭聲地催促,

好吧好吧,既然我對你那麽重要,我就把心撕碎了來成全你吧!誰叫我七年前承諾了你呢?好吧,得不到我的心,就讓你得到我的人吧,反正我已經沒有幸福和快樂可言,就讓你高興吧!寧可自暴自棄地想著,閉上眼睛,狂亂地點點頭。

周旭大喜:“寧可,你真好,我知道你會答應的,我知道你的心不會那麽狠……”

寧可卻在一瞬間萬念俱灰!

她還是輸了!做了那麽多的反抗和努力,到北京來,去中央台謀職……吃了那麽多苦,有過那麽多希望,甚至已觸碰到了成功的翅膀,然而,最終卻是功虧一簣,她,還是輸了!所有的心血都已白費,所有的夢想都已成泡影,她,寧可,隻能是一個可憐的悲劇人物,掌握不了自己命運的哈姆雷特!

寧可撲在**,肝腸寸斷地痛哭了起來。周旭如釋重負地伸伸腰,他知道自己又打贏了一仗,雖然這一仗打得特別艱苦,可他還是贏了,因為他拿準了寧可的致命弱點:意誌不堅決,心軟,永遠不忍心傷害別人。雖然她現在哭得這麽厲害,他也清楚她心裏不情願,可是,她答應過了,她就一定會回去。

周旭疲憊地用手揉揉額角,連續幾日的不眠不休,加上一刻不停地規勸,他實在已精疲力盡了。他看了一眼哭得昏天黑地的寧可,心中不禁生出淡淡的怨懣:有哪一個男人活得像自己這樣累呢?為了這個女人,七、八年的時間時時提心吊膽,怕她跑了,怕她飛了,可她總是要跑,總是要飛。這次索性跑到北京不想回去了,他也隻好扔下單位的一攤子事追來了。是的,為了維持這樁婚姻,他也算做到仁至義盡了,可她還哭,唉!

第二天,周旭帶著他想要的答案踏上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