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食堂裏熙熙攘攘。
寧可心不在焉地扒拉著飯粒,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嘴裏送,一點兒食欲也沒有,她看看時間:六點三十分,上晚課的時間快到了,算了,不吃了!
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借口,寧可感到一陣模糊的輕鬆,她站起身來,把飯菜帶飯盒一股腦兒扔進了垃圾箱。來校快一個月了,她始終沒有正兒八經地去買一個飯盒,每次吃飯總是買個一次性的方便飯盒了事,這也是餘健和趙豔她們“討伐”她的理由:碗都懶得洗,不像個過日子的人。
的確,在這些生活小事上,寧可不是一個很講究的人,簡單為好。
吃飯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寧可也低著頭慢慢往外走,一種慵懶和蕭索的情緒籠罩了她。
“嗨,寧可。”一聲親切的招呼,寧可轉過頭去,看到蘇培昕正走過來,旁邊還有張偉和劉妍。
“你們好!”寧可友好地點點頭,
“怎麽一個人?你的那兩個伴兒呢?”蘇培昕含笑問道。
“她們……,嗯。”寧可一時不知該怎麽說,便化為淡然一笑。好在蘇培昕也不追問,他做了一個手勢:“上晚課嗎?一塊兒走吧!”
“好啊!”寧可爽快地一口應道,她高興這時有人來打斷她的胡思亂想和自傷自憐。
四人個並著肩,一齊說說笑笑地走出食堂,離上課的時間還有二十來分鍾,他們便坐在教室外的幾個石凳子上閑聊。
“蘇培昕啊,你的專業那麽好,還來學什麽呀?都可以當老師了!”劉妍是一個廣西的女孩子,聲音糯糯軟軟的,語調像唱歌。
“來……交朋友啊,不來播藝院,怎麽會認識你們呢?”
“哦?朋友對你有那麽重要嗎?將來你小子要當了大腕兒,發了財,還會記得我們?”張偉撇撇嘴,顯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氣。
“那當然!”蘇培昕一本正經地說:“我要是有了一百萬,首先要分給寧可五十萬,再給張偉、劉妍一人二十萬,我自己嘛,馬馬虎虎留個十萬元算了!”
“哇!你那麽大方啊!”劉妍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好像二十萬元人民幣已經到手了。張偉卻不甚滿意,酸溜溜地說:
“沒有意思了吧?我說你這小子還是不地道吧?唉,你說咱哥倆上下鋪住著,我又對你那麽好,憑什麽分錢的時候我就排後麵去了,還要比寧可少三十萬,你什麽意思,啊?”
蘇培昕本是無心地隨口一說,被張偉這麽一問,倒顯得像是有什麽居心似的。他有些忐忑地瞟瞟寧可,還好,她似乎沒有表現出不快。“就二十萬,不要就算了!”培昕大聲對張偉說:“要換作是你呀,恐怕一毛錢都不舍得給我呢!”
“好了好了,‘分贓’的事,以後再說吧,時間快到了,還是先上課吧!”寧可好笑地說著,站起身來。
突然,劉妍像發現新大陸一般驚呼:“哇噻,寧可,你的身材多好啊,尤其是兩條腿,又長又直!”
大家的目光都隨著這聲驚呼投到寧可腿上,寧可不滿地皺皺眉,她穿的是一條皮質短褲,腿上隻有一層薄薄的絲襪,這麽被人盯著看,尤其還有兩位男生在場,實在有些難堪,她心裏不禁暗自埋怨道:劉妍這個冒失鬼!
不料劉妍還在繼續嚷嚷:“這麽漂亮的腿,好誘人哪!”她突然轉過頭去問道:“蘇培昕,你說是不是?”
