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你把這篇稿子配一配。”文藝部主任柳穎走過來,遞給寧可一篇稿件,“今天下午配出來啊!”

“好的。”寧可懶洋洋地答道,接過稿件漫不經心地看起來。

“對了,省裏馬上要舉行播音員、主持人評選了,你找一件作品去參賽吧。”

“參賽?我沒有什麽好作品,下次再說吧。”

“沒有?沒有就趕緊做一個呀!不參賽怎麽行?沒法兒評職稱啊!”

“算了,柳姐,我這幾天沒有情緒,勉強做出來效果也不會好的,反正現在我對什麽獲獎啊,職稱啊都不感興趣,把機會讓給別人吧。”寧可無所謂地說著,抬起臉來對柳穎勉強笑笑。

“你這是怎麽了?寧可?”柳穎在寧可身邊坐下來,關切地問。柳穎是一個三十多歲,風韻猶存的女人,她一直是寧可的上司,對寧可有一種姐姐對妹妹的關心,“從北京回來以後,你怎麽不對勁兒啊?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你幹勁兒多足啊,對工作充滿了**,每年都要做出很多好片子,到處獲獎,你出去學習了一年,應該有很大提高才是啊!怎麽反倒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了呢?”

“對不起,柳姐,我讓你們失望了,”寧可垂下頭,有些羞愧地說,“可能,是在北京學傻了,以前什麽都不懂,兩眼一抹黑,還有銳氣,現在懂了點兒皮毛,又沒有學透,有了框框套套束縛著,反而縮手縮腳了。大概,我就屬於不可雕的朽木吧,怎麽學也沒用。”

“不對,這不是主要原因。”柳穎清醒地說,“你不是水平問題,而是態度問題。不是不能做好,而是沒好好去做。寧可,你是我們台裏最有希望的主持人,又能寫,你可不能放棄自己啊!好了,我要去開會了,改天再找你好好談談。”

柳穎走了,寧可無奈地衝自己笑笑,是啊,這段時間以來,的確是對工作漫不經心,做出的節目自己都不願看,唉!

寧可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的不滿,難道真的已經遲鈍、麻木了?已經……老了?

“叮鈴鈴。”桌上的電話響了。

“喂,你好,文藝部。”

“請問……是……”一個纖細的女聲遲疑地說,“你是寧可嗎?”

“對呀!你是……”寧可回憶著,好熟悉的聲音,是……“李若鄢!”她大叫出來。

“還好,聽出我聲音來了,哎呀,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走了大半年,也不和我們聯係一下,怎麽樣,過得如意嗎?”

“我?回來嘛,按部就班地重複過去的生活。還是說說你吧,你怎麽樣?”

“我還行,現在中央台做一個小編導,剛做上路,蠻有意思的,就是節奏太快。”

“行啊你,那時候成天嚷嚷著活著沒意思,現在可充實了!”寧可高興地說,“哎,劉濤呢?你倆在一塊兒嗎?”

“沒有,他分到了一家省台,那邊待遇不錯。”

“那……你倆?”

“一切隨緣吧!我不可能為了他放棄北京,再說,你知道,我對劉濤始終不像對……他,產生不了**。沒辦法。”

“哦,是這樣。”寧可心中隱隱有些遺憾,她是很希望劉濤和若鄢成的,但這種事……她搖搖頭,“那,其他人的情況呢?你清楚嗎?”

“清楚極了,趙豔在北京幫老公打點業務,王雪也在北京,上了一個‘影視培訓班’,她年紀小,還想多學點東西,張林呢,已經嫁人了,就是生日給她開‘party’的那個人,戶口也進北京了。”

“真的?她挺能耐啊!真看不出來,那會兒咱們還老叫她‘缺心眼兒’呢!”

“人家才不缺心眼兒,第一個戶口進京的,生活最安穩的也是她,別看她樣子傻傻的,大智若愚!更令你意想不到的是餘健,她可是夠土夠層次低吧?有一次你帶她見了個名人就興奮得覺都睡不著,拿著相片四處炫耀,嘿,人家現在去了一家挺不錯的省台做主持人!”

“什麽?就她那一口東北腔,長得又……”寧可有些難以置信。

“可不?咱宿舍就數你長得最漂亮,也最有才氣,當時大家都以為你肯定是前途最好的一個,結果呢,偏偏隻有你回到了家鄉。太可惜了!”

