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知道自己已徹底完了。那輕輕的一點頭,所有的掙紮、努力,所有的希望和夢想全都化為泡影。曾經她拚了命地逃開山城市來到北京,她以為自己總算是堅強了一次,總算對著扼住她咽喉的那隻命運之手說了一聲“不!”以為過去的苦難,那些以淚洗麵的日子,那樁讓她日日夜夜後悔的婚姻,都已成為過去……可是,這輕輕的一點頭,一年的心血全都白費,而且她心裏清楚,自己這一退卻,今後再出來的機會微乎其微。天哪!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這樣的給自己打氣:要堅持,堅持!最終卻還是妥協了,還是……又將讓自己墜人萬劫不複的深淵。
是的,不可否認,周旭是強大的、執著的、堅定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那種人。無論遭遇什麽,也不管采取什麽手段,他總能實現自己的意願,尤其對寧可,他是十拿九穩。寧可的軟弱、猶豫不決在他的強大攻勢下隻得舉手投降,每一次都這樣。可是,可是這一次,蘇培昕起了推波助瀾,甚至是決定性的作用。
蘇培昕,想起這個名字,寧可心裏劃過一抹奇怪的感覺:蘇培昕,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他是怎麽想的呢?他愛她不是假的,他對她那些好不是假的,他的眼淚和癡情也不是假的,就在前不久,他還那樣依依不舍地一分鍾也離不開她,連上班都要陪著她去,可現在,他竟然叫她回去,是的,回去了還能再見嗎?他不再喜歡她了?對她失望了?灰心了?還是……害怕了?寧可無法理解。她想起蘇培昕那張儒雅俊美的臉,曾經她覺得賞心悅目,而現在,她感覺是柔弱,是怯懦,他,蘇培昕,究竟隻是個不堪重負的孩子而已。
寧可撥通了蘇培昕的電話,冷冷地告訴他:“請帶上所有和我有關的東西:照片、信件、紙條……都帶上,我在小樹林等你。”
十分鍾後,蘇培昕來到小樹林,他看到寧可安靜地坐在石椅子上,麵孔毫無血色,連嘴唇都不再紅潤,她整張臉像大理石雕成的,那麽蒼白,那麽冷,那麽木無表情。
“可兒,我……”培昕心疼地喊了一聲。
寧可迅速抬起眼睛看著培昕,幽幽地說:“我已經遵照你的意願,答應回去了,所以,這幾天是我在北京的最後時日。”
蘇培昕的心如同被重重一擊,驀地絞痛起來。寧可的語氣很平淡,但他聽出了深深的怨恨!他困難地、費力地說:
“可兒,我看過一個故事,一個人的孩子得了重病,附近的一家小醫院設備簡陋,可以暫時讓孩子不死亡,但也治不好他,有一家大醫院醫術很高,但路途太遠,也許沒送到醫院孩子就死了,但也許,孩子就痊愈了。”他咬咬牙,說:“現在,我們的感情就是患了重病的那個孩子,我拚了命要把孩子送往大醫院,我不能讓孩子半死不活。”
“我不想聽什麽大醫院、小醫院的故事,我隻知道自己已經死定了!”寧可冒火地說:“也許你有很多的理由,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把我的東西還我吧!”寧可向培昕伸出了手。 “你拿去做什麽?” “什麽都不做。蘇培昕,咱倆算什麽?一場滑稽的鬧劇罷了!不過是為你寂寞的校園生活增添了一點新鮮而已。”寧可臉上劃過了一抹冷冷的、嘲諷的笑,那笑容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培昕的心,“現在,我的校園生涯結束了,我即將從你的眼前,從你的生活裏消失,那麽,還留那些東西在那兒幹嘛呢?它們已經毫無價值,毫無意義。”
培昕默默地把手上的物件遞給寧可,寧可一把接過:“再見了,蘇培昕!”轉身就走。
“可兒,你聽我說,可兒,我……”蘇培昕衝上去拉住寧可的袖子。
寧可刷一下回過頭來,眼睛裏閃著憤怒的光。她說:“你還想怎麽樣?你應該感到輕鬆和解脫才是。你遇到的人既沒有哭,也沒有鬧,更沒有要你負什麽責任,她一點兒都不難纏,不是嗎?”寧可掙脫培昕的手,走了。
北京的這個夏天其熱無比。小小的宿舍像蒸籠一般,呆一會兒便是一身的汗,宿舍裏的人全都跑出去找涼快的地方了,隻有寧可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床前出神。
“寧可,你的信。”王雪走進來,遞給寧可一個厚厚的信封。
寧可看了看,信封上沒有郵票,也沒有寫一個字, “謝謝!”寧可懶洋洋地說了一聲,隨手把信“啪”一下子扔在**,便不再理它了。
“寧可,別老這麽坐著,何苦呢?去玩玩吧,咱們呆會兒一起去吃飯,然後去看場電影?”王雪好心地說。
“不去了,謝謝你,我一個人呆著挺好。”寧可抬起臉來,給了王雪一個感激的笑容。
“那……好吧。”王雪還想說什麽,欲言又止,她走到門邊,補充了一句:“好好看看那封信吧,啊?”
