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陷入了四麵楚歌之中。

直播的第二天,她就被寫了檢查,這在她的曆史上還是第一次,她感到又羞又愧,恥辱至極。接下來她再也找不回原有的狀態,每一期節目都做得磕磕絆絆,漏洞百出,令所有同事大為不滿。而方怡自從那天撕破了臉,就再也肆無忌憚,明裏暗裏都公然貶損寧可,說得難聽之至,弄得寧可在單位無法立足,一做完節目便匆匆逃離。

家,家則像一個冰窖,寧可如果在家,周旭便在外麵玩到深更半夜,不是喝酒就是賭錢,而寧可隻要在外麵呆上幾分鍾,周旭的電話便尾隨而至,他**森森地說:“怎麽,又在和哪個老情人約會嗎?你倒底要給我帶上幾頂綠帽子才甘心?當心,多行不義必自斃!”寧可發高燒燒得神智不清,他自顧自打電腦連眉毛都不抬一下,而隻要他心血**,不管寧可是在睡覺還是生病,他三把兩把撕扯掉寧可的衣服便要尋歡,若寧可稍有不從,他便會一個耳光扇過去,罵道:“臭婊子!和別的男人**你**得很,見到老子就擺出一副寡婦臉,老子還沒死呢!犯賤!”有時寧可受不了他的摧殘,哭著求他:“你行行好放過我吧!我們離婚吧!”他便冷笑著說:“離婚?一輩子都別想!我周旭好不容易討了個這麽如花似玉的老婆,還是名人,我怎麽舍得放手?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也別再打那些跑東跑西的主意,我不會再那麽寬容你了!別忘了,你走了你媽還在呢!你想讓老太太把命喪在她女婿手上嗎?”

寧可對周旭又恨又怕又無可奈何,有時候,周旭滿足了獸欲呼呼睡去,寧可看著這個粗暴狂野的男人,奇怪他怎麽會是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奇怪自己怎麽會為了這樣一個男人一次一次放棄外出發展的機會?奇怪自己明明已到了北京,明明已觸碰到了成功的翅膀,怎麽會又為了成全他而違心回來?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寧可,你是一個沒有腦筋的傻瓜女人!

寧可躺在**,經常後悔得五髒六腑地揪心痛,她腦子裏常會幻化出許多暴力畫麵,比如說穿著很尖很尖的皮鞋踢他,踢得他滿地翻滾,拱手求饒,或者,拿著那把他曾威脅過自己的藏刀,一下一下送入他的心髒……

而事實上,她什麽也沒有做,什麽也不能做。軟弱如她,隻能蒙著頭撕心裂肺地痛哭,隻是把每晚的安定片從兩顆加到四顆再到六顆,隻願就此長睡不醒……

窗外下著雨,在這清寂的冬季,更平添了幾分清冷肅殺的意味。

沈小顏和寧可坐在一間情調雅致的咖啡館裏,充足的暖氣驅逐了冬日的嚴寒。寧可手握著滾燙的咖啡杯,用小勺攪拌著杯中黑色的**,迷蒙的霧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寧可的眼睛。

“我最近,真的不知該到哪兒去。天地之大,仿佛竟沒有一個容身之地。”寧可苦笑著說。

小顏聽出寧可言語中的悲苦之意,不禁握住寧可的手,勸慰道:“沒有那麽糟的,寧可,俗話說:否極泰來。邁過這個坎.你就會好的。”

“是啊!不管怎麽說,還有你這樣一個朋友在我身邊,我還沒有被全世界所拋棄。”

小顏心中惻然,她含著淚說:“寧可,你是好人!你這麽善良,這麽真誠,這麽美好,你不厭其煩地照顧了我這麽多年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人在做,天在看,你一定會有好報的,相信我!”

