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大大地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已經快到上課的時間了,可她不想起來。
昨天晚上,她幾乎一夜未眠,腦子裏猶如萬馬奔騰,怎麽也無法平靜下來。她又不敢隨心所欲地“輾轉反側”,否則驚醒了趙豔,又會引來許多不快。於是,她就那樣直挺挺地躺了一夜,脖子、腰全僵硬了。
“寧可,你還不起來嗎?要遲到了。”王雪小心翼翼地問道,她始終是這些人中對寧可比較友好的一個。
“不去了,謝謝,如果方便請給我請個病假。”寧可懶洋洋地答道,感覺頭痛欲裂。
“餘健,你那件衣服花裏胡哨的,成什麽樣?快脫下來!”半空中突然響起趙豔洪亮的聲音,她一邊說一邊從箱子裏翻出了一件運動衫,“啪”一下扔給餘健,不容置疑地說:“換上這件!”
餘健不敢“違旨”,乖乖依言換上,這件衣服顯然跟了主人不少年頭,過時的款式、鬆垮的衣領和發白的袖子標誌著它早已“逾齡”,而且,由於趙豔個子比餘健大了許多,這衣服套在餘健身上整個兒像一個口袋,難看得最不會打扮自己的餘健也不禁犯了嘀咕:“這麽樣,行嗎?”
“怎不行啊?樸素、大方!學生就得像個學生樣兒!別跟某些人學,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迷誰呢?”趙豔指桑罵槐地說:“我告訴你啊餘健,光是漂亮,沒用!關鍵是要有文化!明白嗎?成天睡大覺,課也不上,成什麽樣?你可不比別人,花錢來享受,你呀,沒得靠,懂嗎?”
“是,大姐,我可愛學習了,一天不看書就跟沒吃飽飯似的,特難受!”餘健慌忙表著決心。
“這就對了!”趙豔頗為滿意地點點頭,她又想起一事,“對了,今天下水道又堵了,真煩人!我得寫個告示貼在水池牆上,警告那些亂倒東西的缺德鬼!”她“刷刷”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糊上膠水便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餘健還在鏡子前照著,終是覺得太難看,見趙豔一走,趕緊換上自己原來的衣服,和王雪一塊兒走了。
聽到門“砰”地一聲響,寧可欣慰地閉上了眼睛,這下總算是耳根清淨了。剛才趙豔那一番表演,她不是沒看懂,她隻是不明白她和趙豔都同是大專畢業,憑什麽趙豔就每每以“女才子”自居,而總將她斥之為“沒文化”呢?平時的言談舉止似乎也沒看出來她趙豔有多少過人之處呀!
寧可苦笑著搖搖頭,她實在沒精神和誰計較,家裏的事已攪得她頭暈腦脹了,算了,隻要不正麵交鋒,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寧可又躺了一會兒,終是睡不著,索性穿衣服起來了。
一夜未眠使寧可大腦發懵,走起路來輕飄飄軟綿綿如墜雲端。她暈頭轉向地好不容易來到了洗漱問,一看:天哪!水漫金山了!下水道又堵了,汙水流得一地都是。
寧可止不住一陣惡心,她皺著眉頭,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踩在磚頭上,胡亂洗了兩下,正要走,猛地發現麵前牆上貼有一張紙,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
女士們,女士們:
請注意!下水道又賭塞了,請自覺尊守公德,不
要往水池亂扔東西!!!”
短短幾十個字,居然寫了兩個錯別字,“堵塞”的“堵”寫成了“賭”,“遵守”的“遵”寫成了“尊”,“我的天啊!這位老兄可夠厲害的,快趕上白卷大王了!”寧可不禁感到好笑。
猛地,她想起早上趙豔的一番“宏論”,咦,難道……會是她所為?!寧可定睛仔細一看:可不就是趙豔的字嘛!
這樣的“有文化”?
她愕然地張大了嘴,一時問啼笑皆非。
回到宿舍,寧可對著鏡子梳頭,鏡中的臉蒼白、憔悴。往臉上抹護膚霜時,寧可發現自己的右眼有些異樣,她對著光一照:老天!眼珠又紅又黃,難看極了。
寧可心中更加不快了:“真倒黴!屋漏偏遭連夜雨!本就夠煩人了,眼睛還跟著來搗亂,瞎了算了!”