“我……我和你們不同,我有家,”寧可虛弱地說,“反正,你們都過得不錯,我也挺開心的,我嘛,橫豎是完了。”

“寧可,你就沒想過再出來?還有一個人……不好,主任來了,我用的是單位的電話,不多說了,以後多聯係!”

“好的,多聯係。”寧可愣愣地放下電話,發了一會兒呆,又撥通了一個號碼,“喂,小顏嗎?今天沒事吧?我過來和你聊聊天。”

沈小顏年齡與寧可相仿,是一個非常純真、熱情、開朗、充滿才情的女孩子,可惜大學畢業後一場大病使她的眼睛失去了光明,隻能在家中靜養。寧可是有一次采訪與她認識的,結果一見如故,成為了親若姐妹的朋友。寧可沒事兒總愛跑去找小顏聊天,唱唱歌,讀點東西,心裏就會暢快許多。

在小顏的閨房裏,兩人半躺在**聊天,寧可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寧可,你有心事,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小顏眼睛雖然看不見,卻有非常敏銳的直覺。

“今天,我在北京同宿舍的一個女孩給我來了電話,唉,你知道嗎?我們宿舍六個人,隻有我一個人回到了家鄉原地踏步,連宿舍裏最醜最笨的女孩兒都比我強!真是……唉!”

“當初,你去了北京,沒人想到你還會回來,”小顏沉吟地說,“不過,既然回來了,就安心過吧,人生之事,有得必有失,反之,有失必有得。”

“我得到了什麽?問題是,我什麽都沒有得到,”寧可情緒有些激動,“去北京學了一年,回來毫無用處,我的節目甚至做得不如以前了,是的我沒有用心,我也沒法用心,心理不平衡哪!當初不是我自己想回來的!在央視,大家對我多好,我借口回來辦手續就黃鶴一去不複返了,到現在我都沒臉和他們再聯係,索性小人做到底算了!”

“你很喜歡北京,是嗎?”

“當然!從十五歲第一次去北京,我的理想就是永久地留在那兒。雖然很多人說北京太大呀,幹燥啊……可我就喜歡北京!對於我這樣愛好藝術的人,北京就是我們心中的麥加。”寧可神往地說,“在北京的時候,我們常去看話劇,聽音樂會……太棒了!可惜,”她的情緒低落下來,“做了這麽多的努力,我還是回來了。”

“女人,總是為愛情而放棄事業,隻要家庭幸福,也就……哎,”她的頭轉向寧可那邊,“最近和他怎麽樣?”

“他?一切依舊,或者,比以前更糟了,在北京說的那些話,全都是過眼雲煙!”寧可靠在身後的枕頭上,沮喪地說:“我就奇怪自己每次明知是謊言,偏偏要去信它,愚蠢之極!周旭哪一次不這樣,一有危機就一把鼻涕一把淚,什麽錯都知道了,要如何如何改,信誓旦旦的,危機一過,立即故態複萌,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模樣,哼!男人,最大的謊言家!”

“怎麽這樣憤世嫉俗,打倒一大片?”小顏樂了,“我聽他們說,周旭以前對女孩子都傲氣得不得了,遇到個寧可呀,威風掃地,給她舔腳丫子都幹!”

“聽誰瞎說?不過呢,周旭在想討好的時候呢,的確什麽都願意做,但隻有很短很短的時間,因為他骨子裏是大男子主義,不可能去伺候誰,他祖上是軍閥,倒頗有軍閥遺風,凡事要聽他的,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有這麽嚴重?其實呢,周旭這人在外人眼裏也算不錯,長得高大威猛,事業也算比較成功,感情也專一,你是不是太挑剔了?”

“我承認,周旭在男人裏也算比較優秀的,可是,”寧可沉思地說,“婚姻如鞋,舒不舒服隻有腳知道,外人是看不出來的。我想,是我們不適合。他喜歡的是溫和純良,事事順從的小女人,他討厭我的獨立自主,討厭我出人頭地,這麽多年,他不許我事業有所發展就是為此,我的成功不是他的驕傲,而是壓力!所以他就隻有拚命打擊我,貶低我,從沒有聽他說過一句讚美的話。我呢,也不喜歡他那種粗獷,豪放的男人,我欣賞的是儒雅,深沉,細心體貼的男人,我喜歡有人像父親那樣嗬護我,寵愛我,聽我訴說心裏的歡喜和悲愁,關注我的事業,現在,我和周旭經常地一整天不說一句話,開口就吵架,唉!”

