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玫瑰園度假村中一個獨立的庭院式的小別墅,有著迂回的走廊和碧草青青的院落,像是晚清時期某個親王的別墅,典雅別致。在這裏,卡拉OK、桑拿浴、健身房、遊戲機……一應俱全,並備有主人房、客房、保鏢房……等等,甚至還養了波斯貓、哈巴狗等寵物供人玩耍。幾乎是應有盡有。當然,這樣的別墅價值也不菲,租用一天便是幾千元人民幣。
來自中央台的十幾個人簇擁在一個房間裏,唱著卡拉oK。房間很寬敞,充足的冷氣把盛夏的酷熱驅趕得無影無蹤。
劉宇斜倚在沙發上,研究地看著寧可,她正唱著一首傷感而淒美的歌:《別問我是誰》,她唱得很投入、很動情,眼睛裏淚光盈盈。認識寧可好幾個月了,劉宇覺得自己始終無法猜透她。表麵看來,她健康、活潑、青春,也很有才情,是一個快樂無憂的女孩,然而,劉宇卻總感覺她的快樂並不實在,仿佛有一層輕煙籠罩著,尤其是唱歌的時候,她總是偏好那種傷感的、如訴如泣的歌,《夜太黑》、《寂寞讓我如此美麗》、《在水一方》……唱得**氣回腸、悱惻纏綿,仿佛不是用歌喉,而是用心在唱。這時,劉宇便感覺寧可的內心並不似表麵那麽單純,好像有著載不動的許多愁似的。他實在弄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一曲終罷,讚美聲、掌聲、喝彩聲不絕於耳,是的,自從寧可到了節目組以後,幾乎引起了所有的單身漢的注意,很多人都對這個青春可人的女孩青睞有加。由於寧可是劉宇招進組裏來的,所以她與劉宇似乎要接近一點,但這種接近絕對隻屬於“友誼”的範疇。劉宇是那種所謂的“新人類”,隻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不肯流俗於現實,他是學戲劇文學的,潛意識裏渴望著一場驚天動地的戀愛,現實卻每每令他失望。他時不時也玩玩“愛情的遊戲”,卻從不讓自己陷入,三十五歲了,還孑然一身。家人急得不得了,他倒無所謂,他說過:“一定要有一種感情,在我心上狠狠劃上一刀,終身都無法愈合,這時才能結婚。”這個能“在他心上狠狠劃上一刀”的人一直沒有出現,他一個人瀟瀟灑灑,自由自在,感覺也很好。對寧可,他是有一種欣賞和喜愛,但寧可始終像一個謎,讓他捉摸不透,尤其是第一次送她回學校,有一個姓“蘇”的小夥子在等她,他明白寧可和那個人一定不尋常,所以,他很識相,從來不表白什麽,隻是,最近那個人再沒有出現過了,而寧可也一改往日的矜持,組裏有什麽活動都參加,吃飯、唱歌……不過她每次都叫上宿舍的王雪一塊,她的解釋是宿舍的人都走光了,就隻剩下她們倆了。劉宇明白這是寧可的一種自我保護,他暗暗讚賞寧可的聰明和潔身自愛。
“寧可,喝杯橙汁吧,你真該去當歌星,唱得棒透了!”王雪遞給寧可一杯冰水,興奮地說。王雪才剛剛滿二十歲,還是個未經任何風雨的孩子,每次跟著寧可出來玩,她都高興得不得了。
王雪才是真正快樂的人呢!寧可啜著橙汁,模糊地想著,心裏生出一份淡淡的自嘲。是啊,這段時間她每天都像個開屏的孔雀似的,招搖地來來去去,拚命地玩,拚命地瘋,拚命揮擲著開心和歡笑,而其實她是在透支著日後許多的歡樂,就像一個患了絕症的病人,拚命要把手中的鈔票全都揮霍掉,去換取也許明天就不再有的快樂,就像蝴蝶臨死前那一場褪卻彩衣的舞,那麽絕望地美麗。 “寧可,玩得開心嗎?” 寧可正啜著橙汁出神,不知什麽時候劉宇坐到她身邊來了。“很好,謝謝!”寧可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劉宇也笑了笑,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你那位姓‘蘇’的同學,他還好嗎?怎麽不管你了?”
“他……”寧可語塞了,那張俊雅的麵孔:深情款款的雙眸,若有所思的嘴角……在腦海中閃現。寧可懊惱地搖搖頭,用幾乎是生硬的口氣說:“他與我無關!”
劉宇深深地看了寧可一眼,若有所悟。他不再問下去。沉默一會兒,他說:“寧可,你喜歡北京嗎?”
“當然!”寧可毫不猶豫地回答。
“喜歡它什麽呢?”
