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坐在空****的大屋子裏,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爸爸!是爸爸!寧可狂喜地撲上前去,抱住爸爸又叫又跳:“爸爸!您回來了?您到哪兒去了?我天天在想你,天天在盼你,我的爸爸呀!……”幸福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往下掉,寧可顫抖的手指一點點撫摸著爸爸的白發、濃眉、寬肩……,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是你,爸爸,真的是你,你為什麽不說話?我不許你再離開我了,不許……”
突然,像一陣風一般,爸爸的身影驀地消失了,“爸爸,爸爸!”寧可慘叫著,跌跌撞撞地奔向窗口,絕望地伸出手去,試圖抓住爸爸翩然而去的衣裾……
“可可,爸爸死了!死了!”姐姐站在門口淒然地說。
“姐姐呀!”寧可狂奔出門,外麵下著好大的雨,寧可和哥哥、姐姐手牽著手跪在大街上,昏天黑地、死去活來地痛哭,雨水濕透了寧可的頭發、衣襟,卻澆不滅她心中絕望的火焰……
“你怎麽了?寧可,別哭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寧可回過頭去,接觸到一對深邃的、關切的眸子,培昕,是蘇培昕!
“培昕,我爸爸走了,他不要我了……”寧可無助地哭泣著,像一個孩子。
“寧可,你到哪裏去了?你給我回來!”突然,一個男人魁梧剽悍的身影出現了,他凶狠地吼叫著:“你別想逃!跑到天邊,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不!別抓我,別……”寧可驚恐萬狀地大叫,“救我……”
“寧可,醒醒!你怎麽了?”
寧可睜開了眼睛,然而她神色迷惘,顯然還沒有完全從夢中清醒過來。她茫然地打量著四周:灰白的牆壁、破舊的玻璃窗、還有麵前這張溫婉的女孩子的臉……這是在哪兒呀?
“寧可,別嚇我,你怎麽了?”
意識漸漸地回到寧可腦中,哦!這是在北京!自己是真真實實地躺在播藝院的**,已經遠離了故鄉,遠離了傷害……,寧可如釋重負地籲出了一口氣,不好意思地說:
“若鄢,我沒事,大概是做了一個惡夢。”
“沒事就好,剛才你一個勁兒大喊大叫,又是哭,可嚇死我了。”李若鄢拍拍胸口,顯是驚魂未定。“快起床吧,都快十點了。”
“什麽?遲到了!”寧可一下子翻身坐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
李若鄢見狀不禁樂了:“傻吧,你,腦子幹嘛去了?今兒個星期天。”
“哦!我的天!”寧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哎,怎麽這樣安靜呢?人呢?”
“回家的回家,訪友的訪友,玩兒的玩兒,就剩下咱倆了!”
“是嗎?真好!”寧可跳下了床。她挺喜歡李若鄢這個女孩子,美麗、溫柔、文靜,從不多言多語,惹是生非,隻是有些太憂鬱了。寧可很高興單獨和她呆在宿舍的是李若鄢而不是其他人。
拿起洗漱工具向洗漱間走去,寧可不禁又想起了剛才的那個夢:爸爸、他、還有……蘇培昕。唉,怎麽把蘇培昕也給攪進去了?寧可的眉頭緊鎖了起來,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的不滿。女人哪!真是軟弱的動物,有個肩膀總想靠一靠。盡管一再提醒自己要堅強,要學會無肩可靠,無胸可抱地獨自哭泣,卻還總是被那一份溫暖所**和感動,總是在渴望著一些寬容和慰藉。
寧可無奈地衝自己一笑,是的,在經曆了那種粗暴和狂野之後,如何能不渴望著一份溫柔?哪怕,僅僅是一份溫柔。
寧可就這樣恍恍惚惚地洗漱完畢,又恍恍惚惚地走回宿舍。將臉盆、毛巾都放好,直起身來,她才發現李若鄢正蔫蔫地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發呆。
“若鄢,你發什麽呆?不開心了?”
“有什麽好開心的?”若鄢的臉轉過來,眉頭緊鎖著,滿臉的厭倦之色,“來到這裏就沒有開心過!我自己都不明白活著為什麽,生命存在又有什麽意義!”