“哦?這樣啊!”小顏點點頭,笑著推了寧可一把,“也是啊,你這麽愛說話的人,要你整天整地不說話,也真夠難為你的。”

“可不?同在一個空間裏就像兩個陌生人,過道上遇見了側側身讓過去,真是‘相敬如冰’啊!冰塊的冰,”寧可嘲諷地說著,“唉,不過不說話總比吵架要好,我真是怕極了和他吵架,你知道以前我們家從不吵架的,沒經驗,一吵就頭昏腦脹,他倒是駕輕就熟,吼起來聲若洪鍾,眼像銅鈴,嚇人呢!所以我現在都盡量地不出去玩,不招惹他,最多就是到你這兒來坐坐,他總沒話說了吧?”

“那也沒準兒!可能會懷疑咱倆同性戀呢!”小顏開著玩笑。

“去你的!這兒都不能來,還讓不讓人活了?”寧可笑著推小顏,“好好,別推了,再推我要滾下去了。”小顏求著饒。安靜下來後,小顏試探地說,“寧可,有沒有想過,生個孩子可能會好一些?”

“生孩子?不,我現在最大的慶幸和安慰就是沒有孩子,我已經睜著眼睛犯了太多的錯誤,不能再不負責任地製造一個生命讓他痛苦,我不要孩子長大後有一天對我說,媽媽,你真不該生我,那就太慘了。”寧可搖搖頭,“況且,生個孩子像我太軟弱,不好,像他,我更不喜歡。”

小顏不好再說什麽,沉默了一會兒,小顏站起身來,摸索著走到鋼琴前,說:“彈首曲子給你聽吧。”她彈了《鄉愁》,彈了《夢中的婚禮》,彈了許許多多她們共同喜愛的曲子。然後,兩人又讀了一會兒詩,寧可心裏覺得輕鬆了許多。

“好了,我要回去了,”寧可站起身來,“回去晚了又該有麻煩了。”

回到家,周旭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寧可進來,他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寧可也沒理他,自顧自往書房走。

“這麽晚回來,又瘋到哪兒去了?”周旭冷冷地冒出一句。

“我不是告訴過你,去沈小顏那兒了嗎?”寧可轉過身來說,“現在也不晚,才八點過啊!”

“哼!去沈小顏那兒?成天去她那兒,太不正常了,你到底在幹什麽?”

“去她那兒能幹什麽?無非是唱唱歌,聊聊天,你成天打牌賭錢到深更半夜都可以,我就這麽一、兩個朋友,聚一聚還不行嗎?”寧可氣憤地說。

“我賭錢,通宵不回來都很正常,因為全部都是男的,發生不了什麽事,我問心無愧!’,

“那沈小顏就不是女的了?難道我還能和她同性戀?”

“她當然是女的,但是我懷疑,你每一次去都有男人在場!沒有男人,哪有那麽大的魅力吸引你成天往那兒跑?”

“你,你含血噴人!”寧可氣得全身發抖,“我在你的心裏眼裏,就是這麽賤,這麽不堪?”

“誰知道呢?也是我周旭倒黴,哪天戴上了綠帽子都不知道!現在我是沒有證據,哪天要我撞上了,要你的好看!”

“你居然這樣誣蔑我!你,當初在北京求我回來的時候是怎麽說的?我為你放棄了在北京發展的機會,就為了你現在這樣對我?”

“不要提北京!提起來我氣得要命!”周旭像一頭困獸,暴跳如雷,他指著寧可說,“你這種人也能混進央視?你有什麽本事?還不是長得有幾分姿色!虧你還有臉說,我還懷疑你不定在北京幹了些什麽呢!”