“但願吧,希望我能撐到那個時候,”寧可勉強一笑,端起咖啡大大地喝了一口,咖啡沒加糖也沒加奶,很苦,寧可覺得和自己的心境正相配。她又喝了一口,說:“其實,周旭說我背叛了他也沒錯,我的心早就背叛他了,在好多好多年前。我的心裏一直有一個人。” “是蘇培昕嗎?” “不,這個人早就在我心裏存在了。曾經我一片真心對周旭,可他一次次傷害我,當我們結婚以後,當他拿著那把藏刀在我麵前揮舞的時候,當他用汙言穢語罵我威脅我的時候,我的心扉就永遠地對他關閉了,我的心裏有了另外一個人。他沒有具體的形象,更不是生活中具體的哪一個人,他有點像爸爸,有點像哥哥,在這世上,他是最懂得我、最欣賞我、也最憐惜我的人,每天晚上,我都會對他說話,給他講述我的歡喜和悲愁,在我絕望無助的時候,我會對他說:‘抱抱我!’我就能感覺到他懷抱的溫暖。”寧可臉上浮起了一抹溫柔的微笑,“小時候,爸爸給我說,每一個女孩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一個男孩在等著她了。我一直覺得周旭非我生命中的真命天子,等我的那個人還沒有出現。這麽多年,我在感情的沙漠中苦苦掙紮,就是等著他來救我,就像童話故事裏說的,王子坐著紅帆船踏浪而來,到城堡中把小女孩從巫婆手中解救出來。後來,我到了北京,遇到了蘇培昕,他是那麽溫和、耐心、儒雅,對我也很寬容,我以為那個人就是他,可是,後來我才發現他是那麽懦弱,我和他的感情,經不起一點現實的風吹雨打,自從他叫我回來,我和他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所以,現在我又開始和我心裏的白馬王子對話,對他說‘抱抱我’。”

“那麽,你現在還相信你的白馬王子會來搭救你嗎?”

“我,我不知道。”寧可迷惑地說,“或許是我太軟弱了,才虛擬了這麽一個人來安慰自己。我一直想離開周旭,也掙紮奮鬥了這麽多年,包括走重慶,走北京,可總也逃不出他的掌控,我真的覺得他的力量是巨大的,渺小如我,實在無力抗爭。我希望有一個人,有一種旋乾轉坤的大力量改變這一切,我希望有一天閉上眼睛就一切都已搞定,不用我再這麽孤軍奮戰,我真的累了!”

“寧可,我真的希望這個人會出現,我真的希望你能夠得到幸福!”

“算了,現在一個蘇培昕就已經搞得這麽雞飛狗跳了,再出現個什麽人我還想活嗎?”寧可煩惱地說,“再說,世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就算有,遇上的機率恐怕比彗星撞上地球還小,我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這時候,寧可發現旁邊有一桌客人頻頻盯著她看,便警覺地住了口。

一個聲音飄了過來,是一個中年婦女在說話:“哎,那不是電視台的節目主持人寧可嗎?”

“誰呀,哦,就是她呀,比電視上還漂亮呢!”幾個女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些電視台的主持人哪,可不得了,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又有點虛名,成天不是傍大款,就是搞權色交易,弄得烏煙瘴氣!這個寧可呀,聽說在北京也傍了個大款,是個老頭,都快七十了,特別有錢,她騙人家給她買了別墅汽車,後來也不知怎的被人家甩了,又灰溜溜地滾回山城來了!”

“不是,我聽說她傍的好像是演藝界的一個大腕兒,想一舉成名,結果被人家老婆打上門來,差點毀了容……”

“你聽誰說的呀!我有親戚在電視台,內部消息,絕對可靠!別看這寧可模樣長得挺清純,可**著呢!聽說**功夫特別厲害,把男人都迷得要死,她老公就為這個死活不跟她離婚……”

“你說好端端一個女孩子搞成這樣,還怎麽做人哪……”

沈小顏也聽到了這些話,她緊張地拉住寧可的袖子,說:“寧可,咱們走了吧!”

“不,我不走,我聽聽她們還要再說些什麽!”寧可氣得臉色煞白,她冷笑著說:“哼,現在我寧可成了山城有名的風流鬼了,關於我的風流軼事層出不窮,每天都有不同的版本。我寧可麵子多大呀,每天都有那麽多人在關心著我,逃到任何一個地方都有人指指點點!“

“寧可寧可,你怎麽受得了這個!你一向是把名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沈小顏又是難過又是氣憤地說:“要不,我去質問她們,這些長舌婦,憑什麽亂糟蹋人?”

“問什麽?”寧可拉住了小顏,“就算她們幾個不說了,還堵得了山城幾百萬悠悠之口嗎?沒想到,我寧可一向自命清高,潔身自好,沒想到頭來成了**邪的**,人人得而誅之!”

