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家囤趕回城裏已是下午五點鍾,晚上八點寧可有一檔談話節目要直播,寧可馬不停蹄地趕回電視台,家也沒顧上回,匆匆忙忙吃了一個盒飯,便開始準備稿件。
頭天晚上一夜的折騰,白天又爬了幾個小時的山,此時的寧可已是精疲力竭,隻希望能找個清靜的地方蒙住腦袋昏天黑地睡上一覺,可是,現場所有的工作人員在等待著她,電視機前的觀眾在等待著她,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隻得調動起全副精力,先打好這場仗。至於其它的問題,回頭再說了。好在做這一類談話節目她早已是輕車熟路,想來不至於有太大問題。
寧可取了一個杯子,準備到辦公室衝一杯咖啡喝,她必須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傳來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談笑聲。“三個女人一台戲”,尤其有“小靈通”方怡在場,辦公室總顯得熱鬧非凡。寧可正準備推門進去,突然聽到方怡尖而利的聲音:
“哎,你們知道嗎,寧可呀,其實是個風流種子!”
寧可心一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隻聽得旁邊幾個女孩問道:“怎麽了?寧可怎麽了?”
“她呀,別看平日裏一副清高貞潔的模樣,其實啊,一肚子的男盜女娼!”方怡得意洋洋地說:“你們知道嗎,她在北京讀書的時候有情人!”
“是嗎?寧可還這麽前衛呀?對方是什麽人呀?”
“好像是她哥哥的同學吧,醜得要命,寧可看上了人家有錢,聽說她的學費都是人家給出的呢,結果呢,還不是給甩了!”
“真的還是假的呀?這消息可靠嗎?”女孩子們半信半疑地問。
“從他老公的嘴裏親口說出,還會有假嗎?今天中午我老公和周旭一起吃飯,周旭喝醉了酒發酒瘋,又哭又鬧,說寧可是**,自己戴了那麽久的綠帽子都不知道……”
寧可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腦袋裏渾沌一團,她再也沒有勇氣推開這扇門。方怡外號“小靈通”,平時沒事便愛東家長西家短地打探別人隱私,一旦獲取了什麽小道消息,馬上興奮地在全台廣為傳播,大家打趣地說“如果中國有狗仔隊,方怡準是隊長無疑”。寧可平時雖不是很看得慣方怡的這些作派,但因為方怡的老公與周旭是同事,有時難免有些走動。再加上都是主持人,方怡經常借寧可的衣服、化妝品什麽的出鏡,所以表麵看來兩人的關係好像還不錯,寧可不明白方怡為什麽要這樣詆毀她。但寧可沒有勇氣去質問她,也沒有勇氣為自己辯解什麽。這種事情,隻有越描越黑,說出來也髒了口。
寧可快步地逃離辦公室,躲進了化妝間。她取出一張麵巾紙捂在眼睛上,淚水迅速濡濕了紙巾。
七點三十分,節目快開始了,寧可正在化妝間化妝,幾個女孩子都湧了進來,看到寧可,她們都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方怡還無所謂,滿麵春風地和寧可打招呼,寧可抬起有些紅腫的眼睛冷冷地看了方怡一眼,沒有搭腔。方怡不禁有些訕訕。
因為心緒難平,寧可妝化得非常慢,好不容易到了最後一個步驟,抹上口紅就萬事大吉,寧可東翻西翻卻怎麽也找不到出像用的口紅。寧可問道:“我的口紅呢?怎麽不見了?”
“哦,親愛的!”方怡做恍然大悟狀,從坤包裏拿出口紅,說:“不好意思,我今天中午出去談事,用了一下你的口紅。我就想到你今晚做節目要用,趕緊給你送回來了。”
為了方便,寧可出圖像用的化妝品都放在化妝間的抽屜裏,方怡她們經常自取所需在臉上塗塗抹抹,‘,寧可也不在意。方怡拿走她的化妝品出去“撐門麵”也不是第一次了,隻要她用後歸還,寧可也不多說什麽,可今天想到方怡在辦公室的那番“表演”,寧可不由氣往上衝,她憤憤地說:
“你怎麽又沒經過我同意就私自拿走我的化妝品?我不是給你說過粉餅和口紅最好不要混合用嗎?一點都不衛生!”
方怡給寧可搶白得臉一陣紅一陣綠,她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寧可發起脾氣來也這麽凶。她感覺在眾人麵前失了麵子,不由惡狠狠地回敬道:“喲!多麽幹淨的千金大小姐,貴夫人哪!嫌我不衛生?我怎麽不衛生了?我一不出去賣身,二不紅杏出牆,我怎麽不衛生了?倒是有些人,看起來倒是高貴得很,背地裏不知幹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我還怕被傳染愛滋病呢!”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寧可氣得渾身發抖。
“什麽意思?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別逼著我說出更好聽的來!”