“要有什麽意義呢?”寧可笑著說:“你來到這兒讀書,父母供養著你,不是很幸福嗎?”
“就是這樣!”若鄢無奈地望著前方,輕輕柔柔地說:“父母的愛有時真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負擔,如果不是為了他們,我早就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的生命了!可惜,很多時候,生命並不完全是我們自己的。”淚水一點一點地湧出來,淹沒了若鄢美麗的大眼睛。
寧可有些錯愕地看著若鄢。若鄢平時總是鬱鬱寡歡的,幹什麽都沒興趣,但沒想到她競對生命厭倦如斯。寧可一時間也找不到什麽語言安慰她,對於生命,她自己還有著太多的迷茫和困惑呢! 兩人都沉默著, 氣氛略微有些凝重。 “是!人生是沒有什麽意思,不過,在生命結束之前,肚子餓了總還得吃東西!”寧可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著,起身翻出了兩袋方便麵,衝著若鄢晃晃:“怎麽樣,也沒吃早餐吧?來一袋?”
“我……”若鄢遲疑著,看著寧可燦爛的笑臉,終於也展顏一笑:“好吧!”
她叮叮當當地找出飯盒,擺在小桌子上,寧可把麵塊放進去,衝上開水。一會兒工夫,寧可揭開蓋子,熱騰騰的蒸汽直往上冒:“啊,真香!”
“等等,我還有好東西,”若鄢從床頭翻出了一瓶辣醬,麵有得意之色,“你看看,阿一香一婆!”
就著“阿香婆”,兩個女孩子“唏裏呼嚕”地吃著熱騰騰的方便麵,原本冷冰冰的宿舍立即就熱鬧和鮮活了起來,有了幾分居家過日子的意味。
“這麽大冷的天兒,咱們窩在宿舍裏,管它外麵小風兒怎麽‘呼呼’地吹呀,咱們吃著自己的熱麵條,這感覺也蠻不錯啊!”
“是!”,李若鄢舔了舔嘴唇,故意一本正經地說:“現在,我覺得,人生有意思了許多!”
“哈哈!”兩人相視著大笑了起來,胸中的鬱悶之情也減輕了不少,至少從表麵上看來是這樣。
“聽聽音樂吧!',寧可取出一盤磁帶放進錄音機裏,田震略帶沙啞的感性歌聲在房間裏響起:
山上的野花為誰開又為誰敗
靜靜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
我就象那花兒一樣在等他到來
拍拍我的肩我就會聽你的安排……
一種溫柔的、感傷的情緒在房間裏彌漫,兩人靜靜地聽著,默默想著各自的心事。
“寧可,電話,寧可。”阿姨的聲音陡然從牆上的揚聲器裏響起,嚇了她們一跳。
“來了!”寧可應了一聲,衝若鄢笑了笑,便往電話廳走去。
拿起聽筒,她剛剛說了一聲“喂”,一個熟悉的,充滿磁性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寧可嗎?是我,蘇培昕。”
“哦,是你?”寧可心裏“格登”了一下,“這麽近打什麽電話?”
“快到操場來吧,我剛買了一架照相機,請你來做模特兒,試試效果啊!”
“我……”寧可遲疑著,心底裏有個小小聲音在說,別去了,寧可!理智點,逃開他!
“我今天……”寧可吞吞吐吐地,正想著找個什麽理由來推脫,那邊已快活地嚷嚷開了:
“快來吧,外麵陽光很好,一點兒都不冷,拍照片正合適,我在操場的長椅上等你,啊?”
“那,我和李若鄢一塊兒來?”寧可猶豫地說。
“好,就一塊兒來吧,不見不散!”
寧可啊寧可,你這個意誌薄弱,像鍾擺一樣搖晃不定的家夥!這麽幾句話就粉碎了你心中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你呀……寧可自嘲地搖搖頭,算了,友誼而已嘛!何必想那麽多?