這下輪到蘇培昕不好意思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他本能地抬頭看了寧可一眼,寧可臉色含羞帶怯。他心一跳迅速把眼光移往別處,臉不禁紅了。
大家都不說話,氣氛一時問有些尷尬。好在上課鈴響了,大家一齊向教室跑去。
燈火通明的教室裏,寧可默默坐在教室的一隅。這天不是專業課,老師講得也很枯燥乏味,聽了一會兒感覺沒意思,寧可便攤開信紙,開始寫信。宿舍裏實在太擁擠了,要想清靜地寫封信,很難。
親愛的媽媽:
過得好嗎?
我好想你。
來京一個月了,媽媽,我覺得很不如意。我做好了吃苦的準備,飯裏夾雜木頭石塊兒、澡堂擠得像餃子下鍋、洗漱間的下水道經常堵塞,髒得令人作嘔,還有擁擠不堪的宿舍……這些生活上的苦我都能忍,可是,心靈上的重負快把我壓倒了。
你知道,我這個書讀得有多麽昂貴,一個月學費就是一千多啊,我惶恐地看到時間一天天過去,卻不知自己到底學到了多少,提高了多少,我每天拚命地練聲,卻總感覺收效甚微,這讓我憂心如焚!
還有,宿舍的入最近對我很不友好,冷冰冰的。特別有一個“大姐”,她很凶很霸道,總是和我過不去。我不明白是為什麽,我已經盡力對她們好了,但是……媽媽,難道我是一個很討厭的人嗎?在這裏,我沒有一個朋友,真的很孤獨,很失意。
哥哥知道我來念書的事了嗎?他告訴過我讀書的錢他來負擔,現在,我的錢真的不多了,沒有哥哥的支持,我……
媽媽,當初我來北京是不顧一切的,拋棄了所有,甚至不顧“他”的阻撓,我是背負著他惡狠狠的詛咒倉皇出逃的。可現在,我得到了什麽?我甚至懷疑自己這樣義無返顧地來到北京是否正確……
寧可把信拿起來看了看,苦笑著搖搖頭,慢慢地將信撕成一條一條的。發了一會兒呆,她努力使自己振作了一下,然後攤開信紙開始重寫:
親愛的媽媽:
您好嗎?
我在北京很快樂,每天都練聲,進步很大,播藝院的老師就是不一樣,我的小課老師又是最棒的,收獲大極了。
學校的飯菜都很好吃,我食欲大增,都長胖
了……
寧可又寫不下去了,她用手托腮,愣愣地想著下文,“叮鈴鈴”,第一節課下了。
“寧可,有你的兩封信!”生活委員孫圓走過來,這個圓圓臉的女孩子因為承擔著分發信件的任務而在全班備受歡迎,對於遊子來說,家書抵萬金哪!
“圓圓,謝謝你!”寧可由衷地衝孫圓一笑,她接過信一看,一封是媽媽來的,另一封,是“他”寫來的。
寧可想了想,先拆開了媽媽那封:
可兒:
你生活得好嗎?你的信媽媽看了以後很高興又很擔憂。媽媽知道你的錢剩得不多了,哥哥最近去了美國,我已經給他寫信說了你讀書的事,但他一直沒有回音。
可兒,媽媽心裏好著急,你一個人在外麵,又天天用腦子,營養不夠怎麽行呢?為了省錢寄給你,媽媽每天都隻敢吃素菜,盡量從各個方麵節省開支。隻怨媽媽身體不爭氣,吃得差一點就頂不住了,昨天頭昏去醫院,醫生說營養不良,輸了一天液。舅舅他們都埋怨我,說我這樣從牙齒縫裏又能省多少錢呢?枉自拖垮了身體,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麽辦呢?
我想到外麵給別人作會計,打工掙點錢,可跑了很多地方別人都嫌我老了,不要我,可兒,媽媽真是沒有用了!