王雪走了,寧可依舊在窗前傻坐著。她心裏清楚那封信是誰寫來的,但她不想更不敢去拆看它。
她就那樣傻傻地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泥塑的雕像。暮色悄悄地從窗口湧進來,彌漫了整個房間,寧可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慢吞吞地打開燈,再慢吞吞地從**拿起那封信,撕開信封口,讀了起來:
可兒:
我走了,到一個遙遠的海濱小城去呆一段時間,
治療我疲憊的、傷痕累累的身心。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我也不能為自己解釋什麽,現在的我,兩手空空、一無所有,我無顏麵對你。但是,相信我,可兒,我會成功的,我會優秀的,我會做得出色。我期待著一個成功的蘇培昕站在你麵前,讓你為他驕傲,為他自豪,而不是以他為恥。
你在那座小城裏等著我吧,等著成功的蘇來接你,我說過,除了你,不會再有任何一個女人能觸動我心中感情這根弦。時間會證明,不管你在哪裏,不管你是什麽模樣,成功的蘇培昕永遠在單身等你,我期待,這一天不會太遙遠,那時候,你就會明白我的心。
培昕另一張信紙上,寫著一闋詞:
落葉蕭蕭 可憐竟在初夏
昏日盡枝頭
癡任猶坐
聽往日歡聲笑語
淚已無多
莫說薄幸 恨意定比卿多
惶惶無從說
孤影憑欄
問蒼天何故戲我
玉碎如何
寧可慢吞吞地看完,慢吞吞地把信收起,放到枕頭底下。這一切她都做得很平靜,沒有波瀾沒有激動,也沒有流一滴眼淚,對蘇培昕的愛和恨似乎都平息了,她的心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了,離開北京了,甚至沒有道聲別,她模糊地想著,這樣也好,結束得幹幹淨淨、利利落落。成功的蘇,哼,他成功與否和自己還有什麽關係呢?反正,自己馬上就要回去,繼續做周旭的老婆,繼續過那種日複一日,單調枯燥的慣性的生活。當他成功時,自己會是什麽模樣呢?或許是一個平凡、瑣碎、庸俗的小婦人,或許是一具麻木的行屍走肉,或許……已經死掉了。
寧可嘲弄地對自己搖搖頭,好了,他也走了,現在,自己在北京的日子還有一個月,該幹點兒什麽呢?
寧可移過桌子上的一麵鏡子,眯縫著眼睛審視著鏡中的自己:蒼白、憔悴、了無生氣。她取出化妝包,開始細致地、一絲不苟地化妝:眼影用了神秘的紫色,唇膏用了極為豔麗的酒紅色,粉底、眼線、睫毛膏……她化得比上舞台還精心,還濃豔。然後,她看到鏡中的臉變了一個模樣:成熟、明豔而嫵媚。她的眼神微微有些空茫,卻平添幾分頹廢的、慵懶的美。
她用手摸著自己的臉,對著鏡子迷茫地笑了,是的,寧可,從小你就被認為是美人胚子,你漂亮,所以一出校門就成為別人的目標;你漂亮,所以占有你的那個男人死活不放你;你漂亮,總有人對你獻殷勤,所以你愛的那個人誤解你、不敢要你……所以,你永遠隻能是一個悲劇人物,永遠隻能站在成功的邊緣徘徊,與所有的夢想和幸福擦肩而過,永遠隻能默默地在一隅角落裏,獨自品嚐失意和痛苦……她想起作家池莉的一句話:漂亮誤終身。
淚水迅速地湧出眼眶,在她臉上肆意縱橫,精心化好的妝全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