她快步走回房間,對若鄢說:
“哎,我們班的蘇培昕要請咱們去拍照呢,趕快收拾一下吧。”
“蘇培昕?就是那個常來找你的,戴眼鏡的,長得很斯文的男孩兒?”
“是啊,”寧可應道,臉不明所以地紅了,她掩飾什麽似的大聲說道:“你倒是去不去呀?”
“不去。”若鄢搖搖頭,又恢複了她那懨懨的、了無生氣的模樣。
“怎麽了,小姐?人生又沒意思了?”寧可哄孩子似的柔聲說:“好了,走嘛,到外麵曬曬太陽就開心了,啊?”
“不是我不想去,呆會兒有個人會來找我,你自己去吧。”若鄢抬起臉來,給了寧可一個勉強的,飄忽的笑容。
“什麽人找你?”寧可詫異地問,她知道若鄢在北京沒有親人朋友,從沒有誰找過她。
“是……,一個老鄉。”
寧可還想問什麽,欲言又止,她不想被人看作是饒舌的老太婆,更不想窺探別人的隱私。於是,她灑脫地一擺手,說:“好吧,不去算了,和老鄉去玩吧,我走了。”
培昕坐在一張長椅上,高興地擺弄著手中的一架相機,黑色的機身,鑲著黃邊,小巧玲瓏得像個玩具。
他把相機湊在臉上,眯著眼睛去看那鏡頭裏的風景:操場、樹木、林蔭道……驀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了他的鏡頭:黑色的短皮衣,緊身的藍色牛仔褲,短皮靴。陽光下,她正那麽洋洋灑灑地走過來,渾身上下一股子說不出的帥勁兒!
培昕把相機移開,寧可已經走到了他麵前,滿肩的長發結成了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一張臉素素淨淨的,未施任何脂粉,她看上去簡單、隨便而清爽。
“啊,原來你不化妝也很漂亮。”培昕驚喜地讚道。
寧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在培昕身邊坐下來。她注意到培昕手中的相機,便拿過來在手中把玩著。她掂了掂,輕飄飄的,~點兒分量都沒有。不禁用懷疑的口氣問道:
“這,該不會是個玩具相機吧?
“開玩笑,怎麽可能是玩具呢?”培昕頗有些受傷地將相機一把搶回來,不滿地說:“當然了,我沒錢,買不起什麽好相機,可你別看它小,價錢也不貴,效果還是蠻不錯的呢!再說,本人攝影技巧是一流的,絕對沒問題!”
拍了幾張照片,兩人便坐在光影斑駁的長椅上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山上的野花為誰開又為誰敗……”學校的廣播裏也放著這首《野花》,寧可輕輕地跟著旋律哼唱起來,“唉!”她溫柔地歎了一口氣,笑著說:“剛才我和李若鄢在房間裏還聽這首歌來著,音樂,真是直逼心靈的東西,哎,你喜歡這首歌嗎?”
“不喜歡。”
“不喜歡?為什麽?”寧可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多好聽的歌兒呀!尤其是歌詞,多有意思!”
“歌詞才傻呢!‘拍拍我的肩我就會聽你的安排’像個沒腦筋的大傻、r頭似的!”
“是嗎?”寧可沒想到培昕會這樣理解,不禁好笑,“其實呢,有一個人能讓你心甘情願的做個大傻丫頭也蠻不錯,什麽也不想就聽他的安排,挺好!愛情嘛,本來就讓人盲目,讓人……變成弱智。”
“嗨,這歌詞那麽可憐兮兮的,隻適合那種不討人喜歡的醜女人唱,像你,會像野花那樣苦巴巴地等人采摘嗎?你會心甘情願地聽別人安排嗎?”
“你說呢?”
“我說,不會!”
“我說,也……不會!”寧可笑了,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從心頭滑過,她默不作聲了。
“你不說還有人和你一塊兒來嗎?”
“哦,你說若鄢啊,好像有人要來找她,再說,她今天情緒也很不好,一大清早就發些‘人生沒有意思’的感歎,真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眼淚和痛楚啊!”寧可把雙手交叉著枕在腦後,靠在長椅上,有股子讓人心動的慵懶勁兒!