不過,我已經湊齊了兩千元錢,一旦需要,就立
即給你寄來……
淚水從寧可眼眶裏奔湧出來,寧可的心如同刀絞一般:怎麽會是這樣?可憐的媽媽!她六十多歲了竟還在為女兒受這種罪!可恥啊!寧可,她自怨自艾著,感覺自己罪大惡極。
是的,寧可從高中開始,就常發表文章賺些稿費,幾乎沒要家裏給過多少零花錢,十八歲高中畢業就參加工作,完全自食其力了。她在電視台工作,待遇不錯,加之她聰明又勤快,獎金總能比別人拿得多,所以,她不但能輕鬆應付自己的所有開銷,還常能對媽媽和姐姐盡點孝心和愛心,對人多奉獻,少索取是她一向做人的原則,她引以為自豪的是自己一直都做到了這點,沒有成為家裏人的負擔。
然而,沒想到自己二十好幾了,反而倒因為讀書讓老母親省吃儉用而病倒,甚至還想到去打工……是的,播藝院的學費貴得嚇死人,僅僅靠寧可自己那兩萬元錢是斷然不夠的。寧可的哥哥去國外幾年了,一次通電話時寧可表達了自己想讀書的願望,哥哥當時就爽快地表態:“人任何時候都需要學習的,經濟上沒問題,我支持你!”所以寧可才放心大膽地毅然成行,沒想到哥哥又去了美國,自進京以來一直沒聯係上,結果……如果弄得全家人節衣縮食,神經緊張,這書還讀個什麽勁兒呢?
寧可作了幾次深呼吸,努力振作了一下自己,待得心情稍稍平靜,又拿起了另一封信,老婆:
你好!
不知道這樣稱呼你還會有多久?分手已有近一個月了,當時的情景至今曆曆在目。
分開後一直想在一種清醒和冷靜和心緒平和氛圍中給你寫信,這些日子以來,惡劣的心情一直困擾著我,但是,這種殘酷的生活和無情的現實也磨練和淨化著我的靈魂,讓我日漸成熟、堅強,相信此時的我即使遭遇再大的挫折與打擊,也會挺起胸膛承受下來。
從你分手時的眼神中,看到了你堅定的信心,仿佛也看到了兩年的渺渺無期,冥冥中似乎也感覺到了你在北京的變化,察覺到了我們之間感情變質了的氣味兒,如果真是如此,你盡可坦誠地來信告訴我,我想從各方麵我都應該理解和支持你。請相信我說的話。我想不管如何,時間會修補留在我們心裏的創傷的,親愛的你說是嗎?即使你是我心口永遠的痛,我也會將這種痛深深地、長久地埋藏在心中,因為你畢竟是我心中最依戀的人。無論今後結局如何,我將永遠保存對那些美好日子的回憶,直至地老天荒!仰望蒼穹,如果有一天你成為了天邊最亮的那顆星,今生我將在窗前永遠注視著你!
講完這些我眼中雖湧起酸楚的淚,心中卻坦坦****,也不再乞求什麽,渴望什麽,這一切都叫命,罷了!罷了!
夜已深,頭很痛,心很亂,或許詞不達意,你知道我文筆一向不好,但,心,你當理解!
夫
每張信紙的角落都還寫有一個小字,她連起來一讀,是一句話: 你是我今生的惟一 信紙輕飄飄地從寧可手中滑落,安靜地掉在書桌上,寧可一時間呆若木雞,不能呼吸也不能思想了。
過了老半天,寧可才重新拿起信紙,仔細地讀一遍,再讀一遍……淚水慢慢地從眼眶中湧出,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字跡很快便模糊不清了。
原來,他是這麽會寫信的,原來,他也有著如此細膩溫柔的一麵。臨走時,他那樣惡狠狠,凶巴巴地說:“你會為你今天的行為付出慘重的代價!出了這個家門,我們就恩斷義絕,各走各的路!”那倒立的眉毛,冒火的眼睛讓寧可不寒而栗。
寧可以為他們的婚姻真正已到了盡頭,以為他恨她入骨,會來信狠狠罵她一頓,沒想到他競表現得如此寬容豁達,如此善解人意。然而,這比罵她更難受,讓寧可覺得自己有負於他,而心裏充滿了沉甸甸的犯罪感和負疚感。
為人但求心安,這兩封信卻將寧可本就頗不寧靜的心湖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