寧可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無法置信地看著周旭,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我,沒想到……你心裏有這麽多肮髒的念頭。”

“不是我說得肮髒,是你做得肮髒!”周旭的眉毛凶狠地虯結著,咬牙切齒地說:“是,你現在年輕,漂亮,捧你的人多,我是拿你沒辦法,但你不要忘了,美貌是要衰退的,我看你還能風光得意幾年!到時你一個半老太太,看誰還會圍著你轉!那時候,我就要出去玩,出去找年輕女孩,讓你嚐一嚐我今天的滋味,嚐一嚐什麽叫吃醋,什麽叫提心吊膽!你等著吧,男人是不怕老的!”

寧可不禁打了個寒戰!天哪!麵前這個窮凶極惡的男人就是在北京苦苦哀求她,賭咒發誓要對她如何好,如何寬容體貼,讓她享不盡的幸福的男人嗎?男人的嘴臉變得多麽快。多麽虛偽醜陋啊!

周旭還在繼續罵著,寧可感覺汙水一盆盆地朝自己身上潑來,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不能再聽下去了!她捂住耳朵,踉踉蹌蹌地奔到臥室,絕望地把頭埋進枕頭裏,“不要哭!不要哭,為這種人流淚不值得”,她命令著自己,身體因為強忍哭泣而劇烈地顫抖著,終於她忍不住了,扯過被子蒙住頭,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

天哪!這就是自己放棄一切換來的“幸福”嗎?自己這麽一個把情看得最重,,一個為愛而生的女人,卻偏偏碰到一個毫不懂憐香惜玉的,粗魯不可理喻的男人,豈不是諷刺?有本書上說:不要對一個男人凶,當你對他凶的時候,他會想起另一個女人的溫柔。是的,這句話對女人也適用。寧可不禁想起了另一個人:俊雅的麵孔,深情的眸子,和永遠溫和的若有所思的微笑……如果今天是和他生活在一起,會是什麽情形呢?

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寧可,你是一個沒有大腦的傻瓜女人!寧可無助地抽泣著,淚水濡濕了一大片枕巾。她站起身來,找了兩片“安定”吃下去,每一次吵完架,她都隻能依靠“安定”來人眠。

吃下藥幾分鍾,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真好,她喜歡這樣的感覺,有一種快要死去的幸福感,生有何歡,死有何懼?死了,就一了百了,周旭也得不到她了,你不是處心積慮要得到我嗎?我讓你心得不到,人也得不到……寧可的嘴角帶著一抹報複的微笑,昏昏沉沉地睡去。

黎明的曙光透過窗戶照在寧可臉上,寧可睜開了眼睛,她迷茫地眯縫起眼睛看著朝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她並沒有死,所有的難題還得要麵對。是的,每一個清晨帶給她的都不是希望,而是失望,是深深的厭倦。

寧可懶懶地起身,走到洗漱間,大鏡子映出她的形容:枯槁、憔悴、了無生氣。就你這醜模樣,也配稱漂亮?她嘴角帶著一抹自嘲的笑容,挑剔地打量著自己,猛地,她發現眼瞼上一片潮紅,她湊近鏡子仔細一看:紅腫的眼皮下競滲出了點點血斑,密密的一大片,煞是嚇人!這都是昨晚痛哭的結果。

她立在鏡子前,呆若木雞。完了,這樣下去,馬上就要老了!算了,老了好,最好馬上變成黃臉婆,那樣周旭就放心了,不會這樣歇斯底裏地罵她了。可是,那時候周旭可能就會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出去找些鶯鶯燕燕,豈不一樣慘?

哪有女人像自己這樣,盼著變老變醜的?寧可煩躁地把手中準備漱口的一缸水一下子潑在鏡子上,鏡中的形象立即就模糊不清了。

化了一點妝,勉強遮蓋了眼皮上的紅斑,寧可上班去了。還好,辦公室的人都出去了,寧可鬆了一口氣,她很怕有人看出她眼睛的異樣,又來問東問西。

坐在辦公桌前,想想,寧可給小顏掛了個電話,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下。

“老天!他想象力那麽豐富?該不是心理變態了吧?”小顏驚呼。

“誰知道呢,我想他是見不得我高興,我的歡樂就是他的痛苦,我的朋友都是他的敵人。凡是敵人擁護的他都反對,凡是敵人反對的他都支持,總之是和我作對。”

“看你說的,你是他的敵人哪?成天都與敵同眠?”小顏開著玩笑。

“可不?小顏,你說……”寧可慢吞吞地,半調侃半認真地說:“我要是死了,別人會怎麽想?”