好在眼睛不痛不癢,寧可也就懶得管它了。她擺出信紙,開始給媽媽回信:
媽媽:
收到您的來信,我震驚極了!沒想到我讀書竟給您老人家增加了那麽大的壓力和精神負擔。看到您因為營養不良而病倒,我羞慚得無地自容,恨不得一頭撞死!媽媽,您千萬不能再這樣了,求求您!您不隻是我一個人的媽媽,也是哥哥的,如果因為我而有點什麽閃失,我可就成為千古罪人,百死不足惜了!
媽媽,您完全用不著這樣,情況並沒有您想象的那麽嚴重,我還有很多錢,學校的夥食又便宜又營養,吃飯是沒問題的,我手上的錢用完這個學期足夠了,等到下個學期,哥哥可能已經寄錢來了,再有,我還可以勤工儉學呀,北京的機會非常多!您已經為兒女操勞一輩子了,女兒如今不能在您身邊盡孝,已經萬分不安,不能再增加您一絲一毫的負擔了!如果您愛我,請為我保重,和您的健康快樂相比,讀書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再聽說您病倒,我立刻就回來,如果這書念得如此沉重,那麽,不念也罷!
不肖之女可兒
拜上
寧可走到學校的小郵局,把信投了進去,心裏稍稍輕鬆了一點。這時,她覺得眼睛開始疼了,拿鏡子一照,不禁嚇了一大跳:眼球變成了一種紅紅黃黃的顏色,流膿了一般,煞是怕人。
一連兩天,寧可都沒有上課。她的眼疾越來越嚴重,本以為拖一拖會好,誰知幾天過去,不但不見好轉,反而愈演愈烈。她買了一支眼藥水滴了,也無濟於事,而且,眼睛又癢又疼又脹,還牽得半邊腦袋都疼,最要命的是,右眼視力已經嚴重下降,看什麽都是模糊不清的。
寧可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她不知究竟是怎麽回事:青光眼?白內障?這些可怕的名字紛紛跳入腦中,寧可絕望地想:完了,看來這隻眼睛是快要瞎了!
從來北京開始,寧可就每天告誡自己要堅強!堅強!北京不相信眼淚!然而,這幾天一連串的打擊讓她心灰意冷,每天晚上都是淚濕枕巾。
今天上小課,不能不去了,寧可站在鏡子前猶豫了半天,終於放棄了化化妝掩飾一下的想法,反正已經很難看了,幹脆就醜到底吧!她自暴自棄地想著,素著一張臉出了門。
坐在小課教室裏,蘇培昕研究地看著寧可,他總覺得寧可有些異樣,好像有些憔悴似的。
“一個開開心心、快樂無憂的小女孩。”他這麽評價她,然而,她今天是怎麽了?
課問休息的時候,蘇培昕走到寧可身邊,關心地問:“今天精神不怎麽好啊,生病了?”
“沒有啊!”寧可笑笑,看了培昕一眼,便趕忙低下了頭。
小課教室裏光線不太好,培昕並沒有發現寧可眼睛的異樣,他釋然地一笑:“你幾天沒來上課,還以為你生病了呢!沒事兒就好!”他翻開教材,指著一頁說:“諾,你把這篇稿件準備一下,我來給你錄音。”
“好的。”寧可應道,坐到了播音桌前,借著台燈光備起稿來。
蘇培昕坐在寧可的對麵,台燈桔黃色的光線投在寧可臉上,他突然看到寧可的右眼有些不對勁兒:“咦,你眼睛怎麽了?”
“沒,沒什麽呀!”寧可掩飾地垂下了眼瞼。
“不對,你眼睛紅了,我看看!”培昕的語氣很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寧可抬起了眼睛,悻悻地說:“有什麽好看的,怪裏怪氣 的醜樣子。”
培昕卻不去理會“醜”不“醜”的問題,他仔細看了看,不禁失聲驚呼:“哎呀,很嚴重嘛!怎麽弄的?”
“不知道,可能上火了吧,發炎了。”寧可看著培昕著急的 樣子,心裏不禁升起一抹感動,她眼睛紅了這些天,培昕是第 一個,也是惟一關心她,真心為她著急的人。
“有沒有看過醫生?”
“沒有,我自己滴了眼藥水,”寧可囁嚅地說道:“關係不 大吧?我……我找不到醫院。” .
找不到醫院就不看病了?培昕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還有這麽不會照顧自己的女孩子!他看看寧可,乖乖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種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不忍責備她,而用了一種很溫柔的語氣說:
“這樣好了,中午放了學我陪你一塊兒去醫院,好嗎?”
