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幾萬萬個世紀,寧可從沉沉的昏睡中醒來,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客廳裏蜷縮了一夜。
昨晚的記憶漸漸地回到腦中,那些掙紮、廝打和……她搖搖頭,勉強撐起身,感覺頭昏腦脹,四肢百骸都散架了一般,有好幾處火辣辣的痛。
寧可走到穿衣鏡前查看傷勢,鏡中的人影清純秀美,依然如少女般纖巧挺拔。寧可一向引以為豪的是自己的身材,有時候她洗完澡站在鏡子麵前,看到自己纖細的腰、修長的腿和玉石般光滑柔膩的肌膚,心中會湧起一陣自傷自憐。她會怔怔地撫摸鏡子裏的人影,歎息自己如此美好的身體卻無人欣賞,無人愛憐。雖然有一個法定的丈夫,但他從不曾好好地珍惜過它,更不曾有過輕憐蜜愛,每次都像個莽夫那樣匆匆發泄了事,弄得她對夫妻之事也非常厭倦。但她把自己的身體看得非常珍貴,絕不肯輕易把它交出去,連蘇培昕亦不能。如果這美好的身體是一朵花,遇不到知音,寧願讓它寂寞地開放,寂寞地枯萎,也勝過讓焚琴煮鶴之徒糟蹋**。
然而,昨晚周旭的暴行讓她的清高和尊嚴消失殆盡,以為自己的身體神聖不可侵犯,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再把自己看得如何清白無辜,也不過是人家發泄獸欲的工具罷了!寧可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劃了一道重重的傷痕,想來是昨晚爭鬥拉扯時項鏈劃傷所致,而她的雙肩、胸膛、手腕到處布滿青的紫的瘀痕,傷痕累累,觸目驚心,寧可想起了一個刺心的詞:殘花敗柳!
大滴大滴的眼淚流淌下來,寧可捂住臉,覺得滿身的汙穢和肮髒已深入骨髓,自己再不是那個純潔無瑕的小女孩了。
“叮鈴鈴”,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在空曠的房間響起,寧可嚇了一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勉強振作了一下,快步走到電話機旁。
“喂……”
“寧可嗎?我是戴文兵,你趕快收拾一下,今天去楊家囤拍攝風光片,你出外景,我們呆會兒開車來接你。”
“哦!一定要今天嗎?我,我有點不舒服……”
“不行,這是組裏計劃要參加今年評獎的片子,本子早就寫好了,這等了半個多月,好不容易等到了個大晴天,一定要抓緊拍,否則天一變又拍不了了。”
寧可抬眼一看,才發現窗外居然真的陽光明媚,這老天爺真會捉弄人,平日裏成天陰雨綿綿,下得讓人心悸,仿佛整個人都快要發黴了,而今天自己心裏一片愁雲慘霧,它偏又晴空萬裏,喜氣洋洋,真是諷刺。寧可搖搖頭,無奈地回答:“……好吧。”
兩個小時後,攝製組一行已經來到楊家囤的山腳下。同行的除了攝像戴文兵,還有編導張倩和司機小餘。寧可穿了一件高領的黑色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傷痕,臉上化了稍濃的妝,掩蓋了麵頰的紅腫。總之,從外表看起來,寧可依舊青春靚麗,神采飛揚,除了她眼中偶爾閃現的一絲陰鬱,沒人能看出她昨晚曾遭遇了什麽。
楊家囤是一個氣勢雄偉的古軍事城堡,有著一千多年的曆史,曾是古山城土司雄踞天下時的城堡,所有布局均仿照皇宮所建,因其大山的天然優勢,更顯恢宏壯麗,被譽為“建在山上的皇宮”。在清朝時期,楊家軍被朝廷所滅,楊家囤在大火中被燒了一個多月,昔日的風采已不複存在,然而,從山上的遺跡仍可看出楊家囤鼎盛時的輝煌。
寧可是第一次來到楊家囤,當她看到如圓明園般的斷壁殘垣,看到一個個設計精巧的關隘、楊姓土司為自己愛妾修建的彩鳳樓,以及開滿了杜鵑花的公主和與情郎對歌的繡花台……不由感到一陣驚歎和震撼!她沒有想到,就在這個離城僅僅幾十公裏的地方,競隱藏著這樣一個深具傳奇色彩的所在,一向愚昧落後的山城,原來在一千多年前就已創造了這樣了不起的輝煌。寧可一方麵驚歎古人的聰明才智,一方麵為這樣的傑作遭此摧殘而遺憾和痛心。她立即把個人的情緒置之腦後,全身心投入了工作。是的,她要把楊家囤的瑰麗,楊家囤的滄桑和楊家囤的美通過自己的語言、通過畫麵傳達給觀眾。寧可就是這樣,隻要投入工作狀態,個人再有什麽恩怨得失,也暫且拋在一邊,拿著話筒麵對觀眾,她體會到工作著是美麗的。
一路走,一路拍,寧可的每一段口播都說得如同行雲流水,順暢自如。到了下午兩點鍾,他們終於攀到了山頂。
古人說:無限風光在險峰,的確如此。寧可站在峰頂,腳底下便是著名的“殺人穀”,據說當年楊姓土司嗜殺成性,殺了人便隨手拋下這萬丈深淵,不想最終自己的愛妾與公主也喪命於此。曆史的硝煙還沒有散盡,金戈鐵馬的廝殺聲猶在耳旁,而眼前,卻已是一片祥和安寧。寧可看著滿目的蒼翠,遙想著楊家囤昔日的崢嶸,不由得癡了。
“寧可,你幹嘛?這麽美的景色不欣賞,發什麽呆?”
寧可轉頭一看,是張倩,這個女孩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係,在台裏也算寧可比較談得來的朋友。寧可悵然一笑,說:“我是在欣賞啊!小時候,看到美麗的景物,總拚命想用個什麽方法把眼前的美都留住,那時候相信美是可以永恒的,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所有極致的美,極致的幸福和快樂都是那樣脆弱,那樣容易消逝的,就像這楊家囤,曾經多麽地燦爛輝煌,到頭來不過風流雲散,還有那些英雄美女,也已化做黃土一抔。所以,我在想,所有的美麗,都是上帝賜予的奢侈品,它用絕美的姿態**你,然後驚鴻一瞥,在你心上留下無限的懷想和惆悵。”
“是啊,要不說為什麽悲劇就是把人間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呢?所謂‘好花不常開’、‘紅顏薄命’便是如此。好在我相貌平平,想來福澤深厚,而你寧可,”張倩看了寧可一眼,開玩笑地說:“長得這麽漂亮,又冰雪聰明,當心天妒紅顏哦!”
“幹嘛呀?詛咒我呀?”寧可嗔怪道。
張倩笑著說:“我就算薄命,也願意當紅顏,可惜上蒼不恩待我呢!”
寧可怔怔地看著白霧籠罩的山穀,輕歎一口氣,說:“這裏青山綠水,風景如畫,選擇在這裏結束生命也不錯啊。如果真有一天想不開了,從這裏踴身一跳,便一了百了,有這麽多英雄美女作伴,倒也頗不寂寞。”
張倩愣住,她疑惑地看著寧可,小心地問:“你怎麽了?寧可?”
“沒什麽,開玩笑呢,”寧可轉過身,“走吧,咱們趕快去把活兒幹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