“胡說!至於嗎?”小顏嚇壞了,“你看我這個樣子還活得好好的,可別亂想啊?”

“我知道,開個玩笑嘛。真想死的人根本不會說,越說要死的人越是死不了!放心吧,”寧可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當然,我哪天真死了你也別意外。哈……”

“你這人就這樣,什麽時候都笑得出來,”小顏嗔怪地說。

“好了,不要說了,回頭我上你家聊去,單位電話聊天太可恥了。”寧可放下了電話。

一會兒,電話又響了,寧可拿起電話來,說:“哎呀,我告訴你我不會死的,我發誓,行了嗎?”

聽筒裏了無聲息,寧可覺得不對:“喂,你是小顏嗎?喂,找誰?”

一聲輕輕的歎息,接著一個熟悉的,充滿磁性的男聲傳過來:“寧可,你聽得出我是誰嗎?”

寧可的血液凝固了,呼吸停止了,她張口結舌,發不出任何聲音。

“怎麽了?你是寧可嗎?”對方有些不確定地說,“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以為……你失蹤了,”

“對不起!”培昕歉意地說,“那個夏天,我差一點就死掉了,我沒臉見你,你不知道,像你這樣一個女人,有多可愛又有多可怕,你讓一個男人在你麵前失掉全部的自信!真的,一個男人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沒有足夠寬大的羽翼,在你麵前是無地自容的。所以,我隻有逃開你,暗暗積蓄能量,我告訴過你我隻有孤獨了才能優秀,我希望能自信地麵對你,嗬護你,寵愛你。”

“那麽現在,你的羽翼已經夠寬大了?”寧可冷冷地說。

“不!離我的目標還很遙遠,”培昕把自己的情況簡單說了—下,“但是,我還是忍不住給你打了電話,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想知道……你好嗎”

“我?從北京回來就抱的是了此殘生的想法,有什麽好不好?反正是……一天天損耗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培昕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難過地說:“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我不該叫你回去,在北京,你應該會發展得很好。”

“和你有什麽關係呢?是我自己要回來的,也沒有人把我綁架上飛機,”寧可心灰意冷地說:“算了,所有的悲劇都是自己性格的弱點造成的,誰也怪不著。”

“寧可,”培昕頓了頓,說:“你……,恨我嗎?”

“恨?……不知道,我恨我自己,恨命!”寧可放下電話。她的手捂住了眼睛,有眼淚慢慢從手指縫裏滲出來。

“可可,我請你跳個舞。”

“好的,哥哥。”寧可站起來,握住了一個青年男子的手,走向一個小小的舞池。是的,這就是她闊別了六年的哥哥——寧願。

“可可,當時……有些特殊情況,你,還生哥哥的氣嗎?”

“生氣?”寧可想了想,說: “有什麽可氣的?你說得對,人本來就隻能靠自己,誰都不能依賴。況且……當時我也寫信去罵過你了。”

寧願笑了:“可可,你真的長大了,出國前,你還是個毛丫頭,又嬌氣又任性,現在,成熟了很多。”

“是嗎?也許,我少年的時候好像是不太可愛,你老說是爸爸把我寵壞了,還說爸爸就是因為吃我的剩飯太多才生病的。” 兩人都笑了起來。 一曲終罷,回到座位上,寧願的老同學何薇對他說:“寧願,你這妹妹不錯啊,是我們山城市名人呢!”

“是,她現在名氣比我大,以前人們知道有個才子寧願,現在隻認識名主持人兼才女寧可了!我這次回國做項目,她還助了我一臂之力呢!”