“嘟嘟”,手機響了,寧可一接,是王睿打來的,他說:“寧可嗎,你趕快到台長辦公室來,找你有事。”

“哦……好吧。”寧可掛了電話,對小顏說:“看吧,準又是‘宴無好宴,事無好事’,最近我幾乎天天挨批,唉,走吧。”

送小顏回家後,寧可立即趕到了台長辦公室,台長正在看著一些觀眾來信。看到寧可進來,他揮手示意別的人出去,然後盡量和顏悅色地對寧可說:“小寧啊,你來單位也不短時間了,大家對你的工作成績也是肯定的。應該說,你給咱們台裏還是做出了貢獻的。”

寧可莫名其妙地看著台長,果然,對方話峰一轉,接著說:“但是呢,最近有一些傳言對你很不利,你自己的工作狀態也很不佳,同事和觀眾們對你的意見都很大,你看,我這裏有一些觀眾來信。”

台長遞過來幾封信,寧可一看標題,一封是:“像寧可這樣作風敗壞的女人也配當主持人?”一封是“希望電視台整頓熒屏,將害群之馬清理出主持人隊伍”。

寧可感到一陣暈旋,她哭著說:“不,台長,我是冤枉的……’,

“唉,這些都不追究了,隻是全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台裏有些播音員也對你目前的工作狀態還占據著重要崗位很不滿,王睿說如果再讓你做主持人,讚助商就不和咱們合作了,明年的製作經費就得泡湯。台裏也很為難哪!你看這樣好不好,你暫時呢就不要上屏幕了,節目讓方怡接一下,你可以做些後期的編輯製作什麽的,好不好……”

寧可一語不發地站起身來,像一個喝醉酒的人,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台長趕上去,說:“小寧,不要背包袱,這是暫時的,等風波平息了還可以重新考慮嘛……”

寧可看看台長,古怪地一笑,輕聲說:“多醜啊!”

“什麽?”

“我說,這世界是多麽地醜啊。”

寧可轉身走了,台長看著寧可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淒涼而落寞,不禁惻然:一個好女孩,這世界對不起她。

寧可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萬念俱灰。僅僅在一個月前,她還是全台最受歡迎的節目主持人,她曾經望著一摞一摞的觀眾來信,安慰自己說:哪怕自己什麽都沒有了,至少還有觀眾,還有這麽多觀眾喜歡她、需要她,也可聊以**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觀眾從屏幕上趕下來!一下子,她已被全世界所拋棄,她殘存的自信在一瞬間裏土崩瓦解。

自己是多麽失敗啊!她模糊地想著,家庭、事業……每一個角色自己為什麽都扮演得那樣糟?為什麽每一個局麵都這樣一塌糊塗、混亂不堪?她是一個追求惟美的人,她希望這個世界像童話故事那般美麗,她希望人與人的關係像水晶一樣透明,她希望得到至真至善至美的愛情,她希望自己的才華有一個施展的舞台,她可以在陽光下恣意展示自己的千種風采,萬般柔情……然而,這世界所回報她的卻是如此醜陋、如此不堪的現實!所有的希望都已成泡影,所有的夢想都裂成碎片,她已被全世界所放逐,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她絕望地想著,肝膽俱裂!自己就像沿街乞討的乞丐,向這世界討求一杯感情的殘羹剩飯,遭受的卻隻有侮辱、隻有唾棄。不,自己比乞丐還不如,乞丐尚且還有幾分尊嚴,而自己呢,被千夫所指,萬人所罵,連身體也不是自己的,不過是別人用以發泄獸欲的工具罷了。

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寧可,你是一個蠢笨的愚不可及的傻瓜女人!

寧可恍恍惚惚地走著,隱約聽到身邊有人在指指點點:“看,那就是寧可!一個沒有廉恥的女人”,“這個**的小狐狸精,不知跟多少男人上過床了,真丟人哪!”“聽說她和市裏的領導也有不正當的關係,怪不得能當上主持人……”

寧可悚然心悸,像被扒光了衣服當眾展覽一般難堪。倉促間,她隻想跑,隻想逃,逃到沒有歧視、沒有辱罵、沒有傷害的地方去……她猛地想到了一個地方,趕快招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

“去楊家囤!”

看守楊家囤的老李頭站在門前,看到一輛出租車疾馳而來,不禁有些詫異,這個季節,很少有人會到這裏來旅遊啊!