“喜歡它的博大精深,喜歡它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內涵,喜歡它的寬厚和包容,喜歡……在這裏每天都會遭遇新的人和事,讓人興奮、激動。”寧可沉思地說著,嘴角有一抹淺淡的微笑。
“寧可,現在組裏很器重你,前幾天討論了你的問題,你可以先招聘進台,慢慢再解決你的戶口和指標,你好好幹,前途應該是光明的。北京,會屬於你的!”
“是嗎?北京,會屬於我嗎?”寧可遲疑地說,有些無法置信的意味。
“會的!”劉宇肯定地說:“寧可,你是有才華的女孩,隻要加上勤奮和努力,幸運會降臨在你頭上,你會實現自己的理想的!”
“理想?是的,謝謝你的鼓勵。”寧可安靜地說,唇角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劉宇還想說什麽,欲言又止,交淺不可言太深,他沉默半晌,才說了一句:“搞電視,中央台是最好的地方,並不是誰想來就能來的,好好把握機會吧!”
“哎喲我的天!這個熱呀!咱們這個宿舍和剛才那個小別墅比起來,真的是新舊社會兩重天哪!”王雪拿著一把扇子,拚命扇著,汗水還是不停地往下流。
可不是嗎?據說這是北京幾十年來最熱的一個夏天,在這沒有任何製冷裝備的宿舍裏呆著,一會兒工夫便是一身的汗,幾分鍾便要跑到洗漱間裏用涼水衝一衝。
寧可揶揄地說:“王雪,傍個大款得了,空調房裏呆著多舒服啊!省得受這份罪。”
“算了,我又不漂亮,誰會喜歡我?倒是你呀,這麽漂亮,人見人愛,你找個大款我也沾沾光吧!”王雪一邊悻悻地嚷嚷著,一邊把外衣幾把扯掉,“不行不行,熱死我了。”
“哇,春光外泄啊!這倒好,我天天看三級片。”
“是啊,咱們這樣肉帛相見的,如果鬧成了同性戀,可不能怪咱們,隻怨這天太熱了。”王雪說著,鋪了幾張報紙在地上,像隻小狗一樣蜷著身子睡了。
寧可躺在**,褥子、被子都熱得發燙,她想起劉宇的話:“北京會屬於你的!”會屬於我?是的,目前自己的腳還真真實實地踏在北京這片土地上,這片令她魂牽夢係又容納了她所有歡喜和悲愁的城市,可是,他怎麽知道,她的腳步並不會停留太久,她每過一天,不是離自己的夢想近了一步,而是像淩遲處死的犯人,日子過一天便少一天,在北京,她是沒有未來的。那麽,既然要走,這麽熱的天,死活賴在這兒又是為什麽呢?有什麽意義呢?
她把頭深深地埋進枕頭裏,腦筋混亂得無法再思想。巨大的傷痛、孤獨和絕望像浪潮一般襲過來,將她淹沒。
學校裏的人越來越少了,大部分的人都回家了,整個校園裏空****的,安靜得可怕,昔日的熱鬧喧囂已不複存在。
寧可拖著疲憊的腳步向宿舍樓走去,陪伴她的,隻有身邊的影子。她一時間感覺自己被整個世界遺棄了,在北京,她是一葉無根的浮萍,是一個遊子,一個過客。一種非常疲倦的、無助的情緒席卷了她,內心裏有個小小聲音在輕輕喊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回到宿舍,宿舍裏也空無一人,連王雪今天早上也回家了。曾經寧可對於六個人同處一室極為不慣,那時她多麽渴望能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獨處一會兒,現在人都走了,她卻隻感到淒涼,感到那無邊無際的空。
是的,都走了,她,寧可,也該走了。隻是,別人過完暑假還會回來,她,卻和北京徹底告別了。
寧可撥通了家裏的電話,隻說了一句:“我明天回來。”她沒有等對方說什麽,便把聽筒輕輕放下了。
餘下的時間,再幹點兒什麽呢?寧可翻出了日記,一頁一頁仔細地看著:進校時的輕鬆、初識培昕的喜悅、還有新年晚會、通宵電影、韓國餐廳的狂歡……那刻骨銘心的一幕幕紛至遝來,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然後,她翻出了培昕給她的信、短箋、紙條、還有照片,慢慢看著,回憶著……全部的東西看完,寧可等於把自己這一年的心路曆程全都走了一遍。然後,寧可把這所有的物件放在地上,輕輕劃著了一根火柴,紅色的火苗舔卷了日記的邊兒,再慢慢吞噬著每一張信紙,慢慢焚燒。明亮的火花映紅寧可的臉,她神色木然,而眼中淚光閃動,這一年所有的經曆,所有的歡喜和悲愁都在這火中燃燒,寧可覺得自己的心也化成了灰燼。
做完了這一切,寧可想,好了,幹淨了,什麽痕跡也沒有了,北京、學校和……培昕,這個名字像一把刀,狠狠地從寧可心頭劃過。寧可抽搐了一下,過去了,都過去了,這一年,不過是蝴蝶做了一場夢。
第二天,寧可提著皮箱,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