寧可血一陣往上湧,感覺自己被一盆盆髒水迎麵潑來,躲也無處躲,避也無處避!她希望自己像一個真正的潑婦一樣,拿起什麽東西砸到方怡臉上,好讓她住嘴,但她做不出來。從小就是這樣,受了什麽委屈,她從不知道找第三者發泄,隻有自己蒙住被子昏天黑地地痛哭。現在,她隻有蒼白著臉,愣愣地瞪著方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寧可,準備好了沒有?嘉賓們都到齊了!”這時候,編導吳林跑到化妝間門口來叫寧可,寧可趕緊拿起腳本,匆匆朝外走去。她盡量想走得從容,卻依然能感覺眾人狐疑的目光,真正是如芒在背。
看著寧可狼狽離去,方怡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快感,她終於贏了寧可一回!方怡年紀和寧可一般大,又是一起進台,她什麽都想和寧可比一比,可惜,不管是形象、氣質還是內涵,她都比寧可要差了一大截,不管走到什麽地方,風頭和光采總被寧可搶得一幹二淨,她心中不平已久。尤其是今年,台裏上了這一檔直播談話節目,主持人們都想一試身手,方怡更是在節目開播之前大包小包地提到領導家,拍胸膛,表決心,一副舍我其誰的姿態。“功夫不負有心人”,節目開播後,方怡果真如願以償地坐上了主播的位置。然而,由於內涵不夠,臨場應變能力欠佳,方怡經常語無倫次,詞不達意,鬧出許多笑話。不到一個月,台裏議論紛紛,觀眾也老提意見,台裏不得已,隻得把方怡換下來,讓寧可取而代之。
這件事讓方怡丟盡臉麵,她既恨台領導轉臉就不認人,更恨寧可輕而易舉地坐到她夢寐以求的位置上,節目做得可圈可點,遊刃有餘。尤其是聽到同事和觀眾對寧可的讚譽,更是讓她刺心!寧可的成功似乎就是為了反襯出她方怡的失敗,她甚至覺得寧可的每一個微笑都是在得意洋洋地衝她示威!
平時方怡把這些情緒都埋在心裏,一來寧可是台裏的紅人,她不敢太得罪她;二來寧可所做之事都有理有節,她挑不出什麽錯。然而今天她聽到了寧可的“爆炸性新聞”,不由像抽了鴉片一樣興奮!想到寧可要倒黴了,她竟歡喜得恨不能手舞足蹈。這時候她才體會出自己恨寧可有多麽深!真是天助我也!我方怡翻身的時候到了!
寧可坐在熟悉的演播廳裏,卻怎麽也找不到平日裏的從容與鎮定。鎂光燈一開,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跑進了獵人包圍圈的小動物,周圍都是些虎視眈眈的眼睛。她隻拚命想逃,逃到杳無人煙的地方去,避開著一切的陰謀和醜惡……
片頭曲響起,直播開始了,寧可卻怎麽也進入不了狀態。她機械地說:“觀眾朋友,大家好,歡迎收看我們的直播節目,首先來認識一下我們節目的嘉賓。這位是……”她一下子卡殼了,腦子裏一片空白,怎麽也想不起嘉賓的姓名,隻得慌亂地翻看手中的台本,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山城大學……不不不,是山城師大的劉美雨老師,這位……這位是,是……”
台下一片嘩然!台裏的同事,除了剛才目睹過方怡那一幕“精彩表演”的幾個人,全都莫名其妙。寧可一向是以伶牙俐齒、反應機敏和臨危不亂著稱,今天怎麽如此大失水準,一上場就接連出錯?大家交頭接耳地議論:“寧可這是怎麽了?吃錯藥了?腦子進水了?”
整個一場直播,寧可神思恍惚,如夢遊一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經常把嘉賓的名字張冠李戴,對方說完了一個問題,也經常忘記接話,弄得對方十分尷尬,節目屢屢出現冷場。好不容易到了九點鍾,寧可總算結束了這一檔有史以來最糟糕的節目,她呆如木雞地坐在原位一動不動,感覺像做了一場惡夢!
“你是怎麽回事啊寧可?丟了魂還是怎麽的?這是直播!直播!你在現場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都如實地播出去了,一點兒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你丟的不僅僅是你自己的臉,你代表的整個電視台!知道會有多少觀眾寫信來罵我們嗎?”製片人王睿氣得跑到寧可麵前大呼小叫,全然忘了寧可是他平時最喜歡的兵。
“對不起,對不起……”寧可捂住臉,心力交瘁,欲哭無淚。
“一句對不起就算了?這是咱們好不容易創出的王牌節目,有多少眼睛在盯著咱們哪!你做成這樣,連我都沒法向領導,向觀眾交代!你主持不了就給我下來,沒有金剛鑽就別攬這瓷器活!”王睿餘怒未消,再也不管憐香惜玉那一套,繼續惡狠狠地罵著。也難怪他如此大動幹戈,寧可今晚的表現豈止是差勁而已,簡直一塌糊塗之至,電視台有直播節目以來,還從沒有出現過如此重大的失誤。
燈滅了,觀眾散了,寧可傻傻地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個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木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