接著,他看到一個穿黑大衣的女孩子走過來,他認出來是電視台的記者寧可,前不久他們來拍電視,他還給他們當過導遊呢!可惜這裏沒有電視機,收不到。

“寧記者,又來拍電視嗎?怎麽就你一個人呢?”老李頭友好地上前打著招呼。

寧可苦澀地一笑,說:“我先上去看看。”她打開包,掏出僅有的幾百元錢遞給老李頭說:“拿去買點肉補補身子吧!”

“哎呀,這怎麽好。”老李頭手足無措地接過來,“路不好走,要不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了,我能找著路,謝謝你。”寧可平靜地說,轉身朝山上走去。

寧可站在楊家囤的頂峰,青山綠水,依舊那麽嫵媚,嫵媚得讓人幾乎忘了這裏曾經屍骨遍野,血流成河。

這倒真是一個清靜安寧的所在!靈魂在這裏也會得到安息吧。

在這最後的時刻,自己還該做些什麽呢?寧可想著,從包裏掏出紙和筆,寫道:

我向這個世界告別!

我累了,我討厭我自己!我討厭那些靠安定才能入睡的夜晚,討厭每天早上看到自己紅腫滲血的眼睛,討厭自己一次次和命運抗爭,又一次次的失敗!討厭自己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那樣糟糕,討厭這茫茫的大千世界,自己竟沒有一個地方好去。

好媽媽,原諒我沒有向你告別,最近我的事讓你無端遭受許多辱罵,讓你心碎神傷,對不起,媽媽,相信女兒是無辜的。我愛你,媽媽!我走了,你終於可以了無牽掛,可以跟著哥哥去美國過幾天安寧舒心的日子了,女兒在天上為你祝福!

小顏,我的好朋友,謝謝你這些日子給我的關懷和安慰,珍重!珍重!

周旭,該和你說點兒什麽呢?我本來想說我恨你,但這已經沒有意義了。“性格即命運”,我對你一忍再忍,一讓再讓,以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的悲劇也是自己的軟弱所造成的。我隻是要告訴你,我不像你想的那樣髒,我的身體並沒有背叛過你,但我的心早已不屬於你,現在,我把自己的身體也帶走了,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這樣傷害一個你自以為深愛的女人,因為愛一個人並不是單純地占有,而是讓她幸福;

爸爸,我來了,女兒倦了,我無力再飛,我要到你寬大的羽翼下倦倦地藏起來,做一隻安靜的小小烏,遠離紛爭,遠離風雨,遠離傷害,從此再沒有眼淚和悲傷。

我走了,我一直渴望這樣了無痕跡地從人間蒸發,我是在做著自己最想做的事,誰也不必哭泣。生有何歡?死亦何懼?

寧可絕筆

寧可寫完了,看了看,把紙條放到了皮包底部,把包掛到了樹枝上,她相信會有人看到。

老李頭叫老伴兒宰了隻雞,又從地裏摘了些新鮮蔬菜,準備留寧可吃飯。飯菜都做得差不多了,老李頭走上山來尋寧可。

走到山頂,老李頭看見寧可立在懸崖邊緣,一動不動,長發和衣襟在風中飛舞,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他不由得拉開嗓門大叫起來:“寧記者,你怎麽跑到‘殺人穀’旁邊去了?危險!下麵是萬丈深淵,跌下去連骨頭都找不到!快回來!”

寧可仿佛聽到喊聲,回過頭來,夕陽的餘輝在她臉上、身上鍍上一層紫藍色的邊,她俏生生地立在那裏,衣裾翩然,飄逸出塵,像一個不小心跌人凡間的仙女。老李頭看見寧可燦然一笑,這笑是那麽純真,那麽明媚,仿佛天地都要被她笑開了,老李頭還來不及說什麽,便看見寧可回頭往懸崖下踴身一跳,身子像一個紙鳶一般飄飄****地往山穀中跌落,轉瞬間便消失了蹤跡。

老李頭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前,寧可還真真切切地站在麵前,可此時,景物依舊,而伊人已渺,就像她從不曾來過。

天色漸漸地昏暗下來,濃重的暮色籠罩了山林。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生命,原本如此渺小,就像這山林間的一棵草,一片葉,一滴露珠,沒有人會關注它們的存在或消失。

夕陽落下,清晨升起,又將是新的一天。

這一天和昨天、和明天、和每一個平凡的日子一樣,並沒有什麽不同。

2003年11月12日

完稿於北京幸福村

夜玫瑰

存在主義名家加繆說:愛,可燃燒,或存在,但不會兩者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