寧可看著培昕關切的雙眸,感激地點點頭:“嗯!”
“喲,你這姑娘,怎麽早點兒不來看呀?”醫生是一個胖乎乎的老頭,他看看寧可的眼睛,不禁有些嗔怪地說。
“醫生,很嚴重是嗎?”蘇培昕關切地問,寧可也緊張起來:“是治不好了嗎?會不會…失明?”
“嗨,瞧你們,要嘛就不來看,要嘛就想得那麽可怕,”醫生倒給逗樂了,“別緊張,本來呢是沒什麽,急火攻心,思慮過多,吃點藥,抹些眼膏就沒事了,隻是你拖了好幾天,所以呢治療時間會久一點。”
“噢!”寧可與培昕相視而笑,彼此都鬆了一口氣。
拿了吃的和抹的藥,從醫院出來,寧可感到一陣輕鬆。她看看碧藍的天,心情頗好地說:“真好,一場虛驚!我還以為這隻眼睛保不住了呢!沒事兒了,謝謝你,”
“你呀,對自己總這麽粗心大意嗎?”培昕有些愛憐地說。
“是,我這人不會管理自己,生活自理能力差,很笨!”
“哦,比如說……”
“比如說,永遠分不清北京大街的東南西北,一上街就犯迷糊,找不到路;比如說我至今還沒有一個飯盒,吃飯總要買方便飯盒;比如說我所有的錢都帶在身上,因為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什麽辦法;還有上課時不是忘了本子就是落了鋼筆,以及找不到醫院就不來看病,還有,別人的床都用布簾子圍上了,可我不會弄,所以至今還沒有一個相對獨立的小天地,所有的秘密都無處藏身……”寧可接著話茬一口氣的說下去,然後總結地說:“你看,這就是我,一個很糟糕的滿身缺點的……好人!”
“哦,總算還是個好人呢!”培昕失笑地看著寧可,哪有人這樣數落自己的?還一本正經,煞有介事。
寧可悻悻地說:“當然了,我還不至於是個壞人吧!”
“其實女孩子在小事上有時粗心一點也蠻可愛的,我最怕的就是那種精明強悍、一丁點兒虧都不肯吃的尖刻的女孩,讓人望而生畏。”
“算了,不用安慰我!”寧可懊喪地說。
“不是安慰,那些個小事至於把你煩成這樣吧?飯盒呢,學校外麵的小超市就有賣的,不鏽鋼的,漂亮極了;錢嘛,當然不能都帶在身上,校門口就有個小銀行,存在那兒用多少取多少,不是很方便嗎?另外,你自己去買鐵釘、花布、鐵絲等工具,星期天我就上你們宿舍給你弄布簾子去,至於找不到路嘛,更簡單了,我就是一張活地圖,問我就行了!怎麽樣?滿意了吧?不再‘急紅了眼’吧?”培昕哄孩子一般地說。
寧可大喜:“真的?那可太好了!現在我們就去買東西,你帶著我去!”
“我明白了,在你眼中,我就是那馬!”培昕開玩笑地說。
“什麽馬?”寧可沒聽懂。
“一匹識途的老馬!專管帶路的!”
“呸!還盲人騎瞎馬呢!寧可哈哈大笑起來,那笑容是開朗的,無所顧忌也無所掩飾的,好像整個世界、整個天地都要被她笑開了。
終究是個小女孩,剛剛還愁眉不展呢,這會兒就笑逐顏開了。培昕帶著一種寬容的神色看著寧可,微笑著說:“哎,你知不知道,很少有女孩子像你這樣笑的,肆無忌憚。”
“我知道,已經有無數個人告誡我別這樣笑了,說我這樣清秀的樣子發出這樣的笑聲很恐怖,可我就喜歡這麽笑!沒辦法!”寧可無奈地嘟嘟嘴,“要叫我笑不露齒,或者笑不出聲,那太痛苦了,還不如不笑呢!”
“我沒說這樣笑不好啊。隻是覺得很特別,很有感染力,豪爽極了,像個……女俠!”
真的,培昕就被這開懷的大笑攪得心裏熱熱的,充溢著一種滿足和感動的情愫。他喜歡寧可開開心心,快樂無憂的樣子。看到寧可盈盈的眼波和明媚的笑靨,培昕想起了一句歌詞:春風再美比不過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