“人生有那麽無奈嗎?你就不苦嘛,成天都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像個無憂無慮的小精靈。”
“哦?是嗎?”寧可不禁坐直了身子,懷疑地說:“我成天都很開心嗎?”
“是啊,什麽時候都在笑,笑起來‘哈哈哈’的,一點兒不含蓄,像個……”
“沒心沒肺的大傻丫頭!”寧可很快地接嘴,臉上浮起了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是啊!也許這就是我吧!誰知道呢!”
“不,不是沒心沒肺,是率真!喜歡文學的人嘛,都是至情至性的,尤其你,是一個純情、浪漫、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
“哦,這就是你眼中的我?就這麽純淨得像一汪沒受過汙染的山泉?”寧可臉上的笑容加深了,有著一種嘲諷的意味。
“是的!你就這麽純淨!”培昕肯定地說。
“好吧,希望你的評語沒有下錯!”寧可意味深長地看了培昕一眼,然後轉過臉去,對著陽光眯縫起眼睛,說:“這樣的下午真閑適啊!坐在長椅上,曬著太陽,什麽都不想,偷得浮生半日閑,真好!”
“是啊,明年的這個時候,還不知道是誰又會坐在這裏曬太陽,聊天呢!”培昕的嘴角也帶著一抹微笑,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管怎麽說,到這兒來念書還是很幸運的。那天一踏上開往北京的列車,我的心情是如釋重負!我想,自己終於脫離了固定的生活模式和軌道,又有了新的目標和希望!真的,長久地呆在那座小城市裏,感覺自己都快窒息了。”
“你也有這樣的感覺?我也是!當時不顧一切地逃離,跑到北京來,心裏全是興奮,一點兒都沒有對家鄉的眷戀。我想,在我的身上一定天生就有著一種流浪的血液,每一種流浪都讓我興奮!我最怕的就是那種慣性的生活,每一天都是昨天的翻版,沒意思透了!有人給我算過命,我是——山裏的老鼠,所以呢,成天就喜歡往外跑,結果,忙忙碌碌地還是一無所獲,連果腹的食物還不一定能找到呢!嗨!”
“別說得自己那麽慘!圈裏的豬才衣食無憂呢,我從來沒有認為一個人從小到大都生活在一座城市裏,不愁吃穿,四平八穩的生活是一種幸福。人生沒有了夢想,活著還有什麽勁?”
“所以呀,我喜歡北京!至少,北京給了我自由!自由自在地呼吸新鮮的空氣,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擔心誰會突然跑出來對你指手畫腳,大呼小叫,不許這個,不許那個!”
“哦,難道不在北京就有人會對你指手畫腳嗎?”
寧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寧可,對未來你有什麽打算嗎?”培昕問道。
“未來?沒有!”寧可迷茫地搖搖頭,困惑地說:“我根本不敢去想未來!我想,在我的性格中有著許多的弱點,比如說意誌不堅決,軟弱,優柔寡斷……,這些都會成為我的致命傷,阻止我追尋夢想的腳步。你呢?畢業後怎麽辦?”
“我嗎?反正是不想再回去了,找一個高的起點重新開始吧!”
“你的專業好,又沒有什麽拖累,應該留在北京!”
“你呢?難道不想留在北京?”培昕詫異地問。
“我?隻怕不是我自己想不想的問題。”寧可低聲咕噥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自己才能聽見。
“你說什麽?”培昕沒聽清。
“我說,我該回去了!”寧可跳起身來,大聲說:“一聊就是一大下午,肚子都在唱空城計了,這一天才吃了一包方便麵呢!好了,再見!”
“回去你又能吃什麽呢?”
“回去嘛,去食堂Ⅱ羅!”想起那些缺少油水,淡而無味的飯菜,寧可不禁厭惡地皺皺眉。
“這樣吧,學校外麵有一家韓國人開的餐廳,很有些特色,燒烤啊,拌飯哪,都很正宗,要不要去嚐嚐?”
“哦?”寧可的眼睛感興趣地轉了轉,“韓國餐廳?聽起來蠻不錯啊!好,走吧!”