“你們兄妹都這樣有出息,還這麽友愛,真讓人羨慕呢!”何薇說著,“好了寧大才子,我請你跳曲舞吧。”

寧可靠在圈圈椅中,拿起一杯橙汁慢慢啜著,是的,曾經她也怨過哥哥,恨過哥哥,但當哥哥在電話中告訴她要回來時,輕輕的一句“對不起”,一切都雲淡風輕了。生活沒有教會她別的,至少教會了她寬容。

寧可目光迷離地看著眼前的彩燈、人群,不禁想起了培昕的話:“你恨我嗎?”恨嗎?恨嗎?北京的一幕幕紛至遝來,出現在寧可眼前,和培昕在一起的日子那麽開心,那麽甜蜜,那麽溫馨,沒有失眠,沒有以淚洗麵,所有的歡笑和幸福都是真實的,刻骨銘心的,寧可臉上顯出了一抹溫柔的笑:不,培昕,我不恨你,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

有一個女孩在**氣回腸地唱: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偶爾難免會惦記著他,就當他是個老朋友啊,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掛……

寧可舉起橙汁,輕輕對自己說:為寬容幹杯!為理解幹杯!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走,打保齡球去!”跳完舞回來,何薇興致勃勃地提議。

“什麽?現在已經十二點了,小姐!”寧願吃了一驚。

“沒事!明天周末嘛!老同學難得一聚嘛!走!走!”何薇催促著,寧願和寧可對望一眼,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沒辦法,隻好舍命陪君子了!

到了球館,寧願說:“給周旭打個電話吧,叫他也來。”

“剛才你聽見的,從吃飯起就叫他來,他自己不來……”正說著,呼機聲大作,“周旭打來的,”寧可說著,正要回電話,手機又響了,“喂,周旭……”

“幹嗎不回電話?”周旭劈頭蓋腦地一句。

“你沒有給我回電話的時間嘛!”

“你要瘋到幾點啊?你還知不知道自己有家?”

“哎,我是和哥哥在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叫你來你又不來……”

“不要吵,我來給他說,”寧願接過電話,小心翼翼地說,“周旭,寧可是和我在一起,今天是請我的一個老同學,有些事要請她幫忙,因為是女的,所以叫寧可陪一下。本來唱完歌就要走的,她又要打保齡球,你看……要不,你也來?”

“我不來!”周旭氣呼呼地掛斷了電話。

“喂!”寧願叫著,對方已沒聲了,“嘿!這個周旭,今天怎麽了?”

“什麽今天?他哪次不這樣?隻要一出門,呼機手機響個不停,和誰在一起,在幹什麽,要一一匯報得清清楚楚,搞得沒人敢叫我出去玩,說和我在一起,名字總要被點上七、八回!沒想到今天和你出來他也……”寧可氣得淚光閃閃。

“算了算了,打球去!回頭我找他談。”

寧可坐在凳子上,一點兒打球的心思都沒有,每次都這樣,再是興致勃勃.他這麽一攪和,情緒馬上降至零點,唉。

打了一會兒球,廣播叫起來:“球友寧可,收銀台有你電話。”

“我電話?”寧可一愣,立即明白過來,一翻呼機和手機,天哪!已經打過十幾次了!她跑到收銀台,拿起電話,周旭便是一陣臭罵。 “我沒有聽見,真的,球館太吵了…” “我來說,”寧願也跟著過來了,他接過聽筒,說:“對不起,周旭,今天借你老婆借久了,你別生氣,我馬上送她回來。”

寧願把寧可送到樓下。

“你回去吧,哥!我自己上去!”

“不,我還是送你上樓吧,萬一周旭他……”寧願堅持把寧可送到了家,寧可打開門,客廳裏空無一人,她鬆了一口氣:“哥,你回去休息吧,他已經睡了,沒事兒了。”

寧願見狀也放心了:“那我走了。”

寧可輕手輕腳地洗漱完,一陣陣倦意迎麵襲來,她嗬欠陣陣地走向臥室,一推,門關著,她一擰門鎖,鎖上了,匙孔裏的鑰匙也取走了,她一愣,瞌睡飛跑了,腦子清醒過來:周旭不讓她進門睡覺!

這已是深秋,夜涼如水,外麵一床被子也沒有,他這招也太損了!寧可氣憤地捶著臥室門,大叫著:“周旭,你開門!開門!”

門開了,周旭披著衣服吼道:“你還有臉回來?”

“我怎麽沒臉?哥哥六年才回來一次,我這是第一次陪他,犯法嗎?你在外麵經常玩到深更半夜,我有沒有把你鎖在外麵?”

“我不管!是我周旭的老婆,就不許這麽晚回來,今天是給你一個教訓,以後還有你好看的!”

寧可抱著一床被子,睡在沙發上,她把被子捂在臉上,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日子,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